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研究計畫 成果報告
《符號帝國》:重讀東方/異文化 (II-II)
計畫類別: 個別型計畫 計畫編號: NSC92-2411-H-002-109- 執行期間: 92 年 08 月 01 日至 93 年 07 月 31 日 執行單位: 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暨研究所 計畫主持人: 蔡秀枝 報告類型: 完整報告 處理方式: 本計畫可公開查詢中 華 民 國 93 年 11 月 3 日
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補助專題研究計畫成果報告
《符號帝國》:重讀東方∕異文化 (II-II)
計畫類別:個別型計畫
計畫編號:NSC 92-2411-H-002-109 (II-II)
執行期間:92 年 8 月 1 日至 93 年 7 月 31 日
計畫主持人:蔡秀枝
成果報告類型(依經費核定清單規定繳交):完整報告
本成果報告包括以下應繳交之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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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大陸地區出差或研習心得報告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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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單位:國立台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
中 華 民 國 93 年 7 月 31 日
摘 要
本計畫「
《符號帝國》
:重讀東方/異文化」是以異文化的想像與文
化、文學文本互涉這兩個面向來重新閱讀、想像與重繪法國文學與文
化批評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在書寫《符號帝國》(Empire of
Signs)
(1970)這本書時,對他所指稱的「符號帝國」──日本所做的
異文化閱讀,以及日本這個異文化的他者,如何被巴特建構成一個符
號帝國文本的閱讀與誤讀的過程。
《符號帝國》一書是巴特旅行日本(1966)之後所成就的作品。
巴特以一個符號學家與文化批評家的身份,在《符號帝國》的書寫中,
不僅時時流露他對日本文化的深刻感受,也在此書中將他的旅行經驗
轉化為寫作,強調書寫的歡愉,並且更進一步地將他所體驗到的日本
文化轉化作一個書寫經驗:一個巴特眼中流動、延異、空靈的符號帝
國文本。而《符號帝國》一書除了巴特個人色彩濃厚的東方經驗/驚艷
外,更是處於巴特由敘事結構的傳道者轉為後結構主義符號延異概念
的宣揚者的一個重要轉變時期,所以《符號帝國》的寫作與出版也與
巴特創作與批評思考的轉變時期有極大的關聯性。此外,《符號帝國》
一書不僅呈現巴特對東方文化的解讀與誤讀,以及運用想像的東方他
者來對西方文化與符號系統做反思與評判,也同時是巴特有關寫作的
愉悅此一概念的一個重要起源。所以本計畫將嘗試就巴特《符號帝國》
中,(一)對東方/異文化的閱讀與誤讀,以及(二)對東方/異文化的
想像與挪用,這兩個面向來重讀與重繪巴特對日本這個符號帝國的觀
看、閱讀與書寫和轉寫,並探討巴特在這樣的虛構符號系統和美學觀
點中,如何因為強調符號的虛構性與東方文化相對於西方文化的異質
性,而使得這個日本的圖像中的歷史、政治與意識形態的問題反而因
為文本與美學式的符號學概念而被稀釋淡化。
關鍵詞:羅蘭‧巴特,《符號帝國》,日本,文本互涉,符號系統,
現代主義。
Abstract
This project “Empire of Signs: Re-reading Barthes’ Reading of Japan”
tries to re-read and reconfigure the construction of Japan as an empire of
signs in Roland Barthes’ Empire of Signs(1970) with the following two
theoretical approaches: the imagination of the oriental other and the
intertextuality between culture and literary text. Empire of Signs is
written after Roland Barthes’ visit to Japan in 1966. This project explores
Barthes’ reading and misreading of Japanese culture, and his appropriation
of the imagination of this oriental other in Empire of Signs.
This project focuses on the analysis of Barthes’ “reading” of Japan in
the following two aspects: (1) how Barthes as a gazing subject dealt with
his travel experience and his confrontation with Japanese culture, and (2)
how Barthes appropriated this “reading” in Empire of Signs and made it
into a critique of the concept of the West and its logocentrism. The focus
of this study is on the analysis of how this imagined Japan as an empire of
signs, as an utopian imagination of the oriental other (the imagined sign
system “Japan” as the representative of the oriental other), becomes the
tool that Barthes used to reflect and criticize the West and the Western
culture—the logocentric and the ideological thinking behind the
signification of the Western formulation and interpretation of the sign
system. And it is because of these very attitudes and premises of the
modernist aesthetics and semiotics, Barthes’ textualization of Japan
becomes not just an empty sign system, but an empire without its historical,
political, and ideological background.
Keywords: Roland Barthes, Empire of Signs, Japan, intertextuality,
目 錄
中文摘要
II
英文摘要
III
一 前言
1
二 研究目的 2
三 文獻探討
3
四 研究方法
4
五 結果與討論
6
參考文獻
8
計畫成果自評
9
附錄
10
附錄一
11
附錄二
32
附錄三
56
一、前言
本計畫為兩年期計畫。第一年研究巴特在《符號帝國》一書中所
呈現的巴特個人對日本這個東方異文化的閱讀與想像,探索這種閱讀
如何在論述中,將日本與其文化加以轉述,以及旅行書寫的主體巴特
如何觀看、處理、閱讀他與異文化他者接觸的經驗,以及這樣的閱讀
與書寫經驗如何促成,並啟發巴特對西方文化與符號系統的反思。第
二年則主要探討巴特如何輾轉參考、運用當時法國現代主義美學(尤
其是 Tel Quel 學派)對東方(以中國與日本為代表)文字與文化的嚮
往與詮釋,放入他對日本的旅行印象與文化觀點之中,進而將日本與
東方文化(以日本做代表)虛級化成為一個純粹的符號王國,並且用
這樣虛空化的符號國度(一個沒有西方符號系統的意義衍生,也不具
有理性、缺乏邏輯推演的,純粹符號王國)來反思西方整個以意識型
態與理性邏輯為主體所衍生的文字、文化、美學觀點、以及意義詮釋
的符號系統。這部分的研究將嘗試由法國現代主義美學的歷史與文化
背景為出發,重新探討巴特所響往的,作為西方的他者的東方日本,
與巴特在《符號帝國》中塑造、描繪的想像國度「日本」這兩者間的
分離與貼近的關係。並試圖在分析解釋巴特書寫東方/異文化時所作的
閱讀、誤讀與挪用,並且檢視巴特如何將閱讀實踐經由符號系統的變
換,轉化為書寫/改寫(日本與東方(日本)文化)的實踐,因而達到
他所謂的寫作的愉悅。但是也因為這樣強烈地動機,所以虛構的符號
帝國日本也因此被美學化與符號化,失去歷史與政治架構,形成標準
的虛空符號帝國。
二、研究目的
《符號帝國》(Empire of Signs)這本書在巴特的作品中佔有一個很特
殊的位置。這本書的出現將巴特帶離結構主義,朝向後結構主義,主
張符號的延異與空無。首先,
《符號帝國》是他旅行日本之後,將他個
人對東、西方文化差異的感受,與他在日本時觀察到的日常生活中的
符號與倫理含義連結,並轉化為批判文字的一個成果。巴特以一個符
號學家與文化批評家的身份,在日本遊歷時對這個東方國家與其符號
化文化產生相當程度的熱愛,但是也因為東、西方文化間的差異而受
到認知與觀念上的衝擊。因此在此書中巴特將他旅行中的經驗與文化
認知上的差距轉化為思考差距,並運用寫作將此差異轉化為符號系統
的差異經驗,於是日本與日本文化在書寫論述中被符號化與抽象化,
並轉而成為巴特用以反思西方文化與意義詮釋的符號系統的一個例
子。本研究目的不僅將這樣的東方異化空間,作為理解巴特符號結構
態度轉變的楔子,也將探討巴特在這樣的(後)結構符號學與現代美
學的交雜中所形塑出的日本符號帝國的虛無性與去畛域性。因為巴特
這個空無的符號系統的完美創作,表現出的他眼中東方的虛無境界,
卻也在這樣的符號化與美學化中失焦,褪卻了帝國侵吞與政治污糟的
實體,轉化為美學醒思的淨化與自戀。
三、文獻探討
有關巴特《符號帝國》一書的評論,歷來因為此書主要均被批評
家視為是巴特的遊歷之作,而遊歷之作在過去旅遊書寫與旅行文學尚
未被真正重視,而旅行書寫做為一種文類,甚至有關旅行書寫中所蘊
含的帝國、政治態度、意識形態、與他者/異者的觀念也未獲得批評家
注意時,巴特的《符號帝國》又因為其輕薄短小的閱讀份量,經常被
貶抑為偶書或隨筆等雜文,所以《符號帝國》一書在西方的評論界並
未真正引起太多的評判或震撼。所以一般的評論都趨向將這本小書當
做是巴特的符號學演練。也因為基本上西方對於東方的文化認識或瞭
解並非深刻,再加上巴特此書根本也並非是對日本或其文化的一種遊
歷介紹,所以《符號帝國》的定位基本上是十分模糊的。例如 Rey Chow’s
“Roland Barthes: Empire of Signs”就是將巴特此書放在符號學的介紹與
脈絡中來閱讀的。Rolf J. Goebael’s “Japan as Western Text: Roland
Barthes, Richard Gordon Smith, and Lafcadio Heran” 則是將這樣的跨文
化書寫當作是巴特後結構主義的傾向的表明,做為一種文本與文本性
的語言特性的表徵。Craig Jonathan Saper 則是將《符號帝國》放在旅遊
的書寫或者是旅遊的文類中來閱讀,所以他認為跨文化間的觀念,還
有社會歷史的情境,將可以在旅遊書寫中來重現。但是做為 tourist 的
巴特,恐怕也僅是《符號帝國》其中的一個面向,而不是全部。所以
本計畫希望藉由開闢這些文獻資料之外的空間、文本與文化的觀念,
重讀《符號帝國》來探討地方/空間的跳躍對巴特這個符號學者、現代
美學主義者、與文化評論家造成何種衝擊,更希望經由對《符號帝國》
的重讀,做為探討巴特重塑東方虛構日本的用意與在歷史與東方異己/
東方渴望的下所衍生的,去畛域、去政治、美學化的符號帝國。
四、研究方法
本計畫的研究目的是希望能經由文本研究來重繪與重述此一意象
與符號化的想像日本。由文化差異與文化間互相衝擊與影響的角度,
探究日本這個被敘述建構的東方異質文化主體,如何在文本論述的語
言文字間被符號化,如何成為被延異的符號,流動且空無,以及這樣
的異質文化被巴特收納後,對巴特的《符號帝國》的完成,以及巴特
符號延異的概念與異文化他者想像的啟發。因為《符號帝國》一書除
了是巴特旅遊書寫的成果,充滿巴特色彩濃厚的個人東方經驗/驚艷
外,更是處於巴特由敘事結構的傳道者轉為後結構主義符號延異概念
的宣揚者的一個轉介時期,而這其中日本既是一個東方的經驗、一個
異質文化的代表,所以不可避免地在巴特的經驗中扮演著一個相當重
要的角色。
經過巴特符號化後的日本書寫是值得重新由文化與文本的面向出
發來探討。因為在巴特的想像與運用中,日本已經被虛擬成為一個西
方文化的他者。這個他者並不是一個西方偏狹觀點下的異類、異文化,
而是一個完全相異於西方理性邏輯與意識型態概念的文化他者。巴特
藉由虛擬的日本符號帝國作為西方所代表的詮釋學式的符號意義系
統,處處鎖定這個「虛無」的帝國與西方的相異處,探討這些符號背
後的東方空無的、流動的、符號演繹與虛無,反思並批判西方探源式
詮釋的意義系統後面所代表的理體中心論。而巴特這樣的批評觀點,
其實與當時法國現代主義派的美學觀點與論述有相當的關聯。法國現
代主義美學(尤其是 Tel Quel 學派中,Julia Kristeva 和 Phillipe
Sollers 等人所提倡的,對東方的文化與文字美學的重新認知與探索)
與劇場經驗 (Bertolt Brecht) 影響著巴特的創作與批評概念,使巴
特在面對日本這個相異於西方的文化主體時,採取東西文化差異的比
較方式,將日本變成西方的一個對照體。日本的虛無化,使這個符號
帝國的觀摩更加具有批判性的觀點。
五、結果與討論
巴特《符號帝國》的問題其實不僅是符號學的系統建立的課題,
也包含了巴特所代表的法國 Tel Quel 學派現代美學的概念,更是一個
旅行書寫的差異性範本,它圖現了空間與地方性在文化交錯時所可能
產生的差異與吸引渴望,也同時顯現出文本化、符號化、甚至美學化
後所可能衍生的政治消去性的、去畛域哦問題。
巴特藉由《符號帝國》一書所引導書來的,不僅是符號學系統的
建立,東方文化作為西方的異者的一種體現,或是現代美學的一種東
方描繪與體驗,而是一個虛構的日本圖像與被熱烈追求的東方異者的
物象化與去實體化。它的政治性不再是一種社會生活的現象,其背後
的意識型態也不再是一種可被閱讀的動機或動作背後的根本的目的,
戰爭甚至也只是照片中的一種美學的演出。
然而這個虛無化的日本,卻在符號學與美學的雙重虛化與抽象化
之後,不僅現出了符號指涉的虛空與流動特性,更進一步地,進行了
本質與目的的虛化與美化。於是,一切的現象與實體,都在轉瞬間被
虛化,然後空洞化--身體於是乎成了沒有/空無的代名詞,這個身體
不具任何內容,沒有情感、也沒有意義,它不複製任何東西,它是書
寫的範例(這身體於是便成了書寫的符指)
。然而就在這種符號的指涉
過程的空無化過程中,實體消融,在美學化的過程中,目的也因之脫
離現實,失卻意識形態的政治權力勾結,從而進入淨化的符號空間場
域,以差異的結構關係,取代粗糙的權力肉搏與晦暗的政治侵吞。於
是,死亡僅是一種符號,因為死僅僅只是一種空無的狀態,彷彿書寫
意義的取消,死的意義就再於它的沒有意義。於是,日本將軍與其妻
子在死亡前一日所拍攝的照片,就僅只是死亡作為意義符號的空無指
涉,這死亡所欲表達的政治與意識形態--為天皇誓死效忠,完全的
符號意義指涉--「誓死」效忠,永隨天皇,以死為誓,也在符號的
意義虛空虛無化中,盡然消解,只剩死亡的空無,而無政治或意識形
態的指涉。這樣的淨化結果,完全符合了符號美學的嚴苛標準,它不
再具有實體,也脫離現實權力與政治紛爭。在戰爭中執行殺人任務的
將軍,沒有了殺戮戰場,死亡竟是全然的空寂虛無,純然淨化了的美
學空間。學生群體的暴動,在這樣漠然的符號差異化與空無化中,形
成了符號書寫,被解除了暴力、憤慨與意志的表現。符號閱讀與書寫
系統將空間的實體虛級化與美學化後,不僅自我衍生為指涉的差異空
間,也解除了現實的鏈結。書寫的現代美學不只是純淨的要求自我的
淨化與不斷地內在省視,也排除它極度厭惡的非美學元素,不論是社
會的、政治的或意識形態的,都將被當作外在的、干擾自醒美學的異
質,可以在符號的演繹中被排除與消音。現代美學轉而變成符號帝國
最偉大神奇的政治化妝師,其功在促進符號帝國的政治角力與帝國侵
吞的終極虛化,無關乎政治、沒有帝國,只有符號與符號帝國。
巴特在《符號帝國》一書中的虛級化寫作與這樣的偏離視角,也
因此可以將實質的東方日本,擴大到一個異化、空化的虛無系統。巴
特也因此可以不斷在文化符號中演變,讓帝國的政治與權力消失無
蹤。而經由歷史的探源,將巴特的觀點放在當時法國現代主義美學對
東方文化與文字系統的憧憬與想像的歷史情境中,不但有助我們釐清
巴特《符號帝國》中對日本的「閱讀」與其「書寫」策略,也可以因
此就其背後的歷史與文化淵源做重新的檢視與重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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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畫成果自評
本計畫之所以能在預定期間內完成主要是得力於大學部的幾位同
學協助資料的查詢與蒐集,校內外先進與同事的討論以及寶貴意見的
提供,課堂上同學的各種問題與討論,以及圖書館館員們的辛苦幫忙,
在此先感謝他們的協助。
計畫在執行期間就巴特文本化的日本符號空間,以及日本生活與
符號意象中各種權力的交涉、互動、利益糾葛進行探討,而得力最多
的,應該是當初兩位匿名計畫書審查人的寶貴建議。非常感謝計畫書
審查人於計畫審查時給予我的多項建議與指正,讓我能在計畫進行時
就針對原計畫書中的缺失有所修正,並且使我在後來進行研讀與討論
時,因而得以較多面向的思考與批判角度去考察巴特在此書中的文本
與符號概念,使我受益匪淺,也因此能得以完成這項計畫的研讀與探
討。我謹在此,向兩位匿名的計畫書審查人致謝。
此外,也因為計畫執行期間對巴特與巴特的符號學的系統的討論
與文獻資料閱讀,對巴特將符號學的視角揉紮入文化研究的面向因之
深感興趣。所以也試圖將這樣的研究所得加入巴特其他文學文本與歐
康諾的文學文本的研究與分析(已發表於學術期刊,原稿參見附錄一~
三)
,以及放入探討其他形式的文化文本(視覺媒體與都市研究)的研
究(已於 2004 IASS 研討會宣讀,論文集編纂中)當中,並且也得以
將獲得的討論分析的成果在研討會上以及於期刊上發表。這也是執行
本計畫在文獻閱讀與研究探討計畫課題時的另外一個很大的收穫。
附 錄
附錄一
蔡秀枝,巴特《S/Z》中的轉向與閱讀策略,《中外文學》,第 31 卷,
第 9 期,頁 33-66,2003 年。(原稿)
附錄二
Hsiu-chih Tsai, Violence as the Road to Transformation: O’Connor’s “A
Good Man Is Hard to Find”, NTU Studies in Languages and Literatures
13, 2004, 59-97.(原稿)
附錄三
Hsiu-chih Tsai, Disrupted Narratives: O’Connor’s Feminine Grotesque,
Concentric 30.2, 2004, 35-54.(原稿)
附錄一
巴特《S/Z》中的轉向與閱讀策略1 蔡秀枝 一、前言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這個法國符號學者、結構主義大將,不但作品風 格多變,在文學寫作、理論與批評等場域中,亦是常有驚人之舉。研究巴特的學 者們則大多同意,巴特的作品在 1960 年代末期出現一個很大的轉變(Moriarty, Rylance,Wasserman)。正當巴特六○年代的幾個著作如《符號學原理》(Elementsof Semiology)(1964)、〈敘事的結構分析導論〉(“Structural Analysis of Narrative”) (1966)與《流行體系》(The Fashion System)(1967)將他推上結構主義的代言 人之際,巴特在 1970 年出版的《S/Z》一書裡,卻在立場上突然一反他之前大力 提倡的符號學與結構主義敘事分析,開始對結構主義符號學的語言觀與意義生產 感到懷疑。在這樣的時間點上出版的《S/Z》一書,見證了他對結構主義與符號學 原則的看法已經有所改變。這樣的轉變,不僅是巴特個人對文本作品的批評看法 的轉變,也暗示了現今所謂後結構主義與結構主義間的區分(Rylance 66)。雖然 結構主義與後結構主義間的劃分未必十分截然2,但是在理論上這兩者之間確實是 1 本文初稿發表於 2002 年 5 月 18 日第 26 屆全國比較文學會議。首先,感謝兩位匿名的會議論文 摘要審查教授所提供的寶貴審查意見,本文初稿得以順利提出。並且感謝會議場上張漢良教授與朱 崇儀教授的提問,以及論文講評人許綺玲教授的指正。此外,更要特別感謝《中外文學》兩位匿名 審查教授詳細指出本篇論文原稿的疏漏與錯誤,並且提供寶貴的修正意見與思考方向,作者謹此致 謝。 2 結構主義與後結構主義的分野雖然可以經由一個簡單的條件──對語言的「忠誠」度──來判 斷,但是瑞倫斯也指出,在英國,結構主義的內容──「結構主義」究竟為何──就引起許多困惑, 所以當法國人早已丟棄結構主義進入後結構的論戰時,英國人仍然困在「結構主義」的詞彙間打轉。 瑞倫斯指出,《S/Z》一書在英國更是被廣泛地認為是一本屬於結構主義的書,因為原本就很難分 辨出究竟這兩者間的區別在哪裡,而且《S/Z》的「開頭數頁也是新舊兩種計畫複雜的概要陳述」 (Rylance 73)。但是即使真如瑞倫斯所言,巴特的新、舊計畫間似乎不易釐清關係,而且結構與 後結構主義間的區別也許依然要有些許模糊地帶,即使《S/Z》對瑞倫斯而言是一種新、舊計畫夾 雜的概要陳述(其實正確地來說,《S/Z》並不算是「新、舊計畫夾雜的概要陳述」,而是一個因 為巴特態度轉向的問題而導致巴特必須提出一種新的文本閱讀策略,以因應隨之而來的符號指涉關 係的改變。只不過在巴特開始轉向的同時,舊的結構主義符號指涉關係仍未全然被拋開斷絕。), 巴特在《S/Z》中所提出的符號差異論與重讀策略就具足了由結構主義轉向的條件,因為對語言符 號的結構式指涉系統的質疑,與開放意義建構的互涉網絡的概念正是各家學者脫離結構式建構的初 發。只是巴特在《S/Z》中提出新的閱讀策略與語言符號分析理論時,仍然時而套用結構主義敘事 分析的術語,但是在行文中又不曾加以仔細辯駁相同術語在新、舊觀念中的差異(在某些狀況之下, 這些差異其實並不十分具體),所以才會令人懷疑其有回返舊路的嫌疑。
存在著一個基本的差異:後結構主義者雖然仍秉持結構主義者的宗旨,以語言做 為分析的主導,但是基本上卻對結構主義以語言符號系統做為其他表意系統的量 尺與標竿的做法產生懷疑。這樣的懷疑根本上是一種對語言做為溝通傳達工具的 科學性的懷疑。如果說結構主義者對語言的符號意義指涉是有著相當的信任,並 且在義意指涉的推演過程中將之建立為一種結構式的常態,使之可以在一般情形 運作下將這樣的型態模組化並賦予它客觀性與科學性的精神;那麼在後結構主義 者的眼裡,這樣經由語言分析所主導的意義常態化、模組化、普遍共通性與科學 性就是他們認為最值得懷疑的地方。在後結構主義的思維中,語言做為溝通工具 的純度遭到懷疑,而經由語言所產生的意義符號指涉與結構符號系統的模組建立 也因之面臨挑戰。雖然在後結構主義概念下逕自發展各項學說的學者們彼此之間 所發展出來的理論分析與方法論間其實也存在著相當大的差異,而且各家的理論 模式與看法也各有不同的著重點,但是對語言做為分析所有表意系統準繩的懷疑 與反省則是一致的。所以瑞倫斯(Rylance)在研究巴特的轉變並且對後結構主義 與現象做闡述時,就認為巴特對作品與文本的區分,以及巴特有關文本與符號概 念的轉向,其實是因為巴特所處的時代使然,所以應該算是這時代所面臨的種種 轉變中的必然結果。再者,巴特因為身逢其時,也自然會成為推動這符號概念轉 變的一個因子。瑞倫斯認為,就整體而言,在整個現代知識論的歷史發展中,後 結構主義者對結構主義者所抱持的看法──所謂以客觀的角度對作品語言的信賴 與分析評量──提出挑戰與質疑,並且在面對結構化意義建構系統時在態度上有 所轉變亦是必然之舉(Rylance 66)。 在這樣的時代風潮與理論轉變中,巴特對語言作為其他符號系統的量尺的態 度由早先極力推介語言符號系統的科學客觀轉向懷疑意義與現實的絕對相關性, 而在其他《如是》(Tel Quel)雜誌成員(Sollers,Kristeva,Derrida等)3的影響下, 巴特《S/Z》中有關符號差異、開放性可寫文本(le texte scriptible)與文本互涉 (intertext)的看法也因此逐漸成形。但是巴特對結構主義與符號學的鍾愛似乎並 未因為他在態度上與理論上有所轉變而截然放棄。如果說巴特的符號差異論述與 文本觀念在《S/Z》中得到闡明與實踐,那麼結構主義敘事分析中的某些概念其實 也同樣盤繞在《S/Z》的某些角落之中,並未完全離開巴特的視界。如果語言的符 號分析與結構(某種存在於敘事中的文法架構)的探索並不足以形成一種客觀的 工具,放諸四海揭準,同時也無法足以擔任其他符號系統的中介,那麼語言符號 在文本的閱讀中將佔據何種位置?這也許是暗含在巴特《S/Z》的寫作操演中的一 個假設性問題,也可能是巴特由客觀的符號敘事分析走向主觀的符號延宕概念的 一個前提與誘因(但是即使證之以《S/Z》中獨特的寫作與批評範例,巴特仍然是 在這兩者間擺盪)。本文將以巴特在《S/Z》中所提出的閱讀策略為例,並擬仿巴 特在《S/Z》中所提出的閱讀分析方法做演練,嘗試探討巴特在敘事的結構分析之 3 本文中所要討論的這幾個轉變點與這些《如是》雜誌的成員有著極大的關聯。例如:巴特所欲處 理的語言系統符號間差異性的問題就與Derrida的符號延異概念有關,而文本互涉的概念則不是巴 特所創,而是來自於J. Kristeva論文所談到的文本互涉概念的轉化(文本互涉的概念初始是由M. M. Bakhtin所提出)。在Stephen Heath做的一篇訪談(“Interview: A Conversation with Roland Barthes”, Signs of the Times, 1971)中,巴特也談到他相信S/Z的確造成某種改變[巴特此處指的是理論上的改 變,因為《S/Z》書中那種一步一步分析小說文句的方法與批判運作的思維方式及書寫,是和他之 前的批評寫作的方式有著截然的不同],而且巴特將這樣的轉變歸功於他週遭的理論家們對他思維 的影響與開啟:「改變則總是因他人而導致」。這些人包括Derrida, Sollers, Kristeva。巴特並坦承: 「他們教導我、說服我、打開我的眼界。」(The Grain of the Voice 135)
後,如何經由對文本進行批判性的「書寫閱讀」過程,傳達他於此時期中對符號 指涉關係與閱讀理論概念在態度上的轉變。 二、從結構到差異 「有此一說:佛教徒的苦修使他們能在一粒豆子中看到全世界。這正是最早 的敘事分析者嘗試做的事:在單一的結構中看到全世界的故事。」(S/Z 3)羅蘭巴 特在《S/Z》一書的首頁,借用東方陌生佛教徒的異質性與奇特的禁欲修行觀點, 帶出奇幻般寓意博大但卻結構儉約的原則:在一顆簡單純淨的豆子中投射出一個 嚴肅淨簡的世界架構。對巴特而言,他曾經也如是相信,這樣高深全括的境界也 同樣可以在西方的實證世界中尋獲──因為這樣的境界也是敘事結構分析者的天 堂:敘事結構分析者戮力以赴地在眾多的故事中粹取出它們的精華,寄望能於其 中再次千錘百鍊出一個偉大的敘事結構,一個屬於敘事的原型/雛形架構,因為它 將適用於眾多故事──這是佛教徒苦行修鍊者的終極目標,也是敘事結構分析者 (早先的巴特亦屬其一)的夢泉。然而這個被遍尋與欲求的目標與理想卻在《S/Z》 的起始面臨了挑戰:「這個使人精疲力竭的工作其實根本是不必要的,因為文本會 因此失去其差異(difference)。」(S/Z 3)在結構主義敘事分析的主導羅蘭巴特這 番寓言式地撤退與強而有力地呼籲下,嚴整的敘事結構分析於是由原型的尋找轉 而進入差異認證的時代。差異於是成為後結構時期文本突顯其存在的形式,差異 (而不是原型)才是每個故事的回返。但是值得注意的是:這差異並非是文本中 無法削減的異質性或獨特性,差異並不是那用以彰顯每個文本的獨特性的本質。 因為這樣的本質說將會使差異成為每個文本的獨特質素,因而使每個文本都成為 唯一僅有。巴特在此處所謂的「差異」是指閱讀過程中的一種生產,它使每個文 本在某個基準點上具有共同的特性。因為這個差異的生產正是每個文本的符號意 義指涉的共相。所以每個文本經由閱讀過程,由於語言符號的開放式多重解讀而 形塑的(差異性)存在,都是差異的回返;也因此文本意義在差異間遊走,不再 存有一限定式的文本解讀或是將某一文本解讀視為唯一僅有的閱讀指導教本。每 個差異性文本意義的存在都足以證明其自身存在所具有的正統性。在後結構主義 的文本閱讀裡,差異不斷地隨著敘事的語言轉換著意義的跑道:「這差異並不會停 歇,它被文本、語言與系統敘說著:每個故事都是差異的回返。」(S/Z 3)4正是這 個不止息的、運動中的差異支撐著巴特《S/Z》中的閱讀理論,確保了文本重讀 (re-reading)的可能。 由此,巴特將文本敘事分析的大旗一轉,進入了文本乃多元多音、差異恆存、 差異遍在的世界。這樣的文本世界是自身差異的顯現,而非與眾不同的差異。然 而在結構主義與後結構主義間徘徊的我們要問的問題是:這樣的差異觀對文本的 閱讀產生什麼樣的變化?文學文本的語言在這觀念的轉換間扮演著什麼樣的角 色?巴特《S/Z》中的重讀說也許可以部分地解答這個疑問。首先巴特將文本閱讀 區分為消費性與創造性兩種閱讀。消費性閱讀以文本為消費品,閱讀的完畢代表 著消費的結束,而文本做為一個產品的功用也於是完成。相反地,創造性閱讀則 著重閱讀的生產過程,閱讀的結束只是暫時生產關係的停頓,並非真正勞動關係 的終結。在創造性/生產性閱讀的概念下,文本做為閱讀的物質性的基礎仍保留著 4
Barbara Johnson在《The Critical Difference》中替巴特這段話作了明確的解釋:「文本的差異不在 於它的獨特性,它的特殊身分。它是文本自身差異的方式。這差異只能在重讀的行動中察覺。它呈 現的是文本表意的力量經由重複過程,套句佛洛伊德的講法,被解放的方式,它不是同一而是差異 的回返。換句話說,差異並非在於區分兩種身分。它不是兩者間的差異(a difference between)(或 者,至少不是在兩個獨立體間)。它是一個內在的差異(a difference within)。」(p. 4)
可被開發運用的資源並且隨時可以經由再次閱讀、不斷重讀而展開另一個生產的 關係。這兩種閱讀的行為與巴特對結構與符號觀點的轉變有密切地關聯。巴特因
此將提供消費性閱讀的文本歸類為可讀型文本(le lisible,the readerly),而促進創
造性閱讀的文本則被稱為可寫型文本(le scriptible,the writerly)。例如:經典文學
作品就是可讀型文本。而現代作品則多為可寫型文本。經典文本之可讀在於閱讀 的過程中詮釋的力量是趨於統一的,所有的閱讀力量與目的均是以追尋終極意義 與解謎為依歸。而可寫型文本則因為語言符號指涉的差異性解讀形成意義的干擾 與逃逸,而造成多元甚至互相衝突的意義詮釋與分歧,於是詮釋的力量受到阻礙, 解謎的工作在閱讀過程中因目標喪失而失去意義。 巴特認為消費性閱讀之所以可能,並終能成為一種經驗是因為傳統文學作品 在敘事的過程中,大都預設這樣的解謎、解密的閱讀目標。所以巴特粗略地以傳 統的寫實小說當作這樣的可讀文本的代表。這類寫實小說(可讀文本)所形塑的 解謎似的敘述將文本變成消費品,所以一旦故事的謎底揭曉,它的目的與結構意 義也就算達成,敘事的功能與文本的意義也因消費性閱讀的完成而終結。但是這 種消費性閱讀卻限制了讀者,他只能接受或拒絕這個意義解讀,此外別無選擇。 身處結構主義符號學熱潮中的巴特曾致力於尋求這樣的超越架構/文法,以做為一 般敘事分析的基礎。但是此時的巴特已不再迷戀信賴這樣結構主義符號學式的意 義限定與涵義(connotation)的解讀,也不再斷言這一超越敘事架構的功能。再者, 這樣的解讀方式對此時的巴特而言,還另外顯示透露著某種體制性的壓抑與權力 的傾軋。相對於這樣限定式的消費性閱讀與可讀型文本,巴特希望藉《S/Z》的出 現來描繪、證明創作式閱讀與可寫性文本存在的可能。 文本之所以可寫,在於讀者的角色由被動的尋找線索,探求答案,轉而成為 主動的進入意義的缺口,尋找開啟多元的閱讀路徑,進行對文本的一種書寫式的 閱讀。讀者的閱讀是對文本的一種書寫經驗,一種勞動的生產。這樣的閱讀/書寫 經驗是相當專斷的,它僅能成為讀者自己的文本,雖然它是讀者自己的創作生產, 但是在原始文本之外,並不存在這樣的文本。所以巴特界定可寫文本為一生產的、 開放的、多元的文本,但是你不可能在書店中尋找到它,它不是一種商品,它是 閱讀與寫作經驗的結晶,讀者的生產與版權所有。雖然巴特在《S/Z》中用相當武 斷的方式,將「寫實主義小說」冠上「可讀型文本」的名號5,將兩者等同看之, 並且標明巴爾札克(Honore de Balzac)的〈薩拉辛〉(“Sarrasine”)就是這樣一個 經典寫實主義大師的寫實主義小說(可讀型文本)範本。但是巴爾札克的〈薩拉 辛〉卻在這樣的標記下,經由巴特《S/Z》的閱讀與轉寫,由可讀型文本轉而成為 可寫型文本。《S/Z》中這樣的演練明白地昭告著可寫文本的可能性。〈薩拉辛〉由 可讀文本變為可寫文本的轉變其實也顯示著可讀文本與可寫文本的區別並非在於 文本自身物質上的、語言上的區別,而是在於語言做為符號系統是如何成為閱讀 過程的生產工具。可寫文本的可貴處正在於它開放了結構敘事分析的詮釋結構, 將文本當成一個符號的網絡系統,可以在閱讀的過程中因為符號解讀產生的意義 差異,而擁有重新連結的可能;也正因為閱讀的差異生產創造重新連結的可能, 而賦予文本一個新的結構,複雜化文本的指涉關係系統。 但是在敘事結構分析的世界裡,文本的閱讀與語言符號關係就單純多了。因 為在那裡語言的傳達性與現實的關係是被信賴的,語言符號的能指(signifier)與 所指(signified)的關係也是穩定的,所以文本意義可以經由對語言符號的分析而 5 這與《如是》雜誌的成員們對avant-guard的堅持和他們對現代藝術與美學的態度是相關聯的。因 為藉由對寫實主義小說的嘲諷與批判,現代主義式的美學與語言概念才找得到恰當的著力點得以伸 張。
掌握,每個故事的結構也都可以經由對敘事的分析而得到。結構主義時期的巴特 經由李維史特勞斯(Levi-Strauss),格萊瑪(Greimas),進入索緒爾(de Saussure) 的語言學,將二維的語言學概念轉化為敘事結構的經緯,於是敘事在符號學原則 的解析下逐漸形成意義結構。在《敘事的結構分析導論》和《流行體系》中,巴 特將縱向的系統(system)與橫向的聯結並行(syntagm)兩原則轉化為隱喻 (metaphor)和轉喻(metonymy)的對立組合。經由系統與聯結的架構所規範出 的語言敘事綱要與故事的結構層次於焉形成。而語言符號的意義系統則有賴於索 緒爾式的能指與所指的關係與符號意義的鏈結來補足。符號系統的關聯性與指涉 性構成了意義的脈絡,而葉爾姆斯列夫(Hjelmslev)的論點6則將符號意義系統的 意義鏈結推向意義的蘊含的擴編。這樣的結構化的意義探尋雖然使閱讀與分析詮 釋在有系統的經營下擴編成形,自成一完整體系,也使巴特成為敘事結構分析的 健將,但是巴特卻在此時開始對符號指涉關係的穩定性與絕對性產生懷疑,因而 由結構主義轉入後結構主義的開拓。 巴特努力嘗試的敘事結構分析使閱讀進入系統與科學,但是《S/Z》的出現又 6葉耳姆斯列夫(哥本哈根學派)將索緒爾的語言符號指涉中能指與所指的關係轉化為符號的表意 與內容的關係。葉耳姆斯列夫並且對表意與內容這兩個關係層面進行敘述,認為表意與內容層均分 別由形式(form)、實質(substance)與要旨(purport)三要素所構成。(Prolegomena to a Theory of Language, 1969)葉耳姆斯列夫的符號學概念複雜化索緒爾的符號論,他的符號模型將符號的本 源、指涉關係、功能與結構作細分,也使得表意與內容這兩個層面可以各自進一步發展成另一個符 號系統的符號。這樣的發展使語言與非語言系統間的符號意義指涉與轉換變的可能。巴特在《符號 學要義》中就援引並簡單化葉耳姆斯列夫的符號模型與涵義符號學(connotative semiotics)的概念, 指出任何一個意義系統皆包含表意(E)(expression)與內容(C)(content)兩個層面,而意義 的構成則是由這兩個層面的連結(R)(relation)產生。巴特在《符號學要義》中所提出的二層符 號指涉系統基本上可以分為兩類: (1) (2) 2 E R C 2 E R C 1 ERC ERC Sr Sd Sr Sd Sr Sd Sr Sd Connotation Metalanguage 第一類是將原本第一層的【(表意 E)─連結 R─(內容 C)】的部分當作第二層符號指涉系統的 表意部分,然後推演出第二層系統(ERC)的符號意義內容,此種方式是葉耳姆斯列夫所謂的涵義 符號學。第一層系統是原意層(denotation),第二層系統是涵義層(connotation)。第二類則是將 原本第一層的【(表意 E)─連結 R─(內容 C)】的部分當作是第二層符號指涉系統的內容部分, 而後設語言的發展就是基於這樣的符號指涉關係。因為後涉語言正是建立於另一個符號意義系統之 上的符號學。在這個層次分明的架構中,原意與涵義間有著緊密的連結。(Elements of Semiology 89-90)
使這樣的閱讀轉向。其實巴特在這裡想要鬆動的並不是結構,而是文本閱讀的方 式。巴特想要探討的,也不是結構的瓦解,而是符號指涉意義的逃脫。而這樣有 關意義與符號的叛離概念也並非由巴特所始創,是德希達的散種理論與能指符號 的延異哲學開啟了能指流動的先河;但是巴特則將符號與意義斷裂的概念引入敘 事結構,因之開啟了意義架構的後延與開放。此後,結構轉化為網路,意義詮釋 變成為路徑的選擇。閱讀者的閱讀轉變成書寫模式。閱讀的路徑不再唯一,而文 學文本的世界也不再經由偉大敘事結構的原型來鏈結,一個故事/文學文本就是文 學,因為它的意義經由網絡聯結,無限擴大、吸納,形成互聯的網路、文本互涉 的系統,它就是文學本身。 於此符號學結構式的意義指涉架構被巴特轉向為多向多元的連結。能指符號 不再與所指符號綁在一起。能指與所指的關係不再是索引系統般的固定。指涉符 號間的身分不再固定。敘事結構分析援用的符號學意義指涉系統讓位給指涉符號 的鏈結關係,也因此開放可讀的敘事為可寫的,可讀文本也因之轉為可寫文本。 所以歸根究底,所謂可讀的或是可寫的文本的區分,並不在於外在的身份的認定。 這無關文本身份的認定,因為符號指涉系統是在閱讀的過程中運作。文本符號自 身的差異(在閱讀過程中所產生)才是文本多元的可能。結構式的符號指涉關係 將有可能導致封閉性的意義詮釋,可讀文本的意義與定位即在此。散逸、連結式 的符號指涉關係,將原初的意義留白不論,使文本閱讀有更多元的脈絡可尋,導 致可寫的文本閱讀。這個生產的過程(production)是可寫型文本的根據。可讀或 可寫文本的認定與區分在於差異,此差異並非來自外在的比較認定,而是來自自 身。文本自身的差異經由閱讀的過程生產,所以巴特說「可寫的文本不是一樣東 西,我們將很難在書店中找尋到它。」(S/Z 5)經由符號的指涉關係脈絡來閱讀文 本,使文本在閱讀的過程中顯露出可能的路徑是差異演變的方式,它的多元性使 重讀具有意義。每一次文本的回返,都顯現出差異。可寫的文本不是消費而是生 產。對巴特而言,文本的差異性存在於自身,而文學則是最終文學文本符號的差 異意義網絡的所在: 單一文本之所以能代表所有文學文本,並不是這個文本能代表它們(是 它們的抽象化身並且也與之同等),而是文學就只是這樣的一個單一文 本:這個文本不是進入一個模型(Model)的(歸納的)入口,而是進入 一個具有上千個入口的網路(network)的入口;選擇這個入口最終並不 是要意圖一個屬於規範與離去的合法結構,一個敘事或詩的律法(Law), 而是意圖一個(片斷的,來自其他文本的聲音的,其他符碼的)觀點 (perspective);而它的[透視法的]消失點則被無盡的後延,被神秘的開 啟:每個(單一的)文本都是有關這消逝的理論(而不僅只是它的一個 例子),是有關這不斷回返,不肯屈服的差異的理論。(S/Z 12) 三、S 與 Z 的故事 S與Z的故事是有關「愛」與「連結」的故事。愛的方式有許多種,連結亦然。 《S/Z》是巴特運用語言符號的差異原則與文本的可寫性做標的,對巴爾札克一則 在當時尚且不甚有名的短篇小說〈薩拉辛〉(1830)的故事所進行的閱讀與理論演 練。巴特之所以選擇這個〈薩拉辛〉的故事,和巴爾札克之所以寫這個故事一樣, 都有個有趣的源頭由來。最早,是巴爾札克從別處閱讀了一個有關追求去勢女高 音的故事7,然後轉而將之寫成他的故事〈薩拉辛〉。巴特也是由閱讀別人對〈薩拉 7
Per Nykrog 指出,根據Pierre Citron 在巴爾札克《La Comedie humaine》(Paris: Gallimard, 1976) 一書的導讀所稱,巴爾札克的〈薩拉辛〉故事藍本可能是來自Giovanni Giacomo Casanova
辛〉故事的評論,起而對〈薩拉辛〉故事感到興趣並寫成《S/Z》一書。而這個〈薩 拉辛〉的故事本身也一如巴特和巴爾札克的閱讀寫作經驗般輾轉回繞,同樣有著 一個源頭來由在時間與空間的場域中等待著被發現。 巴爾札克這個〈薩拉辛〉的故事是以敘述者追求情慾對象作為起點來引入雕 刻家薩拉辛的故事。由於〈薩拉辛〉故事的敘述者渴望的女子(柔許菲德夫人) 深深為巴黎蘭地家族起居間中一幅阿多尼斯(Adonis,希臘故事中的美男子)的肖 像所吸引,對他的勤獻殷勤視若無睹,讓他備感挫折與嫉忌。於是〈薩拉辛〉的 敘述者便現媚地向柔許菲德夫人表示他知道這畫像中人物的真實身分。他運用敘 述技巧重溯這幅阿多尼斯畫作的淵源,講述一個有關宴會中被柔許菲德夫人視若 鬼魅的百希老人與她極力讚賞的畫作中美男子阿多尼斯肖像的關係(此即為法國 雕刻家薩拉辛和義大利歌劇院名伶冉碧芮拉(Zambinella)之間愛情追求的敘事情 節)。敘述者希望藉此故事親近心儀的柔許菲德夫人,以故事的敘述作為與佳人風 流一夜的替換。而敘述者的故事中薩拉辛雕刻刀下美麗的女性冉碧芮拉肖像後來 則成了維安(Vien)畫筆下俊美的男子阿多尼斯,而這個阿多尼斯畫像之後又成為 吉荷德(Girodet)畫筆下月之女神愛戀的英俊牧羊人安迪米恩(Endymion)。這是 屬於〈薩拉辛〉故事中的音樂、雕刻、繪畫、敘述藝術以及男/女性美麗外表與身 體間的時空纏繞糾葛。再來是有關羅蘭巴特的故事,他從別人8那裡讀到了有關巴 爾札克〈薩拉辛〉的故事的評論,於是接著這樣綿延糾纏的故事敘述、愛情連結 與音樂/雕刻/繪畫/書寫的延續,巴特寫下了他對這個愛情故事的細膩解讀與充滿獨 特分析並交雜評論的《S/Z》一書。 S 與 Z:連結不是連結,而是分割。愛情不是愛情,是擁有與死亡。S 是薩拉 辛,是巴特,是敘述者,是畫作阿多尼斯;Z 是冉碧芮拉,是巴爾札克,是柔許菲 (1725-1798,義大利歷險家和作家,以大膽和放蕩不拘的生活聞名)的《回憶錄》(Memoirs)。 故事中原先被Casanova追求的義大利歌劇院女高音(原先Casanova以為「她」,正如義大利歌劇院 女高音的傳統,是個男人)後來「她」則被證實是一個真正的、如假包換的年輕女子。而巴爾札克 在寫〈薩拉辛〉的故事時,則將《Memoirs》中的人物身分做了反轉,以達到更大的戲劇效果。所 以薩拉辛追求的義大利歌劇院女高音冉碧芮拉真的是個(去勢的)男人,〈薩拉辛〉這樣的劇情不 但符合巴爾札克寫實小說的訴求,也與寫實小說背後所指涉的整個意義建構的社會價值觀與意識型 態更加貼近。 8巴特之所以會選擇巴爾札克的〈薩拉辛〉,起因是由於他讀到Jean Reboul寫的一篇有關〈薩拉辛〉
的評論(Jean Reboul, “Sarrasine ou la castration personnifiee,” Cahiers pour l’Analyse, March-April, 1967),而根據巴特的說法,Reboul之所以寫這一篇評論則是導因於閱讀了Georges Bataille的另一 篇文章的引述的啟發(S/Z 16)。所以巴特寫作《S/Z》一書的原委,套句巴特的話,可以算是在 眾多的源頭中、在不斷地溯源與相互指涉的過程中,顯現文本符號外延的指涉功能與可能因之而來 的本源的喪失。而在這不斷地指涉與援引中浮現與失落的,則不僅只是本源與義意間的指涉關係, 還有意義的增生與衝突。其實按照巴特在另一篇訪談(Raymond Bellour, “On S/Z and Empire of Signs”, Les Lettres francaises, 1970)中的說法,他原本的寫作計畫是要討論克萊斯特(Heinrich von Kleist)的「O 侯爵夫人」(The Marquise of O),而他其實也曾經考慮過採用艾倫坡(Edgar Allan Poe)的短篇故事,或者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的〈單純的心〉(“Un Coeur simple”)。但是 最後巴特選擇了巴爾札克的〈薩拉辛〉。巴特自己並不諱言這之中也許有潛意識的運作痕跡,因為 〈薩拉辛〉的故事裡有去勢的情節,但是基本上〈薩拉辛〉的故事本身較其他故事具有更豐富的象 徵意義應是巴特選擇時的考量(Grain 70)
德夫人,是百希老人。愛的追求以慾望為趨力,以言語敘述、雕刻、繪畫為方法 去逼近,最後終結於欲求物的完美與其不能被欲求的性質。連結本身既是相似、 相連,也是拒絕與割離。愛與連結的陰影裡是死亡與斷離。但是一如 S 與 Z 的關 係在於映照的雷同,鏡面的角度影響到鏡像的反影,所以光亮與陰影的關係也在 於映照形象的雷同與差異,而光源的角度影響的則是陰影的顯現與樣態。閱讀與 觀看的視角影響文本呈現的印象。結構的二元連結也終將因為解構的刀鋒犀利的 剖析而開展出缺口。 巴黎社交圈內新貴蘭地家族的宴會中,〈薩拉辛〉的故事敘述者心儀著一位丰姿 錯約的女仕柔許菲德夫人。但是柔許菲德夫人卻因為好奇心使然,動手觸摸了坐 在她身旁,蘭地家族中充滿神秘、鬼魅般謎樣色彩但卻形容枯槁的百希老人。這 突如其來的近身接觸引來老人細而尖銳的叫聲,驚動了蘭地夫人和她的子女,也 同時驚嚇了這位年輕的女仕。倉皇間敘述者與她兩人躲入一橢圓形的起居間,瞥 見維安所畫的阿多尼斯肖像。柔許菲德夫人頓時看之入神,讚嘆這希臘美男子的 完美形象。因熱情不被青睞,又再度受挫於畫像中男子的俊美形貌,故事中的敘 述者想到了報復與獲得情愛的絕佳方式,於是法國雕刻家薩拉辛與冉碧芮拉的故 事便在傍晚的浪漫裡在柔許菲德夫人的小會客廳中被娓娓道來。 I. 《S/Z》:書寫閱讀經驗 在開始對〈薩拉辛〉的故事進行仔細分析之前,巴特首 先提出了一個不同於敘事結構分析的閱讀方法論。巴特在《S/Z》中的分析是完全 依照〈薩拉辛〉小說中敘事文句先後出現的順序,按部就班(step by step)的進行 「閱讀」與分析。雖然巴特早前的敘事結構分析方法也著重細讀,但是在《S/Z》 裡,巴特則在閱讀的經驗裡另外又開闢一個全新的討論批判空間。這個空間是經 由閱讀的切割而產生,運用閱讀時對文本進行分割,以閱讀中斷的方式,將小說 敘事文本的組織結構做一種任意的、便利性的裁切,以便於在文本組織的脈絡中 開創出許多獨立卻又相關的空間,做為語言與意義建構的分析與批判場所。巴特 稱這樣被區隔出來的切割文本為一個「語段」(lexia)。每一個被獨立出來的語段, 就是一個經由數個語意營造出來的意義建構的空間。為了要追溯可能的意義建構 過程,巴特提出了在語段中尋找「暗碼」(code)的策略。巴特希望藉由分析每個 語段中可能出現的暗碼與因之而來的意義堆疊建構,來重新解開這個文本最終意 義的追尋與建構的社會神話,開啟新的意義流動的可能:「按部就班的評論有其必 要是因為它將重新開啟文本的多重入口,它不會將文本過度地結構化,它不會賦 予文本一種由論文論證而來的額外的結構,因而使文本封閉:它給文本打上星號 (“it stars the text”)9,而不是將文本加以組合(assembling)」(S/Z 13)。藉著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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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在《S/Z》中的閱讀策略是將文本依據數個暗碼(大約不超過三到四個)的長度裁割成一個
語段,然後再在每個語段中出現的暗碼上依據其各自出現的順序打上星號(★)。例如:第一個出
現的暗碼就給一個星號(★),第二個出現的暗碼則給兩個星號(★★),其餘則依此類推。所以星
號在每個針對文本裁割語段的評論中出現的功能首先就是要標明語段中出現的暗碼,以及顯示這些 暗碼在這個語段中的出現順序。而巴特此處說明的用字遣詞(“c’est etoiler le texte au lieu de le ramasser.” 在這裡“etoiler”除開「打星號」之外,也可以做「打散、粉碎」來解。所以將文本打上 星號在另一個層次上而言,亦可以說是將文本給片段/片斷化了。)則另外強調了這個打星號的策 略的第二的功能:這些星號(標示暗碼)的出現的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要顯示一個完整的文本組織 肌理,是如何在片斷、逐個的暗碼中運作連結以成就意義的完整,但是藉由打星號找暗碼的策略巴
對〈薩拉辛〉故事的閱讀與分析,巴特在《S/Z》裡建立了一種非常個人化的閱讀 與書寫經驗。 I-1. 語段 為了重開啟文本的多重入口,也為了將敘事文本做更仔細精確的閱讀, 不要喪失任何一個可能的暗碼與意義,巴特將〈薩拉辛〉的故事切分為 561 個語 段,每個語段則依據其出現於敘事文本的先後順序標上阿拉伯數字以為區別。語 段的出現使敘事語言的流暢性受到干擾,片斷破碎的切割使得敘事文本的故事性 與意義結構分散斷裂,使原本平滑的閱讀表面頓時有如經歷一場「小型地震」,因 而得以將原本語言接續的縫隙重新開啟。而語段的劃分既然是為了打破語言意義 的自然性,就不可能有任何結構或規則可循。所以巴特說:「語段是閱讀的單位。 而語段的切割則是極端地任意性的;它不暗示任何方法學上的責任,因為這樣將 使它必須依賴符號能指而決定,然而此處[語段]的分析則是僅僅依據符號所指而訂 定」(S/Z 13),所以並沒有一定的原則可循。巴特強調:語段的分割沒有方法學責 任的暗示,因為若果如此,又必然將一個任意性的分割回歸到規則與結構,亦即, 重新回返到語言符號的結構性意義指涉系統,而這樣的意義建構過程是必然要以 符號能指與所指的密切連結為依歸的。巴特對語段切割的唯一要求是:一個語段 最好不要有超過三到四個以上的暗碼,以避免意義太過混雜(S/Z 13)。因為語段 是觀察意義的最佳處所,所以唯有將符號能指的意義系統暫時打散、不連接,才 能避免意義的壟斷。巴特有關語段的發明與其切割文本的方式使他對〈薩拉辛〉 的敘事分析能做到涓滴不漏,一網打進所有敘事語句,不漏掉任何一個可能的暗 碼與指涉關係。 I-2. 暗碼 巴特在《S/Z》中提出差異重讀做為解讀文學文本的另一種可能。他認 為文學文本的閱讀不該只是侷限在消費的觀念中。傳統(尤其是寫實主義的)詮 釋與解謎式的閱讀只會讓文本的意義封閉,所以閱讀的經驗一旦完成,閱讀的工 作也必然停止。消費式的閱讀既然已經達成,文本的意義與價值也就蓋棺論定, 沒有重返閱讀的可能。巴特認為這樣的消費性閱讀使文本原來多重的可能性被抹 煞,也是工具性語言意義建構完全後所產生的弊端。解救文本的方式很多,重點 是要如何去開放原本被封閉了的文本?巴特認為文本必然有其多元的可能性潛藏 其中,而經由語言符號所固定下來的意義詮釋,也必然要經由語言符號的功能來 開解。巴特解開封閉式閱讀與意義詮釋的方法是重新開放符號的意義指涉。巴特 於是提出閱讀時可供採用的五種暗碼的運作原則。暗碼是文本中符號指涉意義的 指標。暗碼的運用將有助於解開文本的封閉場域,顯現它可能存在的多重多元性。 巴特所提出的這五個指標性的暗碼分別為(1)詮釋的(hermeneutic)暗碼(它 的功能在於以各種方式敘說一個問題或答案,它可以用來建立問題或延後解答, 所以與謎語的建立、懸疑和揭曉有關),(2)意素的(seme)暗碼(它是所指的符號, 在文本的各處出現,它是流動的元素,能與其他類似的元素合併以創造角色、氣 氛、型式、和象徵),(3)象徵的(symbolic)暗碼(這暗碼與一個廣大的象徵結構 有關,在文本中它以許多不同的形式或替換的方式出現,它構成文本的基礎型 態),(4)行動的(proairetic)10暗碼(人類行為的選擇、邏輯),和(5)文化的(cultural, 特將可以同時反其道而行,在指出語言符號的意義指涉與連結功能的同時,也可以將這個完整的、 「自然化」的語言義意建構神話給重新分化、零散化,還原其意義組裝過程中的接合、裂縫、矛盾 與衝突,而非連結、組合,甚至組織化、結構化這樣的建構神話的自然性。 10 此處巴特採用亞里斯多德在《詩學》中用來分析戲劇行動的術語來標示行動的暗碼,並指出「它 [行動]主要的根據是經驗的而不是理性的,而想要將它理出一個法定的次序的嘗試也是無用的;它
referential)(亦即指涉的)暗碼(基於傳統人類經驗,以集體或匿名的方式呈現, 提供論述一種科學或道德的權威性)(S/Z 5-8)。經由暗碼的辨認,意義的微光在文 本敘事中浮現。「這五個碼形成一個網路,一個讓文本通過的場域(或者可以說, 在通過它時,文本於焉形成)。」(S/Z 20)經由這五個暗碼,巴特將巴爾札克的〈薩 拉辛〉當作多元閱讀的教本,進行編碼與重讀的工作。只是這樣精心地拆解分析 〈薩拉辛〉的故事並不是要去彰顯這個文本的結構,而是要產生一種結構性。所 以意義與分析的零散與空隙只是要突顯文本的片斷性。如果文本有一個形式 (form)的話,這個形式也不是單一的、具組織的或有限的(S/Z 20)。這文本中 五個暗碼所組成的網路將不再是一個嚴密的組織結構,而是一個疏漏的篩子,當 文本的能指在其中穿越時,就形成零碎的片段。 II. 片段/片斷的閱讀與書寫11: (1) 薩拉辛。(1) 巴特:(1)★(HER12)薩拉辛究竟是什麼?名詞?名字?東西?男人?女人? 唯一的邏輯就是它『已經被完成』 或『已經被閱讀』…所以我們不該嘗試要將它們[行動]理出次 序。」(S/Z 19)巴特在此處的強調主要是在釐清《S/Z》閱讀策略中的行動暗碼與結構符號學式的敘 事結構分析中所強調的格萊瑪(Greimas)式的「行動」功能(這樣的行動功能是由敘事文本中的 行動角色(acatants)所行使的,所以與行動角色acatants是有著密切地符號學意義的關聯)是不同 的。(“Introduction to the Structural Analysis of Narratives,” p. 260)
11 在以下的這個部分裡,我借用/挪用了巴特在《S/Z》書中對巴爾札克〈薩拉辛〉故事的「書寫 閱讀」方式的演練,以擬仿的方式,在巴特每個分析的片段/片斷後面,綴接上我自己對〈薩拉辛〉 ─《S/Z》的「書寫閱讀」經驗。這補綴是平面的,是一種接連在後的續接與綴補/贅補,僅以印刷 字體的不同來表示(巴爾札克的〈薩拉辛〉故事片段的引用文句是以楷書字體表示,巴特的語段分 析是以斜體字來呈現,而我的補綴/補贅則以論文本文的字型出現)。此處每一個由〈薩拉辛〉文 本中截取的語段的前面都有一個阿拉伯數字,用以標示這些語段在本論文中出現的次序,而非巴特 在《S/Z》書中對〈薩拉辛〉故事 561 個語段所標示的語段順序。有關《S/Z》書中巴特所標示的語 段順序,都另外標示在每個〈薩拉辛〉原文語段的後面,以及巴特的暗碼分析的前面。 由於語段的切割是任意性的,所以我在論文中所補綴/補贅的語段操演,也沒有完全依據巴特 在《S/Z》書中的語段劃分來進行。因此論文中為了評論分析的方便起見,有些語段(例如第三和 第五)就要比巴特《S/Z》書中的劃分還要來的長些。我希望用這樣的補綴來展示文本/織物(texture) 所原具有的不平順、接合的缺口、或文本原存的縫隙的本質,並且也同時將文本間互相指涉、互文 性(intertextuality)的可能以綴接/贅接的方式來呈現。我的補綴/補贅(巴爾札克─巴特─我)乃 旨在將不同時段中的書寫、閱讀和「書寫閱讀」間的文本互涉當做是一種「文本/織物的連綴與縫 補的呈現」。這樣的補綴/補贅是要將不同時段中,不同來源的可能閱讀、書寫和「書寫閱讀」的 活動相串聯,以現實當下中論文閱讀所造成的視覺時間的延後,擬仿各文本間互涉的活動,以閱讀 的視覺時間的延後來表現不同文本間可能的時間的差異,也進而將文本互涉間的不平、接縫、衝突 和差異藉由將幾種不同文本綴接合成的、充滿「視覺的美學障礙」的文本來展現。因為在綴補/贅 補的過程中,這因之而來的文本互涉不但會使不同文本有接軌的可能,也同時能在接續與互補間流 露出錯遲與延異。 12 以下擬仿巴特《S/Z》書寫的部分,將援用巴特分析書寫閱讀時的五個暗碼簡寫:(1)代表詮 釋的暗碼:HER,(2)代表意素的暗碼:SEM,(3)代表象徵的暗碼:SYM,(4)代表行動的
★★(SEM)女性特質。(S/Z 17) ★(HER)薩拉辛究竟是什麼?巴特在他的分析的第一個語段裡,就開宗明義地指 出「薩拉辛」做為一篇小說的名稱,已經點出了問題的中心,直接帶出了整篇小 說的謎語。在傳統的寫實小說架構中,這樣的書名可謂名符其實,因為巴爾札克 〈薩拉辛〉的故事正是環繞著這樣的一個謎語而產生,而解謎的工作就更是與寫 實小說背後的社會意識型態的建構與社會意義的確認和再宣揚有著密切的關係。★ ★(SEM)女性特質。「法語中詞結尾的 e 帶著陰性特質。」(S/Z 17)巴特對「薩 拉辛」(“Sarrasine”)這個名詞的陰性特質的猜測引導著接續的解謎的工作。 (2) 這位年輕高雅的舞者,巴黎社交圈中最令人銷魂的女性成員中的一位,模 樣精 巧,有著孩童般粉嫩的臉龐,白裡透紅,它是如此脆弱與透明彷彿男人的 一瞥就能像太陽的光線穿透冰塊般地將它穿透。(60) 巴特:(60)★(SYM)身體複製。★★(SYM)小孩般女人。(S/Z 50) ★(SEM)切割。在這裡女性的身體被男性敘述者精巧地切割著,一如他小心翼 翼地 營造著敘事的美感,能指的語言符號在分割的狀態下一一帶出獨立的女體身塊。★ ★ (SEM)連結。文本敘述以語言符號串接著現象與動作,呈現著文本組織的綿密 連結與所指涉女體的統一與美。被分割為眾多部分的女體在語言能指的聯結中, 在單純地有如獨立事件般清澈的部分身體的描述中,展現出部分的女體,指涉著 某個部分的美感。在文本織物的網眼中浮現的,在浮光乍現的片刻中隱約突現的, 是碎片般的身體符號。在語意指涉的探尋中,這些語言碎片卻又宛如具有強大的 黏著恢復力,呈現的是具體、統一、完整的身形。★★★(REF)美的標準。★★★★ (REF)外貌與欲望的連結。 III. 破碎片段的文本 語段與五個暗碼所組成的結構性連結不同於結構敘事分析, 不再侷限於以句子作為分析的最小結構單位。巴特解開結構主義式的敘事分析的 方式是將文本作任意性的截斷。文本的分析將不再以句子的結構單位為分析敘事 的原則,而是以暗碼與可能意義的出現為原則,所以巴特重讀〈薩拉辛〉的結果, 是在《S/Z》一書中將〈薩拉辛〉分割為 561 個語段。這樣的分段方式本身就是任 意性的配置,雖然巴特給它一個較理想的說法:語段的分割原則是以語意的不滿 載為準,因為語段是語意體的包裝。經過切割的語段因此提供巴特一個與整個〈薩 拉辛〉敘事文本暫時的隔離空間,可以對這個語意體的意義承載進行暗碼的尋找 與意義指涉的拆解。 (3) 她(冉碧芮拉)的嘴唇充滿表情,她的眼睛流露出愛意,她的膚質是令人 眼花 般的白皙。(223)伴隨著這些令繪畫家著迷(224)的細節,是她那散放出希 臘雕刻家鑿刀下所欲表現、讚嘆、與景仰的維納斯女神般種種令人驚嘆的 形象。(225) 巴特:(223)(SYM)破碎身體的重組。(224)(REF)藝術編碼:繪畫。 (225)(REF)藝術編碼:古典雕像。(S/Z 113)
★(SEM&REF)雕刻藝術中的解剖學與分析。★★(REF)美的標準。★★★(REF&HER)
希臘神話:美的女神維納斯。敘事文本是展現的空間,能指活躍的空間。被拆解
的女性身體、神話中美的女神與雕刻家的銳利眼光在希臘神話與雕刻美學的交織 中展現。在層層細膩的分解中,身體的各個部分在符號的引介中散發出符號的初 級意義:美的現象與表徵。這些符號是意義的指引,也是刻畫、引導情感的指標。 在結構的符號關係中,它們是第二層意義的創造者,涵義的指涉者。在後結構的 意義網絡中,它們是互相指涉與後延的工具,它們的連結形成意義的外延與擴散, 它們的功用不在於意義的顯現而是揭示一個沒有真實存在的、虛假的意義的存在。 IV. 書寫空間 這些暗碼的作用不在於組織而在於連結:「暗碼是過往曾經的痕跡。 所指涉的是那已經被書寫的,亦即,(文化的、生命的、生命如文化的)聖典。」 (S/Z 20-1)連結不同於組織。連結造成延異、流動,匯聚了眾多可能性的能指與 所指在文本的空間中遊蕩;在這些主動浮現的暗碼間,在他們交織的音聲間,敘 事的話語失去了源頭。「這些音聲(暗碼)的聚合成為書寫,這是五個暗碼,五種
音聲,交錯的立體書寫空間(a stereographic space)。」(S/Z 21)相對於結構的平 面二軸性,這樣的立體書寫空間將閱讀的語言線性轉為三度的空間場域,而五種 暗碼的功能則變成文本脈絡的編織動力。巴特將這些暗碼比喻為結構的海市蜃 樓,各個語段均奔向文本之外,無法被再次建構:因為在所有的編碼與行進間意 義與訊息重疊了、消融了、喪失了。這些暗碼融聚成交織的音聲,失去了源頭。 在巴特所提出的五個暗碼中,主要構成文本敘事的持續進行的是詮釋與行動 的暗碼,相對地,語素的、文化的、與象徵的暗碼則型塑出文本的立體空間,這 些暗碼的指涉與連結塑造了人物與場景的張力。巴特甚至將〈薩拉辛〉故事的前 十三個語段的暗碼排列編織成樂譜上的音符(S/Z 29),於是這些暗碼不再單純地 僅是一個文本敘述空間的架構,它們同時也是音聲的架構,是眾多音聲編織的樂 章:「可讀文本是一個音調的文本(a tonal text),它音調的一統基本上是依賴兩 個次序性暗碼:事實的顯現與行動的調和…就是這樣的約束限制了古典文本的多 元性。」(S/Z 30)語段中五個暗碼所排列出的結構性正是巴特的閱讀理論中所強 調的:不是要建立一個敘事的文法結構,而是要於閱讀文本、開放文本敘事的多 元性時,生產一種屬於閱讀文本的結構性。而開放文本文法結構,生產結構性而 非結構的方法則端賴閱讀過程中各個暗碼所指涉的意義的連結方式與順序。暗碼 的組合連結一如音符的排列組合,經由音符連結方式的改變,不同的樂章因而成 形。巴特將文本的結構性比擬成一種抽象結構的、非僅視覺的音樂性這樣的比喻 使文本敘事的二維結構轉化為立體的視聽空間。在這個立體的空間中,巴特開放 符號能指於流動中,多元的指涉與連結使文本互涉的空間也成為可能。 (4) 這位藝術家決不會厭倦讚美這樣無可比擬的優雅:手臂與身軀的接連,頸 部豐 潤的完美弧線,眉線,鼻子和完美的蛋形臉頰所刻繪出的和諧,生動輪廓 的純 淨,與那濃密捲曲的睫毛所裝扮出的,她性感的眼瞼。(226) 巴特:(226)★(SEM)女性特質(濃密捲曲的睫毛,性感的眼瞼)。★★(SYM) 身體片段,重組。(S/Z 113) (5) 在這枯槁的人形旁邊,是位年輕女子(89),她的頸項、豐胸、和手臂光滑 潔白,她的身形正展露著她花般綻放的美麗,她的秀髮從她雪花般的前額 流瀉而下,激發人們的情愛,她的眼睛並不接收而是散發光芒。(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