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台灣囡仔詩
第二節 林沈默其人其事
……本來,我是用爬的,用爬的玩自己的遊戲,那時祇能看到大人的 腰部。四歲時母親削了一根鋤頭柄給我,說:「給你走路!」這鋤頭柄,
一拄,就曲躬拄過了二十年的路,當然我已看到大人的全身。一年前,
我到北投一家復健中心,醫師為我做了一只鐵鞋,說:「做人,就應該 好好的站起來。」所以,我就把鋤頭柄丟開,我終於又看到了天空。
這是 1973 年出版的林沈默的第一詩集《白烏鴉》書背的自述,簡單幾句,
傳神地描述了林沈默生命的特質,及其對生活的態度。身體上的缺陷,不僅日 常生活許多的不便,在精神上也有難以解開的困頓及低沉,他在《白烏鴉》一 書自序中,對於這種宿命,有更真切的說明:
一九五九年二月廿二日,一個挺著大肚的婦人,突然放下田間捆綁稻 草的農事,跌跌撞撞的奔回家,拿下斗笠,脫去骯髒的工作衣躺倒眠床 上,頻頻的呻吟著,她的額頭冒著一群掺有泥巴的冷汗。緊接著,產婆 也進來了,為她接收神明賜給的新生命。
半小時以後,婦人不叫了,輪到孩子「哇──」的一聲,哭到世界上
。
六天後的黃昏,廣場上有兒童的嬉鬧聲,也有鳥雀咶噪,兩三個村婦 却擠在這個產婦坐月的臥房門口探望,驚疑的瞪著新生孩,眼睛裡有怖 懼也有好奇。
「甚麼事情?阿嬌。」婦人臥在床上強笑著,貧血把她的臉孔映成蒼 白的顏色。
「……」阿嬌有話,但不敢說,怯怯的指的外面。
「烏──鴉……烏鴉在妳家,妳家屋頂,妳家涼亭呱呱叫……這個孩 子……恐怕……不要……給別人……」另一個村婦代阿嬌細聲的回答了
。
「……」婦人覺得很驚異,怕被搶去一般的把孩子挪到自己的懷裡,
許久許久,才自言自語的說:「烏鴉雖然是烏鴉……也有不是烏鴉的烏 鴉。」
………
這個偉大的婦人是我的母親,孩子是林承謨。
兩歲半時,命運判決了徒刑,我變成跛子。(頁 1)
但那個長大後,一口檳榔一口菸,幾杯下肚就把一隻小腳甩上肩頭的林承
謨,是多麼爽朗,多麼快意,無話不說、有憤就講的男子漢,從小的經歷
、磨鍊已把他變成無所畏懼、任何挑戰皆可挺身一搏的樣子。
而這一路上,還有很多可說、可記的事……
林沈默,本名林承謨,1959 年出生於雲林縣斗六市西瓜寮(今長安里)貧 困的農村。西瓜寮名稱的由來,是因早期偏僻,人煙罕至,而一些雲林西螺或 斗六週圍的農人來到雷公溪畔種西瓜,瓜熟季節,必須全天候看守農作,遂在 田裡蓋起「寮」──一種簡易的臨時住所,由竹子或溪中拾來的木材搭建,用 來做整理收成的作物或防止竊賊而蓋的建物。而後因來此種西瓜的人,越來越 多,最後便成了小型的聚落,西瓜寮之名從此傳開。
在林沈默出生的當年八月,因颱風環流引發大豪雨,是在台灣造成嚴重損 害的「八七水災」。中、彰、投、雲、嘉、苗栗等縣盡成水鄉澤國,1075 人失 蹤死亡,逾 45 萬房屋全倒或半倒,30 萬人流離失所,無家可歸。水災過後,
斗六西瓜寮受害慘重,林家的田舍、財產毁於一旦,生活更加的困苦。
1961 年有一天,當家人上田工作,獨留林沈默一人在厨房守著竈火時,突 然一段柴火迸出,剛好打在林沈默的左膝蓋上,家人發覺時,已傷勢嚴重,但 因家境窮困無力就醫,轉而尋求草藥敷治,不幸又遇到狡詐密醫,故意渲染傷 勢,不僅腳傷未癒,反而更加嚴重,此時又染上濾過性病毒,造成小兒麻痺症
,自此行動不便。林沈默對這幼年時的災禍,這麼說:
雙腳萎縮、不良於行,家裡歷經一番求醫問診之後,宣佈無效,不再 管我了,任我「自生自滅」,也因此,我擁有更多的自由,天天在鄉間 土地上,與村中野孩子們鬼混,成為超級「囡仔頭王」(即孩子王),
抓泥鰍、抓蛇、釣青蛙、灌肚猴(台灣棕黃色大蟋蟀)、尋找鳥蛋、野 草莓……種種特殊因緣,讓我比別的孩子更擁有豐富的金色的童年時光
,日後,並成為文學的夢幻題材。(見附錄七 )
1966 年,林沈默比一般年齡學童晚一年入學,在雲林斗六溪州國小就讀期 間,受廖高塘、賴素雲、廖勝義等老師啟蒙,奠下日後編故事、寫小說的本領
。國小以全校第三名成績畢業。
因左腳嚴重無法獨立行走,平常他蹲坐地面以雙手撐地拖行,上下課則由 大哥騎腳踏車護載,而這件載送上學的工作,一直持續了七年,直到林沈默國 中一年級結束,因為此時大哥已高中畢業考上北部的大學,需得離家北上。往 後的二年國中生活則必須獨立上學,上學工具則換為一部手搖拼裝三輪車,從 家中到學校來回一趟需花兩個半小時,這部拼裝車時常半途出狀況,如脫鍊等
,常常修得雙手油污滿身泥濘,才回到家中。
1975 年夏天,林沈默順利通過高中聯考,上了第一志願的嘉義中學。但由 於通車不便,便寄宿嘉義。高二下,林沈默結識了湯振星、林揚等人,由於志 趣相投,一拍即合,憑著一股對文藝的熱愛,創辦了〈八掌溪〉詩刊,也踏入
創作的開始。也由於過於投入,在校功課一落千丈,由高一的前三名落到倒數 三名。這樣的成績令家人憤怒,要他在高三時轉回家鄉的斗六高中。
七月的大學聯考,林沈默未參加。為了不成為家裡的負擔,高中畢業後隨 即北上工作,由於身體的缺陷,屢遭拒絕,最後在三重一家裁縫店落腳,工作 是修剪線尾,每天可領八十元,但三餐自理。不久,該裁縫店倒閉,林沈默又 回到家鄉斗六,經人介紹在鐘錶行當學徒,但老闆心胸狹隘,除了每天清晨需 給打洗臉水外,還要為他倒夜壺,並且禁止他與朋友通信。待命了三個月,一 技無成,他逃離了鐘錶行,也令他想起了自由無慮的學生生活,於是跪倒家門 求父親准許他重新參加大學聯考。
半年後的七月聯考結束,林沈默隨即前往虎尾的龔氏出版社工作,大學聯 考日夜間部皆落榜,便又由朋友介紹到台南一家塑膠工廠打高週波,高週波的 機器極為危險,稍一失神,可能殘廢或喪生,而林沈默為了籌錢準備翌年的聯 考,日夜加班並且找時間自修。
1979 年林沈默終於如願考上了文化大學企管系夜間部,白天於正宇公司上 班,這家公司經銷各類的刀片,他當時的工作便是磨刀。
1980 年,林沈默申請北投「振興復健中心」的免費醫療,乃在大一結束後 請辦休學,前往北投接受為時一年的左腳矯正。他在「振興復健中心」朋友林 禮賢,在《白烏鴉》為林沈默寫的序中提到:
那是個秋天的傍晚,我和醫院裡的幾個病患正坐在讀書室的桌椅上嘻 嘻哈哈的聊天,並且不顧醫院規定抽烟,突然間,喧嘩的聲音停止了,
好奇的眼睛全部集中到門口去。
眼前,有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穿著鮮紅的夾克、補釘的牛仔褲,頭 上戴著一頂舊斗笠,髭間留著一把亂七八糟的鬍鬚、嘴底大嚼檳榔,他 跛著腳,但跟我們不一樣的是,他不拿拐杖,他握著一根木頭走路。他 慢慢的向我們走過來。「你們好!」他把斗笠一脫鞠了躬,就現出了一 個光頭來,大家都爆笑了,笑得好不淒慘。
有的人說他是丐幫幫主,有人說他是水滸傳裡的花和尚。
他是剛來復健中心(我稱它是殘廢城)報到的,但一來就鬧了好多笑 話,不是說錯話頭(他把護士叫歐巴桑,但中心習慣叫阿姨,我還記得
!)就是撞錯房間。
反正,不曾發生的事都在他身上發生。你說有多土,他就有多土。1 1983 年大學畢業,至德華、金文出版社上班,認識黃勁連、羊子喬、陳寧 貴等詩友。
1984 年 7 月 10 日,與台中空軍眷村第二代楊佩芬小姐結婚。由詹義農先 生出資印製結婚詩集特刊,刊載詹義農、初安民、路寒袖、苦苓、吳明興、趙
天儀、楚放等文友誌慶的詩文。
1986 年長女沁嫺出生。
1987 年 2 月,進入中國時報系上班,擔任時報新聞週刊編輯。
1989 年次女沁儀出生。
1991 年擔任時報週刊美洲版編採副主任。
1992 年 1 月,中國時報週刊創刊,擔任編輯主任。
1995 年 4 月,中國時報成立中部編輯部,隨著團隊南下台中,定居台中縣 大里市。5 月,住在雲林斗六西瓜寮老家的父親罹患肺癌,經醫師診斷屬於末 期,聞訊如晴天霹靂,遂將他接回台中大里同住,如無頭蒼蠅的尋求中西名醫
、民俗偏方,台中、彰化、雲林、南投、台南、台北到處奔波。
1997 年 5 月 27 日起,於中國時報中部版連載「中台灣風雲」部份(並與 台中廣播公司合作,每天製成有聲的節目播放),內容涵蓋台中縣市、彰化、
南投、雲林、嘉義等一百個縣市。
7 月時完成雲林 19 鄉鎮市的唸謠初稿,一字一淚,在菩提醫院病榻前唸給 癌末、瘦骨如柴的父親聽,獲父指示,修正斗六、古坑、林內、莿桐、西螺七 崁等部份地區檔案。斗六市,描述湖山岩的三字經內文「觀音媽,笑紛紛。三 炷香,一蕊雲。」即是父親出口成章的佳句。另七崁地區「生廖死張」的傳統
,亦依他的口述記錄、再補強二崙鄉內容。
12 月 9 日,父親肺癌末期引發併發症,搶救無效病逝,享壽六十五歲。留 下一本破舊的隨身參考書——彙音寶鑑(早期的台語字典,沈富進著作,1954 年出版),遺言囑咐他「寧願沒頭路,也要為台灣鋪後路」。
2001 年 6 月 1 日,中國時報中部編輯部裁撤,被迫與家人分隔,北上總社 上班,周休二日才得返家,被女兒戲稱為「週三爸爸」或「溫世帝先生(
Mr.Wednesday)」。
2002 年 11 月 28 日,下午四時,在公寓臥房內摔斷唯一的好腳——右腳,
住院、休養兩個月後,坐輪椅至報社上班。
2005 年考入〈台師大台灣文化語言及文學研究所〉,在近天命的年紀考上 了研究所,林沈默在訪問稿裡,說出了他的心聲:
2005 年考入〈台師大台灣文化語言及文學研究所〉,在近天命的年紀考上 了研究所,林沈默在訪問稿裡,說出了他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