從第三章《臺灣日日新報》媳婦仔生活面向的報導與第四章之中作家筆下的 養女際遇中，日治社會眾人眼中養女的普遍形象有了清晰的輪廓，本章將接續前 文的脈絡，探討生前為守節的養媳，身後成為貞節媽被供奉祭祀的林春娘貞節牌 坊事件，群體文化投射的現象，以及文化事件的傳奇化與神聖化過程。另外亦分 析生前作為受虐的養女，死後成為養女神的三位女性，其民間故事的進展與民眾 的心理機轉歷程。
民間故事分別具有教育認識、改造現實、審美娛樂與社會交際等功能，尤其 是故事中蘊含的道德教育作用，情節中以鮮明的行為對比方式來加以展現人物思 想的聖潔與醜陋，形成強烈的對照性，亦展現對大眾心理潛移默化的作用。308本 章節中所談論的民間故事人物，就充分顯現了思想性情的對比特質。
第一節 神聖化──林春娘貞節牌坊事件
女子恪守貞操是傳統中國文化下的集體道德規範，在群眾的集體意識作用之 下，女性對婚姻必須忠誠的規戒形塑於社會之中。歷史上不乏對於紅杏出牆的蕩 婦予以嚴刑懲戒之紀載，甚至發展出旌表為夫殉死、守節不嫁等鼓勵女性「從一 而終」的行為，接受社會輿論對其道德節操的嚴格檢驗。(清)盧德嘉《鳳山縣采 訪冊》附錄中明確記載「貞、孝、節、烈」這四類規範：
列女分貞、孝、節、烈四種名目。女曰貞，婦曰節。孝者，婦女善事其父 母、翁姑也。烈者，婦女慘遭不幸、奮不顧身也。女未字在母家守貞者，
曰貞女。已字未嫁而夫死，遂赴夫家守貞者，曰貞婦。女家無男子，女自 誓在家守貞、奉養父母終老者，曰孝女。出嫁孝養舅姑代替危難者、婦代 夫危難者，均曰孝婦。夫死守節、孝養舅姑、撫孤成立者，或無子而守節 終養者，均曰節孝。凡節未有不孝者也。不論妻妾，但年三十以前夫死而 守節至五十歲者，或年未五十身故、其守節已及六年者，均曰節婦。309 在貞女、孝婦與節烈女子作為傳統社會楷模的社會潮流310之下，如果有人想要反
308 劉守華：《故事學綱要》(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2006 年)，頁 104-120。
309 盧德嘉《鳳山縣采訪冊》，臺灣文叢第七十三種(臺北：大通書局，1984 年)，頁22-23。
310 (法)涂爾幹著，黃丘隆譯：《社會學研究方法論》：「一些社會事實，盡管它們沒有固定的組 織形式，但同樣以個人為對象，同樣強制著個人，這就是大家所熟悉的『社會潮流』。」(臺北：
抗，反而會受到群眾的集體譴責，因為貞節自守已經成為這個社會上共同的道德 規準，不容許個人逃竄與逆反。
事實上守貞是一個中國文化之下的傳統道統包袱，而林氏貞節牌坊與其事 蹟，就不是臺灣特殊環境之下造成的事件，反而是傳統道德背景下一個代表事件。
表面上林氏的無怨無悔與犧牲奉獻實為完人。就另一個面向而言，林氏卻是社會 對女性的道德規範束縛下，個人欲望與人格徹底被忽略、掩蓋的生命。清代臺灣 大甲地區為紀念林氏所設立的貞節牌坊，並非屬於地域性的特殊事件，它是在一 個封建文化的包袱之下，其中一個代表現象的存在。並且在人群的集體投射之下，
由一個單純的文化事件，衍生為人物的神聖化歷程。
關於林春娘的事蹟，目前留存最早的紀錄是清代由陳培桂所修纂的《淡水廳 志》，詳載林氏生平：
林春娘，大甲中莊光輝女，七歲為余榮長養室。乾隆己酉，夫年十七，赴 鹿經商溺死。時舅歿姑在，無別子，晝夜哭之。氏年方十二，未成婚，願 終身代夫奉事，不他適。姑目疾幾瞽，以舌日舓，焚香虔禱，未半載而愈。
姑復拘攣，日侍床蓐，沐浴浣濯，甘旨躬親。及歿，哀毀逾常。家貧，勤 紡績，撫養族子為嗣。旋沒，再立之。娶媳後，又沒。乃偕媳撫幼孫。道 光十三年旌。同治元戴逆亂，屢犯大甲，城中水道絕，氏禱之，遂雨。凡 旱經禱亦然。三年卒，年八十六。媳巫氏，亦以節稱。311
這段敘述中詳細描寫林氏照顧婆婆之用心，並且守節立嗣，歷二次喪子之挫折仍 堅毅撫育幼孫；名聲遠颺受到旌表之後，當大甲城因戴潮春亂事312而面臨斷水之 際，以及發生旱災之時，林氏祈雨便得雨降的事蹟。
《淡水廳志》相對客觀平述的禱雨一事，在林豪《東瀛紀事》中則進一步有 詳細的紀載，並將林氏的祈雨添上了神化之筆：同治元年五月初六，亂賊「糾眾 來犯，水道斷絕。節婦余林氏禱雨，雨隨降。」313又五月二十一日，當賊寇又再 度將大甲圍城，並切斷水源時：
水道為賊所斷，城中絕汲數日。節婦余林氏復出禱雨，並齋戒禱天，願賊 早退。時賊壓城而軍，居上風轟擊，幾不支。忽大雨反風，濠邊草屋失火，
賊之據其中者皆驚潰。314
結構群文化，1990 年)，頁 4。
311〔清〕陳培桂：〈列傳四‧列女〉《淡水廳志》卷十，臺灣文獻叢刊第一七二種(臺北：大通書 局，1984 年)，頁 278。
312 戴潮春事件發生於清朝統治年間，亂事從 1862 年開始至 1865 年平定為止共歷時四年之久，事 件起因與戴氏私人武力壯大而遭到官方鎮壓有關，亂事影響則幾乎遍布中臺灣。
313 〔清〕林豪：〈大甲城守〉《東瀛紀事》卷上，光緒六年(西元1880 年)小巢居閣刊行。收錄 於《全臺文 六十》(臺中：文听閣，2007 年)，頁 28。
314 〔清〕林豪：〈大甲城守〉《東瀛紀事》卷上，光緒六年(西元1880 年)小巢居閣刊行。收錄 於《全臺文 六十》(臺中：文听閣，2007 年)，頁 29。
此段敘述將林氏祈雨之靈驗描繪得栩栩如生，而且幾乎將賊兵潰敗歸功於林氏的 祈雨禱天，等於將她的人格神聖化。
再看十一月二十六日，當鎮瀾宮乩童代替神明宣告有大難之際：
賊潛至南門，暗藏火藥，火發，城垣大震，忽大雨；乃息。時水道屢斷，
民皆飲溝水，垂罄，幸節婦林氏三出禱雨，雨降，士氣倍奮。315
作者在此段敘述的結尾說明：「大甲地本礁确，數十丈無水，居民皆汲溪水為炊，
水源一斷，則民心自亂」316因此大甲能順利守城，不被賊寇進犯，除了依賴鄰近 的竹塹總局等官兵、壯士與鄰人的接濟救援之外，林春娘的禱雨，成為安撫人心 的力量：「節婦余林氏之一再禱雨，皆足以維繫人心而有關安危之數也。」317 林豪《東瀛紀事》記載戴潮春之亂一段，戰亂之間林春娘祈雨得雨的事蹟被 神化，後代於是結合這兩篇文字，塑造林春娘的傳奇性與神聖化歷程。連橫《臺 灣通史》對林氏的記述則是總合《淡水廳志》與《東瀛紀事》的記載，並在林春 娘服侍婆婆一段特別著墨，以凸顯林氏的孝心：
或徹夜不寐。姑勸之息，春娘從之，猶時起省視。姑顧而歎曰：『得婦如此，
老身不憂無子也』。318
徹夜不眠的服侍於婆婆身旁，傳神刻畫林氏之「孝」，又特別描寫林氏性格之端厚 溫和，形塑其完美的人格形象：
平居燕處，未嘗有疾言厲色，里黨之人靡不敬之。319
在連橫筆下林氏的人格塑造更被推上一層。記載因亂事使得城中水源斷絕，軍隊 與人民在缺水之下岌岌可危之際，林氏成功禱雨，使得士氣大振一段，內容皆與
《東瀛紀事》所載相當，但又補添一句「事平，城人禮之如神。」320以孝感動天、
平居待人接物的溫和婉約，以及三次祈雨得雨，逐步將林氏美化，賦與其傳奇性
315 〔清〕林豪：〈大甲城守〉《東瀛紀事》卷上，光緒六年(西元1880 年)小巢居閣刊行。收錄於
《全臺文 六十》(臺中：文听閣，2007 年)，頁 30。
316 〔清〕林豪：〈大甲城守〉《東瀛紀事》卷上，光緒六年(西元1880 年)小巢居閣刊行。收錄於
《全臺文 六十》(臺中：文听閣，2007 年)，頁 33。
317 〔清〕林豪：〈大甲城守〉《東瀛紀事》卷上，光緒六年(西元1880 年)小巢居閣刊行。收錄於
《全臺文 六十》(臺中：文听閣，2007 年)，頁 33。
318 連橫：《臺灣通史》(卷三十五)〈列女列傳〉臺灣文獻叢刊第一二八種(臺北：臺灣銀行，1962 年)，頁 1025。
319 連橫：《臺灣通史》(卷三十五)〈列女列傳〉臺灣文獻叢刊第一二八種(臺北：臺灣銀行，1962 年)，頁 1025。
320 連橫：《臺灣通史》(卷三十五)〈列女列傳〉臺灣文獻叢刊第一二八種(臺北：臺灣銀行，1962 年)，頁 1026。
事蹟，並將其人格予以神聖化。
林氏祈雨事件在口頭流傳與書面紀錄下不斷的受到渲染，將她的貞孝事蹟與 成功禱雨結合聯想，人間的好品德遂能感應未知的神界，甚至能影響雲行雨施：
連橫曰：吾讀東瀛紀事，載大甲林氏禱雨之事，甚奇。吾以為藉作士氣爾。
繼而思之，至誠之道，可以格天。桑林之禱，豈虛語哉？是故愚者可以生 其志，弱者可以振其勇，訥者可以伸其辯，昧者可以張其明。補天浴日之 勳，固人所能為也；然非林氏之貞孝，則不可以對鬼神，況可邀倖萬一哉？
321
連橫以為林氏的至誠可以格天，而吳德功則以為雨降是天為了彰顯林氏之貞節：
水道既斷，則炊火必虛，是時百姓祈雨而雨不降，兵弁祈雨而雨不降，節 婦禱雨而雨立降，是天欲存大甲並以顯節婦之苦節也。於呼奇矣。322 吳德功以林氏禱雨而雨立降來對比官與民祈雨的狀況，讚嘆並凸顯林氏以節操感 應天地之神奇。蔡青筠增補的內容，又進一步提高林氏成功祈雨的偉然，將禱雨 事件無限上綱：
余林氏之禱雨，而雨立降；官禱之不應、民禱之不應，獨氏禱之立應，是 天之欲全大甲，即所以彰節婦之功也。苟其不然，則萬民塗炭，不知凡幾；
節婦之功，不亦偉哉！宜其萬古而不湮也。323
這三段文字的經營逐步將祈雨事件與林氏貞孝事蹟予以聯結，將其人格神聖化，
使林氏符合社會道德的作為和無法由人控制的自然現象產生聯繫，鞏固人間集體 的道德信念。於是林春娘生前特殊的禱雨事蹟遂成為日後百姓為其設立神位，加 以供奉膜拜的原因。
《台中縣志》參照《大甲風貌》史料彙整，敘述林春娘的事蹟，並在文末補 充地方人士為林氏塑神像供奉一事：
日據時期地方人士李濶嘴以林春娘雖死，而其精靈猶能廕福地方百姓，遂
日據時期地方人士李濶嘴以林春娘雖死，而其精靈猶能廕福地方百姓，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