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第 28 屆全國學生文學獎佳作 組別:高中組 篇名:唯一的答案 212 蔣媛卉 想像自己躺在沁寒的解剖儀器上,胸部一起、一伏。刺眼的聚光 燈模糊了視線,但聞幾把小刀俐落地將呼吸聲減碎,精準地控制死亡 的速度,分秒必爭。無助的靈魂目睹溫度猶存的內臟器官,一一地被 取出,只剩一顆血淋淋的心臟,噗—通—噗—通,殘喘著脆弱的節奏。 即便畫面血腥,但腦內的杏仁核依舊無法刺激腎上腺素,對這深具威 脅的恐懼試驗做出及時反應。於是,試驗失敗,如同導航系統故障的 飛機,偏離了航線。我終究無法體會妳的世界,是如何地被恐懼鯨吞 蠶食。 在生命旅途上,妳是辛苦的步行者,妳所面對的路徑,並不像我 熟悉的藍天白雲一樣輕鬆,而是恐懼所塑造的,一片無止境的黑森 林。記得有一晚,正值寒風刺骨的十二月,妳獨自騎車到街上,指針, 過了十點多鐘仍不見妳身影,不祥的預感頻頻在我心頭盤旋。好不容 易地,妳撥電話來,人在某家檳榔攤旁,顫抖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怎麼辦?我心臟又在亂跳了,覺得吸不到空氣,好怕……」我知道 瀕死的感覺又拿著利刃襲擊妳了。 趕緊穿上厚重外套,帶了熱水瓶,騎上鐵馬出去找妳。呵著縷縷
白煙、喘著氣,終於趕到檳榔攤,朝四周望去時,卻黑壓壓的,不見 人影。我牽了車到對街,看見一戶亮燈的人家,直覺妳應該就在裡面, 便進去打攪了一下,卻仍無消息。當我焦急之際,突然瞧見一個人影 緩慢朝我移動而來,那是妳,拉緊衣領憔悴地縮著頸子、吐著白霧, 握緊我的手,那溫度是屬於匇極的,好冷。從妳的眼眸中我看見妳的 世界,是恐懼所雕刻的黑暗寒冷、交織著雷雨,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足以令人窒息。 妳倉皇枯槁的面容流露著自責的神情,落寞得像隻被打敗的鬥 雞,羽翼頻頻顫抖,在一旁虛弱地喘息。我牽著妳,像捧起一只碎弱 的玻璃,惟恐它應聲碎裂。「當我的女兒很倒楣吧?」妳一臉愧疚, 我下意識回答:「不會啦!」沒太多時間去思索這個問題,當下我恨 不得能擁有超級塔羅,將妳腦內不正常分泌的多巴胺徹底收復。村上 春樹建構了兩個月亮的 1Q84 年,我不要妳也在異常基因建構的世界 裡徘徊打轉,妳該有個自由呼吸的出口。 妳第一次發病,是在我六歲那年,那場景我依稀記得。那晚妳到 醫院針灸,回程時,正巧遇見普渡人潮,一旁電子琴花車奏得震天價 響,隨之擊鼓的心讓你無法再走一步,以致惶恐無助地蹲坐在地,望 著年幼無辜的我。人群圍攏了過來,議論紛紛,據說是大舅背起妳沉 甸甸地走回家。然而隔天妳竟然完全不敢出門,無端的恐懼伴隨著高 速心跳,就這樣,恐慌症帶妳進入旁人無法理解的黑暗世界。
這些年,妳常嚴肅認真地問我:「如果可以選擇,妳會想當我的 女兒嗎?」妳總是十分愧疚、自責,覺得恐慌症帶給我很大的影響, 甚至我那不善交際、退縮孤僻的個性,妳也全歸咎於自己的病。「妳 大概是小時候常和我關在家裡,很少和外面接觸,個性才會這麼孤 僻……」妳眉頭緊鎖、語重心長地思索我的問題,像拿高倍數望遠鏡 觀察一隻離群的野雁,真心企盼能誘導牠回歸雁群的行列。我承認自 己的個性確實較內向,卻很難將這種人格特質和妳的病聯想在一起。 或許我們曾攜手經歷相同的事,踩過同樣的腳印,記憶卻不見得雷同。 妳說妳怕風,常在強風中發病。但我記得的,卻是妳穿著雨衣, 把我藏在斗大的雨衣裡,在肅殺的風中逆行,焦急地帶我四處求醫。 我躲在蓬鬆的雨衣裡,吹不到一點風,只聽見奔騰澎湃的風聲。偶爾 妳的手會伸進雨衣裡摸摸我的頭,外頭風咻咻地吹,我感受到手心的 溫暖熱量,卻聽不見妳狂亂的心跳。妳說妳怕雨,突如其來的大雨使 妳陷入莫名恐慌。而我記得的,卻是那傾盆大雨的夜晚,妳耐心地在 補習班門口等著接我回家。雨水模糊了妳的鏡片,布滿妳狼狽的臉 龐,頻頻自髮梢滑落。妳急忙替我穿上雨衣、戴上口罩,緻密地層層 包裹,深怕我淋到一滴雨。補習班外人群雜沓、傘花堆疊,我感受到 妳細心的呵護,卻看不見妳心慌的眼神。妳說妳怕人潮,比肩接踵的 擁擠與喧嘩讓妳頭暈目眩。而我記得的,卻是妳牽著我的小手,坐著 火車,穿越台匇人牆,只為治癒我乾燥紅腫的皮膚。掛完號後,妳找 一處安靜的角落,一口一口餵著我吃豆花。我喜歡這趟旅程,記得豆
花的美味,卻不知道妳為此已預期性焦慮了兩三個禮拜。 為了我,妳努力走出靈魂的桎梏,與世界接軌。第一次,妳鼓起 勇氣跨出門,像剛學步的小孩,戰戰兢兢的。望著妳因服藥而走樣的 身形,泡芙一樣微腫,而失眠的黑眼圈也擴散得更紫更黑。服了半粒 讚安諾,將抑制心跳的 Inderal 放進包包裡,妳牽著我的手,慢慢步 下樓梯,走在馬路上,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離家最近的便利超商 在剎那間變得好遠,妳進店裡匆匆買了一瓶養樂多,慌亂的付完帳後 便帶我折返。我吸吮養樂多的美味,但幼年的心裡並不明白,那一波 波海浪舌尖般的恐懼,幾乎將妳吞噬殆盡。 最近,有些時候我會杵在書桌前,認真思考妳近來常問我的問 題。似乎有幾次,當我正滿足享用難得的脆皮濃湯,滋滋切著牛排時, 妳因無法忍受餐廳的油煙,而匆忙付帳離開,令我有些失望。有幾次, 在妳接送我回家的途中,因身體不適,將車牽到路旁,慘澹的面容讓 我害怕,急忙地撥電話求救。又有幾次,當我正從容悠閒地看著電視 時,接到妳求助的電話,焦急地騎上鐵馬出去找妳。或許,這確實曾 帶給我什麼困擾,但像蚊子輕輕叮咬一下,那搔癢與紅腫並不會停留 太久。妳給我的,遠比這些多得多。妳開啟我的文學之眼,讓我學會 用眼睛旅行,用心感受四季的變化。校園旁那幾棵老樹,在我眼中已 不再是單純綻放著壯碩花朵、飄揚著雪白棉絮的木棉,而是妳的愛所 燃燒的,火焰的吻。妳愛寫詩,白鷺鷥、稻草人……在妳眼中全是會
寫信、會說話的,小時候我們一起寫了一整本的童詩。妳把妳會的全 敎給我,沒有一點保留,現在我能十指流暢地在琴鍵上翻飛、能穩穩 地操控二胡那兩根弦、能思緒翻湧地在格上爬文,全是妳給我的。更 不用談我這難帶的磨娘精,是如何一點一滴耗損著妳僅有的精力! 這些年,我看著妳跌倒又爬起,學習妳如何定睛注視黑暗,讓瞳 孔放大到能看見微弱的光影。妳從不自怨自艾,努力撥開荊棘與草 叢,也許是良善力量的牽引,總能讓妳遇見生命中的貴人。藥師經是 妳收到的第一顆救贖種子,一位好心的阿姨遞給妳一本橙色的經書, 教妳迴向的方法,同時也給妳一杯念過上百次的大悲咒水。我們共同 喝了那杯由不知名善心人士加持過的大悲咒水,純淨的水被注入潔淨 的信念,更澄澈透亮了,妳閉眼,任那水安撫心靈最深處的不安。照 例,妳每日要念上一回經文,我好奇地貼近妳,在妳低語的迴向文中, 總能聽見我的名字。 妳持續的念經,漸漸地,妳發現自己的潛意識,也飽含取之不盡 的向日葵種子,只要細心灌溉,即能開花結果,分送給需要的人。只 見妳鬆弛兩肩、微蹲馬步,調整呼吸節奏,手就這麼甩盪拍打起來。 我似乎能感受到一股孙宙的能量在妳血脈裡流竄,自頭頂百會奔流而 下,再向四肢內關、合谷、湧泉擴張延伸,打通滿佈全身的穴位。妳 告訴我,這就是「氣」,是天地間輪迴不止的能量,而我們也是靠著 一口氣活下去的。妳把這套功法傳授給需要的人,積極熱心的模樣,
深印我腦海中。這些年來,妳教會我的,是面對、是堅強、是勇氣、 是愛。 母親啊!藉由信仰,妳告訴我妳蒸餾出向陽的生命能量,獲得生 命的救贖,似魔法般、如精靈般,綻開!但對我來說,妳給我的親情 之愛,超越世間一切的信仰。我想告訴妳,我一直以來都過著平凡快 樂的生活,享受著那一方單純的母性的愛,無憂無慮!認真思考後, 對妳的問題,我永遠只有唯一的答案——如果可以選擇,我只想當妳 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