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國 唐 代 學 會
會 刊
第 十 五 期
復古尚用說的迴瀾與古文運動（上、下） --- 王夢鷗遺稿--- 1
李純瑀整理
吐蕃「Zhang gsum blon bzhi」考疑
——吐蕃眾相制度探微---林冠群 --- 17
唐代“河曲”地域手工業和商業的興衰與分佈
——兼論本區域商貿運輸路線
---艾 冲 --- 35
2006
—2008 年臺灣地區唐代文學研究概況 ---王基倫 --- 51
唐五代俗字研究述評 ---蔡忠霖 --- 73
學術訊息
北京大學 中國古代史研究中心
——唐史研究概況---吳世英 --- 93
首都師範大學 古文獻研究中心簡介 ---郝春文 --- 99
唐宋史研究中心簡介
蘭州大學 敦煌學研究所概況 ---鄭炳林 --- 101
魏迎春
敦煌經部文獻合集介紹 ---張涌泉 --- 117
中 華 民 國 臺 北
2008 年 11 月
理 事 長
宋德熹
秘 書 長
胡志佳
編輯顧問
王壽南 王吉林 任育才 李威熊
邱添生 高明士 楊承祖 鄭阿財
謝海平 羅宗濤 羅聯添
編輯委員
王三慶 王怡辰 王國良 王基倫
甘懷真 朱鳳玉 何永成 李明仁
李豐楙 林冠群 林聰明 胡楚生
桂齊遜 陳弱水 康韻梅 張榮芳
黃清連 葉國良 廖幼華 劉淑芬
盧建榮 顏尚文 羅彤華
（依姓氏筆畫）
【目 次】
復古尚用說的迴瀾與古文運動（上、下）--- 王夢鷗遺稿
1
李純瑀整理
吐蕃「Zhang gsum blon bzhi」考疑
——吐蕃眾相制度探微---林冠群
17
唐代“河曲”地域手工業和商業的興衰與分佈
——兼論本區域商貿運輸路線
---艾 冲
35
2006
—2008 年臺灣地區唐代文學研究概況 ---王基倫
51
唐五代俗字研究述評 ---蔡忠霖
73
【學術訊息】
北京大學 中國古代史研究中心
——唐史研究概況---吳世英
93
首都師範大學 古文獻研究中心簡介---郝春文
99
唐宋史研究中心簡介
蘭州大學 敦煌學研究所概況 ---鄭炳林
101
魏迎春
敦煌經部文獻合集介紹 ---張涌泉
117
中國唐代學會會刊 第十五期 2008 年 11 月 頁 73-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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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字在歷來的文獻中皆可見，各時代所編纂的字書亦多有收錄，可以說 是一個普遍存在的文字現象。且俗字的書寫具有便捷、實用的傾向及特性， 倘就社會實際用字狀況而言，許多俗字的流通度可能還要高於彼時的標準字 形。但是，儘管早在東漢‧許慎《說文解字》中即可見到俗字的著錄，且從 北齊‧顏之推即開始發覺俗字存在的不可忽略性，因而在《顏氏家訓‧書證》 中發出這樣的感歎： 吾昔初看《說文》，蚩薄世字，從正則懼人不識，隨俗則意嫌其非， 略是不得下筆也。所見漸廣，更知通變，救前之執，將欲半焉。若 文章著述，猶擇微相影響者行之，官曹文書，世間尺牘，幸不違俗 也。1 但是針對俗字進行研究，卻要遲至 20 世紀後半才真正開始。古代文人如顏 之推般認為文書尺牘「幸不違俗」者實不乏其人，實際匯整俗字異體者亦所 在多有，很遺憾的，卻從未有人將其價值的認同付諸於行動，加以深入研究。 而俗字的研究之所以如此晚近才展開，這和古代官方的文字政策有著很 大的關係，在官方強勢的主導下，文人不僅必須身體力行，致力維護標準字 形，甚至在蒐羅異體俗字的用心上，也是以矯正其非作為目的。在這樣的情 形下，俗字的存在實際上乃為襯托正字之正，俗字之俗儼然與錯謬劃上等 號。即使時至今日，仍不可避免的存在這樣的偏差認知。這不但造成了俗字 的研究遲遲無法開展，同時也使得俗字的相關理論探討至今可說是仍處於起 步階段，稱不上是一個成熟的課題。不過，近年來隨著愈來愈多學者的投入 下，俗字的研究有了另一番新的局面，或許整體而言尚有待更多的關注與探 析。不過，在眾多學者的努力下已微見成果。∗ 臺灣師範大學華語文學科副教授。 1 （北齊）顏之推，王利器集解：《顏氏家訓》（臺北：明文書局，1982 年 2 月），頁 463。
‧74‧ 中國唐代學會會刊 第十五期 唐五代由於是上承六朝以來用字的混亂，其中俗寫的流行達到高峰，甚 至連帶導致字樣學的成熟，在楷書沿用千年的今日，回眸以觀，實是一段漢 字發展上至為關鍵且重要的時期。因此，俗字的相關研究，向來以唐五代為 大宗，吸引了眾多學者的投入。在研究的質和量上相較於其他時代都可說引 領風騷的，有其獨特的意義及可觀的成果。下文將依俗字理論、俗字書、俗 字輯錄、俗字考證等四個方面，略述其要。唯俗字的義界在學術界仍有不同 看法，時與異體字相混，本文之作乃採較保守的定義，亦即俗字為異體字之 一種，不等同異體字，因此專論異體字之著作不為本文析論之主體，特此說 明。
一
、
開展於唐五代文獻的俗字理論建構
論及俗字理論的建構，即使歷來都有學者關注到俗字的存在，甚至也肯 定其價值。但真正從事俗字的研究，為俗字的定義、特性、類型、成因…… 等方面進行全面探析者，大概只能從近三十年看起。且可以說俗字的相關理 論建構，是伴隨著敦煌學研究的展開而產生的。這批以唐五代文獻為主的資 料，幾皆為彼時的手寫文書，原貌的展現出唐五代文字書寫的實況。這和以 往透過傳世字書或者古籍刊刻以窺古人用字的作法有著很大的不同。為正確 解讀這批唐五代的手抄文獻，間接的帶動了俗字研究的風潮。俗字相關理論 的探討也在這樣的情形下展開。 在俗字的研究尚未熱絡之前，注意到俗字價值者不乏其人，如蔣禮鴻〈中 國俗文字學研究導言〉（《杭州大學學報》，1959.3）便率先針對俗字的研 究意義及方法作了剖析，認為俗字之「俗」是群眾意志的體現。研究俗文字 可以對中國語言文字學、文字改革及整理文化遺產有相當的效用。並提出研 究俗文字學必需講求「輯錄」、「辨析」、「致用」三個步驟。蔣禮鴻此文 乃以敦煌俗文學寫本中的俗字為基礎材料而作，可謂俗字理論的先導作品。 其後，謝雲飛〈俗字探原〉（《文海》4，1964.1）從形體相近、形聲字意 符、合二字以成文等三個方面來解釋俗字的生成。李維棻〈中國俗文字演變 考〉（《淡江學報》4，1965.11）則歷述了前人對俗字的見解、俗字構成因 素、俗字的發展途逕等。對於俗字理論的建構亦起著一定的效用。1974 年 杜學知發表〈古傳俗別字試釋〉（《大陸雜誌》48：1，1974），將古書中唐五代俗字研究述評 ‧75‧ 常見的指事（會意）一類俗字，如「追來為歸」、「巧言為辯」、「神虫為 蠶」……等廿九字作了簡明的解說。 不過，這些著作似較著眼在俗字生成原因與基本價值的肯定與介紹，尚 缺乏系統的整理與深入的論述。實際正視到唐五代文獻中俗字的價值，且對 其中之俗字的發展規律、書寫現象從事相關理論辨析的人，應該推已故的潘 重規先生。潘重規先生在《敦煌俗字譜序》（石門圖書公司，1978）一文中 首先對唐五代俗字提出書寫現象的歸納，諸如「禾耒不分」、「宀穴不分」、 「广疒不分」、「木扌不分」、「木爿不分」、「商啇不分」、「衣示不分」、 「亻彳不分」、「氵冫不分」、「弋戈不分」、「卯卬不分」、「日目不分」、 「曰日不分」、「后舌不分」、「艸竹不分」、「心巾不分」、「予矛不分」、 「干于不分」、「土士不分」、「北比不分」、「其甚不分」等廿一個現象。 文中並藉敦煌寫本以證俗字識讀之重要性，所舉「 」（外）、「 」（炫）、 「 」（蘭）諸例，皆為敦煌寫本中之常見俗字，然卻經常出現學者誤認 的狀況，因此認為敦煌文書富含經典、文學、宗教、史地、美術、音樂、社 會、經濟、法制、民俗之重要資料，若不研究加以研究敦煌之俗字，則難望 通曉敦煌文書中之作品。若以唐五代俗字的研究而言，算是開風氣之先的領 頭者。 其後，潘重規先生陸續發表了〈敦煌卷子俗寫文字與俗文學之研究〉（《孔 孟月刊》215，1980.7）、〈敦煌卷子俗寫文字之整理與發展〉（1990 年敦 煌研究院敦煌學國際研討會論文，1990.10；《敦煌學》17，1991.9）、〈敦 煌寫卷俗寫文字之研究〉（全國敦煌學研討會論文集，1995.4）……諸文， 大致將唐五代俗字的基本理論作了釐析，如云敦煌俗字有「字形無定」、「偏 旁無定」、「繁簡無定」、「行草無定」、「通假無定」、「標點無定」等 障礙。在此之前許多學者對於敦煌文獻中的俗寫現象，多有鄙視，認為卷子 中的俗字訛文滿紙，書寫者必然學識淺薄，文獻本身的價值自然就不高。如 近人任二北《敦煌曲初探》便說敦煌文獻「叢脞混亂，荒幻詼詭，至於不可 想像 」2。有鑑於此，潘重規先生一再的疾呼俗字的價值應被重視，認為一 「約定俗成的文字，沒有任何人有權把它抹殺」，且凡欲研究某一時代的作 品，必須通曉彼時代人寫字的習慣。凡此，對於唐五代俗字的研究，不但扮
2 任二北：《敦煌曲初探》（上海：上海文藝聯合出版社，1954 年），頁 122。
‧76‧ 中國唐代學會會刊 第十五期 演著實事求是的札根工作，其獨到的見解及理論，更成為兩岸學者在後來從 事唐五代俗字研究時重要的啟蒙及指標。 風氣既開，後來唐五代俗字的研究便開始不斷有學者投入，如 1979 年 凌亦文《《增訂碑別字》中俗字之研究》（輔仁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便以 羅振玉等《增訂碑別字》為對象進行俗字研究，書中對俗字作了定義，歷述 了前人對俗字的見解，且將俗字作了分類。1982 年董俊彥撰作〈俗字探源〉 （《中國語文學》5，1982.12）一文，同樣為俗字的定義作了解說，並討論 了俗字的由來與類別。1990 年陳五云〈俗文字學芻議〉（《上海師範大學 學報》1990：2），說明了俗文字的特性，及其與其他學科的研究，俗字與 正字的關係。同年，孫啟治〈唐寫本俗別字變化類型舉例〉（《敦煌吐魯番 文獻研究論集》5，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5）以敦煌俗字為例，將俗字類 型歸納偏旁混用、減省筆劃……等八種。1992 年，杜愛英〈敦煌遺書中俗 體字的諸種類型〉（《敦煌研究》3，1992.3）同樣也為敦煌俗字的類型作 了歸納。 1988 年起，郭在貽與張涌泉合作表發了多篇關於俗字的著作，如〈敦 煌變文整校勘中的幾個問題〉（《古漢語研究》創刊號，1988）、〈俗字研 究與古籍整理〉（《古籍整理與研究》5，中華書局，1990）、〈俗字研究 與俗文學作品的校讀〉（《近代漢語研究》，商務印書館，1992），基本上 是敦煌俗字為中心的相關考察。後郭在貽〈變文校勘與俗字研究〉（《郭在 貽敦煌學論集》，1993.12）將不明俗字而引起的傳錄失真、誤校、誤錄…… 等問題作了解析。其後張涌泉所著之《漢語俗字研究》（岳麓書社，1995） 引用了許多唐五代寫本中的文字，將俗字的定義、範圍、類型、特點，乃至 於俗字研究的意義、考辨俗字的方法……等等，作了全面性的解析。張涌泉 後來出版的《敦煌俗字研究導論》（新文豐出版社，1996）基本上也是在這 個基礎上完成的，不同的是後者的研究對象全然集中在敦煌俗字上。我們可 以說張涌泉的《敦煌俗字研究導論》是唐五代俗字研究第一部全面且條理的 著述。其在俗字的研究史上具體的意義是為唐五代俗字的立論引證了大量且 廣泛的資料，且以往較少人論及的俗字意涵，也有了較具體的界定。 另外，張涌泉前後發表了多篇文章，闡述俗字的研究意義與方法，如〈敦 煌寫卷俗字的類型及其考辨方法〉（《九州學刊》4：4，1992.4）、〈俗字
唐五代俗字研究述評 ‧77‧ 研究與大型字典的編纂〉（《中國典籍文化論叢》1，中華書局，1993.9）、 〈試論審辨敦煌寫本俗字的方法〉（《敦煌研究》，1994：2）、〈敦煌文 書類化字研究〉（《敦煌研究》1995：4＝46，1995.1）、〈敦煌寫卷俗字 類釋〉（《敦煌吐魯番學研究論集》，書目文獻出版社，1996.6）、〈試論 漢語俗字研究的意義〉（《中國社會科學》1996：2）、〈俗字研究與敦煌 文獻的校理〉（《敦煌文藪》下——《第 34 屆亞洲與北非研究國際學術會 議敦煌組論文集》，新文豐出版公司，1999.4）……等多篇文章。黃征在 1996 年也為文〈敦煌寫本異文綜析〉（《敦煌吐魯番學研究論集》，書目文獻出 版社，1996.6；又收入《敦煌語言文字學研究》，甘肅教育出版社，2007.4）， 將敦煌寫本的異體字作了綜合的考述，其中也包括了俗字。同年，郝茂〈論 唐代敦煌寫本中的俗字〉（《新疆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1，1996） 以《法藏敦煌書苑精華》中的十七個寫卷為材料，節選出一千個俗字，並歸 納出八種類型。俗字的研究至此愈來愈受到矚目，進入了前所未有的繁盛時 期。 之後，許多闡述俗字理論的專著開始陸續出現，如陳五云出版了《從新 視角看漢字：俗文字學》（河南人民出版社，2000.1）。此書以「俗文字學」 為題，進入了更深切的理論解析。雖然唐蘭很早即已提出在《說文》、《字 林》後，中國文字學應分為五大派3，其中「俗文字學」應與「字樣學」、 「《說文學》」、「古文字學」、「六書學」並列，但真正以俗文字學為題 出版專書的，則應是陳氏的著作。書中歷述了俗文字學的內容、俗文字學的 研究方法、俗文字學的材料，並且針對俗文字的產生、歷史及考釋方法作了 深入的析論及舉例，在理論的架構上兼具了深度及廣度。以俗文字學的材料 為例，以往的俗字研究多侷限在紙本上，陳氏提出俗字的材料應該涵括「民 俗調查」、「文獻引證」、「字書辨識」、「行業術語」四大類4，認為俗 文字的研究區分其時代和地域，而區分時代及地域可以藉由當時當地的習俗 來作為解釋。此外，部分行業的術語本身就是從字形上產生的，如工尺譜中 以「宀」表示「宮」，以「亠」表示「商」、以「山」表示「徵」……因此 透過行業術語，得以更瞭解俗字的構成。凡此，都是《從新視角看漢字：俗 文字學》一書的創見。整體看來，俗字的研究至此可說是正式成為一門獨立
3 唐蘭：《中國文字學》（臺北：臺灣開明書店，1991 年 10 月），頁 25。 4 陳五雲：《從新視角看漢字：俗文字學》（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0 年 1 月）。
‧78‧ 中國唐代學會會刊 第十五期 的學科，可與其他文字學的類門相提並論。 2000 年時，殷梅〈方言俗字研究中的幾個問題〉（山東師範大學碩士 論文，2000.5）從諸多方言辭典中將地區性的方言俗字作了整理，分析了方 言俗字的類型、特點，及方言俗字產生的原因。王繼如〈敦煌俗字研究法〉 （2000 年敦煌學國際學術討論會論文，2000.7）則闡述了敦煌俗字之辨析應 從比較字形、分析構體、體察用例、綜合考察等四方面來進行。同年，蔡忠 霖撰作《敦煌漢文寫卷及其現象》（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研究所博士論文， 2000.12；文津出版社，2001.5），針對俗字的範疇作了較清楚的釐析，提出 「俗字為異體字之一種」、「錯字只是俗字的肇因之一」、「簡體字為俗字 之一部分」、「通假字並非俗字」、「正俗字的概念與古今字有所區別」等 看法，並將唐五代俗字具體分為「兩晉南北朝」、「隋末唐初」、「盛唐」、 「吐蕃時期」、「歸義軍時期」等五期，觀察其文字使用在各個時期的變化 與特色，並和字書、版刻、石刻所載之俗字作了約略的比較，以明俗字在各 種載體上呈現的異同。最後歸納了唐五代俗字書寫現象，如「點、撇、橫、 豎、勾、捺等筆劃不分」、「從乚之部件加撇」、「兩點與一橫不分」、「匕、 工兩部件不分」、「刀、力兩部件不分」……等共一百餘條，所舉例字約兩 千有餘。且書中所採錄之俗字，一皆經掃瞄重製，依其原貌呈現，降低俗字 整理以往經描繪易失真的情況。 除了純粹的俗字理論著作，及以寫本為主要材料的俗字研究之外，在唐 五代的俗字研究熱潮中，還有其他載體的俗字相關研究，如歐昌俊、李海霞 《六朝唐五代石刻俗字研究》（巴蜀書社，2004.7）。書中透過大量六朝以 迄五代的碑刻、墓誌乃至金石錄文來對俗字進行研究，除區分六朝唐五代石 刻的類型、特點，並探索石刻俗字的產生原因、釐清石刻俗字的源流、闡述 其研究意義。甚至也論及韓國、日本、新加坡等國家現今所用漢字中即有部 分出自六朝唐五代石刻俗字。書中並運用了統計法，將各朝石刻中俗字所佔 比率作了調查，試圖將六朝及唐五代俗字的流通情形藉由抽樣式的統計加以 反映。這是俗字研究擺脫理論的束縛，並以科學方式來進行研究的新走向。 2005 年，黃征出版《敦煌俗字典》（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5）在前言 中以不少的篇幅將俗字的名義、起源、特色、類型作了剖析，並提出「準俗 字」的概念，認為如合文、隸古定字、武周新字等皆可視為準俗字。並且文
唐五代俗字研究述評 ‧79‧ 中對敦煌俗字研究提出十點展望，其中《敦煌字符集》、《敦煌隸變俗字研 究》、《敦煌草書俗字研究》、《敦煌形誤字研究》、《敦煌借音字研究》、 《敦煌俗字學》等六大研究方向是為當前敦煌俗字重要的前景，同時也是唐 五代俗字研究重要的指標。 2006、2007 年曾良先後出版了《俗字及古籍文字通例研究》（百花洲 文藝出版社，2006.5）、《隋唐出土墓誌文字研究及整理》（齊魯書社， 2007.10），前書論述了俗字之類型、俗字與古籍訛誤、俗字的區別性、古 籍俗字的考釋方法、俗字與異文研、俗字與辭書編纂等相關問題。後書論述 了墓誌俗字的辨析方法，認為難明的字體可以通過同碑的重覆文字例句來比 較，若同碑無法找到重出的字句，則可尋找同時代的旁證資料。在分析時， 除了運用漢語俗字學原理來分析俗字，也要讀通上下文句。另外，要採用歸 納排比的方法來釋讀俗字，且要注意一個俗字同時為多個語詞俗寫的現象。 書中第五章並舉例對墓誌俗字作了考釋。可說是理論、實際並重的著作。 以上略述了近年來的俗字理論相關著作，雖然部分著作並非專論唐五代 俗字，但唐五代俗字仍是其中例舉的大宗。綜觀俗字的相關理論研究，不論 以寫本及石刻為材料來進行俗字研究，其理論的辨析皆可相互參照，就俗字 研究的意義而言也無法截然劃分。不過，對於俗字理論的相關探索，即使有 愈來愈多的學者投入，理論的建構也愈趨完整，如早期學者在論及俗字時多 略 過 其 定 義 ， 如 李 維 棻 〈 中 國 俗 文 字 演 變 考 〉 、 杜 學 知 〈 古 傳 俗 別 字 試 釋〉……，或者採取約略的意涵，如蔣禮鴻〈中國俗字字學研究導言〉中認 為俗字是「區別於正字的異體字」，董俊彥〈俗字探源〉則說是「正字以外 的異體字，而通俗流行之字也」。到了張涌泉的《敦煌俗字研究導論》中則 為俗字作了如下的定義： 漢字史上各個時期與正字相對而言的主要流行於民間的通俗字體。5 其後有愈來愈多的學者為俗字的定義作闡述，俗字的定位有著愈來愈明朗的 趨勢。 再說類型，俗字的類型分類亦早有人提及，如蔣禮鴻〈中國俗文字學研 究導言〉中以敦俗文學寫本中的俗字為材料，將俗字分為：「形誤」、「別
5 張涌泉：《敦煌俗字研究導論》（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96 年 8 月），頁 2。
‧80‧ 中國唐代學會會刊 第十五期 體」、「簡化」、「同音通用」、「古字」、「草化」、「累增」等七種。 李維棻〈中國俗文字演變考〉中將俗字依其發展途逕歸納為「改換形旁」、 「改換聲符」、「改聲為意」、「新象意字」、「增加形旁」等五種；董俊 彥〈俗字探源〉將俗字歸納為「加聲符」、「加形符」、「改形符」、「改 聲符」、「形符聲符俱改」、「形聲改會意」等六種。到了張涌泉《敦煌俗 字研究導論》中將俗字的類型細分為十類：「偏旁增減」、「偏旁改換」、 「偏旁易位」、「書寫變易」、「整體創造」、「正字蛻變」、「異形借用」、 「合文」、「類化」、「簡化」、「繁化」。使得原來被視為雜亂無章的寫 法，有了頗為詳細而完備的歸納與區分。後來在曾良《俗字及古籍文字通例 研究》（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06.5）尚細分到：「形誤」、「新造」、「簡 化」、「同音通用」、「古字」、「變換」、「累增」、「類化」、「類推」 「還原」、「草書楷化」、「合文」等十二項，俗字的類型有了更精細的分 類。凡此都是俗字理論建構愈來愈成熟的象徵。 不過，在俗字理論逐漸被構築的同時，在部分觀點上仍存在著歧見。舉 例而言，俗字的定義即是如此，欲以簡短文字說明一個極其複雜的書寫現象 本就不易，從早期的忽略，到籠統的以異體字稱之，後來較精確的點出其約 定俗成、相對於正字、簡便等特性，在意涵的釐清上固然是愈來愈清楚，但 對於俗字的定義仍有兩派持不同看法。那就是同音通假字是否為俗字之一 種？張涌泉《敦煌俗字研究導論》、蔡忠霖《敦煌漢文寫卷俗字及其現象》 等認為通假字與正字本為兩字，乃音近而借用，似不應與同字異體的俗字混 為一談。蔣禮鴻〈中國俗文字學研究導言〉、曾良《俗字及古籍文字通例研 究》、歐昌俊、李海霞《六朝唐五代石刻俗字研究》等則將「通假字」也列 入俗字之林，如《六朝唐五代石刻俗字研究》中即為俗字作如斯定義： 指流行於民間的跟當時字書正體字寫法不合的字（也包括同音替代 的字），是相對於正體字而言的一種非正式或準正式字體。6 既是連俗字的內涵都缺乏共識，那麼相關的俗字研究成果也就難免有所出 入。 除了定義之外，在俗字的內涵上部分學者也有不一樣的看法，例如鄭賢
6 歐昌俊、李海霞：《六朝唐五代石刻俗字研究》（成都：巴蜀書社，2004 年 7 月），頁 3。
唐五代俗字研究述評 ‧81‧ 章《《龍龕手鏡》研究》（湖南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9）中便批判了張涌 泉對於俗字的定義，認為俗字之定義應作： 漢字史上各個時期出現在民間，多數具有簡易性特點，相對正體而 言的或者新造的本無正體的字體。7 書中強調俗字只在民俗中存在才稱之為俗字，倘在文人作品中出現不是成了 「誤」字，就是提昇地位到了「通」字。因此在俗字的意涵上同樣仍有很大 的討論的空間。整體來說，在俗字理論的探討上，還有待進一步的辨析。
二
、
唐五代字書
、
韻書的俗字研究
唐五代俗字研究，除了上述的寫本、石刻之外，字書、韻書在俗字研究 上亦頗受到關注。在敦煌寫本及石刻文獻上的文字研究尚未熱絡之前，字書 可說是研究古代俗字的主要文獻之一。各時代字書、韻書中的俗字可以視為 彼時文人書寫用字的整理，因為字書往往是規範字形的佐助，尤其是在經典 的文字規範上，字書扮演著極重要的角色。儘管經典中的用字由於受到較強 的規範，俗字使用不若寫本、石刻那樣豐富多樣，在數量上也少得多。不過， 字書、韻書俗字的研究仍有其代表性的價值。 回顧過去，字書、韻書的探索歷來不曾間斷過，其中有關異體字的研究 也所在多有。不過，實際針對俗字問題，或以俗字為主要對象而來進行唐五 代字書、韻書探析的，大約也要從潘重規先生說起。潘重規先生在留心到敦 煌寫卷俗字的特色，並疾呼重視其價值之際，開始注意到遼‧釋行均《龍龕 手鑑》一書，此書富含唐五代佛經寫本俗字，在此之前，其價值多為人所忽 略，甚至多有學者加以批評，認為此書「繁徵博引，汙我簡編。指事形聲之 法，掃地盡矣！」8、「所收蕪濫訛謬，多不可訓」9，不知此書乃據寫本整 理而成，乃唐‧張參《五經文字》所謂「為字」類之字書，故異體雜陳。1980 年潘重規先生出版《龍龕手鑑新編》（石門圖書公司，1980.10）一書，在 其書前引言中提到此書分別部居與寫本相應、獨有文字與寫本相應，書中多7 鄭賢章：《《龍龕手鏡》研究》（長沙：湖南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 年 9 月），頁 101。 8 （清）錢大昕：《潛研堂文集‧跋《龍龕手鑑》》卷廿七，《四部叢刊初編》本，頁 261。 9 （清）李慈銘：《越縵堂讀書記‧劄記》（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 年 6 月），頁 1308。
‧82‧ 中國唐代學會會刊 第十五期 存俗寫，可為敦煌寫本解讀之憑藉。書末並附敦煌寫本俗字與《龍龕手鑑》 著錄文字對照表。後潘重規先生又陸續發表了〈龍龕手鑑與寫本刻本之關係〉 （《敦煌學》6，1983.6）、〈龍龕手鑑及其引用古文之研究〉（《敦煌學》 7，1984.1）諸文，針對《龍龕手鑑》所孕含之俗字作了更深入的研究。唐 五代字書、韻書中之俗字的相關探討，於焉開始。 1996-1998 曾榮汾以〈《龍龕手鑑》綜合研究——龍龕手鑑之俗字研究〉 為題連續兩年執行了國科會的計劃，將《龍龕手鑑》之俗字作了通盤的整理。 其後鄭賢章針對《龍龕手鑑》作了較完整的探討，其《《龍龕手鏡》10研究》 （湖南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9）一書說明了考釋《龍龕手鑑》的方法及途 徑，認為可以據異文、據《龍龕手鑑》所注之讀音、據《一切經音義》及漢 文佛經、據敦煌寫本文獻等來考據《龍龕手鑑》中的俗字。書中把《龍龕手 鑑》所收俗字的出現次數作了詳細的統計，並對「俗」之名義作了探析，由 於此書乃《龍龕手鑑》的全面研究，並非針對俗字而論，故書中對於俗字的 處理，多處僅舉例說明，並未對龍龕所收俗字作全面性的分析。 提及唐五代字書中的俗字，實際上與字樣書的興衰息息相關，字樣書本 即為規範字形、整理異體而作，而異體字中俗字為其大宗，因此字書的相關 研究，往往牽涉到俗字的探討。以《干祿字書》為例，是書將唐代用字區分 為「俗」、「通」、「正」三體，收錄了大量的唐代俗字。曾榮汾《《干祿 字書》研究》（中國文化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1982）可說是唐代字樣書中 首部較全面的研究著作。書中將《干祿字書》「俗」、「通」、「正」三種 字類作了舉證及歸納，可見唐代文人所用俗字之大概。後來出版的《字樣學 研究》（學生書局，1988.4）亦大致是在《《干祿字書》研究》的基礎上修 改而成。 其後，劉中富《《干祿字書》字類研究》（齊魯書社，2004.12）延續 了《干祿字書》的探索。書中著重在《干祿字書》「俗」、「通」、「正」 三個字類及其易混字的探析。針對俗字而言，從《干錄字書》俗字的性質、 收錄俗字數量及原則、與正字形體比較及後世承用的狀況作了介紹，並依 平、上、去、入四聲，引諸多碑刻、墓誌為俗字之使用作了例證及說明。這 是第一本研究字書字類的專書，雖然其重點不在各字類名稱後的內涵，但其
10 為避太祖趙匡胤祖父趙敬名諱（「敬」與「鏡」音同）之諱，故又稱《龍龕手鏡》。
唐五代俗字研究述評 ‧83‧ 對《干祿字書》所收俗字作了科學的統計，同時在解析上頗有值得參考之處。 另一部與《干祿字書》經常並提的唐代字樣書為《五經文字》，此書為 「為經」類字樣書，亦即為正經典文字而作，與前文所提之《正名要錄》、 《干祿字書》等以整理時要用字的「為字」類字樣書相對。若據名目以論， 書中所收俗字寥寥可數，只著錄了許多「訛字」、「誤字」，這些名為「訛」、 「誤」之字，受到其規範經典文字的編纂目的所影響，事實上即是唐代的俗 字，只因影響到經典文字，因而直斥其非。李景遠《張參《五經文字》研究》 （政治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1989）對《五經文字》作了完整的研究，其書 第五章將書中所謂訛體之字依「省形」、「增形」、「部首形近而訛用」、 「形近而訛用」、「甲字受乙字之同化而訛作」、「草書隸定」等六大類。 並研析俗訛字孳乳之徑為「因形而孳乳」，如省形、改形、增形；「因音而 孳乳」，如因假借而增形、換義符為聲符；「因義而孳乳」，如易形、另造 新形。對於唐代文人用字的研究而言，有其參考價值。 此外，日僧空海所撰著的《篆隸萬象名義》亦為唐五代時期的字書。陳 建裕先後發表了〈篆隸萬象名義中的俗字初探〉（《漢字文化國際學術研討 會論文集》，遼寧人民出版社，1998）、〈《篆隸萬象名義》中的俗字及其 類型〉（《平頂山師專學報》15：3，2000.8，與房秋鳳合著）等文章，對 《篆隸萬象名義》內含之俗字作了概略的介紹。呂浩〈《篆隸萬象名義》研 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7）雖未針對其中俗字異體作研究，但在附錄 中亦整理了出現在《篆隸萬象名義》中的重文，其中也不乏諸多俗字異體。 此外，伴隨著敦煌寫卷研究的熱潮，敦煌寫卷中關於俗字載錄的字書、 韻書的研究也因此受到重視。例如《正名要錄》一書，此書早佚，唯敦煌寫 本可見，為唐代初期字樣書，書中依主題辨字，兩兩相對，以明其字類定位。 不但書中錄有「俗」字類，且由於此書乃珍貴的手抄本，因此字裏行間保留 了大量唐代初期的書寫習慣，其中俗寫所在多有。日人西原一幸、大友信一 在〈唐代字樣二種の研究と索引〉（櫻楓社，1984）一書中率先對 S.388 號 寫卷中載錄不知名《字樣》及《正名要錄》作了作者、內容、書寫年代、價 值上的初步探究，並將此卷的異體字作了完整的索引。是研究 S.388 寫卷中 的不知名《字樣》及《正名要錄》重要的參考資料。 其後朱鳳玉〈敦煌寫本字樣書研究之一〉（《華岡文科學報》17，1989）、
‧84‧ 中國唐代學會會刊 第十五期 劉燕文〈敦煌唐寫本字書《正名要錄》淺介〉（《文獻》，1985（3））也 對於敦煌寫本的字樣書作了概略的介紹。接著蔡忠霖《敦煌字樣書《正名要 錄》研究》（中國文化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1994.6）亦針對《正名要錄》 作了深入的研究。除了作者、成書年代的續考之外，亦對書之六大條例作了 分析及說明，特別是書中所收錄的俗字，書中依其部首之混用及偏旁之誤用 為其條列了俗寫字例的分析，前者如「冖、宀相混」、「勹、冖相混」、「宀、 穴相混」……等，後者則分為「減省筆劃」、「增添筆劃」、「形體簡化」、 「形體繁化」、「字形結構改變」、「書法變化」等六類，書末附有《正名 要錄》正俗寫異體字對照表以供檢索比對。 字書之外，韻書由於亦涉字形的說解，因此也富含俗字。李相馥《唐五 代韻書寫本俗字研究》（中國文化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1988.6）便是專門 探究唐代韻書俗字的代表著作。該書以唐五代流傳的《切韻》、《唐韻》等 寫本作為材料，對俗字進行分析及比較。由於材料是唐五代寫本，保留了唐 五代文人用字的真實樣貌，因此在俗字的呈現上，遠較今可得見的唐代字樣 書刊本要來得複雜及真實。作者在書中用了許多篇幅來闡釋異體字與俗字之 不同，也對俗字作了分類，並且比對了各本韻書俗字書寫的異同，歸納出同 一字體寫法不同、同一聲符寫法不同、同一形符寫法不同等三個大類。在俗 字生成的原因上，作者也提出時代背景、求方便、求美感、類化、諱例成俗、 復古、受草書影響等因素為之解說。末附唐五代韻書寫本俗字表。此書深入 淺出的解析唐五代韻書寫本俗字，倘將其與唐五代字書之俗字研究作一整 合，對於唐五代俗字演變的概況的瞭解有相當的幫助。 韻書之外，魏晉南北朝開始，由於佛教的興盛及傳播，為解決佛經詞語 釋讀的需要，開始了佛經音義的編纂，到了唐代更是達到了顛峰。佛經音義 乃以辨音釋義為主，兼及字形，其中保存了為數可觀的俗字。釋慧琳《一切 經音義》可為代表。關於《慧琳音義》文字的研究開始得很早，陳定民〈慧 琳《一切經音義》之異體字〉（《中法大學月刊》，1933）便是早期的代表 著作。不過，針對其中俗字作全面研究的，要至晚近才產生。謝慧綺《慧琳 《一切經音義》俗字析論》（淡江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2003.6）以日本翻 刻麗藏本為材料，將《慧琳音義》中的俗字作了例釋及分類，歸納出《一切 經音義》俗字體例及寫卷時代俗文字使用風貌。後李文珠《慧琳《一切經音
唐五代俗字研究述評 ‧85‧ 義》俗字研究》（河南大學碩士論文，2007）也以同樣材料進行研究。書中 歷述《慧琳音義》內含俗字之價值，總結慧琳對於俗字研究的貢獻，且比對 了《慧琳音義》與《干祿字書》所收之俗字，藉此闡述慧琳的俗字觀及其侷 限，使得《慧琳音義》中之俗字價值益被彰顯。 五代之時，由於時間短暫，缺乏字書、字樣書的著作，但後晉時僧人可 洪撰集《新集藏經音義隨函錄》卅卷（又稱《可洪音義》），同樣孕涵大量 的俗字。1995 年蔣妙琴〈《新集藏經音義隨函錄》在研究俗字上的價值〉 （《吳鳳學報》，1995.5），先從寫本俗字的研究價值說起，引出《新集藏 經音義隨函錄》在糾正俗字誤讀，引證俗字字義，乃至補今日字典所收俗字 之不足，及修正《龍龕手鑑》之訛字等方面的價值。後徐珍珍《《新集藏經 音義隨函錄》俗字研究》（逢甲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1997）對此書之俗字 作了整體的研究。書中先說明可洪所謂俗字之原則，其次歸納出俗字形成原 因：包括外緣因素的時間、空間、政治；內緣因素的書體影響、書寫習慣。 接著輔以字書比勘《可洪音義》之俗字。最後闡述《可洪音義》及其俗字之 價值。作者據可洪自序以觀其體例，及其對俗字的說解方式，在瞭解可洪的 俗字觀，乃至於彼時文人對俗字的觀念有著很大的助益。2007 年鄭賢章也 曾為文〈可洪《藏經音義隨函錄》與漢語俗字研究〉（《湖南師範大學社會 科學學報》2007：1）闡釋《可洪音義》在俗字上的研究價值。 除了單一的字書、韻書及音義書之俗字研究，也有學者將《干祿字書》、 《五經文字》、《九經字樣》之俗字作一整體考察。何繼軍《唐代三書俗字 研究》（安徽師範大學，2004.9）便是這樣的作品。書中以故宮藏明拓本《干 祿字書》及《叢書集成初編》本《五經文字》、《九經字樣》為底本，為三 本字樣書中的俗字數量作了統計，也作了類型的歸納，並從俗字的字形尋繹 其構形理據，嘗試為俗字的外在形成原因作解釋。至於內在心理因素，則歸 結出追求書寫簡便、追求表意明確、聯想類推、追求書寫美觀等看法。在三 部字樣書俗字的特點闡述上，認為這些俗字具有通俗、趨簡、時代、文化、 依附、約定、包容、表音、區別、裝飾、類推、生成等諸般特點，最後在三 本字樣書之俗字的研究意義上作了釐析。有別於單一字樣書的俗字研究，該 作品綜合了三本唐代字樣書的俗字，在唐代文人用字的觀察上顯得更為全面 且深入。
‧86‧ 中國唐代學會會刊 第十五期 另外，由於字書中所列俗字不像正字一般，有著一定遵循的原則（如據 《說文》、《石經》、《字林》），在序跋中也欠缺說明。因此各個編纂者 所謂俗字在名稱及內涵也就不甚一致，如《五經文字》、《九經字樣》之訛 字，《干祿字書》則多有錄為俗字者11。李景遠《隋唐字樣學研究》（臺灣 師範大學國文所博士論文，1997.6）將隋唐字樣書作一整體分析，其中第五 章為隋唐字樣書之字類分級的比較，對於認識字書俗字的內涵有一定的幫 助。其後蔡忠霖對此一現象陸續為文作了考察，如〈字書字級分類及其意義 研究〉（《醒吾學報》28）、〈《正名要錄》文字屬性歸類研究〉（《敦煌 學輯刊》2008：1）、〈唐代字樣書文字屬性歸類初探〉（第十九屆中國文 字學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等，從字書本身的體例、文字，乃至時代背景、 文字政策來針對各字類作意涵上的釐清，在「俗」字的意涵上也多有辨析， 對於唐五代字書中所謂俗字實際內涵的瞭解有著一定的幫助。 唐五代字書、韻書中俗字的相關研究不少，大體上也遍及這個時期的字 書、韻書。不過像約在同一個時期的日本古字書《新撰字鏡》，及慧琳《一 切經音義》以外其他音義書中的俗字，都還尚待學者進一步的整理與探究。 另外，唐五代字書、韻書中的俗字固然不少，但受限於字書、韻書編纂者的 學養、觀念，及字書、韻書編纂的用途、目的等原因，事實上每本字書、韻 書對於自身所收的俗字（或其他字類），或多或少有著不一樣的定位與內容。 這方面的研究目前投入者不多，若能加以釐清，對於古代文人用字、俗字觀， 將有更深一層的瞭解。對於中古時期文人在官方的文字政策下所受的影響， 也將有更明顯的揭示。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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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五代俗字的輯錄
在各項俗字相關研究之中，俗字輯錄的工作開始的最早。在俗字的輯錄 工作上，由於前述俗字定義、內涵的莫衷一是，因此俗字往往和異體字糾纏 不清，混為一談。從某個角度來看，這當然是個不得已的權宜作法，因為俗 字之俗，原則上需核以當代字書來作角色定位。不過，字書所收俗字數量極 寡，許多石刻、寫本中的俗字並不見於其中，在無所根據的情況下，經常陷11 參見拙著〈唐代字樣書文字屬性歸類初探〉，第十九屆中國文字學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 頁 16。
唐五代俗字研究述評 ‧87‧ 於自說自話的窘況12，為避免這樣的問題，部分學者乾脆避開俗字之稱呼， 逕以異體字名之。再加上俗字本即為異體字之一，所謂異體字的輯錄，原就 包今了大量的俗字在內。因此，在說明唐五代俗字的輯錄情形時，此處暫以 較開放的角度來看待，凡和俗字輯錄工作有關之著作即納入其中。 先說異體字的輯錄工作，關於唐五代異體字的輯錄，大約可從清代的金 石學開始說起。清‧邢澍著有《金石文字辨異》，收錄了漢至隋唐五代的碑 刻文字異體，全書十二卷，依四聲分卷，以韻統字。書中先列楷體正字，下 列碑刻異體，各異體下說明時代、碑名，並引文例，在古代字形演變的觀察 上，有其一定的價值。後來清‧楊紹廉續作《金石文字辨異補編》，體例相 仿。 同在清代，羅振鋆仿《別雅》之例，著有《碑別字》五卷，羅振玉作《碑 別字補》五卷，兩書後來合成《增訂碑別字》五卷，其中也收錄了大量的金 石異文，其例仿《金石文字辨異》，收錄漢至唐的碑版墓誌異文。後羅振鋆、 羅振玉又輯有《碑別字拾遺》不分卷，羅振玉之子羅福葆也增輯《碑別字續 拾》一卷。 晚近，秦公《碑別字新編》（文物出版社，1985）也大規模的整理了近 兩千種秦漢以迄民國碑石中的異體字，同時也將前述《增訂碑別字》、《碑 別字續拾》之異體字囊括在內。共收一萬二千八百四十四個異體字。並於書 末提供筆劃索引。1995 年秦公與劉大新合作，擴編了《碑別字新編》，另 加錄歷代約三千種石刻之異體字，出版了《廣碑別字》（國際文化出版社， 1995.8），成為一部收錄異體二萬一千三百有餘的鉅著。是研究古代石刻文 字的不可或缺的重要參考資料。 大規模的異體字輯錄工作，後來還有李圃《異體字字典》（學林出版社， 1997.1）。該書主要以歷代出版的字書、韻書及一些文字編專書共一百五十 三種為對象，上自殷商銅器銘文及甲骨文，下迄現代的《漢語大字典》、《新 華字典》，各依其所屬時代字形描繪，範圍極為廣泛，全書依《說文解字》 字序排字，總字數大約在五萬左右。可說是歷來收字最多的一部異體字專 書，其中當然也內含大量的俗字。 至於唐五代俗字的輯錄，一般認為 1929 年時，日人西本龍山《敦煌出
12 如《宋元以來俗字譜》就認定簡化字才是俗字。
‧88‧ 中國唐代學會會刊 第十五期 土十誦比丘尼波羅提木叉戒本解說》所附異體字表，可能是最早針對唐五代 俗字作輯錄的著作。其後潘重規先生於 1978 年時出版了《敦煌俗字譜》（石 門圖書公司，1978），乃以臺北中央圖書館館藏一百四十四個敦煌卷子微卷 及日人神田喜一郎所編《敦煌秘籍留真新編》中的法藏卅四個卷子影本作為 材料加以採錄纂輯，收錄了大量六朝至宋初的俗字。書末並將劉復、李家瑞 《宋元以來俗字譜》作刊正。此書可能是第一部採圖像剪貼而成的俗字輯錄 專書，惜當時採用的版本並不清晰，因此所印刷後的俗字多有模糊難辨者。 且由於援用的卷子較少，在敦煌俗字的整體概觀上稍嫌不足。 2004 年吳鋼出版了《唐碑俗字錄》（三秦出版社，2004.6），將唐代碑 碣文字中的俗字、通假字作了整理。其部首依唐人俗字部首排列，以求易於 查找。有別於潘重規先生《敦煌俗字譜》的圖像剪貼，及秦公《碑別字新編》、 《廣碑別字》等之描繪字形的方式，本書將所得俗字、通假字全都經過電腦 造字呈現，但此法筆劃固然清晰，卻也因此大失原貌，在使用上還得多加還 原勘驗，以求降低文字的錯誤。 針對唐五代俗字的輯錄而言，最新且大規模的整理，應該屬黃征的《敦 煌俗字典》（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5）。該書以各國所藏敦煌卷子共二百 六十餘卷為材料，輯錄其中俗字。此書也和《敦煌俗字譜》一樣採圖像剪貼 方式呈現字形，但由於採用的寫卷為近年以高科技翻拍的圖像，在清晰度上 不可同日而語。且更大的創新是既有的俗字、異體字輯錄幾皆只錄單字，無 法得知該字在行文中呈現的方式，此書不但輯錄俗字，同時迻錄原文作為印 證，在使用上更為實用。因為一字之俗，很可能是在某些特定的使用方式上 才構成其俗，不見得該字在任何文獻、文句中皆作俗寫，藉由原文的迻錄， 將可清楚證明其使用樣貌。 最後，也要提一提部分異體字專書的改編之作。早期的許多異體字輯錄 著作，由於著作時代較早，因此多依聲、韻來編排，如前述之《增訂碑別字》、 《金石文字辨異》即是如此。但俗字既已改變了正字的寫法，許多俗字便與 正字字形有很大的區隔，如果望字無法識其原形，其音韻自然也就不明。再 加上今人對聲韻的瞭解無法與古之學者相提並論，因此要藉由聲韻來檢字多 少有些不便。於是許多學者便將許多古代的異體字輯錄著作加以重新編排， 使其在檢索方式能更為簡易。如《敦煌俗字譜》稍後，潘重規先生將《四部
唐五代俗字研究述評 ‧89‧ 叢刊》續編影宋刊本《新編龍龕手鑑》重新依筆劃的多寡、部首的次第及點 橫的先後來編排，出版《龍龕手鑑新編》（石門圖書公司，1980.10。又： 北京中華書局，1988.6）。原來依部首編排的《龍龕手鑑》，由於書中分別 部居與寫本相應，因此眾多俗字異體在檢索上不甚便捷，改以新的方式編排 後，在俗字異體的的檢索上較快速精確。雖然不過是舊書新排，但這在大量 唐五代文獻的解讀及其中俗字的研究上，有著很正面的幫助。 此外，1980 年日人北川博邦將邢澍《金石文字辨異》、楊紹廉《金石 文字辨異》重新編排，仿康熙字典之排序重排，出版《金石異體字典》（雄 山閣，1980）。1982 年，日人太田辰夫據禪宗對答語錄《祖堂集》編成《唐 宋俗字譜》（汲古書院，1982.12）。同一年，日人北川博邦又將羅振鋆、 羅振玉《增訂碑別字》、羅振玉《碑別字拾遺》、羅福葆《碑別字續拾》三 書重新依部首及筆劃排字，並加勘誤，出版了《偏類碑別字》（雄山閣， 1982）……等等。這些書都是這樣的著作。 綜觀唐五代俗字的輯錄，在成果上頗為可觀，上文只是指其大端，部分 現代字典雖然不是專為俗字、異體而作，事實上也輯錄了許多古代字書中的 俗字，如《漢語大字典》（四川辭書、湖北辭書出版社，1990.10）、《中 華字海》（中華書局，1994.9），此處不贅文介紹。不過，整體來看唐五代 俗字的輯錄，仍然存在著一些問題。如不論是古時的字書或是現代的字典， 即使輯錄了俗字，往往僅是字形的羅列，雖然所列之俗字都必然有其出處， 但由於截錄單一字形的結果，卻使得其實際使用的情況無法被原樣呈現。也 就是說過去在處理俗字時，往往是缺乏例證的，僅見其字形，至於該俗字在 文書中如何被使用，則是難以得知的。另一個問題是，傳統的古代字書經過 輾轉翻刻，為牽就字形及版面的工整，在筆劃上甚至結體上原就和實際手寫 樣貌有所出入。現今匯集俗字、異體字之著作又幾皆是以手描摹，大有主觀 且走樣的疑慮。更遑論若再經電腦造字，這樣的疑慮只會更加被放大。因此 如潘重規先生《敦煌俗字譜》、黃征《敦煌俗字典》所採用的原圖像掃瞄或 剪貼呈現方式，無疑是較為理想的。特別是《敦煌俗字典》將原文附於其後 的作法，將使得俗字輯錄的功用有著更大的發揮。這都是未來俗字、異體字 輯錄工作所應該特別著意及學習的。
‧90‧ 中國唐代學會會刊 第十五期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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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五代俗字的考證
俗字的考證工作相較於俗字理論及字書韻書的俗字研究，開始得較早， 大約僅次於俗字的輯錄。且有關俗字考證的著作為數不少，大多數有關俗字 的專著中也都包含了部分俗字的考證，在有限的篇章中可能無法儘括。因此 以下僅概略性的介紹一些唐五代俗字在考證上較有代表性的著作。 1959 年，蔣禮鴻《敦煌變文字義通釋》（中華書局，1959）在敦煌變 文的字詞的解釋中，開始涉及到俗字的考證。其後周祖模《唐五代韻書集存》 （中華書局，1983）在上編各韻書的圖版之後，下編有唐五代韻書的文字、 聲韻、版本考釋及校記，其中不乏有諸多俗字的考釋。1992 年潘重規先生 在〈敦煌寫本《六祖壇經》中的「獦獠」〉（《中國唐代學會會刊》3，1992.10） 一文中對敦煌寫本中《六祖壇經》中的「獦獠」一詞加以考證，力證「獦獠」 即「獵獠」之俗寫，為從事田獵之獠人。其他如郭在貽、黃征、張涌泉《敦 煌變文集校議》（岳麓書社，1990）、項楚《王梵志詩校注》（上海古籍出 版社，1991）、張金泉、許建平《敦煌音義匯考》（杭州大學出版社，1996.12）、 黃征、張涌泉《敦煌變文校注》（中華書局，1997）、曾良《敦煌文獻字義 通釋》（廈門大學出版社，2001.3）……等等都是此類的著作，在俗字的考 證上有一定的貢獻。 不過，有關俗字考證的著作固然不少，但真正以俗字考證為主題出版專 書的，應該算是張涌泉，其《敦煌俗字研究》（上海教育出版社，1996.12） 下編〈敦煌俗字匯考〉將大量的敦煌俗字作了翔實的考證，篇幅長達六百餘 頁（此書上編即前文所提《敦煌俗字研究導論》）。後來張涌泉更出版了《漢 語俗字叢考》（中華書局，2000.1），以《漢語大字典》、《中華字海》所 載之俗字為目，將三千多條歷代字典辭書中的疑難俗字作了考證，其範圍之 廣、規模之大，可謂前所未有，就成果而言，其在俗字的考證成就上無疑是 不容忽視的。2005 年，楊寶忠《疑難字考釋與研究》（中華書局，2005.3） 以《漢語大字典》、《中華字海》所載之字為對象，將張涌泉《漢語俗字叢 考》尚未考釋的疑難字一千六百五十個作了考釋。其中亦有部分涉及唐五代 俗字的考證，值得一參。 張涌泉之後，鄭賢章是另一個投注在俗字研究與考證上甚多的學者。他 陸續發表了多篇有關俗字考證的論文，如〈敦煌音義寫卷若干俗字重考〉（《敦唐五代俗字研究述評 ‧91‧ 煌研究》2003：1）將《敦煌音義匯考》中若干有問題或未釋讀的俗字進行 考證。〈《龍龕手鑑》俗字雜考〉（《中國文字研究》4，2003.12，與蔣冀 騁合著）、〈《龍龕手鑑》俗字叢考（一）〉（《古漢語研究》2004：1） 則將《龍龕手鑑》中部分俗字作了考證。〈漢語疑難俗字釋例〉（《語言研 究》2006：4）考證了可洪《新集藏經隨函音義》所收錄之部分俗字。〈漢 語疑難俗字重考若干例〉（《中國語文》2007：6）就《漢語俗字叢考》的 十幾個條目進行了商討。2007 年，黃征〈敦煌俗字叢考〉（《敦煌語言文 字學研究》，甘肅教育出版社，2007.4）也針對部分唐五代俗字進行了考證。 這些篇章或許在考證俗字的數量上並不多，但其用心與方法上，殊有可觀之 處。 此外，尚有一些針對唐五代俗字考證的著作尚未發表，如黃沛榮〈唐宋 俗字輯證——唐代墓誌俗字輯證〉（國科會研究計劃，1999.8-2000.7）、許 錟輝〈唐宋俗字輯證——唐代寫帖法書俗字輯證〉（1998.8-2000.7）。都是 俗字考證值得一參的作品。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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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論
俗文字的研究在這些年來，從一片空白到投入者眾，雖還不能說是一門 發展成熟的學科，但相較於歷史長久以來的鄙視與忽略，總算是有了部分的 成果。全面性的來看俗字的研究，有所成的部分固然令人欣喜，不過從俗字 的名義、內涵，乃至於字書、韻書的俗字研究，俗字的輯錄、俗字的考證等 方面仍有許多方面尚待辨證與整理。這是由於俗字並非一個可以一言以蔽之 的概念，它的生成、構形原因極為複雜，使用範圍也極為廣泛，可說是一個 伴隨著文字開始使用而產生的文字現象。再加上俗字的研究起步得晚，因 此，如欲與其他文字學門，如古文字學、《說文》學、六書學並駕齊驅，尚 需假以時日、多方的鑽研。 以上所提專著及篇章乃就直接與唐五代俗字研究相關而論，或許無法儘 括所有俗字相關研究著作，但仍可概見近年來俗字研究的熱潮。對於唐五代 俗字的研究而言，我們冀望未來在各方面能有更大的進展。例如在俗字輯錄 方面寫本上已初有成果，但在碑刻、墓誌等載體上則有待發展。字書、韻書 俗字的研究上，也能由單一研究走向整合研究，嘗試構築出唐五代文人在俗‧92‧ 中國唐代學會會刊 第十五期 字的整理態度、功效，乃至於將文人的俗字認定與社會用字的標準作一比 較。此外，俗字的考證是一項既繁重又無止盡的工作，可以說只要文字仍存 在於人們手頭上，就永遠沒有完成的時候，因此也需要長時間及眾多人力的 投入。也唯有如此，俗字理論的建構才能愈來愈成熟而周全。當然，我們也 希望唐五代俗字研究的熱潮能夠擴而廣之，延伸到各個時代俗字的輯錄、考 證與字書、韻書俗字研究，讓俗文字學真正成為傳統文字學外另一發光發熱 的範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