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 文薈獎散文組第一名
告 別 212 嚴世臻
此刻的夜色如同快轉的錄影帶，混雜著模糊不清的色彩呼嘯而過。黯黑的天空就像瘖啞的言語，沒 有節奏卻極想要表達些什麼。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閃著紅燈的街道，但沒想到竟宛若斑駁淚光，滾動的車 輪疾速的運轉，彷彿要把所有道路都捲進自己的行囊。那年古希臘馬拉松平原上全力奊跑的菲利彼得 斯，似乎只是在註腳我們奊馳的路途。雪隧中一盞盞淡黃色的燈光彷彿是一頁頁道不盡的悲歡離合，宜 蘭與臺北城近在咫尺，但此刻對凌晨啟程的我們來說，卻像是無盡天涯路。 我全神貫注地緊盯著阿公的氧氣罩，默數著他呼吸的頻率，深恐只要一挪開視線，阿公奉奉的喘息 也會跟著消失殆盡。他突起的青筋似乎為艱難的呼吸蒙上一層冷霧，我的心也跟著起伏，上下上下的振 動極其和緩卻像是隨時都會停止的鐘擺，隨著時間滴滴答答的走向凋零。 我望著阿公吃力呼吸的瘦削側臉，又掉進了儲思盆的深淵裡。 想起幾天前的家族聚會，阿嬤扶著阿公踩著厚重華麗的地毯，慢慢走進餐廳，阿公幾乎每走幾步就 要停下來休息喘氣，像是剛跑完馬拉松一樣。走在後頭的我刻意放慢了腳步，有幾年了？幾乎沒看過阿 公跟阿嬤攜手並行的畫面。阿公對阿嬤總是「愛在心裡口難開」，連關懷都像是在罵人，家人也習慣了 阿公的語氣，甚至還會開一些玩笑來詮釋阿公嚴肅背後彷彿不能說的祕密。 「阿公…過世了…」 冷冽的空氣增加了擤鼻子的合理性，我以沉默代替簌簌流下的淚水。當盤旋腦中的一切聲音被按了 暫停鍵，全世界就跟著變成一張白紙。 我們踏進一個寒意逼人滿是鐵箱的房間，執事者拉出其中一個箱子，白煙從洞口冒出。我看見靜靜 躺臥的阿公，滿頭白髮的他緊閉著雙眼，彷彿沉睡一般，眉梢的微霜將他的容顏凝結在人生最後的瞬間。 爸爸在阿公重聽的耳旁喚著：「阿爸！查某孫仔來看您啦！」我踮起腳尖，忍住喉頭的哽咽，輕喚了一 聲「阿公！」一直很想好好跟阿公聊聊天，但總因為年齡與語言的隔閡而作罷，如今得以端詳阿公安祥 的面容，我們說的話他卻再也聽不到了。我緊緊握住承載阿公遺體的架子，下意識試圖挽回些什麼，卻 只能碰觸到冰冷的鐵杆。 曾經聽人說過，人死後的靈魂會徘徊在一個自己最留戀的地方。 我看見臺北老家的屋簷，燕子又啣著蟲兒來餵小寶寶了。倚著老家的玻璃門，門內的紗窗曾是我偷 看阿公打瞌睡的屏障，每次回家時，阿公總會蹣跚吃力地走來幫我們開門。而現在透過密密網格看見的， 卻只有木椅上凝結的空氣。灰黑的地面似乎還留著阿公駐足的腳印，而長椅旁那一輛罩著塑膠袋的輪 椅，還來不及給阿公使用就要一起面臨天人永隔的命運。阿公平日總是喜歡一個人到附近的公園或廟埕 走走，叔叔總開玩笑說阿公又去「巡田水」了，而且每次吃飯都要等他「巡」完才可以開動。那天晚上， 我們圍坐在曾擠滿一家十口人的飯桌，而阿公最愛的鹹魚依然擺在最靠近他的位置，大家都沉默著，好像都在等待著什麼，遲遲不願開動，整個飯局像球打亂了的毛線，電視裡五彩斑斕的節目頻道成了唯一 彩色的畫面。今天缺席的阿公，還聞得到昔日「巡田水」時路旁百合花散發的清香嗎？是否還聽得見電 線桿上燕兒的啁啾？ 我抬頭看了看牆上那滿是日本字的泛黃月曆，褪色的字跡像是一種證明，將半個世紀前籠罩著小番 薯的太陽帝國，還有我腦海裡阿公出門時整齊的穿著連接在一起。從小接受日本教育的阿公，似乎擁有 著日本人嚴肅謹慎的特質，交代的事情重複個十幾遍才滿意。而在我的印象裡，阿公似乎從來沒有邋遢 的時候，連出去散步回來後，他的頭髮都能因為用梳過髮油而整齊不紊。還記得幾個禮拜前，阿公就算 是在病床上，也還硬拗著要阿嬤帶他去剪頭髮，那時阿嬤還無奈的對我們笑笑：「阿伊就愛水嘛！」 阿公啊，你看電視上的那個鑄鐵場，像不像那個用黑煙幫你佈置了整個青春的磚窯？現在的科技 啊，人在旁邊看著機器自動化地絞一絞、切一切，漂亮工整的紅磚就出爐了。上個世紀那些個黑黑的傳 統磚瓦窯業，那個汗衫不曾乾過的時代，把濃厚的浮塵灰粒灌進阿公年輕的肺葉裡，四十幾年的潛伏， 變身成一口口濁綠濃黃的痰無畏地復出。我想起小時候很怕阿公邊吃飯邊咳痰的聲音，總覺得阿公好像 一直處在感冒的狀態。直到前幾天瞥見阿公病床上那條長長的管子，好像一條引線，把所有的因果都串 成一個悲劇的結局，而阿公的青春就葬送在磚窯濃濃的煙霧裡。 我們對著火葬爐大喊：「火來啦！阿公你免驚！趕緊對神去！」 我又想起孩提時的過年節慶，從他手上接過大紅燈籠，阿公眼睛開懷的瞇成一條細細的線，祖孫倆 手牽手笑不攏嘴地走過滿街懸掛大紅燈籠的老家巷弄。還有那個波浪鼓，當阿公雙手旋轉握把，木珠在 紙面上咚咚敲打，小女孩格格的笑聲總會引來大人們的逗弄，於是屋裡的幸福滿溢卻從不嫌多。然而那 些年的老舊的水泥馬路早已變成現今腳下整齊的紅磚街道，當年的小女孩長大成了青春洋溢的少女，老 人卻孤獨的踏上黃泉路。面對時空的轉移，總讓我既感念卻又愧疚不已。自從三歲時因為爸爸工作的關 係搬來宜蘭，假日回臺北時與阿公的對話就只剩「阿公！」、「呷飯！」還有莫名奇妙的傻笑。阿公，你 會不會很難過？ 我不曾與死亡會面，於是對相關的感言不以為然，或許只有真正經歷過，才會懂得人們所謂的失去。 在掉進時空的漩渦還有與眼淚的搏鬥中，我想我明白，死亡不能把人在世間留下的餘魂帶走，他住在每 個愛他的人心裡，並且永不老去。 「媽！阿公這樣算是壽終正寢嗎？」媽媽沉默的點點頭，「那這樣就好啦！」我假裝開朗的笑著。我 沒有哭，我不願相信阿公已經消失了。他只是，去了另一個世界「巡田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