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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德克人透過結合傳統的社會關係、和外在社會的人際網絡及知識,開展出春陽 部落的茶葉產業,在民國 70 年代後期至 80 年代幾乎家家戶戶種植茶葉,更有數十家的 茶廠由部落成員自己經營,自己種茶、採茶、做茶及銷售。相當不同於同樣位於南投 縣的布農族由漢人老闆出資,而當地人出土地和勞力的發展模式(黃應貴 1993)。賽 德克族的文化是否也提供了當地人「想要自己當老闆」的精神動力?這一節將嘗試透過 賽德克族 waya 的討論,探討 waya 中強調「個人能力」的面向在新的情境中如何被凸顯,

與資本主義中「個人主義」9的文化如何相互呼應或結合,發展出當地特殊的資本主義 型式;但是另一方面,資本主義生產關係與當地 waya 之間的衝突或轉化,也是一個正 在進行的過程。

過去對於泰雅族或賽德克族社會性質的討論,大多針對 gaga、waya 或 gaya 10這個 議題加以開展。泰雅族 Gaga 的字面意義是「祖先流傳下來的話」,透過儀式及日常生 活的實踐而具有多重意涵,包括戒律、儀式的規則及禁忌、儀式的祭詞、若干日常生 活中的習俗及特殊情境下所締結的契約等;而且,gaga 不僅指涉外在規範,而且透過

實踐儀式而內化為個人內在能力或好運,個人可以與不同社會範疇成員學習、分享或 交換 gaga 而建立起「社會性的人觀」(sociality)(王梅霞 2003, 2006;Wang 2008)。

賽德克族的 waya 或 gaya 和泰雅族的 gaga 一樣作為整個文化的核心概念。當地文 化工作者以祖先的遺訓作為 waya 的解釋,強調 waya 是一套倫理道德的規範,從社會組 織、傳統文化與祭儀、神話傳說等來討論賽德克人的文化內涵(沈明仁 1998);或者強 調 waya 作為人與人、人與祖靈國度、人與自然間的和諧關係的建立(依婉‧貝林 2006)。

除了這些相同的面向,筆者在賽德克族春陽部落的田野期間卻也不斷聽聞當地人 說道「每個人的 waya 都不一樣」,強調的是狩獵時每個人有自己的獵區,而且每個人 所傳承的獵咒袋(Lbuwy)不同,因此狩獵過程中遵守的禁忌、夢占(Sepi)的內容及 詮釋、放第一個陷阱時的儀式及咒語等與狩獵息息相關的 waya 也是每個人都不一樣,

甚至每個人從其傳承者身上所傳承的狩獵能力(beyax,可以指涉狩獵能力或工作能力)

也不一樣。

在資本主義的發展過程中,狩獵活動並未消失,反而成為當地人界定自我認同、

及舒緩資本主義壓力的方式,例如茶葉種植相當成功、同時是部落會議主席的 Seling 說

「只要沒有上山,我就覺得心裡少了什麼」;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 Tatau Walis 則強調

「打獵有一種快感」。當地狩獵活動與經濟作物的種植沒有衝突的原因,也在於狩獵季 節正好是當地的農閒期間。

當地人的狩獵方式從傳統使用獵狗圍獵,以及使用陷阱,到現在使用獵槍,這些 不同狩獵方式下的狩獵成員人數、獵區劃分、涉及的 waya 均有不同。不論是哪種狩獵 方式,獵人都必須遵守共同的 waya,包括︰去山上前要淨身,在家裡面不能有性關 係;夫妻吵架就不去;家裡有人生病也絕對不去打獵,如果去了一定是白跑一場。因 為有很多禁忌,所以通常兩、三個人上山就好,人太多常常無法成行。狩獵的 waya 中 最忌諱拿別人陷阱裡的東西,尤其是山豬不能拿,如果偷人家的山豬,就會被山豬咬 死或是跌到山谷裡面,「到山裡面,冥冥之中,都有 utux」。

除了這些共同的 waya,當地人更強調「每個人有自己的 waya」。首先,每個人有 自己的獵咒袋(Lubwy),裡面會裝有自己獵過的獵物累積下來的尾巴,包括有山羌、

山羊、山豬、水鹿的尾巴,都放在一個袋子裡面,一層一層放。在一次狩獵活動中要 放第一個陷阱時,就拿出獵咒袋裡的尾巴,拔兩根毛吹一吹,念一念咒語,再倒個米

酒。不過每個人的方式也不一樣,有的人是灑在那邊,有的人是用紙張包起來用燒 的。

因為各人傳承的獵咒袋不同,所以各人的習俗不同,包括狩獵過程中的禁忌、放 陷阱時講的話、對夢的解釋也不同。當地人認為︰那是傳統,那是看你接受誰的東 西,一定是傳承誰的東西,教你的師傅是誰,就是誰的傳統。各人的 waya 變異性相當 大,有人的 waya 是︰「如果在峭壁那邊去放山羊的陷阱,抓到的話要暫時停止呼吸,

然後叫朋友去把山羊拖回來,以後才會拿很多」。也有人強調他的 waya 如下︰「我的 習俗是 55 歲就不要去放陷阱了。 因為抓太多啦!殺生太多了。到後來就...55 歲以後 什麼病什麼痛都出來了。像我爸爸之前就是獵王,很會抓山豬,差不多每一年每個月 就貢獻一兩隻一百多斤的,到 55 歲以後,開始被那個醫生插管,那個應該是有那些因 果啦,所以我們的習俗啦,到 55 歲以後就不放陷阱」。

除了獵咒袋,夢占在狩獵活動中扮演重要角色,尤其放陷阱捕捉獵物時,會很注 意託夢,當地人認為︰我們是以夢在預告。每個人的夢都不大一樣,解釋都不一樣。

有人的 waya 是︰「如果有夢到很多人擠在一起工作,表示你會獵到很大的山豬」。也 有人的 waya 是︰「夢到有挖土機在挖、在開墾,就一定有東西在那邊。如果你沒有去 看噢,放在那邊自己爛掉,有人的嘴巴自己會爛掉,會稍微受傷,嘴唇那裡會脫皮,

爛掉,蒼蠅會飛來飛去」。當地人對於這些 waya 的解釋是︰那個叫靈感啦!靈感!自 己的經驗累積下來的,可能就是你以前做這個夢,收穫很好,這個就是好夢。所以夢 也是從上面傳下來的。

當部落成員在敘述各人不同的禁忌、儀式過程、咒語、夢占時,也以 waya 指涉

「各人所傳承的狩獵能力是不同的」,而且部落成員間、甚至是獵團成員之間也充滿競 爭。他們回憶︰部落剛從平靜遷到春陽時,部落成員之間常常為了「誰獵到的獵物比較 多」而相互衝突、甚至打架。即使是獵團成員之間也會比較「誰的獵物比較多就拜他為 師父」。

透過強調各人狩獵的 waya 不同、以及彼此之間對於獵物多寡的競爭,賽德克族 waya 內涵中「個人能力」的面向被凸顯,似乎也與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個人主義」

的文化相互結合,如第四節所述種茶、製茶的例子中,當地人不斷強調「我是第一個做 茶廠的」、「我曾經 23 天沒有上床睡覺,打破部落的紀錄」、「我曾經 15 天沒有好好 睡覺,其他人都 4、5 天就倒了」、「我是第一個到世貿去展售農產品的」等等個人的 能力。狩獵 waya 中對於對於個人能力的強調、以及人與人之間的競爭這些特質,某種

程度提供了種植茶葉過程中「每個人都想當老闆」的精神動力,當地人更以 beyax 來同 時指涉狩獵能力及工作能力。

不過,waya 所強調的「個人能力」與資本主義文化中的「個人主義」之間,還是 具有不同的性質。除了前述狩獵儀式的 waya,賽德克人對於 waya 的詮釋著重於日常生 活的規範,尤其是家庭關係、兄弟姐妹與堂表兄弟姐妹的關係、部落中人跟人的關 係;waya 不僅指涉和諧的社會關係,而且必須實踐在日常生活中;更重要的是,waya 是與「心」(lnlungan)結合在一起的,因此,如何修正、調整自己的「心」,讓「心」

跟隨著 waya,更是 waya 的重要精神。相較於泰雅族與太魯閣族,賽德克族特別強調 waya與「心」的結合,以及如何修正、調整自己的「心」,讓「心」跟隨著 waya,這 些論述與教會對於「悔改」的論述其實是相互交織(王梅霞 2006, 2010, 2011, 2012b, 2012c)。不過,相較於教會所強調「心」的內在性,11賽德克族更強調「心」的交換,

必須透過「心」的交換來建立和諧的社會關係。因為 waya 指涉和諧的社會關係,因此 每個人的心也必須與別人交往,「如果你自己關起門來,把你的心關起來,不跟人家交 往,這樣也是不符合 waya 的。交朋友、與別人建立關係,也是一種 waya」。當地人因 此也強調如何透過不同性質的「交換」來建立社會關係,包括工作上的換工(mssbarux)、

食物的分享(mbbuwey)、及心意的交流(mhuway),而且透過工作的換工、食物的分 享,也可以達到心意的交流。(王梅霞 2012b)

上述 waya 中所指涉的和諧社會關係、以及強調透過不同性質的交換來建立社會關 係與達到心意的交流,這些 waya 的面向與新的生產方式之間存在著衝突。例如種植香 菇、紅肉李及梅子的時期,開始出現雇工,勞力被商品化,當人與人之間對於勞力價 值的認同(工資)有落差時,勞資糾紛也隨之而生;還有以茶葉為主的時期,一種新型 態的權力出現,強調個人和外界資金、勞力網路的連結能力,而與部落原有生產關係 產生衝突,部落成員有時會抱怨茶園經營者只顧著賺錢,卻沒有聘用自己人當採茶 工。

除了隱含衝突之可能性之外,在不同脈絡中 waya 與新的生產關係之間也具有相互 轉化的可能。如前述「砍菜班」、「砍草班」、「採茶班」的運作所呈現,在當地人逐 漸成為薪資勞工的過程中,「工作」仍然是當地人建立自我認同與社會關係的重要場 域;甚至,這些團體的運作過程所凸顯的社會關係的流動性、成員之間互動及分享的 實踐過程,反而與賽德克人實踐 waya 過程所呈現的「社會關係的彈性與流動性」、以 及「以個人為中心建立不同性質的交換關係」等賽德克族的社會文化特質(王梅霞 2009,

2012b)具有相互呼應的關係。

綜合言之,賽德克族 waya 與新的經濟型態之間具有結合、衝突、轉化等相當複雜 的關係,發展出當地資本主義的型態與內涵。一方面,狩獵 waya 中所強調「個人能力」

綜合言之,賽德克族 waya 與新的經濟型態之間具有結合、衝突、轉化等相當複雜 的關係,發展出當地資本主義的型態與內涵。一方面,狩獵 waya 中所強調「個人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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