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補助專題研究計畫成果報告
北宋六大家對韓、柳古文的繼承與發展
計畫類別：◎個別型計畫
□ 整合型計畫
計畫編號：NSC89－2411－H－002－100
執行期間：
89 年 08 月 01 日至
91 年 07 月 31 日
計畫主持人：方 介
共同主持人：
計畫參與人員：
本成果報告包括以下應繳交之附件：
□赴國外出差或研習心得報告一份
□赴大陸地區出差或研習心得報告一份
◎出席國際學術會議心得報告及發表之論文各一份
□國際合作研究計畫國外研究報告書一份
執行單位：國立台灣大學
中 華 民 國
91
年
12
月 26 日
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計畫成果報告 計畫編號：NSC89-2411-H002-100
北宋六大家對韓、柳古文的繼承與發展
How the Six Masters of the North Sung Dynasty Succeed Han Yu and Liu Tsung-yuan and Develop the Classic Style of Writing
中文摘要
中唐時期，韓愈、柳宗元大力提倡古文，不僅在當時造成風潮，也對後世產 生了深遠的影響。自是以後，為古文者多學韓、柳，而北宋歐陽修、王安石、蘇 洵、蘇軾、蘇轍、曾鞏六家，能在學習韓、柳之基礎上，向前發展，再造新猷， 形成散文發展史上另一高峰，尤為後人矚目，因此，本計畫原以五年為期，擬對 此六家古文進行考察，取與韓、柳相較，以明其因襲、創新之竅奧。第一期以歐 陽修為主要研究對象，由於他尊韓抑柳，學柳處少，而受韓愈影響極深，故特以 〈歐陽修對韓愈古文之繼承與發展〉為題，撰寫成果報告。Abstract
Han Yu and Liu Tsung-yuan try hard to promote the classic style of writing gu-wen in the mid-Tang Dynasty. Afterwards, most of the gu-wen writers imitate their style. In the North Sung Dynasty, O-yang Hsiu, Wang An-shih, Su Hsun, Su Shih, Su Che and Tseng Gong create another climax of gu-wen writing on the basis of Han and Liu.And there are many people discussing these gu-wen successors. But as to how these Six Masters imitate Han and Liu, and how they make renovations, there is no settled, accepted opinion thus far. In this five-year project, we want to make clear how different these Six Masters imitate and inherit Han and Liu by making an entire investigation on these Six Masters and their gu-wen writings. The first part of our project, entitled “How O-Yang Hsiu Succeed Han Yu and Develop the Classic Style of Gu-Wan Writing,” focuses on O-Yang Hsiu. He respects Han but criticizes Liu, therefore he is deeply influenced by Han.
關鍵詞：
古文 繼承 發展
Keywords：
報告內容
一、前言
韓愈提倡「古文」，志在明「古道」，「抑邪與正，辨時俗之所惑」，故雖以復 古為名，而實具有開新之意義。歐陽修學韓，也提倡「古文」，欲振興儒學，昌 明儒道，以救時弊。其文雖多學韓，卻自有其「風神」，故能再創北宋古文運動 之新局，與韓後先輝映。本文旨在針對歐之學韓，循跡求徑，指出其能變化出新 之關鍵。故先就文道觀論其繼承與發展，次就古文創作實績論其繼承與發展，而 後綜論「六一風神」之形成及其承先啟後之意義。二、研究目的
陳寅恪先生曾言：「退之發起光大唐代古文運動，卒開後來趙宋新儒學、新 古文之文化運動…。退之者，唐代文化學術史上承先啟後，轉舊為新，關捩點之 人物也。」此一歷史定位，今人視之，固無可疑，然若非歐陽修於「韓氏之文沒 而不見者兩百年」後，力學而且善學韓文，使古文運動在北宋大放異采，韓之地 位能否如今日般崇高？恐未可知。故欲了解韓愈如何開啟宋代新儒學、新古文之 文化運動，便須對歐公如何尊韓、學韓多加注意，而歐公在北宋文化學術史上承 先啟後，轉舊為新之關鍵地位，亦可因之益彰。三、文獻探討
近年在大陸方面，唐宋文學研究頗有蒸蒸日上之勢。《全唐文》、《全宋文》 以及名家詩文集的編纂、校注，正在一一進行。以四川大學為例，除編纂《全宋 文》、 《韓愈全集校注》外，又推出《宋代文化研究叢書》。其中與本計畫主題 直接相關的論著，有祝尚書《北宋古文運動發展史》。此書著重北宋前期古文運 動的論述，對於歐、蘇等大家則較簡略。對於歐陽修的研究，則有劉德清《歐陽 修論稿》、宋柏年《歐陽修研究》，對其生平事蹟與學術文章有概略之論述。至於 單篇論文與本題直接相關者，有崔際銀〈始于篤學，終乎變新──略論歐陽修對 韓愈的繼承與發展〉，計四頁，所論甚簡，還有發揮餘地。 而在台灣方面，對北宋古文的論著，較早有金中樞〈宋代古文運動之發展研究〉，其後則有何寄澎《北宋的古文運動》。此書論述重點為此運動之性質及發展 過程，並與唐代古文運動相比較，指出其本質為儒學性的，政治性比較強烈。至 其《唐宋古文新探》一書，則輯有論韓、歐古文作法及歐古文理論之數篇論文。 他如王基倫《韓歐古文比較研究》就韓、歐文體、體類、題材、作法加以比較； 劉子健《歐陽修的治學與從政》論其學術、思想、及其官場糾葛；何澤恆《歐陽 修之經史學》中論及韓愈與歐陽修，亦對本題之研究有一定之助益。
四、結果與討論
（一）由文、道觀論其繼承與發展 歐公論文，主要見於〈答吳充秀才書〉、〈與荊南樂秀才書〉、〈與樂秀才第一 書〉、〈答祖擇之書〉、〈與張秀才棐第二書〉等教導後進為文之書信中。其重要見 解大抵繼承韓愈而來，說法雖或略有不同，而強調文道雙修、閎中肆外、師經宗 聖、能自樹立之大原則，並無二致。如： Ⅰ、文與道俱，道勝文至： 韓愈論文，頗重作家之道德修養，他說：「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則無望其 速成，無誘於勢利，…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而歐公論文，亦曰：「我所謂 文，必與道俱，見利而遷，則非我徒。」又說：「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也。」 可見，歐公教人為文，亦重道德修養，與韓愈同。 Ⅱ、師經必先求其意： 韓愈謂為文宜師古聖賢人，古聖賢人所為書，辭皆不同，當「師其意，不師 其辭」。歐公亦曰：「學者當師經，師經必先求其意，意得則心定，心定則道純， 道純則充於中者實，中充實則發為文者輝光，施於事者果致，三代、兩漢之學不 過此也。」可見，歐公勉學者師經必先求其意，亦有所承於韓公者。 Ⅲ、深講篤信，始克自立: 韓公謂為文宜「深探力取」、「能自樹立不因循」。歐公則謂「古人之於學也， 講之深而信之篤，其充於中者，而後發乎外者大以光。…其為道雖同，言語文章 未嘗相似。孔子之繫易、周公之作書…其辭皆不同，而各自以為經。子游、子夏、 子張與顏回同一師，其為人皆不同，各由其性而就於道耳。今之學者或不然，不 務深講而篤信之，徒巧其詞以為華，…鮮克自立。」可見，歐公論文，強調深講 篤信，各由其性而就於道，言語文章各具特色，亦與韓公一脈相承。 以上文道觀，近今學者或逐字逐句，必於同中求異，有時不免牽強。其實，歐公學韓之所以有成，正是奠基於以上主張，不僅用以自立，亦即以此授徒，而 使古文大行於時。至於歐公論文，有無超出韓公，或異於韓公之重要見解？不妨 自下觀之： Ⅰ、事信言文，乃能表見於後世： 近今學者多據〈代人上王樞密求先集序書〉所謂：「君子之所學也，言以載 事，而文以飾言，事信言文，乃能表見於後世。」謂歐公論文比韓公更重「事實」， 其實，此論乃視文集性質與所求對象而發，韓公〈進撰平淮碑文表〉亦強調「辭 事相稱，善並美具」，亦同此理。唯歐公〈與張秀才棐第二書〉針對「務高言而 鮮事實」之文章加以批評，又一再強調六經所載切於人事，規勸士子關心「百事」， 且極留心於吏事，不喜空談心性，確可見出務實本色，而韓愈於《論語筆解》中 謂「問道非問事」，批評舊注使「事與道混而無別」，確與歐公之重「事」有所不 同。 Ⅱ、君子之於學，是而已，不聞為異也： 韓愈論文宜易宜難，謂：「無難易，唯其是爾，如是而已」，但又強調：「百 物朝夕所見，人皆不注視也，及睹其異者，則共觀而言之」，故其為文，不免立 異，求其怪奇。歐公則不然，他對石介等人「近怪自異」的行徑頗不以為然。石 介自詡「獨異於世力以排釋老，斥文章之雕刻者」，歐公則以為彼自以為異，是 待天下無君子之與己同」，「夫士之不為釋老與不雕刻文章，譬如為吏而不受貨 財，蓋道當爾，不足恃以為賢也」。可見，在韓公求「是」的基礎上，歐公取以 駁斥立異以自高之怪風，而發展平易務實之作風，是他得以開創新局，走出坦途 的主因。 （二）由古文創作實績論其繼承與發展 歐公嘗言：「為文之法，唯在熟耳，變化之態，皆從熟處生也。」，此即歐公 學韓而能脫化出自己面目的原因。林紓曰：「熟非緣古人之軌跡，一一步躡而從， 在能循古人之軌跡，一一變化而。譬如古人本如此說，吾則抽換之，挪移之，宜 前者後，宜後者前，宜長者短，宜短者長，可以從心，成為規矩，試問此等境界， 非熟何能遽臻？」今觀歐公各體文章，時露學韓之跡，一鱗半爪，多在疑似之間， 飄忽難定，而獨具風神，自有其韻。可見其熟於韓文，幾至化境。如〈梅聖俞詩 集序〉用韓愈〈送孟東野序〉作意，〈相州晝錦堂記〉略取韓〈送李原歸盤谷序〉， 〈上范司諫書〉學韓〈爭臣論〉，〈釋祕演詩集序〉、〈河南府司錄張君墓表〉取法 韓之〈殿中少監馬君墓誌〉；〈送曾鞏秀才序〉有取於韓〈送齊皞下第序〉等，俯 拾即得。這些文章下筆之時，未必刻意學韓，自然成文，有若己出，故隨處可見。 （三）六一風神之形成及其承先啟後之意義
歐公起於韓公之後二百年，主盟文壇，提倡古文，獎勵後進，幾可謂韓愈再 世，故不僅為當代士子景慕，後世亦以韓歐並稱。這樣的尊榮，並不是因為他從 韓文學到一些結撰技巧而得，而是因為他從韓之所以為韓，悟到了歐當如何為 歐，而且以此教與旁人。韓愈一生服膺孟子，效法孟子闢楊墨之精神，標舉儒道， 以排佛老。他的文章渾渾灝灝，力大無窮，萬怪惶惑，驚心動魄，故可奏摧陷廓 清之功。但他的弟子李翱、皇甫湜，一平易，一艱澀，均未能在韓公奠定之基礎 上，使古文運動繼續光大。故必待歐公出，始能登峰造極。歐公誠可謂最善學韓 者，歐之學韓，不在皮毛，而在神骨，要在法其以道自任之精神，所謂「道勝者 文不難而自至」，豈在「勉焉以模言語為事」？歐之學韓，又一要在「由其性以 就於道」，其文「容與閑易，無艱難勞苦之態」，不僅由於信道之篤，亦因其性寬 和。即或遭貶，亦無戚戚怨嗟之聲，以此頗異於韓。韓自稱「時有感激怨懟之辭 以求知於天下」，往往為一己窮通而歎，歐公好以感慨成文，一唱三嘆，卻是為 友朋、為天下，餘情不盡，風神自出。其後，歸有光以瑣事為文，以情韻取勝， 即受歐陽啟迪。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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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果自評
韓、歐文卷帙浩繁，此題範圍甚廣，涉及作法研究，尤易流於瑣細，故就原 題論撰，難見精彩，宜另撰小文，做比較立體而深入之論述。
出席國際會議心得報告
時間：2000 年 10 月 16 日至 21 日 地點：武漢大學 行程簡述： 10 月 15 日：由台北至武漢。 10 月 16--- 20 日：參加「中國唐代文學學會第十屆年會暨唐代文學國際學術 研討會」。 10 月 21 日：由武漢返回台北 開會心得： 「中國唐代文學學會第十屆年會暨唐代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於公元 2000 年 10 月 I6 日至 21 日在武漢大學珞咖山莊舉行。計有中外學者一百多名參加。 其中，日、韓學者十一位，香港學者四位，台灣學者八位。本次會議共有三次大 會發言，一次分組討論，並曾移師黃岡師範學院進行學術交流。會議期間，大會 安排參觀地點包括：黃州東坡赤壁、襄樊古城、隆中及武當山;與會學者並自由 結伴遊覽黃鶴樓、東湖、湖北省博物館等地，盡歡而歸。 出席此次會議的台灣學者，以前台大中文系主任羅聯添教授、前東海大學中 文研究所所長楊承租教授及師大國文系汪中教授為首，另有中山大學簡錦松、台 灣大學康韻梅、方介與靜宜大學朱國能、楊國娟等隨行。大會特邀楊承祖老師擔 任主席團主席，並請羅聯添老師於首次大會中發言，談及兩岸合作進行唐代文學 研究事宜。至於第二次大會中，則安排方介就其新著《韓柳新論》一書加以介紹， 並請簡錦松就其新書 《杜甫夔州詩現地研究》作報告。此外，在分組討論中， 康韻梅有關杜子春之研究頗獲好評，而楊承祖老師提交大會之論文＜元結作品反 映的政治認知＞則能發人之所未發，指出元結早期具有無政府理想，其作品頗涉 時事，用志之苦，見事之深，不在杜甫之下，值得重視。 發表論文： 〈由種樹看柳宗元對生命的關懷〉由種樹看柳宗元對生命的關懷
台灣大學中文系 方 介一、
前言
在柳宗元的眾多作品中，〈種樹郭橐駝傳〉是極受矚目的一篇。這個郭橐駝 不僅善養樹，所種無不活；而且能言養人術，以為官戒，似乎不是一個普通的養 樹業者。我們不知當時是否真有其人？但，柳宗元自己喜愛種樹，卻是千真萬確， 有許多詩文可以為證的（註 1）。因此，如果我們說：郭橐駝就是柳宗元，應當 不無可能。但，做為一個知識分子，柳宗元為什麼要化身為郭橐駝，藉養樹來論 養人？又為什麼在長達十四年的貶謫生涯中，留心於種樹、蒔藥、養花，而且一 一吟詠成篇？在他的生命歷程中，種樹究竟有何意義？是不是透露了他對生命的 某種期待和關懷？這是值得注意的問題，因此，本文將一一予以探討。二、 郭橐駝與柳宗元
柳宗元筆下的郭橐駝，以種樹為業，所種無不活，而且碩大繁茂，能夠早早 結出果實。問他有何訣竅，他說： 橐駝非能使木壽且孳也，能順木之天，以致其性焉爾。凡植木之性，其本 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築欲密。既然已，勿動勿慮，去不復顧。 其蒔也若子，其置也若棄，則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長而已， 非有能碩茂之也；不抑耗其實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註 2） 樹木的生長自有天性，種樹時，必須讓樹根有充分伸展的空間，覆土平整，用原 來的土，擣得密密實實。種好之後，就不再動，使樹木的天性得以保全，自然長 得好。所以他只是不妨害樹木的生長，不折損果實而已，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方法。 反觀他人種樹，則是： 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過焉則不及。茍有能反是者，則又愛之太恩， 憂之太勤，旦視而暮撫，已去而復顧，甚者爪其膚以驗其生枯，搖其本以 觀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離矣。… 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為哉！根部拳曲，不能舒展；泥土被換，覆壅不是太過就是不及。種好之後，又往往照 顧太多，憂心太過，甚至抓樹皮、搖樹幹來檢驗它，這就戕害了樹木的天性，反 而妨礙生長。 由這兩種方式對比可知，樹木的成長，本於天性，原本不賴人的經營，故曰： 「吾又何能為哉！」但，人處天地之間，既發現了樹木生長的奧秘，而著手種樹， 便以「人為」涉及了「天然」，而操控了樹木的生死榮枯。因此，有善養樹如郭 橐駝者，能夠以人合天，開發美好的生命；也有不善養樹而「愛之太恩」者，就 不免以人滅天，而戕害了樹木的生命。 同理，橐駝又說： 我知種樹而已，理非吾業也。然吾居鄉，見長人者好煩其令，若甚憐焉， 而卒以禍。旦暮吏來而呼曰：「官命促爾耕，勗爾植，督爾穫，蚤繅爾緒， 蚤織而縷，字而幼孩，遂而雞豚。」鳴鼓而聚之，擊木而召之，吾小人輟 飧饔以勞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則與 吾業者其亦有類乎？ 人的生長也自有天性，耕植收穫，繅絲織布，撫育小孩，養雞餵豬，原本不待他 人督促，便能自己營生。不幸遇到「好煩其令」的官吏天天來擾民，反而無法安 居樂業。這就好像養樹一樣，故文末曰： 問者嘻曰：『不亦善夫！吾問養樹得養人術』。傳其事，以為官戒。 由這篇文章可知，柳宗元對養人問題極為關注，故以種樹為喻，期盼「長人者」 能像郭橐駝一樣，順著人民的天性，營造一個有利生長的環境，讓他們自由自在 地生活。文末所謂「吾問養樹得養人術」，明顯學自《莊子‧養生主》：「吾聞庖 丁之言得養生焉」。其文曰：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 … 。文惠君曰：「譆！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 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 」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 丁之言，得養生焉。」（註 3） 庖丁所愛好的是道，所以解牛之時能夠「依乎天理」，臻於化境，使文惠君得悟 養生之道。郭橐駝亦不惟知種樹之技而已，實能順於天、合於天，而為有道之人。 故不僅能對自己的畸形泰然處之，且任人稱之為駝，而不以為忤；甚至能捨其本 名，自謂橐駝。可見，在他的「橐駝」之中蘊藏了遺形、去名、安時處順的至德、 大智，絕不只是形體上的特徵而已。這個「支離其形」的特徵，為我們指出了「支 離其德」的意蘊，很容易讓人想起莊子書中「頤隱於臍、肩高於頂」的支離疏（註 4）；「惡駭天下」、「才全而德不形」的哀駘它（註 5）；「曲僂發背」、「安時處順」
的子輿（註 6）；以及善承蜩的痀僂丈人… （註 7），他們雖然身有殘疾，形貌醜 陋，卻能德充於內，與道同體，故能永遠活在後人心中，而化身為郭橐駝，再現 於世。郭者，外城也。郭橐駝居豐樂鄉，在長安西，處長安城外也。長安為京城， 為朝廷所在。長安城外的豐樂鄉民原可過著豐衣足食的安樂生活，但朝廷任用的 「長人者」，說是養民、愛民，卻往往為博一己美名，求一己升遷，肥一己私財， 而好煩其令，促耕督穫，反使民不聊生。因此，柳宗元要為這些號稱可使天下「長 安」的官員們找一個榜樣，讓他們了解小民到底需要什麼？而住在長安城外，「隆 然伏行」的郭橐駝，就是卑微小民的代表，也正是這些趾高氣昂的「長人者」的 最佳榜樣，故曰：「長安豪富人及賣果者皆爭迎取養」。但，這些人重視的是郭橐 駝養樹的技巧，柳宗元強調的卻是郭橐駝能「順木之天，以致其性」、「不害其長」 的「道」。這個「道」原本出自於莊子。《莊子‧達生》謂至人「天守全」、「得全 於天」；又謂「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註 8）； 而〈大宗師〉曰：「不以人助天」（註 9），〈秋水〉篇曰：「無以人滅天」（註 10）， 都強調了順乎自然，保全天性，不以人為干擾自然，便能盡其天年的理念。而一 般養樹者「愛之太恩、憂之太勤」、「爪其膚」、「搖其本」，就是想要「以人助天」， 以致於「以人滅天」。 根據以上分析可知，柳宗元寫郭橐駝，有意學習莊子，寓言色彩相當濃厚， 故縱或當時真有其人，亦經柳宗元的變造，而成了他的化身與代言人。這個郭橐 駝處在中唐時代，目睹當時「長人者」擾民害民，不能不關於心，乃以種樹為喻， 論及養人之術，這就走出了莊子的寓言天地，來到了儒家所關切的現實世界中， 成為儒者濟世宏願之所寄。因此，儘管文中採取莊子思想，強調橐駝乃「順木之 天，以致其性」、「吾又何能為哉！」卻並非真的一無所為，而有其積極作為處。 所謂「其蒔也若子」，便見其用心與力，一若父母之於子女，養之、護之，唯恐 不至，這正是儒家所強調的一種仁心。養樹尚須本此仁心，視樹為人，蒔之若子， 何況養人？故以養人為業者，亦當愛民如子。唯有抱著這樣一種樂見生命滋榮的 仁者胸懷，方能真正放下一己名心與成見，在為百姓營造有利環境之後，任其自 長，而不加干擾。這樣的政治理念結合了儒、道兩家的思想，是柳宗元所極欲推 擴的。因此，他藉一個養樹的聖手來表達對生命的關懷與尊重。在他筆下種樹無 不活的郭橐駝，其實就是現實世界中冀欲活人的柳宗元。也正因為冀欲活人，所 以在貞元後期積極投入了改革弊政的行列，成了王韋集團的一份子。這篇文章應 該就是此一時期所作。（註 11）他說： 宗元早歲與負罪者親善，… … 謂可以共立仁義，裨教化，… … 以興堯、舜、 孔子之道，利安元元為務。（註 12） 可見，基本上他是儒家堯、舜、孔子的信徒，一心想要推行仁政以利民安民。而 要利民安民，就必須了解百姓所需要的是：
安其常而得所欲，服其教而便於己，百貨通行而不知所自來，老幼親 戚相保而無德之者，不苦兵刑，不疾賦力，所謂民利，民自利者是也。（註 13） 這種人人可以自得其利的生活，不就是〈種樹郭橐駝傳〉所要表達的理念嗎？所 以我們說：郭橐駝就是柳宗元，他由莊子世界來到現實世界中，就成了柳宗元的 化身，具現了利民安民的政治理念與樂見生命滋榮的仁者胸懷。
三、
樹的移植與人的遷謫
可惜，在現實世界中，一個郭橐駝或許能養活許多樹，卻改變不了人民的命 運。一個滿懷熱忱，想要「利安元元」的年輕人，也終難逃改革失敗，被謫遠方 的命運。憲宗即位以後，王韋集團一時俱貶。柳宗元初貶邵州（今湖南省邵陽市） 刺史，在道，又因政敵攻擊，追貶為永州（今湖南省零陵縣）司馬。從此失去為 政養人的機會，遠離久已熟悉的京城與家園，來到全然陌生的瘴癘之鄉，就像被 迫移植的花木，身心受創，有待安頓。於是，他寄情於種樹、蒔藥、養花，並藉 以治病、養生，留下不少文章和詩篇。例如〈永州龍興寺東丘記〉曰： 今所謂東丘者，奧之宜者也。其始龕之外棄地，余得而合焉，以屬於堂之 北陲。凡坳窪坻岸之狀，無廢其故。屏以密竹，聯以曲梁，桂、檜、松、 杉、楩、柟之植，幾三百本，嘉卉美石又經緯之。俛入綠縟，幽蔭薈蔚， 步武錯迕，不知所出。溫風不爍，清氣自至。水亭 室，曲有奧趣，然而 至焉者往往以邃為病。噫！龍興，永之佳寺也。… … 丘之幽幽，可以處休； 丘之窅窅，可以觀妙；溽暑遁去，茲丘之下；大和不遷，茲丘之顛。奧乎 茲丘，孰從我游？余無召公之德，懼翦伐之及也，故書以祈後之君子。（註 14） 初至永州，無以為居，暫住龍興寺時，他發現佛龕之外有一「棄地」，也就是所 謂「東丘」，頗有開發之價值，便以密竹為屏，增植桂、檜、松、杉、楩、柟等 近三百株，又種上花卉以後，走在綠蔭密布的幽徑之間，便覺「溫風不爍，清氣 自至」，身心都得到了休憩。但，他的心其實就像這小丘一樣，是幽窅的，是不 為人知的。當他致力於植樹種花，美化東丘的同時，似也試圖把內心的傷口掩埋 起來，使之能有重生的力量。在濃濃的綠蔭庇護之下，他期待著「大和不遷」， 不再受溽暑的侵害，也不再受政敵的攻擊。但，知音何在？「至焉者往往以邃為 病」，使他擔心自己種的樹會被他人砍去，更擔心重創之後好不容易萌發的生命 會再被斫傷。《詩經》曰：「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召伯「行政於南 土，決訟於小棠之下，其教著明於南國，愛結於民心，… … 國人愛召伯而敬其樹。」 （註 15）他卻不能行政、聽訟，而只能在這「棄地」之上種樹，這樣的建樹，在他看來恐怕難以被人認同，更難以傳後，故自嘆「無召公之德」，而「懼翦伐 之及」。但，在無奈之中，為了不使生命無著而落空，他還是藉著種樹寄託了寂 寞待用的情懷，並「書以祈後之君子」。可見，他不僅想要立德、立功，也渴望 立言以不朽，無論這被棄的處境如何艱困，他也不肯放棄對生命的熱愛，依舊堅 持著理想，期能有益於世。 再如：〈茆簷下始栽竹〉言欲「樹竹邀涼颸」而親至西巖取竹，連同根部黑 土，移植簷下，以消溽暑；〈種白蘘荷〉言害怕中蠱，不敢進食，幸得白蘘荷， 種於碧樹陰下，可賴以治蠱，方才得以全身保命。〈種仙靈毗〉言自湘西採來靈 藥，移植庭間，盼於服用之後，能使足疾痊癒。〈種朮〉則言自東山採朮，移植 庭間，南東成畝，從此「晨步佳色媚，夜眠幽氣多」，離憂可怡，朮葉可食，不 愁生病。可見，居此瘴癘之鄉，他有意以種樹、蒔藥來治病、養生。但，「攻疾 貴自源」，他的病既源自於離了本鄉本土，失了政治生命，成了無處著根的「飄 零魂」，如果不能返鄉，不能復職，再多的靈藥，也不能使他的生命免於枯萎。 因此，在種樹、蒔藥、養花的同時，他不斷寄寓著這樣的心聲，愈是用心栽植花 木，就愈見其冀盼之苦。如〈種仙靈毗〉曰： 窮陋闕自養，癘氣劇囂煩。隆冬乏霜霰，日夕南風溫。杖藜下庭際，曳踵 不及門。門有野田吏，慰我飄零魂。及言有靈藥，近在湘西原，服之不盈 旬，蹩 皆騰騫。笑抃前即吏，為我擢其根。蔚蔚遂充庭，英翹忽已繁。 晨起自採曝，杵臼通夜喧。靈和理內臟，攻疾貴自源。… … 我聞畸人術， 一氣中夜存，能令深深息，呼吸還歸跟。疏放固難效，且以藥餌論。… 神 哉輔吾足，幸及兒女奔。（註 16） 永州瘴癘之氣重，使他得了腳氣病（註 17），撐著手杖也走不到門口。忙著種藥 之餘，他想到莊子書中的畸人能以深呼吸運氣至腳踵（註 18），可見，人的足跟 就像樹根一樣，乃生命之源。源頭有病，不能立足、生根，便難以生存。他的足 疾乃因離鄉而得，若能返鄉，自可不藥而癒。如今不能返鄉，受困於此，寸步難 行，便只好寄望於仙靈毗。但，真正冀盼的該是那返家的詔命吧！再如〈種朮〉 曰： 守閑事服餌，採朮東山阿，… … 戒徒斸靈根，封植閟天和。違爾澗底石， 徹我庭中莎，… … 南東自成畝，繚繞紛相羅，晨步佳色媚，夜眠幽氣多， 離憂茍可怡，孰能知其他？爨竹茹芳葉，寧慮瘵與瘥？留連樹蕙辭，婉娩 採薇歌，悟拙甘自足，激清愧同波。單豹且理內，高門復如何？（註 19） 看似自甘於此守閑、服餌，而不知其他，但，試看他留連於屈原的樹蕙之辭，夷 齊的採薇之歌，便知他仍抱持著望治的理想，堅守著高潔的人品，而不免與屈、 夷同憂。屈原投江了，夷齊餓死了，一心養內的單豹也被餓虎殺食了，柳宗元卻
寧可效此三人，而不屑遊走高門，可見其憤激之深，絕非種朮、服餌所能消解。 但，做為一個逐臣，不種朮、服餌，不樹蕙、採薇，生命豈不更是掛空、更無著 落？因此，他寫了更多的樹蕙之辭、採薇之歌，試圖藉此安頓生命。例如〈湘岸 移木芙蓉植龍興精舍〉云： 有美不自蔽，安能守孤根？盈盈湘西岸，秋至風露繁，麗影別寒水， 穠芳委前軒，芰荷諒難雜，反此生高原？（註 20） 木芙蓉「有美不自蔽」，而被移植於龍興精舍，正如他因美才外露而被貶，亦寄 居於此。但，即使被貶，他仍堅守孤高的人格，散放芳香，挺立於世，而不容侮 蔑。又如〈自衡陽移桂十餘本植零陵所住精舍〉云： 謫官去南裔，… … 晨登蒹葭岸。… … 離披得幽桂，芳本欣盈握。火耕 困煙燼，薪採久摧剝，道旁且不顧，岑嶺況悠邈。傾筐壅故壞，棲息期鸞鷟。路 遠清涼宮，一雨悟無學。南人始珍重，微我誰先覺？芳意不可傳，丹心徒自渥。 （註 21） 郭璞〈桂贊〉曰：「桂生南裔，拔萃岑嶺。…氣王百藥，森然雲挺。」（註 22） 這樣難得、可貴的桂樹，如今雖長在道旁，卻為火耕所困，為薪採所摧，無人顧 惜；正如志行高潔、才堪濟世的他，不幸飽受政敵攻擊，謫困於此，亦無人聞問。 當他以傾筐攜回「故壤」，細心移植桂樹的同時，是何等渴望自己也能在飽受摧 剝之後，重得生機。而他所關注的，又不止是肉體生命的存活，而更在於精神生 命的發皇。故就桂樹而言，期致鸞鳥棲息，就他自己而言，則盼能當世用。這樣 的期盼看似如登月般遙遠，然而，只要天子施恩降雨，不必學仙也能如願。如今 桂樹可以因他的先覺而為南人所珍視，他卻空有這一片丹心而不得召用，又豈能 不歎？同樣的心情又見於〈新植海石榴〉詩： 弱植不盈尺，遠意駐蓬瀛。月寒空階曙，幽夢綵雲生。糞壤擢珠樹， 莓苔插瓊英。芳根閟顏色，徂歲為誰榮？（註 23） 海石榴遠自海外移入中國，顯然就是他自己的寫照。那忘不了蓬瀛故土，立在階 前難以成眠的是他；那被插入糞壤，飽受羞辱的也是他；而他從京城被貶到蠻荒， 受創深重，身體虛弱，就像新植海石榴般弱小，不知能否存活。但，就在植下芳 根的同時，他還是深切期待著來年能夠開花、能被賞愛。只可惜，年復一年，海 石榴越長越艷麗，他卻老於永州，不得起復。故〈始見白髮題所植海石榴〉詩云： 幾年封植愛芳叢，韶艷朱顏竟不同，從此休論上春事，看成古木對衰翁。 （註 24）
白髮，是衰老的表徵，是肉體生命即將殞逝的警訊，幾年來用心栽植花木，卻無 法留住青春，使他幾乎要放棄希望，不想再栽植花木了。但，他又豈能甘於就此 衰老？〈植靈壽木〉曰： 白華鑒寒水，怡我適野情。前趨問長老，重復欣嘉名。蹇連易衰朽， 方剛謝經營。敢期齒杖賜？聊且移孤莖。叢萼中競秀，分房外舒英。柔條乍反植， 勁節常對生。循翫足忘疲，稍覺步武輕。安能事翦伐，持用資徒行。（註 25） 靈壽木適合作手杖，《漢書》載太后因孔光為「聖人之後」，「年耆有疾」，賜靈壽 杖，使「歸老于第」（註 26）。柳宗元在水邊發現開著白花的靈壽木，感歎自己 在貶謫之中未老先衰，成了朽廢之人，故移植靈壽木以寄情。但，正因為他還處 在應當「經營四方」的「方剛」之年（註 27），並不希望此時便像孔光一樣受賜 齒杖去養老，所以，對他而言，植靈壽木，是為了賞翫，是希望自己能像靈壽木 般，可以「競秀」、「舒英」，開出怡人的白花；也可以健康長壽，常保「勁節」， 而無意翦伐此木為杖以助「徒行」。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 （註 28）可見，他始終懷著經世之志，力圖保住健康，等待復為「大夫」之日。 而種樹，就成了希望之所託，不僅有助於治病養生，延年益壽，而且能夠怡情託 志，使他在無可作為中，能有所作為，不致使生命完全閒廢。因此，他愈是用心 養護花木，不忍加以翦伐，就愈加強烈地表露了急於經世利民的仁者胸懷，實與 早年欲興堯、舜、孔子之道的積極態度完全一致。
四、 好作思人樹，終將惠化傳
然而，不管多麼憂急，他就這樣困在永州種了十年的樹，等白了頭髮，失去 了健康，卻只等到一個遠謫柳州（今廣西壯族自治區柳州市）的詔命。思鄉之情 自是愈切，回鄉之望卻似益加渺茫。〈種木槲花〉云： 上苑年年占物華，飄零今日在天涯。祇應長作龍城守，剩種庭前木槲花。 （註 29） 柳州舊稱龍城（註 30），當他憐惜木槲花自上苑飄零至此，自稱願在龍城長作太 守，多種木槲花時，也就是思鄉最切、最苦、最難自遣之時。木槲花可以就地生 根，他卻只能抱著無處著根的痛苦，強以龍城做為歸宿。因此，雖然身為刺史， 另有其職，也不忘種花以寄情，養樹以託志。〈柳州城西北隅種甘樹〉云： 手種黃甘二百株，春來新葉遍城隅。方同楚客憐皇樹，不學荊州利木奴。幾歲開花聞噴雪，何人摘實見垂珠？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還堪養老夫。（註 31） 前人曾因大量栽植柑橘而獲利，他種柑橘，卻與屈原懷抱相同。屈原〈九章•橘 頌〉曰： 后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深固難徙，更壹志兮，綠葉 素榮，紛其可喜兮。 屈原被謫江湘之間，見橘生於南國，根深堅固，不可移徙，乃專一己志，以守忠 信；又以橘之青葉白華，紛然盛茂，喻己行之清白可信。（註 32）柳宗元愛柑、 種柑，亦有以柑自比之意。柑樹開花，如噴雪般清白可喜；結成果實則美味可口， 足以養人。他也像柑樹一樣，操守清白，志在利民。因此，他願親手種柑，以之 養人、利人，而無意以之利己、養己。但，數年以後，若己果真如橘般不得北移， 而竟在此坐待成林，則其滋味或亦可以養己。可見，就在他渴望北歸的同時，他 也做了不得北歸的打算，試圖在當地有所建樹，希望後人在品嚐柑橘美味之時， 能夠想起手種黃柑的他，是以怎樣的心情、志節在此苦待成林。當然，他也深知， 真正能令百姓回味無窮、永誌不忘的，絕非這兩百株黃柑。黃柑或許可以「利民」， 卻未足以「為民利」，唯有善盡刺史之責，使民「不苦兵刑，不疾賦力」，那才是 真正幸福的「滋味」。因此，〈種柳戲題〉曰： 柳州柳刺史，種柳柳江邊。談笑為故事，推移成昔年。垂陰當覆地， 聳幹會參天。好作思人樹，慚無惠化傳。（註 33） 鄭玄注〈甘棠〉詩曰：「召伯聽男女之訟，不重煩勞百姓，止舍小棠之下而聽斷 焉，國人被其德，說其化，思其人，敬其樹。」（註 34）柳宗元亦欲效法召伯， 盼有惠化在民，而為柳民所思，故先種柳於此，以明此心。其詩雖曰戲題，卻正 足以見其願為柳民獻身，願作柳民庇蔭之至仁。而所謂「聳幹會參天」，尤可見 其堅挺高尚之人格與志節，足為柳民所景仰。 由這三首詩可知，再謫柳州，出任刺史，直接負起「養人」之責，得以「利 安元元」，對他而言，確是一種安慰。因此，當他手植黃柑、談笑種柳之時，飄 零的生命，也似乎有了著根之處，而不致掛空。但，他畢竟不是花草，不是柑、 柳。長期貶謫、失根帶給他的巨大創痛，終究不能藉此而稍癒，使他不得不以四 十七歲的英年早逝於異鄉。這對熱愛生命，善養樹也善養人的他來說，無疑是很 大的憾恨。但，他短暫的生命畢竟沒有虛耗，在他盡力開發柳州、養護柳民，而 不幸殞逝之後，柳州百姓對他的思念絲毫不亞於召伯。他們在羅池為之立廟，又 請韓愈作碑曰：
柳侯為州，不鄙夷其民，動以禮法。三年，民各自矜奮，曰：「… … 今天 幸惠仁侯，若不化服，我則非人。」於是老少相教語，莫違侯令，… … 凡 令之期，民勸趨之。無有後先，必以其時。（註 35） 在他的仁心感召之下，百姓自動服從教令，實與〈種樹郭橐駝傳〉中「好煩其令」 的長人者有天壤之別。於是，碑又曰： 民業有經，公無負租，流逋四歸，樂生興事。宅有新屋，步有新船， 池園潔脩，豬牛雞鴨，肥大蕃息。子嚴父詔，婦順夫指。嫁娶葬送，各有條法。 出相弟長，入相慈孝。先時民貧，以男女相質，久不得贖，盡沒為隸。我侯之至， 按國之故，以傭除本，悉奪歸之。大修孔子廟，城郭巷道皆治使端正，樹以名木， 柳民既皆悅喜。 在他的治理之下，柳州百姓的生活獲得很大的改善，真可說是達到了「安其常而 得所欲，服其教而便於己，… … 所謂民利，民自利者」的境界。因此，「柳民既 皆悅喜」，而願代代祀之。韓愈為作歌曰： 荔子丹兮蕉黃，雜肴蔬兮進侯堂。侯之船兮兩旗，度中流兮風泊之。待侯 不來兮，不知我悲。侯乘駒兮入廟，慰我民兮不嚬以笑。… 北方之人兮為 侯是非，千秋萬歲兮侯無我違。福我兮壽我，… … 我民報事兮無怠其始， 自今兮欽于世世。（註 36） 柳民是這樣敬愛他、思念他，以致於盼他降神、顯靈，永遠守護他們。可見，他 的柳樹沒有白種，惠化終於得傳，確可說是「長作龍城守」，而得以在此開花結 果、垂陰覆地了。 時至今日，不僅柳州百姓依然立祠祭他，感念他的政績和教化，更有無數學 子愛讀他的文章，被他冀欲活人的志節所感動，也為他飄零的命運而唏噓。但， 就如韓愈〈柳子厚墓誌銘〉所說： 然子厚斥不久，窮不極，雖有出於人，其文學辭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 傳於後如今，無疑也。雖使子厚得所願，為將相於一時，以彼易此，孰得 孰失？必有能辨之者。（註 37） 當他手植黃柑、種柳江邊，一心期待為世大用，「利安元元」之時，他的文章卻 比柑、柳和事功存活更久，流傳更廣，影響也更大。這樣的結果或許不是他的本 願，卻真的可以讓他不朽，使他永遠被人思念。
五、 結論
綜合以上所論可知，柳宗元喜愛種樹，也熱愛生命。他目睹當時「長人者」 擾民害民，不能不關於心，乃結合儒、道兩家思想，取法莊子寓言，化身為郭橐 駝，藉養樹以論養人，具現了利民安民的政治理念與樂見生命滋榮的仁者胸懷。 被謫永州以後，遠離京城與家園，失去為政養人的機會，他自覺就像被迫移植的 花木，身心受創，有待安頓，於是，寄情於種樹、蒔藥、養花，並藉以治病、養 生，希望在無可作為中，能有所作為，使生命不致夭折，也不致掛空。因此，愈 是用心養護花木，不忍加以翦伐，就愈見其冀盼還鄉，期待復用之苦。再謫柳州， 出任刺史，直接負起「養人」之責，他仍「好作思人樹」，手種黃柑二百株，種 柳柳江邊，期與政績、文章並傳於世。但，長期貶謫、失根所造成的巨大創痛卻 終不能藉此而稍癒，使他不幸早逝於異鄉。這對熱愛生命，善養樹也善養人的他 來說，無疑是很大的遺憾。但，他短暫的生命畢竟沒有虛耗，他的文章與政績至 今仍與柳江邊的柳樹一起活在後人心中，便是最好的證明。
註 解
註 1：今存柳詩一百六十餘首中，以種植為題者有十一篇，其餘詩文亦屢言及種 植之事。 註 2：《柳河東集》卷 17，頁 305~306，〈種樹郭橐駝傳〉。台北，河洛圖書出版 社，1974 年 12 月臺景印初版。 註 3：《校正莊子集釋》卷 2 上，頁 117~124。台北，世界書局。 註 4：同上，卷 2 中，頁 180，〈人間世〉：「支離疏者，頤隱於臍，… 夫支離其形 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 註 5：同上，卷 2 下，頁 206~215，〈德充符〉。 註 6：同上，卷 3 上，頁 258~260，〈大宗師〉。 註 7：同上，卷 7 上，頁 639~641，〈達生〉。 註 8：同上，頁 634~638。 註 9：同註 6，頁 229。 註 10：同註 3，卷 6 下，頁 590~591。 註 11：貞元十七至十九年間，柳宗元在長安附近任藍田縣尉，對鄉里小民為官 吏所擾之情形，想必有所了解，本文當即是時或稍後一、二年在京任職時 所作。同一時期，韓愈在長安任四門博士，並於十九年冬與柳同任監察御 史，二人往還甚密。韓愈〈圬者王承福傳〉謂承福「天寶之亂，發人為兵， 持弓矢十三年，… … 棄之來歸。… … 餘三十年。」亦可推定為此時所作。 此二傳命題相似，皆為操賤役的小民而作，又皆以長安為背景，以記言為 主，有諷諭官吏之意，頗似一時相互觀摩之作。而同時柳宗元又作〈梓人 傳〉論為相之道，亦與〈種樹郭橐駝傳〉之命題、作法相似。此二傳皆係針對當時弊病而作，但猶能從容設喻，宛轉說理，如〈郭橐駝傳〉論官吏 擾民，就以種樹者「愛之太恩」為譬，而不以「悍吏」、「苛政」斥之，若 與永州時期所作〈捕蛇者說〉相較，後者論賦斂之毒，憂急沈痛，遠過前 者，故若謂〈郭橐駝傳〉作於被貶前任職藍田或京城期間，應屬合理推測。 相關繫年論證詳見拙著〈韓柳交誼與相互影響〉，《韓柳新論》頁 309~313， 台北，臺灣學生書局，1999 年 3 月初版。 註 12：《柳河東集》卷 30，頁 480，〈寄許京兆孟容書〉。 註 13：同上，卷 15，頁 276，〈晉問〉。 註 14：同上，卷 28，頁 462~463。 註 15：詩見〈召南‧甘棠〉篇；說見孔穎達疏，引自《毛詩注疏》卷 1，頁 54， 台北，藝文印書館《十三經注疏》，1965 年 6 月三版。 註 16：同註 12，卷 43，頁 727~728。 註 17：同上，卷 34，頁 541，〈答韋中立論師道書〉：「居南中九年，增腳氣病。」 註 18：同註 6，頁 228。 註 19：同註 16，頁 728。 註 20：同上，頁 731。 註 21：同上，頁 730~731。 註 22：引自《藝文類聚》卷 89，頁 1539。台北，文光出版社，1974 年 8 月初版。 註 23：同註 21，頁 729。 註 24：同上，頁 730。 註 25：同上。 註 26：《漢書．孔光傳》卷 81，頁 3363。台北，明倫出版社新校本，1975 年 5 月初版。 註 27：《詩．小雅．北山》：「旅力方剛，經營四方。」《毛詩注疏》卷 13，頁 445。 註 28：《論語．先進第十一》，《論語注疏》卷 11，頁 97，台北，藝文印書館《十 三經注疏》。 註 29：同註 12，卷 42，頁 709。 註 30：《舊唐書．地理志四》：「柳州：…天寶元年，改為龍城郡。乾元元年，復 為柳州。」卷 41，頁 1735，台北，鼎文書局新校本， 1976 年 10 月初版。 註 31：同註 29，頁 708。 註 32：此據王逸之說，引自《楚辭補注》卷 4，頁 254，台北，藝文印書館，1968 年 11 月三版。 註 33：同註 29，頁 703。 註 34：同註 15。 註 35：《韓昌黎集》卷 7，頁 285~286，〈柳州羅池廟碑〉。台北，河洛圖書出版 社，1975 年 3 月臺景印初版。 註 36：同上。 註 37：同上，頁 2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