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6152/jaa.2016.12.0003
數位離散與酷兒想像：
以拉板、彩虹山莊及 Queerology 為例
鄭芳婷
摘 要
當代社會進入數位化階段，網際網絡及社群媒體改寫社會機構與團體的操作 模式與運作結構，亦深遠影響小眾社群的建構過程。本文以台灣電子佈告欄批踢 踢實業坊拉板、批踢踢兔彩虹山莊及其而後所發展之共筆部落格 Queerology 為 主要研究對象，觀察其不斷飆升之數位性運作模式如何刺激與影響台灣在地女同 志社群的認同過程。本文延展穆諾茲、卡戴納斯、凱斯之酷兒論述，結合詹京斯 及布朗斯的數位網域理論，並一併爬梳台灣同志運動及酷兒社群之相關討論，佐 以網路使用者之訪談報告，期使系譜論述與實體經驗交相指涉映照。藉由聚焦數 位網路與酷兒社群的交集區域，本文強調「數位離散」（digital diaspora）的概 念，視數位性為當代酷兒社群意識建構過程的重要素材媒介，並指出其中想像模 式的私密/公開、能動/收編雙重屬性。 關鍵字：數位離散、酷兒、拉板、彩虹山莊、Queerology 國立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Digital Diaspora and Queer Imaginaries:
Lesbian Board, Rainbow Village, and Queerology
Fan-Ting Cheng
ABSTRACT
As we enter the digital era, the operations of institutions and communities have been reorganized by the Internet and social media. This paper focuses on the construction of minority communities, taking Lesbian Board, Rainbow Village and Queerology as examples that reveal the way in which the digital mobilizes lesbian communities in Taiwan. Combining Munoz’s, Cardenas’ and Case’s queer discourses with Jenkins’ and Bruns’ digital studies, as well as discussions and interviews regarding the history of the Taiwanese gay movement, this paper aims to further develop and localize the concept of digital diaspora. As a digital diasporic community, the lesbian social media discussed have performed two kinds of ambivalent imaginaries in which the community is, at the same time, cloistered and exposed, revolting and incorporated.
Keywords: digital diaspora, queer, Lesbian Board, Rainbow Village, Queerology
前言：當代虛擬市窟
如阿帕度萊（Arjun Appadurai 1996）及德勒茲（Gilles Deleuze 1992）早在二十年前 預測，當代社會走入超數位化的階段，網際網絡及社群媒體改寫了各種社會機構與團 體的操作模式與運作結構。在宏大脈絡質變的同時，小眾脈絡亦並非停滯於原點不 動，而是以同等、甚至更高的速率一併改變。然而，由於數位網路媒體的發展一路伴 隨全球化趨勢，小眾脈絡因此容易隱身於宏大脈絡的底部，其能動性即便存在，亦不 受承認與重視。當代的數位化小眾社群以其快閃、高效率、富有彈性的操作與運作， 深遠地影響了其社群認同的發展方向。 本文以台灣電子佈告欄批踢踢實業坊（PTT）拉板及批踢踢兔（PTT2）彩虹山莊為 主要研究對象，觀察其不斷飆升之數位性運作模式如何刺激與影響台灣在地女同志社 群的認同過程。1本文所聚焦之拉板與彩虹山莊，分別位於批踢踢生活娛樂館男女分類 區及批踢踢兔。拉板為公眾看板，註冊使用者即可閱讀板上文章內容，累積發文達一 定數量者即可在板上發文；而彩虹山莊則是私人看板社群，由數十個私人板主集結而 成，唯有通過各板主認證者才可進入數板內閱讀、回復文章，但並無發文權限。兩者 雖皆以在地女同志社群為活動主體，其運作方法卻差異卻甚大，前者活動觸角延伸至 以 LINE、Facebook 等社群網路平台為聚會組織資源的活動範圍，以極高速率擴展女同 志社群的範疇；後者則多半維持其私密性，其聚會亦保持不對外開放的私人性質，近 年山莊眾板主泰半移居國外，以跨國社群之姿持續運作，並影響了 Queerology 等國內 知名性別人權議題共筆部落格的興起與發展。
穆諾茲（Jose Munoz 1999）在論述酷兒認同時，曾以「抵認同」（Disidentification） 概 念 來 描 述 小 眾 社 群 的 運 作 ： 小 眾 社 群 的 生 存 並 非 依 賴 一 味 抗 爭 ， 而 是 以 巧 計 （artifice）、諧擬（parody）、挪用（appropriation）、拼貼（collage）及回收（recycle） 等方法，游移戲耍於主流社群裡外，從中創造自己認同。拉板及彩虹山莊作為小眾社 群，有效使用批踢踢平台資源、各大傳播媒體、社群網路、人權協會、獨立書店，甚 至是溫羅汀、西門町一代餐廳酒館等實體空間，對國內近五年女同志社群相關發展的 影響甚巨。穆諾茲雖聚焦小眾，其視角卻未深入數位網路領域。近年以數位酷兒研究 知名的卡戴納斯（Micha Cardenas 2010）身兼理論學者及表演藝術工作者，以其對線上 遊戲「第二世」（Second Life）的獨特操作技術，發展出有別於傳統田野酷兒研究的分 析模型。卡戴納斯將「數位性」定義為酷兒族群用以「初始化」（prototype）多樣化實驗 性認同的技術性資源，並在他數場巡迴國際的演出中親身展示給觀眾。卡戴納斯的數
位酷兒實驗震驚美國酷兒研究領域，然則其實驗的個人色彩濃厚，反倒對數位酷兒的 集體領域未有足夠著墨。數位網路研究學者如詹京斯（Henry Jenkins 2006）及布朗斯 （Axel Bruns 2008）等人則將焦點置於部落格、維基百科等數位集體建構，強調數位性 所提供的集體發想與創造力。在酷兒社群研究領域中，凱斯（Sue-Ellen Case 1991）亦 從數位科技著手，抽絲剝繭酷兒社群的當代能動性。以上各種數位論述與酷兒論述雖 提供了多樣化的研究視角與分析工具，卻少有直接觸碰台灣本土脈絡者，本文因此亦 將爬梳黃道明（2012）、朱偉誠（2008）、紀大偉（2014）、趙彥寧（2008）、鄭美里 （1997）針對台灣酷兒社群的觀察討論，將數位網路研究與酷兒社群研究細密織合。 藉由聚焦數位網路與酷兒社群的交集區域，本文延展「數位離散」（digital diaspora） 的概念，視數位性為當代酷兒社群意識建構過程的重要素材媒介。數位性不僅作為酷 兒社群快速延伸發展的有效工具，更與「酷兒性」（queerness）所強調的「逃逸策略」
與「失敗美學」（queer art of failure）緊密結合，於焉挑戰傳統單向線性敘事與進步史觀
（Halberstam 2011）。關於「數位離散」一詞，阿克索（Brian Axel 2004）、布林克霍 夫（Jennifer Brinkerhoff 2009）及艾佛烈（Anna Everett 2009）等人將之定義為以新科技 作為溝通模式的「電子移民社區（electronic migrant community）」。「數位離散」現象 昭示當代政治難民、性別少數、種族弱勢等族群利用數位科技求取生存的過程與成 果。本文所分析的批踢踢拉板及批踢踢兔彩虹山莊，以及這二者與其他社群網路平台 連結合作的方式，正是「數位離散」的本土實例。 雖然「數位離散」有其深厚的酷兒發展潛力，本文亦就其「想像」運作模式，提出 可能存在的議題。拉板與彩虹山莊的「想像」有兩種運作：一是使用者對於拉板與彩虹 山莊的私密想像；二是使用者對於數位操作的能動想像。前者指使用者視板板與彩虹 山莊為不對外開放的私密安全空間，在這個空間中的上線使用者得以釋放在實體社會 中遭受抑制的社交能量；後者指使用者對於數位操作的重度依賴，致使拉板與彩虹山 莊被有問題地視作台灣女同志社群的代表性權威重鎮。確實，拉板及彩虹山莊作為「數 位離散」，其初始設定皆非公開社群，即便是拉板，亦有其門路，唯有知曉圈內行話及 文化者才可得其門而入，而彩虹山莊則完全採取保密政策。又，批踢踢的在台盛行率 及使用者的平均背景等因素，在某程度上解釋了拉板與彩虹山莊得以「引領」台灣女同 志社群的特殊條件，而數位技術更是提供了某種「浸淫幻覺」（immersivity）2，仿佛暗 示其無孔不入、無所不能的質地。然而在數位性的屬性影響下，這兩種初始設定式的 想像運作並非全然如其所預設：各種商業廣告、傳播媒體及政策宣傳不斷介入，使之
不但失去其全然私密性與能動性，又與各種酷兒相關產業與政治利益緊密結合。本文 指出，「數位離散」不再作為想像的封閉性桃花源，而更接近隱身於市、與市合作的「虛 擬市窟」（virtual ghetto）。雖然這兩種想像運作各有其爭議與漏洞，卻是拉板與彩虹山 莊作為數位離散之酷兒社群的維持動力。本文在此創「虛擬市窟」一詞，來描述當代網 路社群的如斯屬性，「虛擬」一詞源於英文字詞 virtual，除意指非實擬象，亦隱含實質 效用的意涵，在此則譬喻網路社群的非可見性及延展建構性；「市窟」則是本文所發 想，用以對應英文 ghetto 一詞，指出隱身於市、與市合作的少數族群邊緣地區。根據教 育部字典，「窟」指洞穴、巢居處，也指人、事、物聚集、雜處之處（教育部 2015）。 俗諺有云：「狡兔三窟」，當代網路社群，正是體現了數位時代狡兔「無限窟」的狀態。 「數位離散」不再作為想像的封閉性桃花源，而更接近「虛擬市窟」所描摹出來的開放、 機動、彈性、延展的網路社群時空。 本文研究方法，乃結合田野訪談內容、數位研究理論與觀察物件分析。此三種方 法交揉融匯於以下三個章節，以此求取對台灣女同志數位社群的精確描述。首先，田 野訪談方面，本文對拉板及彩虹山莊的創始者及使用者進行一系列訪談，3將訪談內容 一併融合，藉此使系譜論述與實體經驗交相指涉映照。訪談對象的揀擇標準乃盡量選 取不同工作領域者，年紀則因分析物件的特定活躍年代之故，皆在 28 至 27 歲間。訪談 內容提供數位社群創建及使用者的真實經驗與想像，有其關鍵重要性。再者，本文採 用之數位理論，以美國脈絡所發展而來的「跨境」（treansreal）、「迷文化」（fandom）、 「雙向創建」、「產用」（produsage）、「受逐」（dispossessed）、「微跨國主義」 （minor-transnationalism）及「弱勢抵抗」為主，搭配台灣脈絡之相關文獻。材料雖難以 盡善盡美，但務求產生跨域對話與有價互動。最後，本文所聚焦之觀察物件，以拉 板、彩虹山莊及 Queerology 為主，佐以齊他相關材料。關注焦點在於這些物件的運作 方式，包括創建理念、組織架構、執行辦法、實質效果及後續發展等。藉由這些觀 察，本文期盼發展出台灣女同志數位社群論述的初步方法。
網路社群高樓起：拉板
作為目前台灣女同志最大虛擬集散地的拉板，設於國內最大規模電子佈告欄系統 （BBS）「批踢踢實業坊」4中生活娛樂館男女分類區底下，上線使用人數平均值維持在 一百人，是批踢踢知名熱門看板。「批踢踢」的創立充滿學生色彩，其設立目的即以學術性質的資訊分享與言論交流為主，並以自由與平等的發言權為主旨。批踢踢及批踢 踢兔兩站註冊人數超過一百五十萬，看板數目超過兩千，由於使用者社群規模大，及 時互動性亦強，批踢踢成為近年社會時事、政治運動的重要參與管道，在白衫軍運 動、太陽花運動、2014 年直轄市長及縣市長選舉等事件中皆有涉入。批踢踢的重要性 質有三：社群規模宏大、即時互動強烈、資訊分享自由。相較於一般網站，電子看板 的系統穩定，不易因使用流量過大而當機，發文、推文、回文速度快，來回於不同主 題看板的速度也快，無須跳出頁面或瀏覽器。又因為其使用界面須透過鍵盤操作，且 無法直接顯示圖片，使得電子看板界面相對單純，以純文字環境為主。如此性質，使 得批踢踢具備熱門社群網站的優勢條件。自 1994 年至今已然超過二十年，其使用量不 減反增，遠超過「無名小站」5、「PChome Online 個人新聞台」等其他同期熱門社群網 站。 紀大偉（2014）早已指出 BBS 打破社群既有規劃的潛力：新興的網路社群藉由認 同或信念相近者組織而成，如此一來破解了實質地理區域的限制與隔閡，而網路社群 使用者以其網路身份 ID 所暗嵌的符碼相互搜索、彼此召喚，使得許多難以在下線環境 執行的認同慾望，得以在線上平台獲得某程度上的釋放。紀大偉以「建國運動」來描述 同志社群透過 BBS 建構其族裔認同的過程，當中使用者匿/化名的功能，讓 BBS 成為熱 絡活躍卻同時私密安全的言說場域，「現身」與否成為一種自由選擇。 拉板創立於 1998 年 4 月 28 日，位於「生活娛樂館」的「男女」分類之下，6創立 者之一喵大表示：「剛開始的拉板還沒什麼人，也沒有風格可言，比較冷清，不像現在 這麼活潑，所有大小活動都會往那裡跑。」喵大也陳述其創立拉板的理由，乃希望創自 一個安全、舒服、彈性、自由的虛擬空間：「台大已經有浪達社，但是浪達社很多（人） 都在搞政治運動，那對我來說比較沒有辦法提供認同感。」7拉板的數位線上性質，提 供使用者一個匿名，足以隱身，無須被迫（半）出櫃的創作環境。8開板初期的使用者 相當少，板主甚至得以站內信一一回覆在板上發文的網友，給予回饋，鼓勵發文。喵 大：「我希望拉板能夠成為一個正面力量的空間，來板上玩的使用者都能在這裡自由發 聲，表達自己的樣貌，面對世界的變化，也因為夠安全，大家能夠很密切地溝通交 流，認識不同的價值觀和思考模式。」也由於潛水者9得以在完全匿名的狀態下瀏覽板 上發文，因此拉板以相當穩定的速度逐漸累積固定讀者群，而部分的潛水者也在一段 時間後浮出檯面，現身發文。拉板如此性質，其實頗具與 gay 板10屬性比較之處。本文 雖礙於篇幅，無法詳細分析 gay 板運作模式，但亦希望指出，gay 板之整體活動氛圍乃
更為開放活潑：各式愛滋篩檢資訊、政治社會議題、性別運動新聞等分享十分踴躍， 平均每日相關發文超過十篇，而大量「徵人」、「尋人」、「line 群」、「活動」等文 章滿坑滿谷，反倒是「心情」等類型抒發文章並不多。如此屬性不同，實與男同志及女 同志族群個性之迥異、文化脈絡之影響與獲取資源之多寡具相關性。 在拉板的成立理念之下，自開板至今，已累計超過三萬八千篇發文數量，歷任板 主共十九位，精華區收錄文章眾多，皆已按其文章屬性分門別類，類別涵蓋女同志歷 史、女性主義論述、性別運動紀錄、使用者心情紀事、情慾相關討論、文字創作、徵 友自介文、女同志相關周邊產品討論、婦科醫療討論、女同志活動討論、拉板相關板 務規則等。足可見拉板成立至今多年，組織架構已相當完善成熟。拉板板規相當嚴 謹，除人身攻擊、謾罵等無效溝通等發文將遭受檢舉水桶，11發文字數亦有規範，使每 一篇發文須具一定長度，而不淪為單句式的簡短發言，這種規範控制了發文品質。另 外，拉板設有匿名帳號「ShyLes」，供希望以匿名形式發表或資格尚不符合發文者12使 用，這個匿名發文制度有效地提供使用者一個相當隱匿的發文模式，可以在安全保障 的狀態下發佈文章而無須擔心曝光。13 在這些發展完善的板規與制度保護下，拉板的隱匿性有效地提升。受訪者 Summer 表示：「感覺很安全，用匿名發表可以隨心所欲，想講什麼就講什麼，平常在家裡或公 司無法出櫃的壓迫感，可以在拉板得到釋放，而且還可以表白，很多人用匿名表白， 感覺比較安全，也比較不尷尬。」受訪者 Fox：「我有用過一次匿名 po 文，那時候失戀 很痛苦，家人也不太能支持，每天就上拉板哀嚎，就是靠大家在下面推文打氣，慢慢 好的。」受訪者 Amybaby：「我沒有用過 ShyLes，不過好像蠻多人用那個來問比較害 羞的問題，或是單純分享之類的，有時候看得很過癮。」足可見拉板的匿名制度，在一 定程度上解決部分批踢踢使用者身份曝光的問題，而拉板的眾板規及互動制度，亦保 護了使用者的隱身權，使得更活躍的對話空間成為可能。個人使用者更在此得以跨越 時間與地理限制，在拉板上獲取班比納（Antonina D. Bambina 2007）所強調的線上有效 支持資源。在這些條件之下，拉板被使用者想像為一個安全、私密、不對外開放的虛 擬空間。唯有符合發文條件的註冊帳號可現身出聲，即便是匿名發文者亦得通過板主 審核才可發文，而得以找到拉板並有效參與討論者，更須至少對女同志圈內術語 14具 備基本理解。因此，一旦板上出現「蓄意鬧板者」15，將立刻受到浸水桶處分，拉板的 私密性得以受到保護。 然而，即便板規制度如斯嚴謹，拉板仍非使用者所想像之私密虛擬空間，相反
地，它以上線（on-line）私密性為表象，實則緊嵌下線（off-line）社會，在虛擬時空與 實體環境兩個介面之間持續雙向滲透。私密性只是一種使用者想像，增強使用者的試 用意願，使作為虛擬空間的拉板產生「家園」、「社群」等意識氛圍。在當代數位社會 中，拉板從來不是私密空間，它與各種實體環境所存在的新聞事件、執行活動、商品 買賣等的關係緊密繁複，更與其他社群網路共謀共生。 首先，在論及虛擬時空與實體環境的相互關係時，美國數位理論兼藝術實踐者卡
戴納斯（Micha Cardenas），以其著名表演藝術《化身為龍》（Becoming Dragon）、《化
身跨境》（Becoming Transreal）等作品為例，做了相當清楚的論述（Cardenas 2010）。 卡戴納斯以線上遊戲「第二世」為媒介，試圖在上線狀態創造虛擬的建構時空。在他所 創建的時空中，主體可隨意志自由化身，來回於跨性別、跨物種、跨認同的不同生物 之間。對他而言，虛擬時空的建構性，提供弱勢認同者不斷「初始化」的數位技術性資 源：主體得就其意願，不斷嘗試各種認同的可能性，而無須匡限於既有的科技限制或 法律規範。誠然，虛擬時空的建構性確實提供了創造性趨近無限大的「初始化」可能， 然而此「初始化」仍無法出現在實體環境，因此，卡戴納斯的數位酷兒模型似乎無法實 際地改變實體環境的認同條件。然而，卡戴納斯以數位實驗所得之數據為例，說明了 虛擬時空與實體環境的相互滲透性：「哈佛大學虛擬人類互動實驗室的一項數據指出， 在與『具吸引人特質』的「阿凡達」（Avatar）相處過後的三十秒以內，使用者的實體環 境行為產生改變，這是虛擬世界形塑實體認同的一個實例。化身過程的認同具有「跨境 性」，因為它同時存在於現世與複數虛擬境內。」16換言之，虛擬時空的「初始化」即 便無法等值存在於實體環境，仍在一定程度上形塑、影響、改變實體環境的因子。拉 板作為虛擬時空電子看版，提供使用者潛水瀏覽或浮上檯面發文的選擇、匿名或現身 發文的選擇、自由陳述一己認同傾向的選擇，等同給予使用者反覆「初始化」的可能 性。受訪者海星即表示：「我剛開始上拉板時，自我認同是婆，那時介紹自己也會往這 個方向講，但是後來漸漸地覺得自己好像變了，也沒什麼原因，就是覺得自己好像不 是婆了，現在可能會說自己是不分偏踢吧！雖然這樣說市場比較小，但是好像就是變 了。」數位社群的「初始化」性質，讓使用者可以較實體環境高的效率，變換自己的性 向認同，以獲得一定程度上的彈性認同權利。當問及實體環境中認同轉變的過程時， 海星則認為：「在現實生活裡，可能就沒辦法這樣隨心所欲地說自己是什麼（性別傾 向），因為長相、穿著之類的有時候會讓別人先預設你應該是什麼，還有職場跟家裡的 壓力也會讓你不想講，因為講了也沒用。」海星的經驗指出了實體環境難以短時間內解 決的限制條件，以及虛擬時空的初始化彈性。
而在拉板上的對話、討論、票選等線上活動，亦一定程度地影響實體環境中的女 同志社群發展。本文將台灣女同志社群發展粗分為三種：第一種是以實體空間為發展 基地的女同志社群，諸如西門町商圈的異人館、紅樓，夜生活類的 Esha、Taboo、M Cubic、搖滾看守所，藝文類的晶晶書店、女書店，社會機構類的陽光酷兒中心、同志 咨詢熱線等場所。17第二種為以網際網路為主要發展媒介的女同志社群，除了本文所聚 焦的拉板及彩虹山莊以外，尚有各大專院校的女同志社團，包括台大浪達社、輔大好 社、淡江蛋捲廣場等，以及其他社群網站諸如 2GIRL 女子拉拉學園 18、Allez!拉子論 壇、拉拉資推工作室、Queerology、Facebook 帥女系列頁面等。第三種為離散女同志組 織，雖無固定名稱，但以海外地域為中心，聚集自台灣因留學、工作等理由遠赴異鄉 的女同志族群，他們在 Facebook、LINE 等社群網站或媒體資源上設立群組，不時舉辦 活動保持凝聚力。這三種類型的女同志社群並不各自發展，而是交互重疊、揉合，部 分的參與者甚至在這三種社群中皆有參與經驗。實際上，這三種類型的女同志社群的 盛行年代稍有不同，以餐飲、夜總會商家為主的社群隨著店家的營運週期而有盛衰， 藝文、社會機構類型的社群壽命則較為長期；19網際網路類型的社群若以時期約略劃
分，則目前以 Facebook、拉板及近年興起的 Queerology 仍盛行，2GIRL 女子拉拉學園 以及部分大專院校社團已較不活躍；海外類型的社群則各有發展，並無確切時期走 向。其中，值得注意的是，網際網路類型的女同志社群固然以網路論壇為建構核心動 力，然而實體空間及海外組織類型的女同志社群亦與數位科技的發展具共生關係，而 其中，拉板扮演了極為關鍵的推動角色。 在 1998 年拉板成立以前，各種大專院校、社會機構及藝文書店類型的女同志社群 已然出現，然而在大眾話與普及化兩個面向上，卻有其局限。固定參與者大多為大專 院校學生、社會運動者或具有一定經濟資本開設或參與商店營運者。而拉板的成立， 使得進入社群的門檻大幅降低，批踢踢的簡便、免費及高速等特性，短時間內吸引大 量使用人數，從而促進了各種女同志社群的蓬勃發展。相較於批踢踢上看板的平均單 位使用人數少有破百的觸及率，20拉板的使用人數九成時間以上為破百狀態，長期屬於 熱門看板。由於觸及率高，各種女同志社群相關的活動情報、廣告文宣、徵人啓事及 相關討論等文章皆以拉板為發佈基本盤，期望藉由其高瀏覽率，刺激產業發展或提高 市場價值。以 2015 年九月期間為例，拉板發佈文章包括：2015 年女性影展、免費托特 塔羅占卜、彩虹公寓小聚、日本京阪 9 日遊旅伴、運動賽事招新血、秀山國小羽球團、 同志演劇成長工作坊、熱線南辦教育小組志工招募、拉子親密關係成長團體報名、台 中電影欣賞、法務部網路民調、彩虹路跑、拉子聊天會等活動資訊。21從上述資訊標題
可發現，拉板文章所涵蓋的面向十分豐富多元，包括政治宣傳、聯誼活動、藝文活 動、成長工作坊、運動賽事等，而文章發佈的頻率之高，亦顯示了此類文章的收視效 益不低。然而，拉板的各種對話、討論與投票活動，究竟是以何種方式影響實體空間 中的女同志社群發展？ 以帶有徵伴/友性質的「自介文」22為例，這類型的文章由於具強烈的聯誼性質，發 文者通常期望在行文間能夠有效地呈現自己的個人特質，並引起讀者的共鳴，以達到 認識新朋友的目標。而這樣的屬性，使得自介文，有效地建構、反映並傳播在地女同 志社群的流行用語、（次）文化與各種意識形態。以作者 lachrymose 在 2015 年 9 月 8 日所發佈的〈〔自介〕眾裡千百度（婆找踢）〉一文為分析案例： 打著燈籠，扶著雨後泥土香的牆壁，把熟悉的巷弄，走成迷宮。 我在這裡走了很久，過客成為歸人又錯將歸人誤為過客。我在這裡找 了很久，塵世裡環繞，太多匆匆流逝的面孔。蒹葭白露，決定再寫些討人 厭的字，尋一個相知的心靈。 所謂討人厭的字便是，大家過慣了苦日子，但我不是。 晚間九點高樓落地窗外，人潮已稀疏。剛結束一場國際會議，泯一口 溫水，收拾筆電。這是工作場合極度理性的我。通勤時間邊看產業訊息、 財經新聞，並在腦內沙盤推演今日事項的先後次序，精準決策。這是對自 己高標的要求。外在的我。 週六慵懶午後耳機放送搖滾樂，貓咪的尾巴纒上我焦糖色的長髪，這 是無人時候我享受自適的我。文火細細熬一碗給長輩的粥飯，把水果切 好，這是我罕見的溫柔。 文青，老派的那種。從昆德拉到莎士比亞，有吳爾芙認同。這是內在 纖細如髮感性的我。 自助旅行成癮者，千山可獨行那種。步行過半個義大利、烈日下的聖 托里尼，北極地的冰川和洶湧的海。撒哈拉沙漠夜裡的繁星、清晨的駝鈴。 這是窮盡海角天涯，頑固卻浪漫的我。
我是已不流行的古典婆，喜歡風度翩翩的（古典）踢。我懂你殼底下 的壓力和委屈，如果需要，可以為你一肩扛住，我知道自己會是個成熟的 伴侶。 31 歲、雙子 B，在台北。如果你介於 34～38 歲間，有穩定工作、談 吐應對得體（而才思敏捷更好）、心理素質高，在台北、單身，自我認同 為 T，請站內信，讓我找到你。 （批踢踢拉板第 37961 篇，2015 年 9 月 8 日） 從這一篇自介文，可以明顯看到作者除以藝文素養、女性主義、旅行、貓咪、搖 滾音樂等關鍵字呈現其個人特質與偏好，也在最下方確切指出其性別傾向、年紀、血 型、星座及地點，及一併表達所徵求對象的基本條件。在這些看似零散的資訊當中， 實則真實地透露當下女同志社群的部分實際現況。首先，相較於大部份自介文的標 題，這一篇發文特別附注了「婆找踢」，顯示其與眾不同。確實，在地女同志市場有所 謂「踢多婆少」的一般認知，23使用者 Star 在訪談中便表示：「婆追踢，隔層紗啊！單 身婆一旦發文，至少有兩百個以上站內信吧！」 再者，這篇文章當中「文青」形象的 整體呈現，卻有趣地與其他大部份自介文產生呼應，顯示了女同志社群的（次）文化流 行。24最後，文章所列出徵求對象的基本條件，型構出某種理想女同志的意象：穩定生 活、確切認同、一對一關係等。以上文字內容所傳遞出來的資訊，不僅真切呈現女同 志社群的樣貌，亦在無形間強化了既有的文化與市場，刺激了其他拉板使用者對於女 同志社群的想像與認同。 又一例，近三年，以 PP 感情關係為主要主題的相關發文如雨後春筍，疑問與討論 出現後，底下拉板推文者眾，使得傳統踢婆關係視角的框架鬆動，亦打破非女同志族 群對於女同志運作的單一想像。如作者 mio052〈〔話題〕關係 PP 的一些好奇〉（2013 年 8 月 17 日）、匿名作者 Shyles〈〔話題〕PP 戀〉（2013 年 3 月 7 日），皆有效開啟關於 PP 感情關係之多元討論。作者 effiee 於 2013 年 9 月 14 日發表之〈〔活動〕PP 戀暨外型 女生樣不分戀<奔向幸福的一端之單身聚會〉，這次活動而後亦持續進行。effiee 在 2014 年 4 月 23 日，再度發文： 去年 12 月份，參加了第一次的聚會，認識了許多新朋友， 在 2 個月內和群組內的姐姐妹妹們一同參與了～
三更半夜不睡夜唱團，療癒系的超萌圓仔行以及甜蜜蜜大湖採莓趣 等…… 聚會以 pp 戀為主，不分也以偏 p 為主要，外型女孩樣，也喜歡自己 女孩樣的打扮 （批踢踢拉板第 22000 篇） 文中不僅可見實體聚會群組的建立，更對於 PP 感情關係提出明確定義。當然，如此定 義並非絕對，但不可不說是有效地散播相關議題的認知與理解。類似發文，於近三年 有漸多之勢，使得女同志自我認同與情慾取向的相關討論與論述有了更豐富多元的可 能性，一併刺激實體環境中女同志社群的計有架構。 拉板之使用者眾，達到的社群建構效益亦高，然而還有另一種批踢踢女同志社 群，並不以達到大量瀏覽收視為目的，而以小眾、私密性強的組織為結構，從中推動 有別於拉板之女同志社群認同，也就是下篇章節將討論的「彩虹山莊」，以及其而後所 發展出來的共筆部落格 Queerology。
網路社群無限延展：彩虹山莊與 Queerology
在訪談中，喵大提到：「在短短六年間，拉板的固定使用人數直線上升，當中雖然 帶來整個女同志社群的成長與發展，但是也因此犧牲了一部分的開板初衷。拉板上的 文章多元也雜亂，到處都是以價值觀為主題的辯論甚至鬥爭，使用者變得難以在單純 平靜的氛圍中討論彼此生活，所以我請辭板主，決定另闢空間，也就是彩虹山莊。」 彩虹山莊設立於批踢踢兔「失落的一角」分類群組之下。25「失落的一角」之設定 為「特殊群組」，在這個群組下截至 2015 年 9 月為止，共計有 61 個類型看板。彩虹山 莊為第 20 號看板，公開看板共 20 個，隱形看板 15 個。26根據使用者小零及 Akei 在訪 談中所說明，彩虹山莊一開始是以「村莊」為理想模型來建構的，有意願開板者，須先 向板主提出申請書，陳述所希望申請的看板可以為「彩虹山莊」帶來何種公共功能。例 如，Akei 所申請的看板，以宗教為主題，也歡迎其他使用者在他的看板進行相關討 論。其他看板的主題亦包涵情慾、生活、醫療、飲食等各種面向，因此，雖則使用者 所開為個人看板，每一個看板都帶有一個公共功能，以此縮影社會結構。 關於數位網域上的集體建構性，詹京斯及布朗斯各從不同面向肯定了網路使用者所集結的創造能動性。詹京斯在 Fans, Bloggers, and Gamers 一書中表示，網路空間與消 費體制的關係並非單向，而是雙向，網路使用者為大眾文化中極具創造性與批判性的 積極能動消費者：消費體制宰制網路空間，而網路空間亦衝擊消費體制，二者交相扞 格收編，互不退讓（Jenkins 2006: 1）。詹京斯亦指出，學術界自九〇年代起，對「迷文 化」的興趣日漸濃厚，「迷」與「粉絲」終於從收編論述中稍見解脫，為其慾望與創造 發聲，而網路空間正是眾當代數位媒體資源中極具潛力的一種（ibid.: 4-5）。他認為， 網路使用者共同形構出的「參與文化」（participatory culture），發展出多元化的網路空 間社群，而這些社群反向挑戰主流意識與既有體制。他又進一步強調，網路使用者多 以各種彈性戰術與其他媒體資源聯盟合作，以試圖獲取最大曝光率，他們因此成為數 位訊號流當中十分關鍵的在地媒介（ibid.: 151）。
布朗斯則於 Blogs, Wikipedia, Second Life, and Beyond: From Production to Produsage
中，以《第二人生》線上遊戲27為譬喻，來形容網路使用者參與建設網路社群空間的集 體行動 （Bruns 2008: 1）。布朗斯結合「生產」（produce）及「使用」（usage）二詞， 發展「產用」的概念，用以描述當代網路社群媒體集體創作的情境（scenario）（ibid.: 1-6）。「產用」概念進一步模糊化「消費（者）」與「生產（者）」二者之間的界線。對 他來說，雖則網路產用社群的行動仍緊扣傳統工業社會的知識體系，其運作仍具有足 以影響、甚至反抗大環境的創造性能動。而本文所分析批踢踢作為網路產用社群的一 種，亦具布朗斯所稱之創造性能動。 彩虹山莊正是詹京斯及布朗斯論述中網路產用社群的台灣在地實例。如它的名稱 所示，彩虹山莊是以「山莊」為型構概念發展出來的。作為虛擬山莊，它有如《第二人 生》類型線上遊戲，提供使用者一個匿名、彈性、自由的數位空間。新加入的使用者有 如申請移民許可的外來者，一旦獲准加入，則變成山莊公共事務的一份子，山莊居民 開設個人看板，以其偏好的議題種類分享想法，累積發文數量，亦踏足其他居民個人 看板串門子，加入其他議題討論。居民因此從山莊中汲取養分，並同時進行生產，回 饋山莊。而在如此高效率的產用運作模式下，彩虹山莊因此很快漸具規模，成為在地 女同志社群的重要數位集散地，並從中培養數位日後在台灣女同志社群活動及運動中 十分活躍的人物。28這些人物，目前分別在台灣性別運動、法律政治、社會工作、藝術 文化、動物環境保護等領域皆有所成，並活用其自彩虹山莊便發展的人脈網絡，持續 活動。 彩虹山莊社群建構於網路空間，然而其中的互動亦向下線延伸，從而影響實體環
境中的女同志社群。根據板主喵大、小鏡、Akei 及小零所提及，彩虹山莊也有不定期 的實體聚會，由於通常舉辦在春節過年左右時節，於是成為山莊板友們口中的「春 酒」。而聚會除了熱絡情感、交換資訊等目的外，亦讓新加入的使用者得以更親密、面 對面的方式進入彩虹山莊的社交圈，其中也有聯誼的味道在。作為網路產用實踐的具 體體現，彩虹山莊的「春酒」，將虛擬社群轉化為實體社群，網路上的交流關係，延展 到實體環境的互動模式，使原本在實體環境難以輕易造就的社群生態成為可能。如同 使用者 Luka 及 Kuo 在訪談中所表達：「平常哪有機會認識這麼多女同志，又不是拍電 影，拉板人太多也很難真的有一個圈子的感覺，彩虹山莊就比較緊密，在批兔上聊久 了，就算還沒見到面，也覺得已經是很熟悉的老朋友了，然後覺得大家是一體的。」在 實體環境中，難以輕易出櫃、交流聯誼的女同志主體，藉由數位網路的隱匿性得以現 身，然後回到實體環境，從而影響實體環境中的女同志社群發展。
黃道明在《酷兒政治與台灣現代「性」》中，將霍爾（Stuart Hall）「接合」（articulation）
概念所強調的「暫時性的整體」（temporary unity）延伸發展，用以描摹在地男同志社群
的認同形構的軌跡，視認同形構為與歷史時空、環境脈絡緊密相關的文化產物，此文 化產物脫胎於弱勢主體身處邊緣位置的多元嘈雜聲道（黃道明 2012：14，143）。此處 弱勢主體具有巴特勒（Judith Butler）及阿塔納西歐（Athena Athanasiou）所論之「受逐」 特質，受制於外在條件制約的同時，亦反因此擁有抵抗能量（Butler and Athanasiou 2013: xi）。本文在此希望強調，此種酷兒暫時性整體，或者得以從當代數位網路資源獲取相 當巨大的發展力量。 隨著近十年 Facebook 市佔率漸高，批踢踢兔的個人及團體看板的功能逐漸受到取 代，使用人數亦銳減。關於 Facebook 崛起所帶來的社會影響的論述已相當豐沛，29此 處雖礙於篇幅不另贅述，卻必須指出，Facebook 的簡易界面與操作彈性，確實打擊了 批踢踢的使用率。批踢踢之無法提供影像支援，雖則維持了使用者身份的隱私性，卻 也降低閱聽材料的多元性，使得 Facebook、Instagram、Line 等其他社群媒體漸有取代 之勢。雖然目前彩虹山莊已不復其全盛時期的使用率，30其曾經隨之發展出來的女同志 社群凝聚力及集體認同，仍然透過其他新興媒介持續傳承。一部分彩虹山莊的使用 者，而後由於留學、工作等生涯規劃赴海外發展，而後更創立以性別與社會議題為主 題的共筆部落格 Queerology，以更具組織之方式進行合作。根據創辦人 Nana 在採訪中 表示：「（我）大學時代從參加同志社團開始（政大奇娃），持續參加同志運動。大學 畢業以後離開台灣，依然很希望能夠做些什麼。把這個想法跟一些做運動認識的朋友
提出來以後，發現不少人也都希望即使離開了校園、社團，依然能在同志議題上盡一 己之力，於是決定透過在網路上書寫的方式，突破空間限制，繼續關心議題，因此有 了 Queerology。」Nana 亦提及 Queerology 的發展歷史：「Queerology 草創於 2006 年， 採取的運作方式比較接近傳統報業（只是平台在媒體上），採取雙週出刊，每次訂主 題，有主稿、配稿、編輯，在這樣的運作方式之下，等於所有成員每一期都有撰稿或 是編輯的工作，加上當時題材走向比較硬，很快便導致團隊的疲乏，因此修刊。」2012 年初 Queerology 重組後復刊，再次確立其核心理念，以「敘事的價值」及「議題討論」 為出發點，集結二十多位作者，而後更增加到三十位。作為共筆部落格，Queerology 的作者來自多樣化生活背景、自我認同及生命經驗。由於 Queerology 為非盈利目的組 織，其作者均為無給職，亦不以點閱率為發展重心，目標在於真實呈現生活裡的事件 與實踐、困境與掙扎，因此也常有冷門議題相關之文章刊出。每位作者彈性書寫，不 設限主題、文類或立場，因此所刊出的文章類型多元，包含日常散文、詩歌、劇本、 小說、社論、學術型研究及個人日記。另接受讀者投稿，並設有「Q 仙子專欄」提供讀 者針對性別、社會與生活等議題發問或分享的機會，而「Q 仙子」則依來信內容進行回 覆、討論與分享。 Queerology 作為以性別、社會議題為主的共筆部落格，亦體現「陰性窘境（Feminine Awkwardness）」所強調的：抵禦主流霸權、陽性體制的戲耍實踐（鄭芳婷 出版中）。 部落格中種類多元、題材豐富的發佈文章，對於各方社會議題進行諸多諧擬，而非一 味嚴肅論戰。從發文標題到文字內容，都可以觀察到發文者對於社會議題的討論態度 是相當幽默而趣味性的。標題諸如：「我們讀過兩年書，塵世中迷途小書僮，能作的絕 對不只是點點秋香投投票而已」（Cyla 2015）、「致親愛的護家盟」(V 太太 2015)、「異 男忘？」(Corner 2015)、「那些雲啊～那些霧啊～救了多少人命」（Inmind 2015）、「五 大讓人吐血的假開明、真歧視修辭，我看到都驚得傻了…」（Lir/格格 2015）、「從連 勝文說起之你表態了嗎？」(V 太太 2014)、「代替月亮懲罰妳」（Sero 2014）、「中秋 節烤完肉還是要記得乳房自我檢查喲」（箏箏 2013）、「試論同志婚姻合法化對異性戀 伴侶與家庭之危害」(V 太太 2013a)、「男同志網路交友檔案十大謎團（順便加映男同 志巫山雲雨假高潮必備精囊妙計）」(Jo 2013)、「親愛的這是我的陰道，不是被撕開的紙 張、不是被弄髒的餅乾、更不是被嚼爛的口香糖」(V 太太 2013b)、「跨跨踢踢真偉大， 束胸到我家」(於夜 2015)，等等皆以輕鬆諧擬的口吻，代替嚴肅論證的基調。而文章內 容更充滿自我調侃與開放式提問，最常見的手法是在文字上加上刪除線，例如：「Allah
灣女生的需求，決定要設計一款最適合台灣女生使用的月亮杯」(Celos 2015a)、「敝人 有如俄羅斯娃娃般的出櫃歷程，決定從踢轉職成 魔法師 transgender」(Jo 2015b)、「看 著 Q 的某位作者三個月內瘦十幾公斤格外眼紅」(Celos 2015b)，以此讓讀者在閱讀的同 時，得見發文者自知可能與文章目的無關、不適宜，卻發自內心的真心話，而這樣的 手法，使得文章出現官方與在野兩種聲道，後者往往使讀者會心一笑，舒緩了原本嚴 肅、複雜、甚至難以吸引到閱聽讀者的文章主題。 自復刊以來，迄 2016 年 5 月，Queerology 的文章數達 560 篇、回應 1272 則、點閱 率破萬者達 31 篇，Queerology 在 Facebook 上的粉絲頁面追蹤者達 11862 人。作為非政 府贊助、非盈利之以社會議題為主題之部落格，Queerology 的成績可謂斐然。自 2014 年初以來，台灣的新竹市政府、在地實驗論壇、同志人權法案遊說聯盟同志諮詢熱 線、陽光酷兒中心、關鍵評論網、報橘 Buzzorange、女人迷 Womeny、酷兒影展、女性 影展、三采文化、現在文化、前景電影、Lezs 雜誌、藍色沙漠 1.33:1 劇團、台南人劇 團，以及海外的香港 G 點電視、華拉聯盟、紐約市立大學跨領域藝術研究所等單位， 或與 Queerology 進行實質上合作，或曾表達合作的意願。而如此跨域、跨國的合作活 動，呼應了史書美與 Françoise Lionnet 的「微跨國主義」，在不強調主流霸權與弱勢抵 抗二元對立性的前提下，聚焦於小眾團體之間具創造性的聯盟方式，以此發展弱勢抵 抗的能量與彈性，群聚酷兒認同的可能性（Shih and Lionnet 2005: 2-5）。他們指出，「不 同弱勢族群之間不斷滋長的關係性長久地遭受忽略…弱勢族群的認同過程總是以主流 族群為媒介。」（ibid.: 2） 二人因此建議，與其著墨於霸權與弱勢之間的對立關係，不 如強調不同弱勢團體之間的相互多元關係。而 Queerology 與海內外各類型單位的合 作，在體現「微跨國主義」的基準上，更顯示了數位性在酷兒社群活動上可加強的力 道。
網路社群想像的能動與局限
誠如上述，拉板、彩虹山莊，與二者緊密相連、延展而來的 Queerology，以數位 網域的彈性、流動性與高效性，增強當代台灣女同志社群的認同發展。誠然，女同志 社群絕非同質性單一群體，而數位網域所帶來的發展亦無一定方向，然而其引起的高 度影響與刺激動力，確實是無庸置疑的。近十年，海內外相關性別運動風起雲湧，31當 中數位網路的力量難以忽視，在傳播資訊、宣傳消息、意見交換、議題討論上發揮極大的影響力。 朱偉誠在〈同志．台灣：性公民、國族建構或公民社會〉（2008）一文中，參考魚 玄阿璣、鄭美里、賴鈺麟、王雅各等研究文獻，回探九〇年代台灣同志運動的景況。 他指出，雖然二十一世紀的現今台灣已不再如八、九〇年代，充斥對同性戀及愛滋病 的鞭笞、窺視及種種污名，然而若細究現今同志族群的具體生活處境：同性婚姻、伴 侶等相關社經權益措施未有保障，則進步的空間仍然極大。朱偉誠並引述馬嘉蘭對於 同運與媒體互取所需現象的觀察，以及劉亮雅聚焦於歐美第二波女性主義登陸台灣的 文化脈絡，指出九〇年代借力於主流媒體的策略，與當時主流電影與文學屬性的同志 文本風潮有著密切關係。朱偉誠而後又指出同運的一個重要屬性：台灣同運團體由於 政治實力有限，故難以比照婦運組織壓力團體以促使法令改革，而必須自最基本的建 制化與消費產業兩方面來經營同志社群。朱偉誠的這兩個論點，實際上已經點名了在 地同志社群在九〇年代以後，除了「公民轉向」32以外，無法避免的數位網路轉向，利 用主流網路媒體作為資訊傳播的工具，以及承繼自九〇年代對於少數情慾的窺奇市 場，並以此在數位位址上創建同志社群，發展多元同志認同的路徑。 即便如此，上述美國體系的酷兒認同發展，並不能全然套用於台灣的同志社群脈 絡。趙彥寧在〈老 T 搬家：全球化狀態下的酷兒文化公民身份初探〉（2008）當中便指 出，1990 年代中期後，「全球化模式」強調的是「性／別認同的社會與文化的建構形式 與流通途徑，及其與國家權力的施展與全球資本主義發展形勢之間的關係。」（趙彥寧 2008：270）然而，她認為這種認定歐美同志運動將同步化、同質化且全球化在地同志 社群的預設性論述，忽略了在地同志文化的特殊性與能動性。趙彥寧亦以傑克森（Peter Jackson）、加夏（Jose Neil Cabanero Garcia）為例，說明這些學者藉由審視泰國及菲律 賓等「第三世界」LGBTQ 族群的特殊生命經驗及創造性，以挑戰前述論述的學術霸權。
在論及六〇至九〇年代在地女同志社群認同形貌時，鄭美里在《女兒圈：台灣女同
志的性別、家庭與圈內生活》（1997）所整理的田野調查，提供相當詳盡的論述與描述。
鄭美里以 D’augelli 發展自 Baltes 及 Lerner 的「人類終生發展觀點（a life-span human development perspective）」為基準概念，強調個人認同發展過程當中的「例外性」
（exceptionality），33以呈現女同志生成經驗的多樣性。基於上述觀點，鄭美里除聚焦
於與女同志社群發展相關之台灣歷史社會脈絡，更著重於女同志用以抵抗異性戀機制 並建立認同主體的多元方式，這些方式包括對異性戀婚姻體制的日常調侃、女同志同 居方式的掙扎妥協、聚集於 T-bar 場所等等。而對於女同志社群的生態，鄭美里亦提出
一相當重要的觀察：「女同志的『圈子』代表著某種程度的分離主義，對外，它暫時隔 離了異性戀社會對女同志污名化的注視，對內它提供女同志人際交遊的網絡及認同。 女同志認同圈內，以圈內人自居，經常以『大家庭』來比喻圈子，而圈內伴侶一對對地 交往，共度儀式、節慶，形成情感支持體系，互相幫助、扶持，宛若家人。」而如此的 在地女同志「大家庭」的建構，則與數位網路資源的發展息息相關。 照此，可想而知拉板與彩虹山莊所承載的數位想像之繁複。那麼，此繁複的數位 想像，究竟所指為何，又是如何運作？本文在此所謂數位想像，指的是使用者由於且 針對網路數位性所做想像。而拉板與彩虹山莊的「想像」模式，可大致分為兩種運作： 一是使用者對於拉板與彩虹山莊的私密想像；二是使用者對於數位操作的能動想像。 拉板與彩虹山莊之初始設立，的確具不對外開放之私密屬性。拉板雖為批踢踢公 開看板，然而，批踢踢使用者須以部分屬實個人資訊註冊帳號方能握有使用權限，再 者，拉板位於批踢踢當中生活娛樂館男女分類區，亦並非如一般公開網頁之點入即可 觀看，而必須通過三層分類才可尋獲看板位置，最後，誠如前言所提，甫註冊成功之 使用者雖即可閱讀板上文章內容，但其帳號須累積發文達一定數量，才可擁有在板上 發文的權限。而拉板嚴格縝密的板規，更是在此虛擬空間中增加一定的監控性，使得 不符板規之發文與推文難以存留。而彩虹山莊的隱蔽性則更高，其中部分為隱形看 板，使用者須經過看板板主設定手續方可進入，又因為使用人數並不如拉板眾多，因 此社群更為精緻隱密。 如此說來，可以想見，使用者視板板與彩虹山莊為不對外開放的私密虛擬安全空 間，並且因此得以在其中釋放在實體環境中遭受抑制的社交能量。正如使用者 Luka 在 訪問中表達其感受：「平常不敢，在拉板或彩虹山莊就敢了，至少比較安全，不會有人 攻擊你。」然而本文在此要指出，使用者對於數位網域的私密性認知，實則有其囿限， 所謂拉板與彩虹山莊的私人隱蔽性，或者並不如使用者所想像之封閉、穩定、牢固， 反而與外界商業、政治、經濟等運作緊密結合，並且具持續向外延展的特質。誠如第 二章節所提及，拉板上所發佈的各式女同志相關活動文宣、產品交流（換）、徵友徵伴 皆將拉板所撐起的私密空間延展到實體環境。舉例而言，2012 年 10 月 8 日之〈[網宣] 10/20 女人國+TABOO 合體 為同志公益開趴〉所宣傳的活動，結合 2012 年的同志大遊 行計畫，並與頤創藝有限公司之派對品牌及 TABOO 夜店共同合作（Msmsmspspsps 2012）；2015 年 10 月 11 日之〈[網宣] 10/11《拉拉手在一起》新書發表會〉所廣告的 活動，顯示女同志書寫作家於總營業額達新台幣 110 億的台北市誠品書店舉辦出版活動
之消息（cucumber 2015）；2015 年 12 月 23 日之〈[活動] 拉子在劇場，去 taboo plus 踏青〉(antidarkness 2016)；2016 年 3 月 16 日之〈[網宣] 台灣同志遊行聯盟 群眾募資密 技大公開〉，在在皆顯示拉板的非營利性社群私密性已然轉化，並向外延展至諸多大型
商業集團及政府組織的版圖中。34
2011 年開始興起的行動應用程式 LINE，更是增強了拉板社群向外延展的彈性。諸 如：「海外生活工作 LINE 群」、「臺南 Line 群秋分徵新人」、「line 群-火鍋團&桌遊 團」、「潛水 Fun Dive Line 組群」、「七夕就是該加 line 群找妹仔」等等類型發文，平
均一個月達 40 篇，熱門群組甚至在一天內即達徵求人數限制，相當踴躍。35批踢踢與 行動應用程式的互動聯盟，對女同志數位社群的發展具實質上的刺激與影響，使得沒 有批踢踢帳號者，可藉由資訊的轉介，加入社群建構的活動。而彩虹山莊所架設位址 批踢踢兔，雖則不如拉板般集散眾多資訊或直接與 LINE 結合擴大社群規模，其私密性 亦非絕對。不僅在彩虹山莊的 Les_Service 及 Les_Chat 兩個看板底下也有活動、尋人相 關資訊，其他個人看板亦常見各種資訊分享發文。又，彩虹山莊而後延展出來的 Queerology，更是頻繁發佈國內外女同志相關新聞資訊與活動消息，並與盈利相關的團 體相互合作，甚至在大型媒體界爭取曝光度。 由此可見，拉板、彩虹山莊與 Queerology 的私密性並不如使用者所想像之密不透 風，其公開、延展、擴張、持續與他者結盟等特性，卻也不必然破壞女同志數位網域 的自主能動性。凱斯在論述 LGBTQ 主體時強調，主體雖遭賤斥、屏棄於主流文化敘事 之 外 ， 但 卻 可 以 藉 由 諧 擬 （ parody ） 、 敢 曝 （ camp ） 等 策 略 ， 侵 入 再 現 體 制 （representation），達到抵抗效果（Case 1991: 1-20）。易言之，即便主體無法逃脫建構 體制的收編與霸勢，主體仍然有可能透過各種管道，滲入社群媒體之中，並藉著社群 媒體之傳播力量來發出與主流不同的聲音。對於拉板、彩虹山莊與 Queerology 來說， 雖則社群私密性或者難以維持，然正因為其持續向外延展的公開性質，反而實現了凱 斯所論之抵抗實踐：女同志主體藉由拉板、彩虹山莊及 Queerology 等不斷向外擴展的 數位性過程，點滴滲入更多種類、輻輳更廣的社群媒體，藉由後者之力，增強女同志 社群的認同政治與參與規模。 如此看來，拉板、彩虹山莊及 Queerology 之數位性，在一定程度上展現了女同志 主體的社群能動性，其高速傳播及跨越時空限制等特性，使得在實體環境仍受限於主 流性別體制的女同志主體，得以在其中快速發展其個人及集體認同、社群組織、甚而 是政治實踐。因此，數位操作儼然成為當代酷兒社會當中一個極為重要的發展關鍵，
並且也難免地，逐步成為酷兒社群中的主流操作。批踢踢不僅在台灣具高盛行率，其 使用者的平均背景，七成以上為大專院校在校學生或畢業校友。又，Queerology 所發 布之部分文章，甚至具學術研究性質，其中大量堆疊的學術用字、排版及行文論述， 皆難免地降低了文章的閱讀普及性。由於數位技術提供了某種「浸淫幻覺」，資訊彷彿 瀰天蓋地、無孔不入、無所不能。故此，不難想像，在彩虹山莊漸次衰退後，拉板與 Queerology 逐步坐擁台灣女同志數位社群中的代表性權威，成為台灣女同志社群的兩 座數位網域重鎮，國內相關女同志活動、新聞與事件，幾乎都已這兩座重鎮為曝光基 本盤。然而，本文在此欲指出，如此的權威建構也有其值得檢討之處 首先，雖則使用者對於數位操作的能動想像並非全然無效，然此想像中的能動性 亦有其囿限。即便如穆諾茲所言，酷兒主體得以藉由各種巧計戰術，擬造其「抵認同」 以抵抗主流資訊的全然收編，穆諾茲亦未一廂情願地預設酷兒主體的整體能動性。他 承認主體在主流資訊中載浮載沉的景況，收編與抵抗，持續交替作用，主體即便再具 創造能動性，亦難全然逃脫符號體制的框架。而如此論述亦呼應了數位網域中的酷兒 社群建構。數位網域的高速超效性傳播，使得 Queerology 的文章可以在極短時間內， 引起全台灣女同志網路社群的注意，瀏覽量不斷累積後，加之部分作者群以其學識背 景所引入的大量新聞資料、引用文獻及研究字彙，使得文章產生了想像的階級崇高性 （hierarchical superiority）。然而，當女同志網路社群指向某種想像的知識份子階級，則 極易陷入另一種危機。近年有色女性主義對於第一世界白人女性主義的批判，諸如瑪 慕（Saba Mahmood）對巴特勒「操演性」（performativity）論述的挑戰，正是類似的逆 反討論結構。36雖則本文所處理的案例脈絡有所不同，然而 Queerology 所建構出來的想 像性階級崇高，卻可能使得女同志網路社群自築壁壘，拒無法消化高密度文章的閱讀 他者於其外，使得 Queerology 甚至成為另一種族群霸權。 誠然，Queerology 之三十位寫者沒有統一寫作論調，所發佈文章也並非都是前述 之學識高密度性文章，而部落格所開放的留言板亦提供各方讀者批判指教。37然而即使 如此，也不應將 Queerology 視作一不可能出錯，永遠提供正確性別議題資訊的權威 方，反而，正因為 Queerology 擁有如此強大的數位性後盾、學識體制護持及廣大的讀 者群與市場，則更應接受縝密檢視，詳加探討它運作方式中優劣勢的體制性原因，並 時時重思它與無從分享網路資源的其他在地女同志社群之間的關係。
結論：奮起之前、想像之後
上述對於拉板、彩虹山莊及 Queerology 網路社群的分析討論，不僅揭示當代台灣 小眾認同建構過程的數位轉向，更指出這種數位轉向當中所隱含的雙重想像特質：私 密也不私密、能動卻也不能動。當數位轉向成為一種必要及不可避免的趨勢，小眾社 群的建構則趨近德勒茲所謂「控制性社會」（control societies）之形態（Deleuze 1992: 3-7）。德勒茲指出，傅柯早已預期規訓式社會只是短暫階段，當實體機構隨著數位科技 時代的來臨漸次瓦解，霸權官方的控制力量將不再僅限於實體空間的操作，而將轉入 難以肉眼得見之無實體網絡空間，也因此，這些控制力量將更難以察覺、定位或是攻 擊。正因如此，當小眾社群的建構轉入更為幽微複雜的虛擬時空，則網路使用者所想 像出來的私密與隱匿性實則難以實現，資訊相互牽連勾結，社群網站與媒體交互流 通。為求營運與擴展，網路社群所用以招攬使用者的私密性殘存無幾，更多的是一種 隱而不宣的家園想像與鄉愁建構。而數位技術提供的「浸淫幻覺」所招致的網路能動性 想像更是彌天撲地，然而以拉板、彩虹山莊及 Queerology 為主的女同志網路社群重鎮 所夾帶的權威/威權亦並非沒有問題，「菁英女同志（power lesbian）」38所堆疊出來的論 述城牆，以及網路社群向外與其他社群媒體交合背後的利益運作，在在顯示威權的建 構性及網路媒體的賴它性。 如此看似私密卻非私密、貌似能動卻非能動的特質，勾勒出當代網路社群的基本 徵狀。在數位時空中，「第一公民（First Citizen）」相互集結、合作、攻防、協商，切 磋認同、共享親密感，逐步創建與下線社會同時緊密結合亦分庭抗禮的虛擬社群 （Rheingold 2000）。作為相對於主流之離散，小眾團體藉由數位網路的實質力量建構 起多元且具潛力之虛擬社群，如此社群改寫了當代台灣社會機構與團體的操作模式與 運作結構，並反映了小眾主體兼含能動意志與遭受收編的雙重性格，更直指未來社會 議題的向度與質量。誠然，本文所討論之拉板、彩虹山莊及 Queerology 等社群媒體， 甚至不能/應作為女同志數位離散社群的代表，而僅能呈現整體社群的某種面向。如第 一章所言，拉板、彩虹山莊與 Queerology 的強大影響力與高度市場性，使之成為在地 女同志的權威，然而所謂權威，更應戒之慎之，避免其權威力量成為同質化所有在地 女同志的霸權。畢竟，這三者即便具庶民、易得、免費等屬性，仍舊不脫資源的本 質，而並非所有女同志，皆具擁有如此資源的條件。或者，在強調數位社群的能動性 的同時，亦應注意被排擠在此資源網絡以外者，以及這些被排除在外者與數位社群之 間的誤差。換言之，拉板、彩虹山莊與 Queerology 作為權威，更應持續採取自省的立場與視野。對於尚在發展階段的拉板與 Queerology 而言，如何使其觸角，得以延伸至 數位資源缺乏的地區與領域，或者是下一步值得思考的議題。更甚者，女同志社群無 法為所有 LGBT 族裔發聲，LGBT 族裔更只是弱勢小眾團體當中的一支。因此，輻輳更 為廣袤的研究子題，是未來數位離散研究不可忽視之必要。本文以在地女同志之數位 離散社群為題，深入同志運動、離散、網路數位之交叉口，強調數位所能激起之當代 社群想像，以及這些想像所挾帶的精神矛盾與欲望流動，期待能以此論述敲磚引玉， 激起未來更為豐富的辯論火花。
附 註
1. 批踢踢創立至今二十年，是目前國內規模最大之電子佈告欄平台，其分站分別是批 踢踢兔與批踢踢參，總使用人數高達 150 萬人，持有者為台灣大學電子佈告欄系統 研究社。由於創立及使用者半數以上為在學學生或畢業校友，其經營始終維持非官 方、非商業化的立場與理念。近年更有多次反官方政府之大型遊行抗爭諸如白衫軍 運動、太陽花運動、婚姻平權運動等事件乃利用批踢踢的傳播高效率而順利集結成 事，足見批踢踢組織在國內社群網路領域的強大影響力。 2. 「浸淫幻覺」概念常見於媒介研究對於線上遊戲之虛擬環境的形容描述，意指媒介所帶給其使用者之身臨其境的感受。可參考 Maria Kozhevnikov 和 Rupali P. Dhond （ 2012 ） 著 “Understanding Immersivity: Image Generation and Transformation Processes in 3D Immersive Environments”。
3. 本文亦針對拉板及彩虹山莊的創建者與使用者進行訪談，受訪者一共十二位。訪談 內容將節錄於以下篇幅，以提供具體例證與實體資訊。為尊重受訪者，其出現在本 文中的名字來自每位受訪者的選擇。訪問方式以視訊、電話、網路傳訊及電子郵件 為主。本文在此誠摯感謝所有受訪者諸多協助。 4. 「批踢踢實業坊」（簡稱「批踢踢」）創立於 1994 年 9 月 14 日，創站者是當時國立 台灣大學資訊工程學系學生杜奕瑾，目前由國立台灣大學電子佈告欄系統研究社維 持管理，並由資訊工程學系學生與校友維護系統原始碼。批踢踢兔設立於 2000 年， 提供個人看板及私人團體看板，批踢踢參則設立於 2004 年 4 月，提供海外學生使 用。 5. 「無名小站」已於 2013 年終止其社交網路服務。
6. 亦可見批踢踢當初創建的概念，仍根據異性戀情慾體制而分門別類。 7. 「浪達社」是台大第一個女同志社團，創立於 1995 年，並持續活躍之今。另參考 史倩玲（2010）在台灣立報的報導〈校園假平等，同志社團遭打壓〉。 8. 同志性質社團雖無強迫入社者出櫃，但是在加入社團的同時，常常等同某程度上的 認同默認，因此本文在此以「（半）出櫃」一詞來形容。 9. 「潛水者」指擁有批踢踢註冊帳號，但幾乎不發文，僅只瀏覽文章者。 10. gay 板為男同志看板。 11. 「水桶」指使用者因違反版規，遭管理者移除發文與推文的權限。 12. 拉板的發文與推文限制為：註冊時間六十日以上，劣文篇數三篇以下。不符資格者 將無法以自己帳號發文與推文。此制度目的在於防範垃圾免洗帳號。參考拉板置底 板規。 13. 批踢踢雖然本身制度已經相當隱匿，但是仍不時有「人肉搜尋」（以網路為媒介， 基於蒐集零散資訊而拼湊人物或事件真相的集體活動）情況發生，因此拉板的匿名 發文，降低了這個可能性。 14. 指「踢」、「婆」、「不分」、「拉」等基本術語。 15. 「蓄意鬧版」指使用者以帶有明顯人身攻擊或是歧視傾向的言論挑起板上爭論的行 為。 16. 卡 戴 納 斯 引 用 克 麗 斯 提 納 ． 戴 爾 （ Kristina Dell ） 的 文 章 數 據 ： http://www.time.com/time/health/article/0,8599,1739601,00.html（Cardenas 2010）。 17. 部分場所與男同志社群重疊。 18. 根據本文諸位受訪者觀察及發文數據顯示，2Girl 女子拉拉學園之巔峰時期約為 2000 年至 2005 年。今影響力已降低，每天平均發文 2 篇，相較拉板之 30 篇，實有 落差。雖則如此，2Girl 女子拉拉學園確為台灣女同志網路發展重要一環，本文礙 於篇幅限制難以關照，有待日後相關研究齊力補充。 19. Esha 的夜店營運已於 2010 年一月關閉，目前轉型為中性服飾專賣。但在 2002 至 2010 年間，Esha 是台灣第一家以新形態（lounge bar）營運並獲得相當市場回應的 女同志夜店。目前在 2GIRL 女子拉拉學園、拉板等網路論壇上仍可查詢到對於 Esha
社群的回憶抒發文字（Kenru515 2013）。 20. 批踢踢的看板人氣以同一時間使用者人數為準，一旦人數破百，則屬熱門看板，在 人氣欄上以「HOT」標誌。 21. 所有資訊來自批踢踢拉板，以「活動」搜尋後的結果。 22. 「自介文」是以自我介紹為主的文章。 23. 此種認知與現象，已隨著時代變化，性傾向的踢婆分野漸次模糊後，有所改變，並 不是一個統一的想法。 24. 相較於男同志流行文化常見的狗、張惠妹、蔡依林、Madonna 等，女同志常見的流 行文化諸如貓、桂綸鎂、田馥甄、Tizzy Bac 等。另外，這種流行偏好具時代性，並 非長期不變。 25. 批踢踢兔於 2000 年 4 月 22 日開放使用，尖峰時段平均超過一萬上線使用者人數。 與批踢踢主題屬性的分類模式不同，批踢踢兔以個人看板與團體看板為主，總計超 過兩萬四千個看板，分屬九個看板類別：無以名狀、自然就是美、霹靂動物園、左 岸咖啡館、城市之戀、溫馨烘培坊、世外桃花源、失落的一角，另外設有兔子健診 中心、公共資訊站、亞特蘭提斯、金曲龍虎榜等公共分類，提供使用者處理行政事 宜。使用者可自由選擇將看板設於任何一個類別之下，並與同一類別的其他板主相 互交流。另外，由於以個人及團體看板為主，批踢踢兔以「居住」為其使用概念， 並在精華公佈欄內提供「成家立業手冊」，以協助新使用者成立看板。 26. 隱形看板的數字常有變動，此處為 2015 年 9 月 15 日的數據。 27. 《第二人生》由 Linden 實驗室於 2003 年推出，遊戲使用者稱為「居民」，可透過虛 擬化身與其他居民互動交流、使用虛擬財產、建構虛擬空間等等。其目標在於創造 出其電腦龐克文學所描繪的世界，在此世界中，居民可自由定義一己認同，以及與 他人交流的方式。 28. 出於隱私保護，名單按下不提。
29. 可參考大衛．柯派翠克（David Kirkpatick）的 The Facebook Effect（2011）及荷西． 馬里可（José Marichal）的 Facebook Democracy: The Architect of Disclosure and the Threat to Public Life（2012）。
31. 包括歐美多國，以及部分亞、澳、非洲國家相繼通過同性婚姻法案、以及全球性的
「解放乳頭」（Free The Nipple，2013-）、「給金的親吻」（Kiss for Kim、2015-）等
活動。 32. 朱偉誠在本文以「公民轉向」來描述二十一世紀以後，由於政黨輪替等大環境因素 而帶給台灣同運形式及效率上的轉變（朱偉誠 2008：420-425）。 33. 根據鄭美里（1997）引述 D’augelli（1994: 118-132）的論點，「例外性」指涉「表 達出想跟同性別的人有親密需求的男女」已然在其生命史中轉化，並挑戰了異性戀 正典的社會化模式。 34. 見批踢踢拉板相關資訊。 35. 批踢踢拉板以「line」為關鍵字查尋可見更多相關資訊。
36. 瑪慕在 Politics of Piety: The Islamic Revival and the Feminist Subject 一書中，指出巴 特勒的「操演性」理論具二元對立性的本質論調（Mahmood 2011: 19-25）。她以伊 斯蘭女性紗巾覆面之宗教習俗為例，批判西方當代理論自居學術權威而認定紗巾覆 面為主體失能的霸道詮釋。 37. 以寫者 V 太太於 2013 年 6 月 3 日所發佈之〈親愛的這是我的陰道，不是被撕開的 紙張、不是被弄髒的餅乾、更不是被嚼爛的口香糖〉為例，該文留言板出現許多與 原文作者思考多有出入的觀察論點，而作者與其他寫者亦有所回應，來往互動，推 展出相當活躍的多聲道討論活動（V 太太 2013）。 38. 意指富有財產、人脈的女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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