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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呂柟《四書因問》的特色與價值
藉由前幾章的分析整理，大致可以瞭解呂柟的四書詮釋，是融合對宋代以來 理學成果的吸納與個人窮經所得。關於理學成果的繼承，自北宋四子、朱子至明 代的薛瑄，對呂柟思想的形成均產生了啟發。而任官講學之際，呂柟與心學學者 湛若水交往，在一定程度上也參酌了湛氏的思想。之後在不斷地尋繹義理、反思 取捨下，從中開展出深具個人特色的實踐之學，並將此學術特色貫徹於四書詮釋 當中。呂柟詮釋四書的方式偏向宋學，主要以解說、論析義理為主，同時也輔以
「以經解經」的方式來相互發明。對於經學，呂柟曾自述「窮經四十年」1，紮 實深厚的經學造詣實由《四書因問》中可顯見，其在義理詮解上首重平易、具體，
與其篤實的學術性格相當一致。以下茲就前幾章的論述，綜合分析呂柟詮釋下《四 書因問》所蘊涵的經學宗旨、解經特色；最後，再一併歸納探討其時代意義與學 術價值。
第一節 《四書因問》所蘊含的經學宗旨
明代科舉制度的施行，使四書、五經成為士人必讀的經典，《五經大全》、《四 書大全》的頒行，快速提升了經學的地位，也相對促進了經學的普及性。從這個 角度看來，明代官方對經學的重視超乎以往。2然而，經學結合政治長期的發展 下，造成士人致力於背誦、記憶而不探求經義，務於《五經大全》、《四書大全》
而不知經典原貌。對於當時的學術亂象呂柟曾云：
1（明）呂柟：〈大明前翰林院修撰對山先生康公墓表〉，《涇野先生文集》，收錄於《四庫全書存 目叢書》，第 61 冊，卷 32，頁 428。
2 李威熊：〈明代經學發展的主流與旁支〉，收錄於林慶彰、蔣秋華主編：《明代經學國際研討會 論文集》（臺北：中研院文哲所，2002 年 3 月二刷），頁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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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之亂經者又多矣。以權者假，以術者賊，以功利者叛，以辭賦者荒，以 章句者支，以記誦者淺，以靜虛者玄，以俗者卑，以名者襲。故治經求之 於心，而放之於行者鮮矣。3
先生歎曰：「今人讀經書，徒用以取科舉，不肯用以治身。即如讀醫書，
尚且用以治身，今讀經書反不若也。」4
呂柟指出當時士人面對經典各有所求，惟不求之於心。真正有心於治經者，必心 通聖賢之道而身體力行。據此，對於科舉制度所產生士習不正，經學徒具形式的 時弊，呂柟觀察細微。然而，科考時文對學術風氣產生了負面影響，呂柟卻不因 此歸咎、反對科舉，而是深入現象找出問題根本：治經不求之於心，不用以治身。
如此獨特的理解，來自對孔子「為己之學」的深契，以及對「明經致用」的堅持。
呂柟認為「經書是平天下粱肉，未有舍經而能致治者。」5經書蘊藏著一切修德 致治之道，小則治一己之身，大則能平天下，故治經方得以修己治人。據此，呂 柟肯定經術造士的必要，科舉之制以經為科目，致使士人接觸聖賢之書，進而通 於聖賢之道，自有其正面積極之功。然之所以產生弊端，並非僅是制度的問題，
人心才是養成大患的主因。是以，若能秉持「為己之學」，「舉業」與「道業」實 不相衝突：
問：「道業、舉業如何？」先生曰：「一道也。心純則理純，理純則文純。
蘊之而為德行，措之而為事業，道相貫也，豈有二乎哉？俗學歧而為二者，
3（明）呂柟：〈送崔開州序〉，《涇野先生文集》，收錄於《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第 60 冊，卷 2，
頁 519。
4（明）呂柟著，趙瑞民點校：〈鷲峰東所語第十三〉，《涇野子內篇》，卷 8，頁 64。
5（明）呂柟著，趙瑞民點校：〈柳灣精舍語第十一〉，《涇野子內篇》，卷 7，頁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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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也。」6
士人為學，「道業」、「舉業」並非兩個目的，兩者所追求的始終是聖賢之道。因 此，心若純於「為己之學」，自然能德修身治；反躬踐履之下，自然能事業並舉。
呂柟認為科考的範圍即是修道的內容，「諸士讀堯舜周孔之書，將堯舜周孔心事 措諸躬行，臨題歷歷寫出，作為文章。出仕時即將此言措諸政事上，何妨功、奪 志之有？」7因此，舉業並不妨礙求道，端看人是否能洞察治經的目的。呂柟在 舉業與聖賢之道的關係上，表現出反求諸己的精神，「舉業與學，本無二道」的 提出，更顯其一貫的務實性格。
由於講求治經的付諸實行，當士人埋首群經，苦於背誦強記時，呂柟從實踐 層面予以糾正：
葉監生問讀書多忘卻。先生曰：「還是未體貼。程子云：『古之經典，今之 人事也。』若禮經，最切於日用；若易、詩、書，亦是人事。故學記曰：
『善學者，師逸而功倍，又從而庸之。』蓋其能體行也。」8
治經的根本在治身求道，「經」雖是典範，是進入聖賢之門的途徑，但仍須在人 事中體行實踐才能使經學發揮效用。故治經必須「知」、「行」貫通，唯有將「知」
體貼至日用人事之「行」，以切身實踐鞏固治經所得，才能免於淪為記誦之學。
呂柟的治經精神與他尚行的學術宗旨相當一致，而《四書因問》正充分體現了此 特色。在講解四書經文時，呂柟往往援引日常實例或當下就近取譬，以平實切身 的方式來詮釋經義，指示門人工夫之具體下手處。如講論《大學》「正心修身」：
聶蘄問：「『好樂憂患』與『畏敬哀矜』等類，何所分別？且心正後身何以
6（明）呂柟著，趙瑞民點校：〈太學語第三十二〉，《涇野子內篇》，卷 24，頁 254。
7（明）呂柟著，趙瑞民點校：〈鷲峰東所語第十六〉，《涇野子內篇》，卷 11，頁 102。
8（明）呂柟著，趙瑞民點校：〈鷲峰東所語第十二〉，《涇野子內篇》，卷 7，頁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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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有偏處？」先生曰：「好樂自心之存主處，蘄意尚在己心上。畏敬自身 之臨接處說己及人了。所以《大學》工夫心正後卒然臨事時，工夫不密不 覺猶有偏辟處。」蘄意尚未釋然。少頃，先生座後帷屏被風吹側，先生猶 危坐，諸生中或有愕然失聲者，或有勃然失色者，甚或有奔扶至失手足者。
先生曰：「此便是畏敬而辟，此便是身之卒然臨接處，即此而觀，好樂憂 患得正之後，而畏敬哀矜不免猶有所辟，豈可不加察？」9
對於「正心」、「修身」之間工夫發用的辨明，呂柟就當下實例予以講解，將抽象 義理轉化為具體事例，充分顯現對《大學》工夫的具體掌握，同時也證明其乃真 知躬行者並非徒事講論而已。此外，在解釋《中庸》「君子依乎中庸」一句，呂 柟分析曰：
依字，從人從衣。人之體中庸而不離，猶人之著衣而不去也。譬之窮依中 庸，達時變了；達依中庸，窮時變了。是衣在人身亦可以窮達變耶？……
君子知此中庸，行此中庸，舉手在是，措足在是，拳拳服膺而不失，不使 少離於須臾。不然，猶人之袒裼裸裎，血肉之軀盡露也。10
有別於朱子「不為索隱行怪，則依乎中庸而已。」11的簡潔注解，呂柟特重於「依」
字的疏義，強調在「依循」之義外，「不離於須臾」才是「依」字於此之深意。
而以「人著衣」喻「依乎中庸」，則貼切表達人行「中庸」的必要性。因「中庸 之道」不顯即失去仁義禮智固於人心的道德意義，呈現的只是最原始的血氣形 體。是以，「依乎中庸」方顯人之所以為人的精神價值。而在《論語•里仁》「朝 聞道」一章論及「聞道」氣象，呂柟的解說亦頗為精妙：
9（明）呂柟：《四書因問•大學》，《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06 卷，頁 765。
10（明）呂柟：《四書因問•中庸》，《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06 卷，頁 776。
11（明）朱熹：《中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頁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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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實見得這道，舉天下萬事萬物無以尚之。如好酒者，惟知酒之美；好貨 者，惟知利之美。故雖為酒、貨殺其身亦不悔焉，是聞酒、聞貨者矣。觀 此可求所以聞道之氣象也。12
呂柟的詮釋結合人事常理，將寓意高深的經典概念落實到日用人情，發揮了經學 即是時務的理念宗旨，可謂既具體又精闢。除了貫徹實務的、踐履的經學主張，
《四書因問》中也常見呂柟隨機教導學生治經要領，如論《論語》「鄉黨」篇，
其云：「學聖人須師其意，不必泥其迹。」13釋《孟子•離婁上》「人有恆言」章，
針對學生質疑孟子論「天下國家」未及「誠、正」，其云：「言修身、誠意則自格 物以下皆可見矣。如必盡錄經文而以為知道，又何所自得哉？」14可見，在力行 的要求下，面對浩繁的經注，惟有通過主體性的思考、反身體悟，達到「師其意」、
「自得」的心領神會，才能擺脫繁瑣的記誦之學，以及空疏的高談學風。
秉持著對四書義理的實踐要求，呂柟自述其治學所得云：
夫讀《大學》知格致之方，即至善可得；讀《中庸》知慎獨之處，即至誠 可幾。能因事察理，熟則《論語》之一貫可入；能隨事致用，久則《孟子》
之四端可充。15
四書雖經朱子袞集而成一完整之思想體系，然各部旨趣偏重不同，呂柟以實踐角 度突出各部經典的修養要旨，足見其治經宗旨即在聖賢之道的具體落實。故「六 經盡是時務」、「舉業與德業合一」、治經貴在「自得」等，均是在「反身踐履」
的治經訴求下提出，而《四書因問》的內涵正為此信念的貫徹。《四庫提要》稱
12（明）呂柟：《四書因問•論語》，《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06 卷，頁 813。
13（明）呂柟：《四書因問•論語》，《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06 卷，頁 854。
14 原文：（問）：「朱子言韓退之之言誠正而不及格物為語焉不詳，擇焉不精。然則孟子何以并誠 正亦未及也？」（呂柟）曰：「言修身誠意自格物以下皆可見矣。如必盡錄經文而以為知道，
又何所自得哉？」參見呂柟：《四書因問•孟子》，《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06 卷，頁 854。
15（明）呂柟：〈刻四書集注後序〉，《涇野先生文集》，收錄於《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第 60 冊，
卷 4，頁 5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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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柟解四書「平正篤實」，而《四書因問》「多因四書之言推而證諸躬行、見諸實 事。……開示親切，不徒為訓詁空談。」16確實道出呂柟四書學的原則與精神。
第二節 《四書因問》的解經特色
《四書因問》據呂柟講學問答輯錄而成，內容多就四書之重要概念、關鍵議 題進行詮釋，延續自宋以來「依經明理」的解經模式。17當中呂柟通過經義詮釋，
《四書因問》據呂柟講學問答輯錄而成，內容多就四書之重要概念、關鍵議 題進行詮釋，延續自宋以來「依經明理」的解經模式。17當中呂柟通過經義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