嗟乎！聖學浸遠，人偽交作，而言之無稽甚矣。誕謾而無當，謂之大言；
第三節 樂天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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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樂天至境
文天祥欲透過持志不息、養氣不息、力行不息，來達到樂天不憂的生命最高 理想境界。他在擔任地方官時，曾寫下〈白髭行〉一詩，詩云：
憶昔守宣時，白上一根髮。去之四五年，一化為七八。今年客衡湘，黑髭 已多黃。眾黃忽一白，驚見如陵陽。白髮已為常，白髭何足怪。歲月不可 歇，雪霜日長大。世人競染緇，厭之固足嗤。誰服蘆菔湯，避老亦奚為。
少老如春秋，造物以為儔。吾方樂吾天，樂天故不憂。528
文天祥指出世人染緇、服蘆菔湯等行為，就是不願面對年歲漸增、老死將至的心 情。文天祥認為人由年輕到衰老、死亡，就如同自然界的四季變化一般，都符合 道的運行法則，因此面對老死時，不必逃避，因為這是自然而然之理。由於文天 祥能領會在宇宙萬物中所展現的天道，且在行事上亦符合人道之理，與天道相呼 應，因此能夠達到天人合一、樂天不憂的至境。而文天祥「樂天不憂」的信念，
實受到《易經》所言：「樂天知命，故不憂」529的影響。
文天祥在其一生中經歷了奸臣陷害、孤軍奮戰、生離死別、元人逼迫、國破 家亡等遭遇，當他最後身陷於燕獄之中時，透過不斷地創作，一方面表明其心志，
另一方面也回顧了自己一生的遭逢變化。此時的文天祥，不但對於「天命」、「生 死」有更深刻的體會，並且堅信與追求樂天不憂的至高境界。以下列舉文天祥在 獄中所作詩歌來說明，首先，文天祥在〈生日〉一詩中云：
憶惜閑居日，端二逢始生。升堂拜親壽，擣衣接賓榮。載酒出郊去，江花 相迎送。詩歌和盈軸，鏗戛金石聲。于時果何時，朝野方休明。人生足自 樂，帝力無能名。譬如江海魚，與水俱忘情。詎知君父恩，天地同生成。
旄頭忽墮地，氛霧迷三精。黃屋朔風捲，園林殺氣平。四海靡所騁，三年 老于行。賓僚半蕩覆，妻子同飄零。無幾哭慈母，有頃遭潰兵。束兵獻穹 帳，囚首送空囹。痛甚衣冠烈，甘於鼎鑊烹。死生久已定，寵辱安足驚。
不圖坐羅網，四見槐雲青。朱顏日復少，玄髮日以星。往事真蕉鹿，浮名 一草螢。牢愁寫玄語，初度感騷經。朝登蓬萊門，暮涉芙蓉城。忽復臨故
528（宋）文天祥：《文文山全集》卷 2，〈白髭行〉，頁 33。
529（魏）王弼注、（唐）孔穎達正義：《周易正義》，頁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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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搖搖我心旌。想見家下人，念我涕為傾。交朋說疇昔，惆悵雞豚盟。
空花從何來，為我舞娉婷。莫道無人歌，時鳥不可聽。達人貴知命，俗士 空勞形。吾生復安適，拄頰觀蒼冥。530
文天祥在牢中回顧自己的人生，從原本閑居自樂的生活，到後來遭遇了生離死 別、兵馬倥傯的局面，最後在獄中飽嘗思念親友、故國的煎熬。在經歷人生的巨 變之後，文天祥更加堅信自己所體悟到的天命，他認為人最可貴之處即是上天所 賦予之德，若能在命限之中努力踐形，一方面是回報上天，另一方面則可彰顯人 道之價值。至於死生、禍福自有上天的安排，人所要追求的是精神的永恆，人可 透過不斷地盡心養性，進一步與天相感通，最終達到樂天不憂的精神最高境界。
如果能通曉這個道理，便可勘破生死、知天樂天，故文天祥云：
人生如空花，隨風任飄浮。哲人貴知命，樂天復何求。531
死生已勘破，身世如遺忘。雄鷄叫東白，漸聞語聲揚。論言苦飄揚，形勢 猶倉黃。起來立泥塗，一笑褰衣裳。遺書宛在架，吾道終未亡。532
道在身何拙，心安體自舒。近來都勘破，人世只蘧廬。533
久矣忘榮辱，今茲一死生。理明心自裕，神定氣還清。534
詩餘眠白日，飲後坐清風。萬事乘除裏，平生寵辱中。心無隨境變，意自 與天通。535
昨朝門前地寸裂，今朝牀下泥尺深。人生世間一蒲柳，豈堪日炙復雨淋。
530（宋）文天祥：《文文山全集》卷 14，〈生日〉，頁 381。
531（宋）文天祥：《文文山全集》卷 14，〈還獄〉，頁 378。
532（宋）文天祥：《文文山全集》卷 14，〈七月二日大雨歌〉，頁 376。
533（宋）文天祥：《文文山全集》卷 15，〈己卯十月一日，至燕越，五日，罹狴犴，有感而賦〉第 13 首，頁 388。
534（宋）文天祥：《文文山全集》卷 15，〈己卯十月一日，至燕越，五日，罹狴犴，有感而賦〉第 16 首，頁 388。
535（宋）文天祥：《文文山全集》卷 15，〈自遣〉，頁 3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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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高歌離騷賦，睡去細和梁父吟。已矣已矣尚何道，猶有天地知吾心。
536
由於文天祥體悟了天命，因此心中有追求的道德理想境界；又由於他效法天道之 不息，故時時刻刻都在踐形追道、持志守身，因此當其面臨死亡、逆境與困頓時，
能夠順受天命、淡然處之、安然面對。此外，文天祥也從名留千古的歷史人物身 上得到了體悟與啟發，如文天祥在〈讀史〉一詩中云：
自古英雄士，還為薄命人。孔明登四十，韓信過三旬。壯志催龍虎，高詞 泣鬼神。一朝事千古，何用怨青春。537
這裡舉出了歷史上的兩位英雄人物：諸葛亮及韓信，文天祥認為他們雖然短命而 死，不過他們所留下的精神與作品，卻可流傳千古，超越了生命的限制。又在〈端 午〉一詩中云：
五月五日午，薰風自南至。試為問大鈞，舉杯三酧地。田文當日生，屈 原當日死。生為薛城君，死作汨羅鬼。高堂狐兔遊，雍門發悲涕。人命草 頭露，榮華風過爾。唯有烈士心，不隨水俱逝。至今荊楚人，江上年年祭。
不知生者榮，但知死者貴。勿謂死可憎，勿謂生可喜。萬物皆有盡，不滅 唯天理。百年如一日，一日或千歲。秋風汾水辭，春暮蘭亭記。莫作留連 悲，高歌舞槐翠。538
文天祥認為人的生命就像是小草一般渺小，人生中的榮華像是轉眼間的一陣風，
但是屈原為國盡忠的事蹟，深植於荊楚人的心中。因此人不必去憎惡死，也不必 為生而歡喜，雖然生命終有盡，但可貴的是能在命限之中彰顯人的價值。
綜上所述可知，由於文天祥了解天命之所在，故能勘破生死，追求樂天不憂
的修為至境。當他在面對死亡時，選擇從容就義、以身殉道，足見其求道之堅定 以及儒學涵養之深厚。
536（宋）文天祥：《文文山全集》卷 14，〈偶成〉，頁 376。
537（宋）文天祥：《文文山全集》卷 15，〈讀史〉，頁 391。
538（宋）文天祥：《文文山全集》卷 14，〈端午〉，頁 381-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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