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2009 年 7 月 頁 101-127 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辛稼軒與謝太傅
林郁迢
∗提 要
稼軒詞好引陶淵明詩且喜用其相關典故的現象早為學者所識。但是,稼軒詞 亦有頻用謝安典之現象,卻鮮少受到關注,而其所蘊藏的歷史社會文化意義絕不 亞於前者,甚至更為深刻。本文從南宋的歷史處境及中國的仕隱文化兩個層面進 行析論,指出稼軒對於「謝安典範」的追求係來自於仕隱傳統「出處同歸」的企 盼,既符合南宋社會之輿情,更可視為其自我價值實踐的語碼及投射。 關鍵詞:辛稼軒、謝太傅、陶淵明、南宋一、前言
稼軒詞好引陶淵明詩及其相關典故的現象,1在前學接連闡明之後,幾成 詞學通論。2除此之外,稼軒亦有頻用謝安典之現象,3可惜相關論文幾乎付∗ 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博士 1 據鄧廣銘《稼軒詞編年箋注》所錄,稼軒詞尚存六百二十九首,其中涉及陶淵明其人、其 詩、其事者,共六十首,將近十分之一,並且有許多時候是一首詞中出現不止一次的情形, 所以總數甚至超過六十首。袁行霈〈陶淵明與辛棄疾〉曾製表統計,參見氏著,《陶淵明研 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頁 183-184。 2 例如鄭騫,〈辛稼軒與陶淵明〉,收入氏著,《景午叢編》上編(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72), 頁 136-140。陳淑美,〈辛稼軒與陶淵明〉,《中外文學》(1975.11),頁 4-22。袁行霈,〈辛詞 與陶詩〉,《文學遺產》(1992.1)頁 73-79。此後談論辛、陶關係的論文大量湧現,俯拾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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茲不贅舉。唯沙靈娜〈辛陶契合說駁論〉一文頗值得注意,該文明確指出二人歧異之處:「辛 棄疾詞引用陶淵明詩較多,有人提出辛陶之間有回歸、酒、重視友情三個『契合點』,並認 為出仕與歸隱的矛盾在辛陶身上都表現得很清楚,認為辛是戰士與隱士的統一。本文認為辛 陶之間大相逕庭。辛陶的經歷與思想、性格特點以及待人處世的態度和方式均迥異,陶是知 其不可為而不為,自動地辭官歸隱,歸隱後心境基本上是寧靜、淡泊的;而辛則是知其不可 為而為之,被迫地罷官退居,退居後始終心繫復土大業,心境是憤激、痛苦的。」收錄於《國 際關係學院學報》(1995 年第 2 期),頁 21-30。 3 本文所引稼軒詞,皆據鄧廣銘,《稼軒詞編年箋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增訂 本),正文但標頁碼,不另註出處。關於稼軒詞中使用謝安典之情形,表列如下: 寫作時期 詞牌‧題目 頁碼 水調歌頭‧壽趙漕介菴 6-7 念奴嬌‧登建康賞心亭,呈史留守致道 11 江淮之什 水調歌頭‧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周總領、王漕、趙首置酒南樓, 席上留別 68 水調歌頭‧湯朝美司諫見和,用韻為謝 117 太常引‧壽韓南澗尚書 125 水調歌頭‧九日遊雲洞,和韓南澗尚書韻 128 水調歌頭‧提幹李君索余賦秀野、綠遶二詩,余詩尋醫久矣,姑合二榜 之意,賦水調歌頭以遺之。然君才氣不減流輩,豈求田問舍而獨樂其身 耶 133 水龍吟‧甲辰歲壽韓南澗尚書 145 鷓鴣天 215 水調歌頭‧送鄭厚卿赴衡州 231 水調歌頭‧送施樞密聖與帥江西。信之讖云:「水打烏龜石,方人也大 奇。」「方人也」實「施」字 277 帶湖之什 朝中措 294 七閩之什 水調歌頭‧三山用趙丞相韻,答帥幕王君,且有感於中秋近事,併見之末章 314-315 歸朝歡‧靈山齊菴菖蒲港,皆長松茂林。獨野櫻花一株,山上盛開,照 映可愛;不數日,風雨摧敗殆盡。意有感,因效介菴體為賦,且以「菖 蒲綠」名之。丙辰歲三月三日也 375 沁園春‧靈山齊菴賦。時築偃湖未成 376 玉樓春 397 鷓鴣天‧讀淵明詩不能去手,戲作小詞以送之 416 賀新郎‧題趙兼善龍圖東山園小魯亭 421 洞仙歌‧趙晉臣和李能伯韻,屬余同和。趙以兄弟皆有職名為龍,詞中 頗敘其盛,故末章有「裂土分茅」之句。 500 瓢泉之什 水龍吟 521-5 22
辛稼軒與謝太傅 之闕如。4稼軒詞頻用謝安典之現象背後所蘊含的文化意義絕不亞於陶典,只 是隱而未顯、蘊而待詮。 稼軒詞頻用謝安典之現象,至少可以從「群」、「己」兩方面進行觀察。 就「群」的部分而言,稼軒使用謝安典多見於官場僚友之間的祝壽、贈別、 唱和之作,亦即詞體本身顯然在無形中被賦予了相當程度的社會性功能。因 此,我們應先留意一個基本的問題,即「作詞者」與「施用典故」和「受詞 者」之間的關聯性是建立在何種思維基礎之上?如此才能在相應的基礎上展 開論述。具體而言,稼軒好用謝安典的現象,並不僅止於文學創作層次上寫 作技巧的問題而已,其中更隱含著「南宋士人」頻頻借鑑「南朝故實」的歷 史意識。職是之故,本文將視角從詞作本身移至「創作參與者」5的歷史思維 上,並配合南宋社會的現實需求去進行詮解。以「己」這一方面來說,壽詞 與酬作雖然帶有鮮明的社交性質,但作者仍保有自身的主體意識,畢竟遣詞 造句是屬於作者自覺的層面,加上稼軒個人抒懷之作亦有諸多使用謝安典的 情形,所以也不能忽略其主觀上對於謝安的受容,尤其在使用上又多出現在 帶湖、瓢泉隱居期間。 下文擬就上述兩個面向,依序分成「南宋社會的歷史處境」、「稼軒對時
南鄉子‧送趙國宜赴高安戶曹。趙乃茂嘉郎中之子。茂嘉嘗為高安幕 官,題詩甚多 525 漢宮春‧會稽蓬萊閣觀雨 540 兩浙、鉛山 諸什 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 548 4 就筆者目前所及,僅鐘慧霞〈辛棄疾對謝安的受容〉曾對此稍作討論,文章收錄於《中山 大學學報論叢》(1999 年第 6 期),頁 134-139。該文從稼軒個人期盼建功立業、企羨魏晉風 度、抒發人生悲哀等三個面向論述其對謝安之受容,認為稼軒欲學謝安之定國安邦與名士 風流,然非徒自羨慕,即受容不到位;理想與實現之間的落差使得稼軒對人生的悲哀比謝 安有更深的體會。此論雖符合部分實情,然若進一步觀察,則不難發現稼軒使用謝安典之 情形多見於壽詞或酬作,恐不宜僅視之為稼軒藉以抒情言志之對象,或許可另從歷史社會 文化行為的角度考量其背後所蘊含之意義。 5 此所謂「創作參與者」,係指「作詞者」與「受詞者」而言。應酬唱和之作的意義非由作者 可以獨力完成,必須是經過受文者閱讀並產生意義,整個因作者與讀者互動所產生的社會 行為才算完成。進言之,此社會行為不僅是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更是個體間在行為上的相 互作用與影響,進而同構成社會群體的思維方式,而產生一種群體價值。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局的回應」、「稼軒自我價值之實踐」三個小節對稼軒詞頻用謝安典之現象進 行析論。盼望此研究不僅能對稼軒其人其詞有更多的揭示,於南宋歷史時空 背景之下特殊的社群意識,6及傳統中國士大夫的出處心態也能有更多體察。
二、南宋社會的歷史處境
靖康之難與永嘉之亂極為類似,皆為異族南下牧馬,迫使漢廷避禍渡 江,建立江左政權。南宋與東晉如出一轍的應變模式,亦使南宋士人自覺正 在經歷一段歷史災難的複製,遂形成一種特殊的歷史意識活動,7他們經常將 眼前的「實存情境」與過去東晉南朝的「歷史情境」作連類。8人類的存在經 驗雖屬個人獨有而無法重複,然構成經驗的人性與一切外緣因素之因果關係 卻有其型態的相似性,因而置身於同類型態之存在經驗因果關係中的主體, 其精神經驗往往具有共感性,而意義的詮釋亦有其共識性,主體經驗的類比 及對照即是在此基礎上成立的。96 所謂「社群意識」是指在特定的社會文化情境中,流行於群體間,對於個人或群體存在於 歷史文化中的一種心理自覺。 7 「歷史意識活動是人們將自己安置在從過去到現在聯結成的事件脈絡中的說明。過去的事 件一方面因人們對現實有所認識以及對未來有所期望而被揀選出來,加以解釋,它們由此 獲得意義;另一方面,因為現實被安排在與過去事件的關聯之中,獲得了它的位置及方向, 也使得人們對現實狀況有更進一步的瞭解。在引導行為的過程中,這一項對現實有其意向 性的進一步的瞭解,正是引發另一次對過去的回憶以及解釋過去的動力。歷史意識的活動 是人類在外在變遷中,不斷調整及提升自我瞭解的活動。」見胡昌智,《歷史知識與社會變 遷》(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2),頁 27。 8 「情境」是指人們對自身所處的社會現象或時代氛圍有所感觸而產生情志,而置身於此一 具體之「境」中,此「境」存於現實社會中,故稱之為「實存情境」。人們為表達身處此一 實存情境中的感受,或使現實與未來之行為能夠有所依循,往往會回到過往類似的情境中 去尋找已發生的歷史經驗事實並加以解釋,以獲得當下意義,此過往類似的情境即稱為「歷 史情境」。有關「情境連類」的概念係取法顏崑陽,〈論詩歌文化中的「託喻」觀念——以 《文心雕龍‧比興篇》為討論起點〉,收入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編輯,《第三屆魏晉南北朝 文學與思想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文津出版社,1997),頁 211-244。 9 「所謂類比與對照,其意義絕非在於二個客觀事件的互代指涉,因為事件就其具體客觀的 存在來說都是獨殊的,故此所謂類比與對照係指兩個事件中的主體,其經驗感受與意義, 可以彼此共通。」詳參顏崑陽,《李商隱詩箋釋方法論》(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1),頁
辛稼軒與謝太傅 「歷史」是外在的客觀知識,「意識」則為內在的心理認知,「歷史意識」 既結合「歷史」與「意識」,自非客觀的史思,而應是主客交融,內外共承 的自我覺察,例如李綱〈周中元賦御畫驄馬次其韻〉即言「時危反掌同永嘉」、 王十朋〈樂清僧寮有過客錢之翰題二絕有傷時之嘆因次其韻之二〉亦云「衣 冠南渡如東晉」。更有甚者,南宋士人強烈地意識到當下所處的時空,不論 眼前即景或腳踏之地盡是六朝山色、臺城遺址,如顧松年〈過練湖〉「六朝 山色鏡中看」、項安世〈次韻蘇主管青溪十絕句之一〉「恰到六朝行樂處」、 曾極〈商飇館〉「曾是六朝歌舞地」、劉克莊〈新亭〉「此是晉人遊集處」、吴 淵〈鳳凰臺二首之二〉「六朝舊跡作新游」10、史浩〈清平樂‧遊石頭城〉「曾 是六朝雄勝處」、侯寘〈浪淘沙〉「六朝山色儼如新」11。而陸游〈晚秋野興 二首之二〉所言「自憐虛作六朝民」12更將此今昔交錯的時空感知展露無遺。 南宋士人的這種「歷史意識」大量反映在當時詩歌作品中,其中又以專 門題詠六朝掌故的懷古之作最為顯著,如馬之純〈新亭詩三首〉: 相對何庸作楚囚,一時凜凜氣橫秋。定知決意誰能止,何事空言 竟亦休。敢謂扶持非爾力,要須恢復有奇謀。壺漿滿路無人至, 空使遺民歎白頭。 新亭見說在山頭,看見江河衮衮流。何事後人輕變改,不教遺址 且存留。憐他一代稱賢相,說此諸人似楚囚。若使有人來訪舊, 一番人見一番羞。 憶昔諸賢扶晉室,冠蓋多於此雲集。坐中翻作兒女悲,世換人非 但陳迹。我來正值三月春,花落鳥啼春寂寂。江河雖異事略同,
188-189。 10 以上所引諸詩,分見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全宋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頁 17720、22592、22074、27326、31512、36144、37030。 11 分見唐圭璋編,《全宋詞》(臺北:文光出版社,1983),頁 1277、1436。 12 《全宋詩》,頁 25331。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風景不殊今視昔。磨滅英雄得喪多,山重水複無終極。安能鬱鬱 老江左,尅復神州當戮力。未論重見管夷吾,祇今誰爲楚囚泣。 徒倚令人三歎息,徒倚令人淚橫臆。狄夷相殘春又春,時乎時乎 難再得。13 「新亭對泣」本事見於《世說新語.言語篇》:「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 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歎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 視流淚。唯王丞相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 對?』」14這段記錄乃為後代學者論證東晉士人心態之經典引據。在詩歌作品 方面最愛引用「新亭」典故者實屬南宋作家,相關詩詞可謂俯拾即是。只要 對照唐、五代、北宋詩寥寥可數的用典情況,15即可斷定這類作品實乃南宋 歷史情境之下的特定產物。以馬之純的這組詩而言,在前兩首中,詩人彷彿 冷眼旁觀,置身事外地進行著無關己事的歷史懷古,但是到了第三首卻以 「憶」字開頭,隨即銜接前兩首的詩境,顯明主體意識,並身臨其境地追憶 晉室興亡,於是就在物換星移,唯見歷史陳迹的慨嘆之中,剎時將時空從南 朝拉近到眼前,主體「我」儼然成為詩中歷史的當事人,以致於在花落鳥啼、 春月寂寂中陷入撫今思昔的歷史長考。事實上,在南宋時期與馬之純詩邏輯 相通,同樣藉此特有存在經驗,將遙隔數世紀的歷史時空背景相疊合,進而
13 《全宋詩》,頁 30973。 14 引自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臺北:華正書局,1993),頁 92。 15 「新亭」典之使用在唐、五代、北宋時並不多見。除李白〈金陵新亭〉「豪士集新亭」、朱 存(五代入宋)〈金陵覽古‧新亭〉「當自新亭復故鄉」、楊備(宋仁宗時代人)〈新亭〉「歸 老新亭是故鄉」是以「新亭」為題的懷古之作,其餘諸作皆止於用典,如杜甫〈十二月一 日三首‧之二〉「新亭舉目風景初」、獨孤及〈癸卯歲赴南丰道中聞京師失守寄權士繇韓幼 深〉「莫作新亭泣」、吳融〈過澠池書事〉「莫到新亭人對泣」、徐鉉〈亞元舍人不替深知猥 貽佳作三篇清絕不敢輕酬因為長歌聊以為報未竟復得子喬校書示問故兼寄陳君庶資一笑 耳〉「新亭風景如東洛,邙嶺林泉似北山」、宋祁〈送趙御史仲禮之任南臺并柬兼善達公經 歷元載王公用道孔公二御史〉「晉代新亭蒼蘚合」、郭祥正〈列岫後題〉「謝公遺句惜煙沉, 更作新亭一百尋」。而諸作之中,李白、杜甫、獨孤及等人或因安史之亂而有感於世運,所 處情境或與南朝有雷同之處;朱存之作則為南唐保大時期的詠史之作。
辛稼軒與謝太傅 墜入一種迴旋往復,帶有身世之感、家國之悲的沉思之作數量頗為龐大,僅 以〈新亭詩〉為題的就有張栻、曾亟、韓淲、周文璞、羅必元、劉克莊等人 之作品。16 南宋士人的歷史意識活動受到南朝制約的現象,除了反映在詩詞作品以 外,章奏表議亦不時可見。17高宗建炎四年冬,金兵窺江,李綱即以淝水之 戰為鑑,默察往事,具陳防禦三策,作為處變之參考: 昔苻堅以百萬眾侵晉,而謝安以偏師破之。使朝廷措置得宜,將 士用命,安知北敵不授首於我?顧一時機會所以應之者如何耳。18 金國大將蒲察徒穆、大周仁以泗州降,蕭琦以軍百人降,詔並為節度使一事, 胡銓上諫亦徵引南朝舊事以為今日之借鏡: 受降古所難,六朝七得河南之地,不旋踵而皆失;梁武時侯景以 河南來奔,未幾而陷臺城……今金之三大將內附……萬一包藏禍 心,或為內應,後將噬臍,願勿任以兵柄,遷其於湖、廣以絕後 患。19 楊萬里於淳熙十二年五月上書孝宗,亦有此思維: 古者立國必有可畏,非畏其國也,畏其人也。故苻堅欲圖晉,而 王猛以為不可,謂謝安、桓冲江左之望,是存晉者二人而已。異 時名相如趙鼎、張浚,名將如岳飛、韓世忠,此金人所憚也。20
16 分見《全宋詩》,頁 27907、31506、32743、33741、34356、36144。 17 王文進〈南朝與南宋邊塞詩的漢代圖騰〉亦曾指出:南宋時期偏安江南的局面與南朝時期 如出一轍,其詩人的處境更等同於南朝人士,因此直接繼承南朝邊塞詩的架構,寄託置身 於分裂現實的焦慮與困居退守江左的抑鬱心情。該文收入氏著,《南朝山水與長城想像》(臺 北:里仁書局,2008),頁 257-276。 18 脫脫,《宋史‧李綱傳》(臺北:鼎文書局,1998),頁 11261-11262。 19《宋史‧胡銓傳》,頁 11585。 20《宋史‧儒林傳三》,頁 12866。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其不取漢唐盛世開疆定邦之能臣猛將,卻以偏安局面下戮力時艱的南朝將相 比擬時下群英,足以說明南宋士人高度自覺本朝與南朝歷史情境之相似,故 而頻以南朝歷史經驗作為當下行動之借鑒。又如建炎元年,呂頤浩視師,以 李彌大為參謀官,彌大奏曰:「王導、謝安為都督,未嘗離朝廷,今邊圉幸 無他,頤浩不宜輕動。」21紹興末年,張浚視師江、淮,李舜臣應詔上書:「江 東六朝皆嘗取勝北方,不肯乘機爭天下,宜為今日監。」22孝宗欲圖恢復, 唐文若憂其冒進而「圖上元嘉北伐故事」,願上「深察大勢,趨策之長而避 其短,無循前代軌轍。」23由南宋朝臣普遍默察南朝經驗以為今日事宜的心 理活動觀之,當更能佐證南宋士人在歷史意識活動上,確實有與南朝經驗密 切相連的情形。 南宋初期的駐蹕地之爭也是頗為具體的觀察點,即便說立都臨安已成定 局,但卻仍然不時可見此歷史意識之作用,李光即曾以晉室經驗為例,建議 高宗應移蹕建康: 晉元帝區區草創,猶能立宗社,修宮闕,保江、浙。……陛下駐 蹕會稽,江、浙為根本之地,使進足以戰、退足以守者,莫如建 康。24 由於建康城的地理位置具有攻、守上的優勢,所以張守亦以江東六朝皆定都 建康以圖恢復為例,勸諫朝廷至少應以之為別都: 建康自六朝為帝王都,江流險闊,氣象雄偉,且據都會以經理中
21《宋史‧李彌遜傳》,頁 11778。《宋史‧呂頤浩傳》略記此事原委:「朱勝非罷相,以頤浩 守尚書右僕射、中書侍郎兼御營使,改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車駕幸建康,聞金人復入,召 諸將問移蹕之地,頤浩曰:『金人謀以陛下所至為邊面,今當且戰且避,奉陛下於萬全之地, 臣願留常、潤死守。』上曰:『朕左右不可以無相。』」頁 11321。 22《宋史‧李舜臣傳》,頁 12223。 23《宋史‧唐文若傳》,頁 11912。 24《宋史‧李光傳》,頁 11339。
辛稼軒與謝太傅 原,依險阻以捍禦彊敵,可為別都以圖恢復。25 張浚每論定都大計則言: 東南形勢,莫如建康,人主居之,可以北望中原,常懷憤惕。至 如錢塘,僻在一隅,易於安肆,不足以號召北方。26 陸游亦曾表示:
江左自吳以來,未有捨建康他都者。
27 南宋士人對立都建康的執著亦大量反映在詩歌作品當中,例如陳與義〈次韵 尹潜感懷〉:「共說金陵龍虎氣,放臣迷路感煙津。」史浩(〈陪洪景盧左司 馬德駿薛季益馮圓中三郎汪中嘉總幹游蔣山以三十六陂春水分韻得三字〉: 「金陵帝王都,窟宅何耽耽。」王十朋〈元帝〉:「金陵王氣為誰鍾,五馬南 浮一化龍。」彭龜年〈送楊誠齋赴江東漕〉:「金陵古都會,形勢天所付。」 劉過〈望辛金陵〉:「懷哉金陵古帝藩,千船泊兮萬馬屯。」蘇洞〈金陵雜興 兩百首‧之六十三〉:「瓜分鼎峙從來事,猶說金陵王氣濃。」28至於其他以 「金陵」為題的詩歌作品更是不勝枚舉,茲不贅引。 雖說南宋與東晉的歷史處境相似,但是王夫之曾就兩者進行比較,指出 靖康之禍與永嘉之亂雖然表面上性質頗為相同,不過就兩者實際所面對的情 勢而言,仍有巨大的差異存在: 靖康之禍,與永嘉等,而勢則殊矣。懷、愍雖俘,晉元猶足以自 立者:以外言之,晉惠之末,五胡爭起,亂雖已極,而爭起者非 一,則互相禁制,而滅晉之情不果。女真則誓統於一,唯其志之25《宋史‧張守傳》,頁 11616。 26《宋史‧張浚傳》,頁 11311。 27《宋史‧陸游傳》,頁 12057。 28 分見《全宋詩》,頁 19536、22126、22638、30137、31810、33914。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欲為而無所顧也。以內言之,江南之勢,荊、湘為其上游,襄、 漢為其右臂。晉則劉弘夙受方州之任,財賦兵戎聽其節制,而無 所掣曳,顧、陸、周、賀諸大族,自孫氏以來,世繫三吳之望, 一歸琅琊,而眾志交孚,王氏合族擁眾偕來以相扶掖。宋則雖有 廣土,而無綏輯之人,數轉運使在官如寄,優游偃息,民不與親, 而無一兵之可集,無一粟之可支。高宗盱衡四顧,一二議論之臣, 相與周旋之外,奚恃而可謀一夕之安?……假使晉元處此,其能 臨江踞坐,弗憂繫組之在目前哉?故高宗飄搖而無壯志,諸臣高 論而無持操,所必然矣。29 南宋與東晉因各自所面臨的北方敵人金國和五胡的情況不同,金人比起五胡 更具有南下用兵的實力,而南宋本身所具備的立國條件又不如當年晉室穩 妥,其勢顯然更加風雨飄搖。在此惡劣情勢之下,先後為東晉安邦定國的兩 大宰輔王導、謝安自然成為南宋士人普遍欣羨企求的對象,不僅是對二人風 流餘韻之深切嚮往而已;更加期待的是,具有此等人格特質的輔國良才能夠 再度出現。 王導素有「江左夷吾」之稱,典出《晉書‧溫嶠傳》:「于時江左草創, 綱維未舉,嶠殊以為憂。及見王導共談,歡然曰:『江左自有管夷吾,吾復 何慮!』」30南宋詩人特別愛用「江左夷吾」形容政治人物,即是源於此。例 如李彌遜:〈送王三十六機宜召赴行在〉:「近聞管夷吾,御敵富長策。」〈故 相少師李公挽詩四首之四〉:「江皋一襟淚,不復見夷吾。」陳造〈次韻王知 軍夜坐有懷〉:「西來江左夷吾在,小敵纔堪劍首吹。」廖行之〈壽湖南管倉 五首之二〉:「誰其制低昂,江左今夷吾。」楊冠卿〈次韻王宣幹秋懷〉:「江 左方思見王導,兒曹誰敢吏淵明。」陳亮〈送文子轉漕江東二首之二〉:「昔 嘆當年無李牧,今知江左有夷吾。」韓淲〈送王寺簿倅秩滿回〉:「江左夷吾
29 王夫之,《讀通鑑論、宋論合刊》(臺北:里仁書局,1985),下冊,頁 170。 30 房玄齡,《晉書》(臺北:鼎文書局,1995),頁 1786。
辛稼軒與謝太傅 誰得似,急乘温詔起經綸。」陽枋〈壽紹慶王守謹禮〉:「客到競誇逢子晉, 我來甚喜見夷吾。」31而劉克莊〈滿江紅‧慶抑齋元樞八十〉「管夷吾在,何 憂江表」與李曾伯〈滿庭芳‧丙午登多景樓和王總侍韻〉「夷吾在、吾屬何 愁」32更是直接將「夷吾」與「國家安全」劃上等號,充分顯露南宋士人對 於國家前途的憂慮。 與王導極具同質性的謝安,更是大受題詠。例如王安中〈題席大光所藏 謝安石真〉即一再將謝安與王導並提:「小兒破賊書能置,此貌恐非山澤癯。 東山登臨猶可狀,新亭談笑若為摹。雖疑太傅平生在,不比司空少恨無。只 寫君真便相似,向來曾見管夷吾。」33李光〈東山〉:「才賢國運每相關,出 處公遭典午間。……好是南陽扶漢鼎,勳名千古仰東山。」34則將輔佐晉室 (「典午」係指稱司馬氏,見《三國志‧蜀志‧譙周傳》)的謝安和匡扶漢室 的諸葛亮並論,更可見謝安在南宋士人心目中的歷史地位。周紫芝〈謝公墩〉 即可略窺南宋士人對於謝安的歷史評價: 風流謝文靖,世俗未可屈。但怪東山雲,肯為老桓出。誰知姦 雄心,本自畏豪逸。君看新亭會,此意未易詰。坦之獨何者, 手版遂倒執。煩公揮蝟須,談笑安晉室。暮年淝水師,逆虜甚 窘急。幅巾棋局間,百萬一戰襲。功名亦餘事,聊為兒輩立。 平時誚虛曠,聞此自羞澀。萬古終悠悠,客意頗蕭瑟。忍看西 州門,更作羊曇泣。35 此作幾乎等同謝安小傳,從中不僅可見謝安累違朝旨,高臥東山,不屈世俗 的風流雅志;亦可觀其仕進之後面臨桓溫欲移晉室、苻堅大軍壓境等危機
31 分見《全宋詩》,頁 19241、19339、28127、29159、29648、30364、32642、36113。 32 分見《全宋詞》,頁 2617、2805。 33 《全宋詩》,頁 16011。 34 《全宋詩》,頁 16467。 35 《全宋詩》,頁 17118。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時,盡忠匡翼、運籌破敵的從容自信。謝安這種「出處同歸」36的歷史形象 也成為南宋當時恭維、比附政治人物的絕佳題材,如洪朋〈送謝無逸還臨 川〉:「東山謝安石,事業照星斗。」黃叔敖〈建炎丞相成國呂忠穆公退老堂〉: 「望隆江左謝太傅,功冠淮西裴晉公。」汪藻〈盡心堂為張丞相題〉:「誰云 古今不相及,今見謝傅東山圖。」韓駒〈上傅守生辰詩〉:「謝安肯為蒼生起, 文采風流今尚爾。」呂本中〈題宮使趙樞密獨往亭〉:「謝公為時出,四海正 仰渠。雅志在東山,本末固不渝。苻堅百萬師,一掃談笑餘。今公抱長策, 豈止安石徒。」樓鑰〈陳文恭公挽詞〉:「謝傅風流冠江左,晉公威譽比汾陽。」37 李彌遜〈點絳脣‧富季申生日〉:「日邊飛騎。來促東山起。」張元幹〈感皇 恩‧壽〉:「謝公須再為,蒼生起。」張孝祥〈水調歌頭‧送謝倅之臨安〉:「且 喜謝安石,重起為蒼生。」戴復古〈賀新郎‧寄豐真州〉:「喚取東山丘壑夢, 莫惜風霜老手。」趙癯齋〈買陂塘‧壽監丞吳芹庵〉:「人盡道、東山安石難 留住。」38 總之,南宋歷史處境儼然東晉南朝之翻版,南宋士人也充分意識到自身 正在經歷一段歷史的複製,因而出現在思維上往往連類六朝經驗,並特別愛 戴歷史上安定江東的能臣賢相的特殊現象。
三、稼軒對時局的感受
稼軒身為南宋社會的一分子,其思維模式當無法自外於群體文化與社會 互動,如其祝賀錢象祖自吏部尚書除同知樞密院時即以王導事業盛讚錢氏:36 自《孟子‧告子章句下》揭示「所就三,所去三」的進退原則以後,中國士大夫歷經秦、 漢一路不停地思考、辯證仕隱的問題。終於在魏晉南北朝發展出「體公識遠者則出處同歸」 (《晉書‧謝萬傳》,頁 2086)的論調。葛洪《抱朴子‧任命》(臺北:世界書局,1958) 云:「君子藏器以有待也,畜德以有為也,非其事不見也,非其君不事也。窮達任所值,出 處無所繫。其靜也,則為逸民之宗,其動也,則為元愷之表。或運思於立言,或銘勳乎國 器。殊途同歸,其致一焉。」頁 109。 37 分見《全宋詩》,頁 14439、14925、16555、16645、18234、29531。 38 分見《全宋詞》,頁 1061、1098、1713、2303、2647。
辛稼軒與謝太傅 「雖周伯仁悵望神州,共當戮力,然管夷吾復生江左,此復何憂。」(〈賀錢 同知啟〉)39因此,從表列之稼軒詞頻用謝安典的情形觀之,稼軒在壽詞或酬 作一再以之讚譽受文者,正是此時代氛圍的應對,即南宋人士充分意識到自 身存在的歷史感,置身歷史文化體系中的一種實際體現。 同其他文士一樣,稼軒對於南宋所處的歷史困境也有深刻的識覺,甚至 猶有過之。其〈玉樓春‧乙丑京口奉詞西歸,將至仙人磯〉一詞即有「江頭 一帶斜陽樹,總是六朝人住處」(頁 556)的歷史感慨;〈八聲甘州‧壽建康 帥胡長文給事〉亦言「想今年燕子,依然認得,王謝風流」(頁 36)。可見在 稼軒的思維脈絡中,眼前所看到的燕子猶如飛越時空而來的「舊時王謝堂前 燕」。〈賀新郎‧用前韻送杜叔高〉更言: 起望衣冠神州路,白日消殘戰骨。歎夷甫諸人清絕!夜半狂歌 悲風起,聽錚錚、陣馬簷間鐵。南共北,正分裂。(頁 240) 顯見稼軒完全意識到南宋正在經歷一段歷史的再現,是以才會抨擊、感慨清 談誤國的西晉宰相王衍,以諷喻當時南宋士大夫但務清談而不事經綸。40而 當時情況正如高宗趙構所言:「近世書生但務清談,經綸實才蓋未之見,朕 以是每有東晉之憂。」41倘若就詞作表象觀之,這是文學創作「據事以類義, 援古以證今」(《文心雕龍‧事類》)42的寫作手法,然一旦深入剖析寫作現象 的底蘊,則隱含中國人因古喻今,即史實而求史義的「比興式」思維,即透
39 引自鄧廣銘輯校,《辛稼軒詩文鈔存》(臺北:華正書局,1979),頁 60。 40 房玄齡《晉書‧王衍傳》:「衍字夷甫,神情明秀,風姿詳雅。……口不論世事,唯雅詠玄 虛而已。……衍既有盛才美貌,明悟若神,常自比子貢。兼聲名藉甚,傾動當世。妙善玄 言,唯談老莊為事。每捉玉柄麈尾,與手同色。……眾每推衍為元帥,……俄而舉軍為石 勒所破,勒呼王公,與之相見,……使人夜排牆填殺之。衍將死,顧而言曰:『嗚呼!吾曹 雖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頁 1235-1238。 41 《宋史‧劉珙傳》,頁 11850。另從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下‧乙集‧卷三「孝宗論 士大夫微有西晉風」條觀之,亦可知當時士大夫確實有趨尚清言之風,故稼軒有此慨嘆。(北 京:中華書局,2000),頁 543。 42 周振甫,《文心雕龍譯注》(臺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1997),頁 458。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過歷史經驗研判「現在」與「未來」應該如何的思考方式,43完全與南宋所 處時世相混同,而帶有一種社群的歷史感。44 詩詞以外,稼軒政論當時南北局勢時亦借鑑六朝歷史經驗而加以分析, 以作為宋廷「現在」和「未來」之參考。《美芹十論‧自治第四》言: 臣聞今之論天下者皆曰:「南北有定勢,吳楚之脆弱不足以爭衡 於中原。」臣之說曰:「古今有常理,夷狄之腥穢不可以久安於 華夏。」……臣以謂吳不能以取魏者,蓋孫氏之割據,曹氏之 猜雄,其德本無以相過,而西蜀之地又分於劉備,雖願以兵窺 魏,勢不可得也。晉之不能取中原者,一時諸戎皆有豪傑之風, 晉之強臣方內自專制,擁兵上流,動輒問鼎,自治如此,何暇 謀人?宋、齊、梁、陳之間,其君臣又皆以一戰之勝蔑其君而 奪之位,其心蓋僥倖於人之不我攻,而所以攻人者皆其自固也。 此分析六朝政權之所以皆無法克復中原,並非由於實力衰落。孫吳礙於三國 大「勢」之考量,東晉、宋、齊、梁、陳則權臣動輒窺鼎奪位,根本無心北 伐。因此,南宋與六朝的局面絕不可同日而語,其內外情勢亦有極大差異, 故而稼軒期許孝宗以回師中原為念,不因六朝之勢而自卑,盼其能夠深察古 今歷史之別而不為所惑: 方今南北大勢,較之彼時亦大異矣:地方萬里而刼於夷狄之一 姓,彼其國大而上下交征,政龐而華夷相怨,平居無事,亦規 規然模倣古聖賢太平之事以誑亂其耳目,是以其國可以言靜而
43 參見黃俊傑,〈中國古代儒家歷史思維的方法及其運用〉,收入楊儒賓、黃俊傑編,《中國古 代思維方式探索》(臺北:正中書局,1996),頁 1-34。 44 「社群的歷史感」是指:我們將自身所放置的時世,包括我們的往昔、現時與未來,乃與 社群或國家所處時世相混同,也即是與我們這個社群的歷史,以及對此社群的歷史感(the sense of history[historicity])相混同。見麥克‧史丹福(Michael Stanford)著,劉世安譯,《歷 史研究導論》(臺北:麥田出版公司,2001),頁 77。
辛稼軒與謝太傅 不可以言動,其民可與共安而不可共危,非如晉末諸戎四分五 裂,……且六朝之君,其祖宗德澤涵養浸漬之難忘,而中原民 心眷戀依依而不去者,又非得為今日比。……故臣願陛下姑以 光復舊物而自期,不以六朝之勢而自卑,精心強力,日與二三 大臣講求古今南北之勢,知其不侔而不為之惑。45 從稼軒對孝宗之勸諫,再次證明南宋朝野確實深刻地意識到自身彷彿六朝遺 民一般,因而經常陷入歷史的迷惘當中,故稼軒亟欲釐清兩者之間的差異, 分別此混為一談的心理作用,以激勵南宋朝廷的士氣。 在立都爭議及歲幣的問題上,稼軒亦以東晉立國未曾有過「退金陵」、「輸 歲幣」之舉進行反思,以資當前國是之參考: 顧今有大者二,陛下知之而未果行、大臣難之而不敢發者,一 曰絕歲幣,二曰都金陵。……今絕歲幣、都金陵,其形必至於 戰,天下有戰形矣,然後三軍有所怒而思奮,中原有所恃而思 亂,陛下間取其二百餘萬緡者以資吾養兵賞勞之費,豈不為朝 廷之利乎。……今日之勢,議者固以東晉自卑矣,求之於晉, 彼亦何嘗退金陵、輸歲幣乎?46 另外,稼軒曾奏論荊襄上流為東南重地,並舉東晉合荊襄而能抗北朝,蕭梁 分荊襄而招致亡國為例: 荊襄合而為一則上流重,荊襄分而為二則上流輕。上流輕重, 此南北之所以為成敗也。六朝之時,資實居揚州,兵甲居上流, 由襄陽以南,江州以西,水陸交錯,壤地千里,屬之荊州,皆 上流也,故形勢不分而兵力全,不事夷狄而國勢安。其後荊襄
45 引自鄧廣銘輯校,《辛稼軒詩文鈔存》,頁 8-9。 46 見《美芹十論‧自治第四》,引自鄧廣銘輯校,《辛稼軒詩文鈔存》,頁 10-11。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分而梁以亡,是不可不知也。47 顧祖禹云:「敵在淮南,而長江之險,吾與敵共;敵在上游,而長江之險, 乃制之於敵。……欲固東南者,必爭江、漢;欲規中原者,必得淮、泗。有 江、漢而無淮、泗,國必弱;有淮、泗而無江漢上游,國必危。」48六朝立 國倚長江之險,故須守禦淮南之地並鞏固上游地區,其中又以上游為要,縱 使敵方據有淮南可臨江虎視,但江左仍不至於有立即之危;一旦敵方佔據上 游,則沿江而下,江南亡矣。因此,六朝的軍事重心始終在長江上游。49此 亦稼軒特以六朝軍事之部署及其結果為例規諫朝廷之原因。 經由以上數例觀之,稼軒於國是建言仍不離南宋士人群體特有之歷史意 識活動,則其詞頻用謝安典之現象應可置於此歷史意識活動中進行理解,內 涵除了希冀具備謝安一樣人格特質的輔國良相可以出現之外,也暗自傳達了 國運艱難之際對於自我的期許,下文將就此繼續進行討論。
四、稼軒自我價值之實踐
從社群角度探討稼軒詞頻用謝安典之現象自有其獨立的意義價值,然若 能進一步就其個人心態進行考掘的話,則會有更深入的理解。人類的存在雖 不能獨立於群體之外,但仍具有主體自覺的部分,即以自我價值實踐為主, 有別於群體意識的個人信念。唯此討論又存在著相當複雜的因子,畢竟中國 傳統文化思維模式是屬於群體價值取向的,更言之,中國傳統文人總是持續 不斷地在個人實踐與群體利益的糾結中進行辯證。假如能夠瞭解這一點,就 可以針對稼軒詞頻用謝典之現象進行另一層意義的探賾。 稼軒於宋光宗紹熙年間起為福建安撫使,因改革弊政而得罪既得利益47 見〈紹熙癸丑登對劄子〉,引自鄧廣銘輯校,《辛稼軒詩文鈔存》,頁 55。 48 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將南方輿紀要序〉(臺北:新興書局,1956),頁 843。 49 參見劉淑芬,〈建康與六朝歷史的發展〉,收入劉淑芬,《六朝的城市與社會》(臺北:臺灣 學生書局,1992),頁 3-6。
辛稼軒與謝太傅 者,遂遭讒謗,最終退居瓢泉,期間曾作〈水龍吟〉: 老來曾識淵明,夢中一見參差是。覺來幽恨,停觴不御,欲歌 還止。白髮西風,折腰五斗,不應堪此。問北窗高臥,東籬自 醉,應別有,歸來意。 須信此翁未死,到如今凜然生氣。 吾儕心事,古今長在,高山流水。富貴他年,直饒未免,也應 無味。甚東山何事,當時也道,為蒼生起。 這首詞提到兩位歷史人物,即「陶淵明」與「謝安」。一般認為稼軒此作視 陶淵明為志趣相投的異代知己,而對謝安帶有些許富貴利祿的出仕行為則稍 有微詞。之所以如此,可能是受到另一首詞〈鷓鴣天‧讀淵明詩不能去手, 戲作小詞以送之〉「若教王謝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塵」的影響;然所謂「王 謝諸郎」係稱王、謝子弟,並非指王導、謝安連陶淵明居處柴桑陌上的塵土 都不如,實不宜因誤解而評斷陶、謝在稼軒心中之地位。仔細觀察這闋詞, 稼軒雖夢見陶淵明,然卻對其歸隱產生疑惑,故而「問北窗高臥,東籬自醉, 應別有,歸來意?」此問至少可以包含三層意義,一是認同陶淵明的歸隱心 態;二是暗示陶淵明的歸隱乃因看不慣官場黑暗,是無可奈何的抉擇;三是 暫時隱潛,預備伺機奮起,如其所言「看淵明風流酷似,臥龍諸葛」(〈賀新 郎‧把酒長亭說〉,頁 236)。以稼軒對陶淵明的認識,當然不會不知陶淵明 「遊好在六經」(〈飲酒‧第十六〉)50,是一個接受傳統儒家思想,具有儒家 情結的文人。51儒家「志於道」的崇高理想經常需要透過「仕」去成就,無 奈晉宋之際的政治環境卻迫使陶淵明棄官歸田,而非生來就是要當隱士,因 此稼軒才會以諸葛亮之出處去理解陶淵明的進退。稼軒正是通過對陶淵明的 這層認識,曲折傳訴自己因受讒謗而不得不選擇退隱瓢泉的心境。由此觀 之,稼軒其實不想學陶淵明一邊隱居,又一邊緬懷,徒嘆功業無成,故於詞
50 引自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臺北:學海出版社,1991),頁 1000。 51 參見王國瓔,〈陶淵明的儒家情結〉,收入氏著,《古今隱逸詩人之宗—陶淵明析論》(臺北: 允晨文化,1999),頁 268-296。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末引謝安故事明志,表明自己雖然嚮往山水,不求富貴利名,但是不久將來 恐怕會像謝安一樣「但恐不免耳」52的復「為蒼生起」,其情正如友人劉過〈呈 稼軒詩〉所言:「未可瓢泉便歸去,要將九鼎重朝廷。」53此理解或許比較能 夠符合南宋士人評價謝安的歷史情結。 稼軒筆下的謝安風貌其來有自,除《世說新語》之記載外,其形象之確 立應是來自唐初史家的描述。《晉書‧謝安傳》贊論曰: 建元之後,時政多虞,巨猾陸梁,權臣橫恣。其有兼將相於中 外,系存亡於社稷,負扆資之以端拱,鑿井賴之以晏安者,其 惟謝氏乎!……文靖始居塵外,高謝人間,嘯詠山林,浮泛江 海,當此之時,蕭然有陵霞之致。 暨于褫薜蘿而襲朱組,去衡 泌而踐丹墀,庶績於是用康,彝倫以之載穆。苻堅百萬之眾已 瞰吳江,桓溫九五之心將移晉鼎,衣冠易慮,遠邇崩心。從容 而杜姦謀,宴衎而清群寇,宸居獲太山之固,惟揚去累卵之危, 斯為盛矣。54 由是觀之,謝安不僅具備「始居塵外,高謝人間,嘯詠山林,浮泛江海,蕭 然有陵霞之致」的隱士高格,又有「從容而杜姦謀,宴衎而清群寇」的安邦 能耐,正是中國傳統文人向所追求「體公識遠」、「出處同歸」的生命境界。 因此,自唐代以來謝安即不斷地受到題詠,例如李白〈梁園吟〉:「東山高臥 時起來,欲濟蒼生未應晚。」〈永王東巡歌十一首之二〉:「但用東山謝安石, 為君談笑靜胡沙。」〈書情贈蔡舍人雄〉:「嘗高謝太傅,攜妓東山門。…… 暫因蒼生起,談笑安黎元。」這是對謝安體公識遠及其從容頤指、湮滅強虜
52 《世說新語‧排調》:「初,謝安在東山居,布衣,時兄弟已有富貴者,翕集家門,傾動人 物。劉夫人戲謂安曰:『大丈夫不當如此乎?』謝乃捉鼻曰:『但恐不免耳!』」引自余嘉錫, 《世說新語箋疏》,頁 801。 53 見《龍洲集》,引自鄧廣銘輯校,《辛稼軒詩文鈔存》,附編,雜錄二,詩,頁 98。 54 《晉書‧謝安傳》,頁 2090。
辛稼軒與謝太傅 之風流的歌頌。55又如劉禹錫〈奉和裴令公夜宴〉:「天下蒼生望不休,東山 雖有但時游。」白居易〈題謝公東山障子〉:「唯有風流謝安石,拂衣攜妓入 東山。」溫庭筠〈題裴晉公林亭〉:「謝傅林亭暑氣微,山丘零落閟音徽。東 山終為蒼生起,南浦虛言白首歸。」56這些用典情形無疑都是詩人們對謝安 生命情調的高度認同。57北宋時期謝安仍然持續受到文人歡迎,如劉攽〈同 謝二兄弟游城南王氏園坐竹中水上〉:「謝公雖朝裾,雅意存東山。」朱長文 〈次韵蒲左丞宗孟遊虎丘二首‧之二〉:「謝公方為蒼生起,戀戀煙蘿日暮 還。」范祖禹〈和子瞻尚書儀曹北軒種栝〉:「蒼生望安石,出處本無心。」 米芾〈太師行寄王太史彥舟〉:「謝安談笑康江左,物外人標沒兩大。」58可 見歷經唐宋之後,謝安已不只是安邦定國的歷史人物,更超越了歷史功過的 評價層次,與陶朱公范蠡一樣躍升成出處同歸的傳奇典範。 謝安寓含的文化義蘊到了南宋之後,在歷史意識的作用之下則又別具意 義,而稼軒的成長經歷對於政治時局必然感觸甚多,因而也更執著於謝安典 範之追求。其於《美芹十論》曾自序曰: 虜人憑陵中夏,臣子思酬國恥,普天率土,此心未嘗一日忘。 臣之家世,受廛濟南,代膺閫寄,荷國厚恩。大父臣贊,以族 眾拙於脫身,被汙虜官,留京師,歷宿毫,涉沂海,非其志也。 每退食,輒引臣輩登高望遠,指畫山河,思投釁而起,以紓君 父所不共戴天之憤。常令臣兩隨計利抵燕山,諦觀形勢,謀未 及及,大父臣贊及世。及及及及,及及南及,中及之及及及及
55 據張瑞君之研究:謝安隱居待時、功成身退,是李白仰慕的政治範型;狂傲自負、志存高 遠、不慕榮華則是李白欽佩謝安的另一方面,故其詠歌之際,屢稱東山,推崇備至。參見 氏著,〈李白與謝安〉,《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5 年第 5 期),頁 76-80。 56 分見王啟興主編,《全唐詩》(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1),頁 597、601、609、1925、 2155、2875。 57 可參鍾其鵬,〈唐代士人推崇謝安探因〉,《欽州師範高等專科學校學報》第 20 卷第 3 期 (2005.9),頁 24-27。 58 分見《全宋詩》,頁 7132、9794、10378、12245。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起,臣嘗鳩眾兩千,隸耿京,為掌書記,與圖恢復,共籍兵二 十五萬,納款於朝。59 時代處境、家世背景,及屢隨祖父「登高望遠,指畫山河」的深刻印象,使 得稼軒自幼培養保族衛國的信念。60其投身軍旅,熱衷北伐,甚至才剛滿二 十一歲,便趁著金主完顏亮南侵之機,在華北聚眾起義,與耿京聯合抗金, 爾後更不斷投身戰事,洪邁《稼軒記》即云:「予謂侯本以中州雋人,抱忠 仗義,章顯聞於南邦。齊虜巧負國,赤手領五十騎縛取於五萬眾中,如挾毚 兔,束馬銜枚,間關西奏淮,至通晝夜不粒食。」61其描述雖不無誇張,然 卻頗能彰顯稼軒情操。其南歸之後,分別上《美芹十論》於孝宗,呈《九議》 於虞允文,二作細析敵我形勢,具體規劃伐金大業與內政事宜,於民生國計 之關心可見一斑。62 瓢泉隱居期間,稼軒曾作〈永遇樂‧戲賦辛字,送茂嘉十二弟赴調〉, 言:「烈日秋霜,忠肝義膽,千載家譜。得姓何年,細參辛字,一笑君聽取。 艱辛做就,悲辛滋味,總是辛酸辛苦。」(頁 529)詞中對「辛」姓的自嘲及 「忠肝義膽」的自詡,但見其志向之堅毅。而《九議》所謂:「恢復之事, 為祖宗、為社稷、為生民而已,此亦明主所與天下智勇之士之所共也,顧豈 吾君吾相之私哉。」63以及其弟子范開所言「公一世之豪,以氣節自負,以 功業自許。」64不啻為稼軒畢生追求自我價值實踐的最佳註解。若以此重新
59 引自鄧廣銘輯校,《辛稼軒詩文鈔存》,頁 1。 60 鞏本棟指出:「辛棄疾對其祖父生平行事的記敘雖很簡略,但我們從這段文字中,卻仍能清 楚地看到一位雖仕於金國,卻仍舊汲汲然始終以恢復宋朝故土、報仇雪恥己任,夙興夜寐, 竭力謀劃,志在收復的亡國士大夫的形象,並從中深刻地感受到其崇高的民族氣節和強烈 的愛國主義精神。……無疑已在辛棄疾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乃至深刻地 影響和決定了辛棄疾一生的歷程和命運。」見氏著,《辛棄疾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 社,1998),頁 33-34。 61 引自鄧廣銘輯校,《辛稼軒詩文鈔存》,頁 88。 62 參見鄧廣銘,〈略論辛稼軒及其詞〉,《稼軒詞編年箋注》,頁 23-29。 63 引自鄧廣銘輯校,《辛稼軒詩文鈔存》,頁 31。 64 范開《稼軒詞序》,引自鄧廣銘,《稼軒詞編年箋注》附錄二「舊本稼軒詞集序跋文」,頁
辛稼軒與謝太傅 審視稼軒詞喜用陶淵明詩文典故之現象,便知稼軒雖有隱志,但實則無法真 正解甲歸田,遺落世俗。 稼軒畢生所盼既是揮軍北上、建功立業,卻又為何一再歌頌田園生活, 並說自己「待學淵明」65?或許可從仕隱傳統的角度去理解其口是心非,如 謝靈運分明積極仕進,然亦懂得表達「終以反林巢」之志(〈從遊京口北固 應詔〉)66。杜甫立身為文一片赤忱,可一旦置身宦海也需適時辯稱「非無江 海志,瀟灑送日月。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自京赴奉先詠懷五百字〉)67 李商隱初入官場即連忙表示「永憶江湖歸白髮,欲迴天地入扁舟。」(〈安定 城樓〉)68顯然,任何一個有道德自覺的文人在面臨龐大的仕隱文化時,都不 免承受莫名壓力而戴上一副「人格面具」(persona)。69北宋以來,陶集一再 編輯刊行,朝臣隱士莫不宗陶,70現象背後所隱藏的正是中國文人無法逃避 的出處壓力,不論已然列身朝班或正欲進取,中國傳統知識分子似乎都必須 亮出「崇隱」的招牌,才能理直氣壯地面對道德挑剔與人格美學的品鑑。71陶 淵明無疑是隱逸之宗,但真要深入研究中國詩文那種嚮往陶詩意境,認同退 隱精神的告白,恐不得不多加考慮仕隱文化帶來的影響。本文無意質疑稼軒 的慕陶心理,因為「識遠」田居確實是稼軒所期待之生活型態,陶式理趣亦 其退職後自我安頓之方式,然而「體公」報國更是他耿耿於懷,畢生追求的
596。 65 《洞仙歌‧開南溪初成賦》「東籬多種菊,待學淵明,酒興詩情不相似」(頁 144)、《洞仙 歌‧訪泉於奇師村,得周氏泉,為賦》「便此地結吾廬,待學淵明,更手種門前五柳」(頁 197)。 66 引自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臺北:里仁書局,2004),頁 234。 67 《全唐詩》,頁 801。 68 《全唐詩》,頁 2832。 69 「人格面具」是榮格(C.G. Jung)1921 年所提出的理論,其意思是指「呈現的人」,而非 「真正的人」。人格面具是為某種特殊目的而採用的心裡建構與社會建構,人們扮演特定的 角色,採取某種約定俗成的集體態度,以及表現出社會與文化的刻板形象,而隱藏了自我 的個性。參見 Murray Stein 著,朱侃如譯,《榮格心靈地圖》(臺北: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 司,2001),頁 135-161。 70 詳參袁行霈,〈陶淵明與辛棄疾〉。 71 參見王文進,《仕隱與中國文學——六朝篇》(臺北:臺灣書店,1999),頁 11-12。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終極目標。「識遠」容易開口,「體公」豈敢妄言,於是稼軒小心翼翼地將此 大志藏匿於壽詞當中。 北宋之壽詞內容不外乎功名富貴、福祿壽喜。南宋亦多恭維之作。但是 到了稼軒手中則大為改觀,其加入個人對時局的感受及抱負等新元素,一洗 壽詞歌功頌德、富貴吉祥的基調,提升了壽詞的思想深度與藝術感染力。稼 軒隱居帶湖期間,曾作〈水龍吟‧甲辰歲壽韓南澗尚書〉,乃壽詞之名篇: 渡江天馬南來,幾人真是經綸手?長安父老,新亭風景,可憐 依舊。夷甫諸人,神州沈陸,幾曾回首!算平戎萬里,功名本 是,真儒事,公知否。 況有文章山斗,對桐蔭滿庭清晝。 當年墮地,而今試看:風雲犇走。綠野風煙,平泉草木,東山 歌酒。待他年整頓,乾坤事了,為先生壽。 此作不落諛頌之習,全以抒發國事為主,將祝賀之意融入自身建功立業的報 國情思之中,結語則言待整頓乾坤之後,要用「東山歌酒」為韓尚書元吉祝 壽。上片全用東晉典故,乃南宋士人特有之歷史意識活動的運作。「渡江天 馬南來」句典出《晉書‧元帝紀》:「太安之際,童謠云:『五馬浮渡江,一 馬化為龍。』及永嘉中,……王室淪覆,帝與西陽、汝南、南頓、彭城五王 獲濟,而帝竟登大位焉。」72「長安父老」句則源自《晉書‧桓溫傳》:「溫 遂統步騎四萬發江陵,水軍自襄陽入均口,至南鄉,步自淅川以征關中,…… 溫進至霸上,(苻)健以五千人深溝自固,居人皆安堵復業,持牛酒迎溫於 路者十八九,耆老感泣曰:『不圖今日復見官軍!』」73「新亭風景」句取《世 說新語‧言語篇》之典,前文已揭。「夷甫諸人」二句見諸《晉書‧桓溫傳》: 「溫自江陵北伐,……過淮泗,踐北境,與諸僚屬登平乘樓,眺矚中原,慨 然曰:『遂使神州陸沈,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74下片以
72 《晉書》,頁 157。 73 《晉書》,頁 2571。 74 《晉書》,頁 2572。
辛稼軒與謝太傅 東山功業勉勵壽主並用以自況。「東山」代指謝安,《世說新語‧賞譽篇》:「王 右軍語劉尹:『故當共推安石。』劉尹曰:『若安石東山志立,當與天下共推 之。』」75此作一方面用謝安歌酒風流的情調比擬韓尚書,為他祝壽;另一方 面則暗用「東山立志」之典,寄寓自己有朝一日也要同謝安一樣「為蒼生起」。 帶湖隱居期間,另有一首〈太常引‧壽韓南澗尚書〉,其詞曰:「一杯千 歲,問公何事,早伴赤松閒?功業後來看,似江左風流謝安。」據《南史‧ 王儉傳》記載:「儉常謂人曰:『江左風流宰相,惟有謝安』,蓋自況也。」76 可見稼軒此作不僅勉勵韓元吉,亦用以自我砥礪。另〈朝中措〉一詞更表示: 「青春未老,尊前要看,兒輩平戎。」「兒輩平戎」典出《世說新語‧雅量 篇》:「謝公與人圍棊,俄而謝玄淮上信至。看書竟,默然無言,徐向局。客 問淮上利害?答曰:『小兒輩大破賊。』意色舉止,不異於常。」77此作更足 以說明稼軒根本無法忘懷國事,又豈肯終老帶湖煙景!果然紹熙三年稼軒復 起,赴任閩憲之際,隨即寫下〈水調歌頭‧三山用趙丞相韻,答帥幕王君, 且有感於中秋近事,併見之末章〉:「誰唱黃雞白酒,猶記紅旗清夜,千騎月 臨關。莫說西州路,且盡一杯看。」即其所思所想皆紅旗千騎、臨關破賊之 事,並不像謝安惦念不忘山居歲月,故云「莫說西州路」,此語典出《晉書‧ 謝安傳》:「安雖受朝寄,然東山之志始末不渝,每形於言色。及鎮新城,盡 室而行。造汎海之裝,欲須經略粗定,自江道還東。雅志未就,遂遇疾篤。…… 詔遣侍中慰勞,遂還都。聞當輿入西州門,自以本志不遂,深自慨失。」78 稼軒對隱居生活始終充滿矛盾,帶湖隱居時期他曾耗資買屋,作〈新居 上梁文〉,其詞曰: 百萬買宅,千萬買鄰,人生孰若安居之樂?一年種穀,十年種 木,君子常有靜退之心。久矣倦遊,茲焉卜築。……青山屋上,
75 引自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頁 465。 76 李延壽,《南史》(臺北:鼎文書局,1998),頁 595。 77 引自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頁 374。 78 《晉書》,頁 2076。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古木千章;白水田頭,新荷十頃。亦將東阡西陌,混漁樵以交 歡;稚子佳人,共團欒而一笑。夢寐少年之鞍馬,沉酣古人之 詩書。雖云富貴逼人,自覺林泉邀我。……始扶修棟,庸慶拋 梁:拋梁東,坐看朝暾萬丈紅。直使便為江海客,也應憂國願 年豐。拋梁西,萬里江湖路欲迷。家本秦人真將種,不妨賣劍 買鋤犁。……拋梁北,京路塵昏斷消息。人生直合住長沙,欲 擊單于老無力。79 此作雖有新居落成,退隱林泉之喜悅,但終究無法忘懷國政,仍思想著要為 國家民族再盡一份心力,畢竟稼軒一生所願如其〈水調歌頭‧壽趙漕介菴〉 所言:「要挽銀河仙浪,西北洗胡沙。」80而其再度歸隱瓢泉時也曾作〈玉樓 春〉自況:「謝公直是愛東山,畢竟東山留不住。」說明自己雖有隱志,但 是為了天下蒼生的緣故,仍得待時奮起。 倘若再進一步考察稼軒對謝安典的使用情況,就會發現其對謝安的受容 是多方面的,如其贈別之作即常引謝安典自況,〈水調歌頭‧淳熙己亥,自 湖北漕移湖南,周總領、王漕、趙首置酒南樓,席上留別〉:「離別中年堪恨, 憔悴鬢成霜,絲竹陶寫耳,急羽且飛觴。」〈水調歌頭‧送施樞密聖與帥江 西。信之讖云:「水打烏龜石,方人也大奇。」「方人也」實「施」字〉:「試 問東山風月,更著中年絲竹,留得謝公不?」81〈水調歌頭‧送鄭厚卿赴衡 州〉:「看使君,於此事,定不凡。」82而當在朝中遭受非議,傷於讒言,則
79 引自鄧廣銘輯校,《辛稼軒詩文鈔存》,頁 53。 80 這兩句係化用杜甫〈洗兵馬〉「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不長用」與李白〈永王東行歌〉 「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一方面明白表示祝賀壽主大受朝廷仰仗,賦予北伐 重任;一方面則曲折隱晦地傳達自己亦希望能像謝安一樣,屢被詔起,為國洗靜胡沙。 81《世說新語‧言語》:「謝太傅語王右軍曰:『中年傷於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王 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賴絲竹陶寫。』」引自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頁 121。 82《晉書‧桓伊傳》:「伊字叔夏,……善音樂,盡一時之妙,為江左第一。……時謝安婿王國 寶專利無檢行,安惡其為人,每抑制之。及孝武末年,嗜酒好內,而會稽王道子昏醟尤甚, 惟狎昵諂邪,於是國寶讒諛之計稍行於主相之間。而好利險詖之徒,以安功名盛極,而構 會之,嫌隙遂成。帝召伊飲讌,安侍坐。帝命伊吹笛。伊神色無迕,即吹為一弄,乃放笛
辛稼軒與謝太傅 隨即登高懷古,追索歷史之慰藉:「卻憶安石風流,東山歲晚,淚落哀箏曲。 兒輩功名都付與,長日惟消棋局。」83(〈念奴嬌‧登建康賞心亭,呈史留守 致道〉)這些例子都在在看出稼軒內心對於謝安典範的渴慕。除此之外,其 他尚有一些作品亦自擬謝安或引謝安事以為詞的,如〈水調歌頭‧提幹李君 索余賦秀野、綠遶二詩,余詩尋醫久矣,姑合二榜之意,賦水調歌頭以遺之。 然君才氣不減流輩,豈求田問舍而獨樂其身耶〉:「射虎南山一騎,容我攬鬚 否?」84〈鷓鴣天〉:「中年長作東山恨,莫遣離歌苦斷腸。」〈歸朝歡‧靈山 齊菴菖蒲港,皆長松茂林。獨野櫻花一株,山上盛開,照映可愛;不數日, 風雨摧敗殆盡。意有感,因效介菴體為賦,且以「菖蒲綠」名之。丙辰歲三 月三日也〉:「問君有酒,何不日絲竹?」〈賀新郎‧題趙兼善龍圖東山園小 魯亭〉:「謝公雅志還成趣。記風流中年懷抱,長攜歌舞。政爾良難君臣事, 晚聽秦箏聲苦。」〈洞仙歌‧趙晉臣和李能伯韻,屬余同和。趙以弟兄皆有職 名為寵,詞中頗敘其盛,故末章有「裂土分茅」之句〉:「小草何如遠志?」85 從以上諸例可知,稼軒不僅羨慕謝安「出」的功業,也愛其「處」之風流, 完全深受其生命特質之感召。洪邁《稼軒記》以「謝安石事業」86註解稼軒 的一生,再貼切不過。
云:『臣於箏分乃不及笛,然自足以合歌管,請以箏歌,并請一吹笛人。』帝善其調達,乃 敕御妓奏笛。伊又云:『御府人於臣必自不合,臣有一奴,善相便串。』帝彌賞其放率,乃 許召之。奴既吹笛,伊便撫箏而歌怨詩曰:『為君既不易,為臣良獨難。忠信事不顯,乃有 見疑患。周旦佐文武,金縢功不刊。推心輔王政,二叔反流言。』聲節慷慨,俯仰可觀。 安泣下沾衿,乃越席而就之,捋其鬚曰:『使君於此不凡!』帝甚有愧色。」頁 2118-2119。 83《晉書‧謝安傳》:「時苻堅強盛,疆埸多虞,諸將敗退相繼。安遣弟石及兄子玄等應機征討, 所在克捷。……玄等既破堅,有驛書至,安方對客圍棋,看書既竟,便攝放床上,了無喜 色,棋如故。客問之,徐答云:『小兒輩遂已破賊。』」頁 2074-2075。 84 參註 76。 85 《世說新語‧排調篇》:「謝公始有東山之志,後嚴命屢臻,勢不獲已,始就桓公司馬。于 時人有餉桓公藥草,中有『遠志』。公取以問謝:『此藥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稱?』 謝未即答。時郝隆在坐,應聲答曰:『此甚易解:處則為遠志,出則為小草。』謝甚有愧色。 桓公目謝而笑曰:『郝參軍此通乃不惡,亦極有會。』」引自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頁 803-804。 86 引自鄧廣銘輯校,《辛稼軒詩文鈔存》附編,頁 88。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四、結語
人因主體自覺產生自我價值實踐的個體意識,但卻無法僅止於個體的存 在,而必須是歷史文化的存在與社會的存在,成為歷史文化的一環與社會的 一員。人無法自外於歷史社會文化而進行獨立的靜態行為,必然要與歷史社 會文化產生互動,進行文化生產的工作。準此,本文透過當時南宋社會的歷 史處境及中國仕隱傳統之影響,對稼軒詞頻用謝安典的現象進行析論,認為 此現象係來自於稼軒內心「出處同歸」的自我期許。 就南宋社會處境的角度而論,稼軒詞頻用謝安典之現象與當時南宋人士 充分意識到自身存在的歷史感,經由歷史意識活動將當下之「實存情境」與 六朝的「歷史情境」進行連類的思維一致,是稼軒置身於歷史社會文化體系 中的體現。 就中國仕隱傳統的影響而言,稼軒對謝安的接受主要來自兩個層面:一 是欣羨謝安體公安邦的千秋功業,此不僅對應到南宋社會民心的普遍期待, 也符合稼軒自我價值實踐之期許;二是嚮往謝安識遠隱居的東山閑情,陶淵 明式的歸田園居自有其示範作用,但對於畢生追求安邦定國的稼軒而言恐不 如謝安典範來得積極有意義,因其背後實隱含稼軒體公識遠的實踐心理。 總之,稼軒對「謝安典範」之追求既符合當時南宋社會之輿情,亦為個 人自我價值實踐之隱喻與語碼。 責任編輯:魏慈德辛稼軒與謝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