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2007 年 1 月 頁 181-232 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
陳去病「南明書寫」研究
林香伶
*提 要
陳去病(1874-1933),吳江同里人,早年支持維新運動,1903 年赴日, 開始接觸革命派,返國後組織黃社、秋社、南社等革命性社團。這些社團在 倡導革命之餘,又以南社諸子從事「南明書寫」最為熾熱,南社在前朝找尋 歷史印記的指標年代,以為呼喚國魂的媒介,同時也展現國族概念懷想的意 圖。 陳去病是南社諸子早期從事「南明書寫」的代表人物。1903 年他輯錄《陸 沉叢書》記載清人入關暴行,以達革命宣傳效用,激發黃天、高旭等人反滿 情緒;1904 年編《清秘史》詳盡搜羅滿族歷史,力邀柳亞子作序,漸次開拓 「南明書寫」風氣。1905 年起,陳去病陸續在《國粹學報》發表詩文,慷慨 贈書予該刊藏書樓,除單篇史傳外,於該刊「叢談」、「史篇」欄連載《五石 脂》、《明遺民錄》,整個「南明書寫」系譜建立更為完整。 就陳去病「南明書寫」顯示的意涵來看,他以黃帝紀元為南明紀實,大 量記錄吳地、福建、揚州等東南地區的抗清史事,具明顯的地域性;尤其他 以周莊、松陵人自居,為曾經屯兵於此的明末將領作傳,具有搜羅鄉邦文獻 之意。再者,他為明末遺民作傳,著墨傳主不事異族、隱逸躲藏的事蹟,強 調文字不可亡對民族傳承的重要性,則是族群復興之旨的表現。* 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陳去病「南明書寫」研究
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
陳去病「南明書寫」研究
一、問題意識的形成
近年來,歐美等地的研究學者與兩岸學者互動頻繁,經常性的學術交流 活動中成就了兩個相當重要的學術會議,一為 2000 年 8 月 10 至 12 日,由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北京大學中文系、北京大學 20 世紀中國文化研 究中心共同主持的「晚明與晚清:歷史傳承與文化創新國際學術研討會」; 一為 2002 年 11 月 7 至 8 日,由台灣大學中文系及台灣大學音樂學研究所、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共同主辦的「文化場域與教育視界——晚清四十年 代國際學術研討會」。前者舉行目的為:「挑戰傳統的研究格局——既跨越『古 代』、『近代』、『現代』時段劃分,又打通『文學』、『史學』、『文化』學科邊 界」,1論文集收錄該會議三十七篇論文。後者舉辦宗旨則為:「希望能夠把討 論焦點放在晚清到四○年代這個變動劇烈的時域,透過對於傳播方式、教育 空間、文學批評和大眾文化等面向的凝視與挖掘,檢視文化場域與教育視界 在歷史轉型的時刻內,有著怎樣的變遷、互動和作用」,分別以「傳媒活動 與文化場域/教育空間的遷變」、「文化場域與教育空間的互動」、「文學教育 與文學實踐」、「大眾文化:時尚、影劇、流行音樂」四個向度發表十五篇論 文。 參與兩次學術會議的北大中文系教授陳平原針對近代研究議題的開 發,提出以下看法: 從晚明看晚清,或者反過來,從晚清看晚明,不難發現,二者之間1 引自陳平原、王德威、商偉編,《晚明與晚清:歷史傳承與文化創新》(武漢:湖北教育出 版社,2002),〈小引〉。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存在著某種潛在的「對話」關係。……如果說 30 年代發現了「五四 和晚明」,80 年代注重「五四與晚清」,那麼,今天想努力發掘的, 是同樣很有學術生長點的「晚明」和「晚清」。2 陳氏認為「晚清與晚明」存在著某種潛在的「對話」關係,尤其在學術研究 議題上可以進行對比性的探測。為此,筆者開始思索晚清與晚明相互對照的 學術價值,以既有研究南社的學術基礎,進而從事「南明書寫」系統研究。3 相較於「明季」、「明末」、「晚明」(1573-1644)4等詞,「南明」(1644-1683) 的歷史不過四十年光景,但正好也是清初順治與康熙兩位帝王的統治時期。 以「南明」特殊的歷史環境、地位觀之,將「晚清」和「南明」關係再作進 一步映照,可以發現「南明現象」在晚清引發的效應,並不亞於「晚明」。 尤其「南明」的「南」除了指明代正統王朝的結束(崇禎帝自縊),還有「明 代尾聲」和「清朝初始」的並時概念,同時也具備南明三帝、延平三王和其 忠臣烈士「偏安南方」,與清朝持續對峙——時代異變的過渡意涵,深具研 究價值。 謝國楨《晚明史籍考》5一書,搜羅從「明天啟崇禎以迄清康熙間平定三 藩時為止」史籍,可證明早在明末清初時,史家已進行「南明書寫」之偉業。 換言之,有清以來文字獄與禁毀明末清初史籍,乃清初進行「南明書寫」的 開端。南社諸子在南社成立之前,從事「南明書寫」,隸屬嘉慶道光年後, 知識分子受鴉片戰爭刺激,開始搜羅南明野史筆記,撰寫南明史事的序列,
2 同前註,頁 617。 3 筆者執行國科會九十四年度研究計畫:「南明書寫」的演變及其意涵——以南社諸子為主軸 的探究(NSC94-2411-H-029-015),已發表〈時代感懷與國族認同--柳亞子「南明書寫」 研究〉(《政大中文學報》第五期,2006 年 6 月,頁 105-138)一文,本論文是該計畫的系 列研究。 4 即明神宗萬歷初年至崇禎末年,亦有學者將弘光、隆武、永曆南明三帝包含入內,「南明」 多為「晚明」的附庸,缺乏歷史地位的個別認定。 5 謝氏著作共分上、中、下三冊(台北:藝文印書館,1968),上冊頁 13-34 錄謝氏自序,可 為參照。
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陳去病「南明書寫」研究 諸如:陳鶴《明紀》、徐鼒《小腆紀年附考》和《小腆紀傳》、夏燮《明通鑒》、 溫睿臨《南疆逸史》等書的刊行,均可說明南明史研究是在近代才正式興起, 而此,正是進行南社諸子「南明書寫」研究的近代史學意義。6 再者,跨越清末民初成立的南社7(
1909-1923
)在當時是相當重要的革 命文學社團,在以倡導革命為創作前題的旗幟下,最能在前朝找尋歷史印記 的指標年代,自然要從「南明」開始。從相關文獻可知,南社諸子以「南明 書寫」的方式,重新收集時人的「集體記憶」(Collective Memory
),這不只 是一種呼喚國魂的方式(為達成反清革命的目的),同時也是一種國族概念 的懷想(為夷夏之別的民族意識)。因此,在後續探索南社諸子活動的過程 中,「南明書寫」(包含:實際撰著有關南明人物、史事的「史籍」著作、南 明史料評介、以南明人物、史實為對象的文學創作三方面)遂成為筆者重要 研究課題之一,研究柳亞子(1887-1958
)「南明書寫」內涵後,8
本論文向上 追溯比柳氏更早從事「南明書寫」的陳去病,希望逐步建立南社諸子從事「南 明書寫」系譜。再者,陳去病雖然是南社三位主要發起人之一(即:柳亞子、 高旭、陳去病三人),但在整個南社研究史中,投入研究者仍少,9是以本論6 馬金科、洪京陵合著,《中國近代史學發展敘論(1840-1949)》(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 社,1994)一書,第五章第一節「南明史研究的興起」說明大規模的南明研究起於近代, 陳去病、柳亞子等人從事「南明書寫」即是在此背景下進行。謝國楨,《南明史略》(上海: 人民出版社,1957)、顧誠,《南明史》(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97)二書可為南明提供 歷史縱向的基礎知識。 7 南社是近代重要的革命文學社團,三大發起人除陳去病外,尚有:柳亞子、高旭二人。南 社相關資料,請參見拙作《清末民初文學轉型期的標誌——南社文學研究》(台北:台灣師 範大學國文系博士論文,2003)。 8 請參見拙作〈時代感懷與國族認同--柳亞子「南明書寫」研究〉,《政大中文學報》第五 期(2006.6)。 9 南社研究概況,請參見拙作,〈回顧與前瞻—中國南社研究析論(1980-2004)〉,《中國學術 年刊》第二十八期(春季號,2006.3)。陳去病故居、家世及相關研究方向請參見殷安如, 〈浩歌堂與綠玉青瑤館考〉(江蘇省南社研究會成立大會論文,1994)、周天裕,〈陳去病故 居及其家世〉,《吳江文史資料第九輯:紀念南社成立八十周年專輯》(江蘇:吳江巿震澤印 刷廠,1989),頁 142-145、《吳江文史資料第 14 輯:華夏興亡在匹夫——紀念陳去病誕辰 120 周年》(江蘇:吳江巿震澤印刷廠,1995)等文。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文的撰寫,也企盼還原陳去病在近代史學、文獻搜羅之功。
二、陳去病「南明書寫」歷程的爬梳
陳去病(1874-1933),初名慶林,字佩忍,號巢南、病倩,別號垂虹亭 長,又有筆名季子、醒獅、大哀、南史氏、有媯血胤、東陽令史子孫等。陳 氏祖籍浙江蘭溪,元末為避方國珍亂,先祖遷居吳江同里,世代以經營榨油 為業。早年信奉維新思想,甲午戰爭後,1898 年在同里與金松岑、蔡寅等人 組織「雪恥學會」,響應維新運動;1902 年加入中國教育會,組織同里支部; 1903 年赴日,以漢代名將霍去病「匈奴未滅,何以家為」自勉,從此自號去 病,在日期間,加入拒俄義勇隊(後改名學生軍),開始於同鄉會刊物《江 蘇》發表文章,思想轉向革命派。1903 年返國,任教於蔡元培創辦的愛國女 校,同時開始研究明清史料,「南明書寫」就此展開。此後,陳氏歷任《警 鐘日報》(1904.06)、《二十世紀大舞台》(1904.10)、《國粹學報》(1907 春)、 《民報》(1908)、《蘇蘇報》(1911.06)、《大漢報》(1911.11)、《越鐸日報》 (1911.12)、《平民日報》(1912.06)等刊物之編輯群、作者群,並組黃社 (1906)、神交社(1907)、秋社(1908)、南社(1909)等革命性社團。1906 年加入中國同盟會後,與孫中山交遊其密,曾任非常國會秘書長、參議院秘 書長、國民黨江蘇臨時省黨部委員、東南大學、文物保管委員會蘇州分會主 任、江蘇革命博物館館長等職。10綜觀陳氏一生,其思想由維新轉向革命, 除了呼應實際的革命行動外,「南明書寫」隨其掌握的報刊、社團、組織而 擴大漫延,在近代史學發展上發揮一定的影響力。以下,將透過追查引發陳 去病收集鄉邦文獻興趣的起點,初步建立其「南明書寫」系譜。(一)探源:「南明書寫」寫作因緣
10 陳去病生平,參見楊天石〈陳去病〉,收入柳無忌、殷安如編,《南社人物傳》(北京:社會 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頁 314-320。
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陳去病「南明書寫」研究 鄉邦意識/族群復興觸發陳去病輯錄《松陵文集》及《陸沉叢書》的動 機,在〈松陵文集自序〉一文透露端倪,其言: 曩年十六七,讀凌退修《松陵文錄》,輒怦然心動,思有補綴,以存 一方掌故。故洎歲已亥,蟄居無俚,日以文史自遣,因稍稍尋檢, 不半載,積篇盈帙。心益自喜,為之亦益勤。踰年,得卷三十餘, 提携行篋,逐有增損,初未敢以示人也。嗣經憂患,惘惘出門,東 求十洲三島,北陟金焦、北固,又西過銅梁,歷鳩茲,入黟中,上 黃山,禮白岳,往來乎新安之江,登嚴光之釣臺,所纂未嘗不偕。…… 雖中值變故,倉猝流失,然卒邀天倖,璧返秦廷。……而余且頻年 顛躓,行類邛駏,貞疾嬰躬,夔蚿自笑。……爰復多方掇拾,寫定 其本,付之梓人,援束晳襆亡之旨,蕆韭溪未竞之功,名其書曰《松 陵文集》,庶幾附驥潘氏云爾。刊既訖,輒明其大要如此,輶軒來止, 可甄采焉。11 依照上文看來,陳去病開始對鄉邦文獻發生興趣約莫在十六、七歲,即 1890 年(光緒十六年)前後,此時滿清與英國互換中英藏印條約、俄國軍隊入侵 帕米爾地區,正好是維新派領袖康有為講學廣州萬木草堂之時,因此,陳去 病早年開始注意鄉邦文獻是在變法維新的感召之下。所謂「怦然心動,思有 補綴,以存一方掌故」是愛護鄉土之情的滋長,也是出自於鄉邦文獻的閱讀 經驗。凌退修編《松陵文錄》,對陳去病啟發甚大,凌氏究竟何人呢?在柳 亞子〈五十七年〉一文曾言: 深於舊學,又能吸收新思潮,論起並世人物來,實在並不在南海康 有為之下。
11 《南社叢刻》(一)第五期(蘇州: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96),頁 752-753。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吳江的政治家,在過去只有退修。12 柳亞子對凌退修推崇備至,並非偶然,二人實有親戚關係,張明觀《柳亞子 傳》即載: ……舅祖父凌退修移家滬上,掛版行醫,暗中結交豪傑,想對國家 有所作為……甲午戰爭爆發,中國連戰連退,退修先生急得狂嘔鮮 血,臥床不起……名醫說,老先生患的是一種「愛國病」。中國倘若 不立即打幾個勝仗,他這條性命是難保的了。13 退修先生乃柳亞子大姑母的公公,兩人相遇時,柳氏只有八、九歲,「愛國 病」致命的傳言難免震懾柳氏的少年心靈。推測凌氏編《松陵文錄》時,早 在甲午戰爭之前(尤指維新思潮方熾之際),因此,柳亞子將凌氏與康有為 並列,有意凸顯凌氏在其心中的崇高地位,似乎也出自於一種對先賢的景 仰。柳氏於 1902 年應試吳江,因而結識「太老師諸杏廬先生的高足弟子」 陳去病,那麼,陳氏於 1911 年(宣統三年)刊行《松陵文集初編》,又於民 國十一年輯錄《松陵文集初編四卷》、《松陵文集初編二編六卷》,應非偶然。 另外,在《國粹學報》第三十期(1907.6)刊載《五石脂》中陳去病評論凌 氏著作的文字,或可作為補充說明,茲錄其言: 《讀史稗語》一十卷,吾邑凌退修、莘廬昆季所刊。首有陳鍾英、 陸日愛二先輩敘文。中多缺字,意當時懼觸文網,特去之耳,然其 文義固易明也。退修名淦,豪俠好義,嘗即家開局,續修《吳江縣 志》。又搜羅三百年來鄉賢遺著,《松陵文錄》數十卷。使吾邑文獻, 至今賴以弗墜者,先生之功也。14(商務版第八冊,頁 3843)
12 引柳亞子著、柳無忌編,《自傳‧年譜‧日記》(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頁 60、 67。 13 凌退修事見張明觀,《柳亞子傳》(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7),頁 31-32。 14 依據王雲五主編,《景印國粹學報舊刊全集》(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4)。以下引《國
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陳去病「南明書寫」研究 上文中,陳去病除了強調凌氏等人保留文獻之功,也間接形容凌氏「豪俠好 義」的特質,再對照陳氏自傳〈垂虹亭長傳〉自敘「吳松陵笠澤間人也。年 少好事,任俠慷慨」15,可見凌氏對去病行事風格的影響。
(二)初始:《陸沉叢書》的輯錄
在《松陵文集初編》等書完成之前,陳去病已陸續從事「南明書寫」, 身處新式傳播媒體興盛的晚清,陳氏「南明書寫」的歷程又是如何呢?進一 步推究去病從事「南明書寫」的歷程,應追溯到 1903 年 9 月 2 日《江蘇》 第六期的一則廣告。當時陳去病計畫出版《陸沉叢書》十冊,先輯《建州女 真考》、《揚州十日記》、《嘉定屠城記》、《忠文殉節記》四冊,選定《江蘇》 作為宣傳管道,廣告文載: 中國入國二百六十年以來,我民族鼾鼾大睡,神經瞢瞀。近數年間, 土地被割棄,同胞被殘殺,刺衝劇烈乃始。欠伸不知,我中國入國 時,我民族所身受、所目睹之酷烈,痛苦之狀。據耆老之傳聞,野 史所記載,方之今日,俄美於黑龍江,於檀香山焚殺華人之慘,有 過之無不及也。某君集亡國時烈士大夫身受目睹之著述,彙為一編, 每種首列繪圖,並加眉批,或辨駁,或引證、考據,或申明其義, 或弔唁其慘,無語不感發國民之心,激起民族之思想,繪圖尤足動 人,所印無多,幸速購之。16 文中以「某君」代替編者,未直接註明《陸沉叢書》出自何人之手,恐是避 清廷耳目,但以「首列繪圖,並加眉批,或辨駁,或引證、考據,或申明其 義,或弔唁其慘」輯錄明末清初在江蘇發生的史事,「無語不感發國民之心,粹學報》以「商務版」冊數、頁碼代之。 15 《南社叢刻》(一)第三期,頁 333。 16 引文據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黨史史料編纂委員會藏本,《江蘇》第六期(1968 年 9 月 1 日影印初版),頁 1004。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激起民族之思想」可見鄉邦意識是建立在以民族主義為前提的愛國思想之 中。再者,《江蘇》是江蘇留日學生在東京發行的政治性書刊,革命色彩鮮 明,據李仁淵研究,《江蘇》銷售量極佳,「不僅在江蘇省中的中小型城鎮, 如泰州、鎮江、泰興,連浙江的埭溪,更偏遠的衢州,以及華北的濰縣,均 可以找到讀者。在武漢,《江蘇》甚至賣得比湖北留學生編的《湖北學生界》, 以及當地的《武漢小報》來的好」17。由此可見,《陸沉叢書》出版有其傳播 策略的考量——藉《江蘇》廣傳革命思想。除此,在同期〈記言‧文苑〉中, 陳去病另以「季子」筆名,發表題詞,摘錄於下: 胡馬嘶風蹀躞來,江花江草儘堪哀。寒潮淒咽流俱血,殘月孤明冷 似灰。誓死寧從窮髮國,舍身齊上斷頭臺。如今揮淚搜遺蹟,野史 零星土一抔。(〈輯《陸沉叢書初集》竟題首〉)18 北方曰狄迸窮荒,賤種由來是犬羊。沙草萋萋人不見,一群豺虎一 群狼。(〈《建州女真考》繪圖題詞〉) 板蕩蕪城劇可哀,蒸黎百萬盡成灰。奇冤十日休嫌慘,九世於今縶 割來。(〈《揚州十日記》繪圖題詞〉) 落日孤墟掩寺門,蘆中人去只存邨。荒荒一片汾湖水,嗚咽徒聞吊 國魂。(〈《忠文靖節編》繪圖題詞〉) 一屠未逞再三屠,血肉模糊死復蘇。最是傷心淫酷處,只堪揮淚不 堪圖。(〈《嘉定屠城記》繪圖題詞〉) 以上題詞以淒咽、殘月、孤明、嗚咽、傷心、揮淚的哀語,著力描寫清人入 關對漢人的災難;而「豺虎」、「狼」、「蒸黎百萬盡成灰」、「一屠未逞再三屠」
17 引李仁淵,《晚清的新式傳播媒體與知識份子:以報刊出版為中心的討論》(板橋:稻鄉出 版社,2005),頁 187。 18 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覺史史料編纂委員會藏本,《江蘇》第六期,頁 1127-1128。
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陳去病「南明書寫」研究 等詞則是寫清人行為兇殘,令人髮指。在《江蘇》第十一、十二期合本〈文 苑〉中,有黃天〈題《陸沉叢書》〉一詩,可補述這則廣告引發的效應,詩 云: 登高喚國魂,陷在腥羶裏。巫陽向予哭,黃炎久絕祀。大讐今不報, 宰割未有已。苟非冷血物,讀之憤欲死。敢告神明種,按劍從此起。19 黃天題詞顯然是讀完《陸沉叢書》後抒發的激奮情緒,前二句寫當時有志之 士眼見國勢頽唐,卻欲振乏力的無奈;次四句藉炎黃絕祀,激發民族意識, 應報「大讐」;最後四句則寫讀後「憤欲死」的激情,再以「按劍從此起」 表明即刻行動的誓言。至此,《陸沉叢書》藉寫清人入關暴行,發揮革命宣 傳的效用已無庸置疑,而這股怒火,繼《江蘇》之後,持續在《警鐘日報》 燃燒,高旭〈題《陸沉叢書》步家叔黃天韻〉可為代表,詩云: 妖魅日肆虐,龍泉鳴匣(又作篋20)裏。軒轅骨已(又作不)朽,發 願(又作難)綿其祀。酒(又作淚)酣掩書哭,壯志烏能已。奴伏丑 虜低,我生毋寧死。大振天漢聲,兵為復仇起(又作不久鄭洪起)。21 這首步韻詩和原詩意旨大致相同,但高旭直稱滿人為「妖魅」、「丑虜」,誓 詞在第四句就脫口而出,最後以「大振天漢聲」作結,強調族群復興的意識 更為強烈。 除了《江蘇》是陳去病《陸沉叢書》的廣告媒介外,據楊天石、王學莊 等人考察,1904 年 7 月,陳氏署名有媯血胤,再編《清秘史》,書分二卷, 上卷有:《滿洲世系圖表總序》、《滿洲世系圖》、《滿洲世系表》、《二百四十 年中國舊族不服滿人表》、《滿洲職官前後異名表》;下卷有:《佛庫倫不夫而
19 同前註,《江蘇》第十一、十二期合本,頁 2041。 20 以下括弧內「又作」註記乃據《警鐘日報》署之。 21 本詩原刊《警鐘日報》1904 年 9 月 15 日,署名漢劍,題作〈題《陸沉叢書》〉,今引郭長 海、金菊貞編,《高旭集》(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頁 37。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孕》、《滿洲先世事略》,末附《吳三桂借兵始末記》等,22該書對滿洲歷史搜 羅詳盡,還邀請柳亞子為之作序,〈清祕史敘〉言: 吾友有媯氏著《清秘史》既終,馳函不佞,俾為之敘。不佞不敢辭, 弁數言於卷首曰:嗚呼!吾民族之無國,二百六十年於茲;吾民族 之無史,亦二百六十一年於茲矣。燕京破,國初亡;金陵破,國再 亡;福都破,國三亡;滇粵破,國四亡;台灣破,國五亡。……今 有媯氏所著,網羅佚事,組織舊聞,振筆疾書,無稍顧忌,……是 故讀此書者,雖甚頑蠢,當亦恍然悟「深仁厚澤」之非乎。不佞近 亦有《中國滅亡史》之輯,欲以辨明種姓,分析華夏,為民族主義 鼓吹之一助。……23 以上引文提出閱讀《清秘史》可悟出漢人以「深仁厚澤」對待滿人的錯誤, 也預告自己寫作《中國滅亡史》(據柳氏文獻,應作《中國滅亡小史》)參與 民族主義風潮的意圖,該文後有小註,載明「有媯血胤著,陸沉叢書社印, 1904 年 6 月」可見《陸沉叢書》出版計畫已然成型。 至此,陳氏在輯錄滿人殘害漢族史實、考察滿人世系後,「南明書寫」 隨著申明《春秋》「夷夏之防」微言大義的《國粹學報》出版,漸次開拓, 他以鄉邦文獻為據,凝聚更清晰的鄉邦意識,加入國學保存會是重要關鍵。
三、「南明書寫」開拓方熾
對陳去病而言,以「研求國學,保存國粹」為主要宗旨的《國粹學報》, 是他拓展「南明書寫」重要媒介。(一)拓殖:《國粹學報》與陳去病「南明書寫」
22 《清秘史》內容見有媯血胤(即陳去病)等編,《筆記五編》(含《清秘史》、《多爾袞攝政 日記》、《司道職名冊》、《滿州實錄》)(台北:廣文書局有限公司,1976),頁 1-86。 23 文見柳亞子,《磨劍室文錄》(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頁 111-112。
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陳去病「南明書寫」研究 《國粹學報》隸屬國學保存會,於 1905 年 2 月(光緒三十一年正月) 在上海創刊,陰曆每月二十日發行一期,遇閏月增一期,直至 1912 年(宣 統三年八月)停刊,共出版 82 期,後改名《古學匯刊》,鄧實、劉師培、章 太炎、馬敘倫、柳亞子、王國維、黃節、廖平、黃侃、羅振玉等人都曾是該 刊撰稿人,乃近代重要學術權威的國學刊物之一。 陳氏在《國粹學報》的同事——胡樸安,曾以《南社叢刻》為本,重新 選文編錄《南社叢選》一書,在文選卷八〈巢南文選〉前有一段序文,其言: 陳去病……喜飲酒,酒酣議論今古,滔滔不絕。嘗著〈垂虹亭長傳〉 以見志。搜羅鄉文獻,不遺餘力,如《松陵文徵》、《笠澤詞徵》是 也。余識巢南,在於《國粹學報》。以後主教競雄,過從日密。余嘗 謂《國粹》同人大半雲散,尊酒論文,惟一巢南耳。……24 胡樸安(1878-1947),是近代著名的語言文字學家,同時也是南社著名的詩 人和學者,胡氏日後加入南社,導因於 1906 年加入國學保存會,成為《國 粹學報》編輯群一員,進而成為南社創社元老。陳氏於 1907 年正式參與國 學保存會會務,也編輯《國粹學報》,雖然他在該刊影響力不如鄧實、劉師 培等人,不過,《國粹學報》作者實非閒散之輩,是以胡樸安「《國粹》同人 大半雲散,尊酒論文,惟一巢南耳」讚語,有刻意褒揚陳氏之嫌,但從《國 粹學報》收錄陳去病作品、捐書名冊、史傳論贊內容觀之,可見陳氏致力搜 羅鄉邦文獻,在當時已獲肯定。 根據國學保存會簡章,入會條件是「毋須捐金,惟以著述(或自撰,或 搜求古人遺籍,或鈔寄近儒新著)見增於本會者」,更以「收羅遺籍,其有 古人己燬版之書,或尚有版而不多見之書,或寫定未刊之書,或久佚之書」 為職志,因此,捐書者經該會「審定重版印行,彙為國粹叢書」,而捐書送
24 文見胡樸安選錄、沈雲龍主編,《南社叢選》(台灣:文海出版社,1967),頁 575。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該會藏書樓者「當題外報內,以誌盛誼」,25自然吸引不少以書會友的文人雅 士入會。陳去病早在《國粹學報》第七期就捐出《明三大家正氣集》、《張淵 父積石文稿》、《陸郎甫切問齋集》各一部以響應捐書活動。但以大規模捐書 行動來看,他在《國粹學報》第二十八期的捐書數量更為慷慨,該期刊載國 學保存會報告第八號捐書題名,共有:莫質譽、劉三安、孟崇軍、諸貞長、 沈嘐公、盧毅、張仲質、陳去病、劉氏九位,光是陳去病一人,就捐贈了 65 冊,計有:《寄存國朝松陵詩徵》、《朱鶴齡愚庵小集》、《王寵雅宜山人集》、 《張鱸江集》、《張淵甫集》、《張銕夫集》、《殷東溪孤鴻編》、《王曉庵集》、《餐 勝齋詩稿》、《銕蕭庵詩文集》、《臨野堂集》、《南潯志》、《周莊鎮志》、《校禮 堂集》、《洪文惠公年譜》、《洪文敏公年譜》、《陸放翁年譜》、《王深寧年譜》、 《王弇州年譜》、《熊魚山賸集》、《吳長興伯集》、《金正希年譜》、《胡橤明集》、 《荊駝逸史》、《國朝文徵》、《西村集》、《廣列女傳》、《經史宏詞》、《陳定宇 文集》、《松陵詩徵》、《韓非子》、《秦邊紀略》、《積石文稿》、《潛研堂詩集》、 《路史》、《韓詩外傳》、《宗室王公表傳》、《東藩紀要》、《羅念庵文集》、《方 于魯詩集》、《癸巳存稿》、《叔苴子》、《楚辭》、《南北朝文歸》、《初有學集箋 注》、《宋紹熙本公羊傳注》、《春秋穀梁傳》、《庾子山集》、《王子安集注》、《鎦 海峰集》、《切問齋文鈔》、《柏梘山房文集》、《歸震川全集》、《姚惜抱全集》、 《湖海文傳》、《救荒活民書》、《唐詩別裁》、《樓山堂集》、《金忠節公文集》、 《大英國志》、《歐羅巴通史》、《郎潛紀聞》、《郎潛二筆》、《郎潛三筆》、《秋 笳集》各一部。其中《吳長興伯集》、《荊駝逸史》等書乃南明遺集,對《國 粹學報》出版國粹叢書有莫大助益,而《松陵詩徵》是陳去病編《松陵文集》 的重要文獻,陳氏慷慨贈書,對《國粹學報》的重視可見一斑。至此,陳氏 依附《國粹學報》擴張「南明書寫」的意圖也與早年國學保存會支持革命的 態度,一拍即合。 《國粹學報》重視文獻保存,提供陳去病從事「南明書寫」的合適環境。
25 國學保存會簡章共六條,詳見《國粹學報》第十三期,商務版第四冊,頁 1516。
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陳去病「南明書寫」研究 1906 年至 1908 年間,《國粹學報》增加博物篇、美術篇、國學保存會報告、 藏書志、地理篇、紹介遺書等欄目,並整理社友贈書陸續出版三集,四十八 種的《國粹叢書》,第一集收「有關學術之書」,屬著述類;第二集收「宋明 遺老逸民之遺集」,屬別集類;第三集收「宋明至今之野史私乘」,屬稗史類, 尤其第二、三集都是收錄易代之際的興亡故事,政治意涵尤其明顯。而該刊 以上海為據點,第二期起,開始刊登代派處,遍及北京、天津、南京、成都、 南昌、濟南、武昌、汕頭、廣州、紹興、寧波等地,除了少數地區外,全國 幾乎都可閱讀到《國粹學報》,影響之深、傳播之廣,不難理解。檢視《國 粹學報》與陳去病同屬革命派的撰稿人,諸如:黃節、柳亞子、馬敘倫、蔡 哲夫等人,他們的作品大部分集中於前三年的《國粹學報》,而陳去病《五 石脂》刊登至第六年第一號(1910.3.1),正好在革命成功前夕,或與加入南 社、時局變化有關,值得玩味。
(二)尋蹤:陳去病在《國粹學報》登錄的作品
贈書之前,陳去病已開始在《國粹學報》發表文章,透過陳去病在《國 粹學報》登錄作品的追蹤,可推測陳氏在該刊作者群的地位,進而尋索陳氏 在《國粹學報》開展「南明書寫」的梗概。26 陳去病從《國粹學報》第六期(1905.7)開始在「文篇」、「撰錄」等欄 目發表作品,主要以詩文、史傳論贊(如:〈下山遇獵人〉、〈詠史雜感〉、〈游 北固山記〉)入手。在「叢談」、「史篇」連載的《五石脂》、《明遺民錄》則 是從第十五期才開始大量刊載,二者可視為陳去病「南明書寫」的重要參照 文本。《國粹學報》第六十三期後,陳氏就不再發表作品,總計陳氏作品散 見於三十七處(自 1905.7 至 1910.3),再者,《國粹學報》除《五石脂》(含: 第 15.16.17.18.20.21.24.26.27.28.29.30.31.32.33.34.35.36.37.40.44.45.46.47.60. 61.62.63 期,共二十八期)、《明遺民錄》(含:第 28.29.30.31.34.36.45.60 期,26 陳去病在《國粹學報》登錄作品請參見文後附表一:「《國粹學報》登錄陳去病作品簡表」。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共八期)外,其餘連載者,僅黃節《黃史》而已(含:第 1.2.3.4.5.6.7.9. 14.19.20.21.26.27.32.33.36.38.41 期,共十九期),由此可見陳去病企圖藉用《國 粹學報》刊載「南明書寫」成果的用心。從《國粹學報》目錄觀之,設有: 「社說」、「政篇」、「史篇」、「學篇」、「文篇」、「叢談」、「撰錄」、「博物篇」、 「美術篇」、「書志」、「地理篇」、「紹介遺書」27等欄目。根據《國粹學報》 刊行的七個基本欄目來看,各有其作用,借用王東杰說法,即: 社說相當於後來報刊上的社論,主要發表該會對一些重要的文化與 學術問題的基本見解;政篇之作,意在追究古政,仕學合一;史篇 發表史學研究著作,特重「志古匡今」;學篇所刊,包括學術史、思 想史和傳統歸入經學類的論文,強調執古御今的「會通」;文篇刊登 文章學、小學論文和文學作品;叢談主要發表筆記之屬;撰錄刊行 家藏手抄未刊佚著,間或刊行健在的知名學者的近作。28 陳去病著力的「南明書寫」,集中「史篇」、「叢談」、「撰錄」三類,是《國 粹學報》每期必登的內容。至此,陳去病選擇《國粹學報》作為「南明書寫」 成品發表重要據點的背後意涵,已經呼之欲出,藉由作品連載,陳氏在《國 粹學報》作者群中,已然展露頭角。
四、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之旨的擴張
事實上,陳去病在徽州府中學堂教書期間(1906)已完成《五石脂》初 稿,但他並沒有立即發表。「南明書寫」經由《江蘇》—《警鐘日報》—《復 報》—《國粹學報》四家報刊的傳播,逐步擴張陳氏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之27 博物篇以下是第三年增設,第六年第 63 期起,欄目變動較大,改為:通論、經籍、史篇、 子篇、文篇、博物篇、美術篇、叢談、撰錄。 28 引王東杰,〈國學保存會和清季國粹運動〉,《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9 年第 1 期,頁 105。
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陳去病「南明書寫」研究 旨。1906 年前後,可視為陳氏「南明書寫」發展的關鍵時刻,而《五石脂》 和《明遺民錄》則是「南明書寫」重要參照文本。
(一)關鍵時刻:1906 年前後
1906 年 4 月,陳去病先與黃賓虹(1865-1955)等人為紀念明清之際思 想家黃宗羲(梨洲)創立「表面上以議論詩文為名,其實是以此來反對清朝 的反動統治」29的「黃社」,可為陳去病在「南明書寫」之外紀念南明人物活 動的補敘。自此,他繼《江蘇》、《警鐘日報》刊載「南明書寫」相關廣告後, 再選擇《復報》宣傳記載清初漢人抗剃髮蓄辮史實的《煩惱絲》。《復報》油 印本創刊於 1905 年,乃柳亞子在吳江同里自治學社期間辦的社團刊物,取 「復興中華」之意,1906 年改為鉛印後,使用「黃帝紀元」,30正好與《煩惱 絲》編年概念相符,而《國粹學報》出版也標示黃帝紀元,反滿情緒與族群 復興之旨已然可見。「黃帝紀元」為多數革命派報刊使用,源自於晚清「吾 種族之來,先於黃帝」的觀念,將黃帝視為漢族始祖,特別強調夷夏之別, 就陳去病「南明書寫」觀之,無非是政治目的的考量,同時也是近代新史學 思潮刺激的結果。31《復報》第六期,陳去病署名有媯血胤發表〈《煩惱絲》 敘〉,其言: 烏呼!索虜猖狂,覆我中夏,炎黃世胄,俱為髡鉗。髮膚之痛,幾29 王伯敏〈黃賓虹二三事〉,原載《浙江文史資料》第十一輯,今轉引楊天石、王學莊合編, 《南社史長編》(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5),頁52。 30《復報》鉛印版由柳亞子、田桐主編,於上海編輯,郵付日本東京印刷,再寄回上海發行, 月刊行式發行。《民報》與《新民叢報》論戰期間,《復報》維護《民報》的立場觀點,有 「《民報》小衛星」之稱,1907年10月2日出至第十一期停刊,筆者曾於上海圖書館得見, 在國內圖書館搜索不易。 31 見沈松僑,〈我以我血薦軒轅──黃帝神話與晚清的國族建構〉,《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第二 十八期(1997.12),頁 1-77。該文探討「黃帝」在形塑近代國族想像的偉大力量有深入的 解析,頁16言:「這種自我反思,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其是為對中國『正確』的『自我 稱謂』(emic)的探索;其二則是在新的史學意識激勵下,著手重新建構中國的過去」可為 本節論述的基礎。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三百載,毀傷之罪,其烏可贖!伏念古者,烈士仁人,躬遭變故, 挽回不及,往往寧喪厥元,誓保玄絲,挺身抗令,橫屍康馗,無所 悔懼,氣節益凜;或則皈命瞿縣,慨焉披度,托身梵剎,以遂初衷, 此其志瘉苦,而情益堪悲矣!代遠風遙,芳軌莫繼,將尋往躅,邈 乎其艱。何況禁網峻密,虜令煩苛,高文典冊,咸被殘毀,一二之 存,亦閟弗出。而戴髮之倫,數典忘祖,習非成是,願為編氓。徒 令四裔交譏,鄰國竊笑,皇皇大國之民,迺至與犬羊同儕。吁其戚 已!故發憤編纂,成書一卷,名曰《煩惱絲》,以示痛悼。雖搜討無 幾,而褒貶略備,類族辨物之聖,容有取歟。黃帝紀元四千三百九 十七年丙午季春,有媯血胤自敘於軒轅峰麓。32 這篇敘文強調使用黃帝紀元,而不用清朝紀元,明白以「炎黃世胄」自居, 剃髮蓄辮雖只是外貌的改變,但對漢族自尊的戕害不可小看,「誓保玄絲, 挺身抗令」、「托身梵剎,以遂初衷」是拒絕「與犬羊同儕」,即使「橫屍康 馗」也「無所悔懼」。陳去病以漢族身份、心態搜羅南明史實,希望再現南 明與清初並時的歷史。而這種對過去歷史的召喚,可說是出於一種「族群中 心主義」(ethnocentric),33尤其在晚清革命主張熾烈、漢滿族群對峙之際, 強調漢滿不共戴天之仇,無非是企盼族群復興時代的來臨。除此,同年 10 月 24 日,陳氏在浙江新安江上為明末抗清將領張煌言作周忌,次年 4 月清 明,他再與高旭、劉三、沈礪等人游覽虎丘,凭弔抗清英雄張國維祠,陳氏 革命心靈日漸熾熱,「謁陵掃墓、忌辰哀哭」成為追懷先人的重要儀式,也
32 王伯敏〈黃賓虹二三事〉,原載《浙江文史資料》第十一輯,轉引自楊天石、王學莊合編, 《南社史長編》,頁53。 33 族群中心主義,即「此一共同擁有的過去,在每個文化中打造每個人的生活,古往今來都 是如此;它或以「傳說」的姿態出現,闡述人們對「聖化」時間的想像,或以「歷史」的 面貌現身,記錄「現實」或紀年時間的「真相」;它匯入所謂「群體心靈」(group mind)、 「集體記憶」、「歷史記憶」,或涂爾幹的「集體表徵」(collective representation),或榮格的 「種族潛意識」或「原型」(archetype),並遍及每一個層面」。參見Harold Isaacs(哈羅德‧ 伊薩克)著、鄧作宸譯,《族群》(台北:立緒文化事業公司,2004),頁178。
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陳去病「南明書寫」研究 是日後南社重要的社外活動之一。34 一直等到《國粹學報》第十五期(1906.4),陳去病才開始在《國粹學報》 連載《五石脂》,加上第二十八期(1907.5)登場的《明遺民錄》,雙雙成為 陳氏「南明書寫」的主要參照文本。依據陳氏搜羅鄉邦文獻的歷程看來,《國 粹學報》不僅提供他撰寫南明史事、史傳的發表園地,也是宣傳其他社外「南 明書寫」作品的憑藉。1905 年 11 月,陳去病訪得明抗清英雄吳易遺集,校 補之後,定名《吳長興伯遺集》,隨即在《國粹學報》第十一期發表〈吳長 興伯遺集序〉一文,其言曰: 往在童年,讀先輩陳獻青《靜遠堂集》,見所為吳日生公遺集序若傳, 輒心焉識之。及己亥秋,撰《松陵文錄》,次第邑中先正遺文,自漢 以來迄亡明,得三數百篇,獨未獲公著。……(商務版第三冊,頁 1381) 又言: 今年夏,客吳門,晤吳君堯棟,渙之族也。因再三致意,逾三月, 而吳君果以公書來,則大喜。迺重為斠補,得詩二卷,曰《東湖遺 稿》、《雁門子山中雜詠》,詞一卷,曰《北征小詠》。《中興恢復末議》 諸作鄉坿篇末,今別為遺著一卷。又甄采他氏所撰述,與斯集可考 證者,為坿錄一卷。綜名之曰《吳長興伯遺集》,蓋推公之志以恩明 室也。事且蕆,乃作而言曰:烏虖!天地之正氣,其鍾於人,寧偶 而已哉!自宋之亡,而有文天祥、張世傑、陸秀夫諸人;自明之亡, 而有史可法、錢肅樂、張煌言諸人,皆受天地之正氣,以成其為豪 傑之士者也。……乙巳十月既望,後學陳去病序於白蜆江上,蓋公
34 見沈松僑,〈我以我血薦軒轅──黃帝神話與晚清的國族建構〉,頁1-77。該文探討「黃帝」 在形塑近代國族想像的偉大力量有深入的解析,頁16言:「這種自我反思,主要表現在兩 個方面:其是為對中國『正確』的『自我稱謂』(emic)的探索;其二則是在新的史學意識 激勵下,著手重新建構中國的過去」可為本節論述的基礎。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當年血戰之地云。(商務版第三冊,頁 1382) 吳易乃抗清名將,在大部分南明史資料都可見其踪影。上述引文提及,陳氏 之所以結集《吳長興伯遺集》是來自於童年閱讀的經驗,經再三致意,才獲 吳堯棟贈以詩詞遺稿。尤其序文註記在白蜆江上完成,不只是對吳易血戰的 紀念,同時也激發出一絲鄉邦意識。對應陳去病的故鄉——同里,其「地瀕 白蜆江,上承太湖長橋之水;下趨薛澱,出黃浦,與吳淞合流入海,為東江 故道,絕稱險要」(《國粹學報》第十五期),《吳長興伯遺集》結集有其特殊 的鄉邦使命。 釐清 1906 年前後陳去病交出的「南明書寫」成果後,以下論述將以《國 粹學報》兩大「南明書寫」參照文本為核心—《五石脂》與《明遺民錄》。
(二)「南明書寫」參照文本之一:《五石脂》
《五石脂》以東南抗清佚事、詩文為主,推究《五石脂》的寫作動機, 可在〈《五石脂》序〉獲得,其言曰: 少不鞭策,壯益凡庸。道器善根,日即銷滅。性復好游,動曆歲年。 雖頗幽討,曾何裨補。矧絕怙恃,長為鮮民。脫屣高蹈,采藥黝山; 軒轅之府,閒尋故蹟。自問茲身,庶與世辭。昔太守業,遭漢中微, 解綬會稽,終脫祻亂。陵陽子明,沸五石脂,三年丹成,龍來迎去。 余亦吳人,竊獨慕此,故述瑣事,以替服餌。黃帝有靈,尚其招我。 三天子鄣,一黃冠述。(商務版第四冊,頁 1857) 這段序文,說明命名《五石脂》之故,有關陵陽子明的傳說,在劉向《列仙 傳》可見: 陵陽子明者,銍鄉人也,於旋溪釣得白龍,子明懼,解鉤拜而放之。 後得白魚,腹中有書,教子明服食之法。子明遂上黃山,採五石脂,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陳去病「南明書寫」研究 沸水而服之。三年,白龍來迎去,止陵陽山上百餘年。山去地千餘 丈,大呼下人,令上山半,告言谿中子安,當來問子明釣車在否? 後二十餘年,子安死,人取葬石山下,有黃鶴來棲其塚邊樹上。嗚 呼!子安云。35 這是一段人與白龍的奇遇,子明得奇書,上黃山採五石脂服用後成仙。陳去 病刻意強調「余亦吳人,竊獨慕此,故述瑣事,以替服餌。黃帝有靈,尚其 招我」,表面上是戀慕子明奇遇,但從渴望黃帝招喚看來,應是取五石脂靈 藥之意,期盼無愧於炎黃子孫身份,醫治世局。五石脂在中國醫學上的特殊 療效,據《千金翼方》和《神農本草經》記載可略知一二,《千金翼方》卷 二〈本草上〉云: 青石、赤石、黃石、白石、黑石脂等味甘平。主黃疸泄利,腸僻膿 血,陰蝕,下血,赤白,邪氣,癰腫,疽痔,惡瘡,頭瘍,疥瘙。 久服,補髓益氣,肥健不飢,輕身延年。五石脂,各隨五色補五臟, 生南山之陽谷中。36 《神農本草經》則載: ……《吳普》曰︰五色石脂,一名青、赤、黃、白、黑等。青符, 神農︰甘;雷公︰酸,無毒;桐君︰辛,無毒;李氏︰小寒,生南 山,或海涯,采無時。赤符,神農、雷公︰甘;黃帝、扁鵲︰無毒; 李氏︰小寒,或生少室,或生太山,色絳,滑如脂。黃符,李氏︰ 小寒;雷公苦,或生嵩山,色如豚腦、雁雛,采無時。白符,一名 隨髓,岐伯、雷公︰酸,無毒;李氏︰小寒;桐君︰甘,無毒;扁 鵲︰辛,或生少室天婁山,或太山。黑符,一名石泥,桐君︰甘, 無毒,生洛西山空地。
35 見《筆記小說大觀》第三十編,〈列仙傳〉卷下(台北:新興書局,1979),頁 13-14。 36 見唐‧孫思邈,《千金翼方》(新莊市:自由書局,1976),頁 15。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名醫》曰︰生南山之陽,一本作南陽,又云︰黑石脂,一名石涅, 一名石墨。案︰《吳普》引神農甘云云,五石脂各有條,後世合為 一條也;《范子計然》云︰赤石脂,出河東,色赤者,善。《列仙傳》 云︰赤須子,好食石脂。37 據上述引文,五石脂包含:青石、赤石、黃石、白石、黑石,產地各有不同, 食之味甘平,有補髓益氣之效,不過「後世合為一條」,已無區分。《五石脂》 在《國粹學報》連載後,陳去病「南明書寫」的局面漸次擴大,而其針砭時 局、救國醫世的革命行動也就此展開。 《五石脂》以筆記體方式寫成,大量記錄吳地、徽州、福建、揚州等東 南地區浴血抗清史事,具有明顯的地域性。除去《國粹學報》三期(即第六 十一、六十二、六十三期)記錄宋陵被掘之事外,邰紅紅將《五石脂》內容 略分為:「因抗清而戰死者」、「不與清政府合作,出家為僧者」、「因文字獄 而罹難者」、「其他殉節者」四類,具有「以某個地區為中心組織材料」的寫 作特質,進而歸納陳去病以「家族為線索組織材料」、「人物間的某種連繫為 線索貫穿材料」、「某一事件為線索」三種形式來輯錄繁雜的明清史料,對比 手法運用最為突出。38邰氏大致已為《五石脂》材料編纂方式找出明晰的軌 跡,不過,在《五石脂》鄉邦意識及其族群復興之旨的擴張上,還有值得追 究之處。 首先,周莊是陳去病生長之地,他對此地過往的事蹟特別留意,在《國 粹學報》第一次刊載時,先記載曾經屯兵於周莊的明末將領吳志葵、戴之俊 等人之事,再以吳、戴二人的因循無勇,帶出對四義士解救周莊百姓「挺身 出,自認為盜,因各就死,而里民賴以獲全」的感念之情,揭開滿人荼毒漢
37 見魏‧吳普等述、清‧孫星衍、孫馮翼合輯,《神農本草經》,卷一〈上經〉,(台北:臺灣 中華書局,1965),頁 9-10。 38 見邰紅紅,〈淺談陳去病的《五石脂》〉,《南京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18 卷第 4 期(2005.8),頁 93-96。該文從思想價值、文學價值、史料價值三方面探討《五石脂》,是 近年南社研究少見的議題,相關內文可參閱該文。
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陳去病「南明書寫」研究 人慘劇的序幕。緊接著陳氏記載創立復社,明亡後削髮為僧、選擇周莊永寧 庵終老的吳扶九,為《五石脂》大量書寫隱士事蹟提供基本範式,隱然有追 隨復社「國可亡,史不可亡」的愛國思想。39之後登場的,則是世居周莊西 北大姚村的白陽山人陳道復及其孫文莊、曾孫皇士之事,陳文莊、皇士父子 二人分別編有《荊駝逸史》、《啟楨詩選》、《今樂府》,陳氏肯定他們對明季 遺事記載的貢獻,並為誅連顧亭林入獄,激發吳炎、潘檉章合撰《明史》, 在松江成立「眷懷故國、恥事新朝」的驚隱詩社,日後也捲入莊廷瓏文字獄 案等事深表感慨。接下來,陳氏以「同時」一詞,開始寫潘檉章之妻沈孺人、 異母弟潘稼堂之事,帶出松陵兩大望族——沈氏父君晦及姻親葉天寥(紹 袁),從地域觀察得之,陳氏鄉邦觀念已經逐漸擴張。 對照陳去病在《國粹學報》第三十期刊錄的《五石脂》內容,格外推崇 凌退修《松陵文錄》「使吾邑文獻,至今賴以弗墜」之功,可見周莊、松陵 在陳氏心中均屬故鄉代稱。追溯松陵命名由來,最早可推至漢高祖為太湖與 吳淞江銜接處的軍鎮置松陵鎮,又有松江、笠澤等名,元至元十五年(1278) 置松江府後又稱江上,明代之後,已是「煙火萬井」、「掩映如畫」的江南名 勝。如果再順著沈君晦及葉天寥世族史事敘述而下,可以發現《五石脂》「吾 邑」的認定,已經擴大到吳江、蘇州、太湖、嘉興等地──即今江、浙二省。 除沈、葉後人沈憲英、葉小鸞、葉小紈等人外,陳去病也為曾居吳江盛澤的 柳如是、在太湖畔抗清的吳易(日生)和夏完淳等人之事添置幾筆。此外, 明末享有盛名的幾社,因為在松江設立,清初雖以蘇州為活動重心,分化後 的慎交社社友,如吳弘人、吳聞夏兄弟與汪苕文之間的來往,也被陳去病視 為鄉邦佚聞收入《五石脂》。 其次,《五石脂》在評述一段史實或事蹟後,往往會以「吾邑」、「吾郡」
39 何宗美對復社史學成就歸納有:「總結歷史興衰的規律,寄寓對明末現實的感慨,亦或借為 資政之用」、「記錄明末至南明時期的歷史,反映當時政治鬥爭的現實」、「體現『國可亡, 史不可亡』的愛國思想」。參見氏著,《明末清初文人結社研究》(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 2004,一版二刷),頁 202-205。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起筆,條列相關的鄉邦先輩,此做法雖可解讀為材料補充之意,或作為相關 史事旁證,但細察「吾邑」、「吾郡」頻繁使用的情況看來,恐怕不只是多方 引證史料的意義而已。吳赤民,即吳炎,他在《五石脂》(《國粹學報》第十 五期)中首先被冠上「吾邑吳赤民」的標記,同年出版的《國粹學報》第二 十二期上,陳去病另外發表〈吳節士赤民先生傳論〉,表達更具體的鄉邦意 識,其載: 吳節士赤民先生者,吳江之蘭溪人也。諱炎,字赤溟,又字如晦, 號愧庵。以遭逢鼎革,繫心故國,不忍背棄,故更號赤民……夙與 同邑潘檉章交莫逆,其才學識又埒,……崑山顧炎武,故與二子善, 聞其作史,亦出先朝藏藉佐之,於是先生益自志憙為明史記益力。 友人王錫闡、戴笠皆與同志咸為選述。……《明史》記成且有日, 而南潯莊氏史獄起辭連先生,遂被逮。……(商務版第六冊,頁 2689-2690) 傳論則表述對莊廷瓏案的看法,其云: 吾聞之,莊獄之成,其同日死者,至二百餘人,其妻子族屬之徙邊 不返者且數倍焉。烏乎!可謂變革以來之一大慘禍矣。顧余獨惜自 莊獄起而令先生之書不成,明室之事尠證,張駿所謂故老凋謝,後 生不識慕戀之心,不其然歟!抑又聞之,晚邨呂氏嘗欲就先生遺稿 與曉闇王氏繼賡為之,而王、呂遽喪,事卒無成,及潘耒之歸,且 求其稿而無獲焉。烏乎!天之阨人不甚矣哉!然其他詞賦雜著,光 燄萬丈,雖閱世寖久,而去病獨得之,於劫灰螙蝕之餘,儼然出眢 井而陳《心史》,則謂彼蒼蒼之無足憑,又豈然哉!故謹傳其事為良 史痛,亦并為後之慕良史者勸焉。(商務版第六冊,頁 2691) 吳氏具「吳江人」的身份,又是驚隱詩社成員之一。傳論中特別提到宋遺民
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陳去病「南明書寫」研究 鄭思肖《心史》,40乃鄭氏以錫甲鐵函密封,藏於蘇州承天寺古井之中,歷經 三百多年後,才在崇禎十一年被發現,其中強烈的忠君思想,不僅撼動著在 南明流離遭難的人們,同時也震懾了在晚清仍受滿人箝制的陳去病,刻意標 記「吾邑吳赤民」,在此有鼓舞同胞的作用。再舉南明志士抗清薙髮蓄辮之 事為例,這是明末相關史料必提的一章,《國粹學報》第十六期中,陳去病 先以屈大均剃髮為僧,將之埋入羅浮黃龍洞中,再以「骯髒有奇氣」、「警辟 可誦」形容〈藏髮冢銘〉、〈禿頭〉二文,之後以「吾邑先輩,因不屑剃髮, 而遁入緇流者甚眾,今略舉之」起句,列出葉天寥、戴耘野、包警幾、趙煥 之、吳茂申四人做為呼應,而「其時又有因不肯剃髮而殺身成仁者,於吾郡 亦得一人,曰楊維斗先生廷樞」句,則是以「吾郡」先人身份的標記,強化 楊氏臨刑前所言:「頭可斷,髮不可斷!」、「生為大明臣,死作大明鬼」的 氣魄。對於提倡革命的陳去病而言,喚起鄉人受滿人壓迫的歷史記憶,更能 發揮倡導族群復興的作用。 在陳氏以「同時」列舉相關人物時,「國變後」、「國變之際」的時間標 示,其實是以南明史事為主,若冠以「吾邑」、「吳中」身份,陳氏常有悲慨 憤懣之語,如:「國變之際,吾邑因建義不成,走死窮山者,頗不乏人,而 其尤可哀者,莫若吳佩遠祖錫」(《國粹學報》第十六期),激動之情溢於言 表。另外,《國粹學報》第十七期記錄文應、朱旦兩位吳中少年先後被殺的 史事,顯露勿使先人蒙羞的鄉邦使命,該文云: 同時吳中少年先二隽而戮者,有文應符秉,為文肅公子。國變後, 隱居竹塢,搜討思陵遺事,成書八卷,即今所傳《烈皇小識》是也。 有告其通長興伯吳昜軍者,獲去。秉亦不辯,曰:「死固分也,寧敢 辱先人。」遂戮之。又有吾邑朱白民先生之孫名旦,居花山,當府 城陷時,獨奮然曰:「昔吾祖忠於建文,為作書法儗,當世稱之。吾 不可以玷吾祖。」集眾得千人,攻蘇州不克,死之。嗚呼!是皆可
40 有關《心史》發現在明清之際引發的效應,同前註,頁 287-293。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謂無忝考者矣。(商務版,第四冊,頁 2126-2127) 文、朱二人,一為隱居山林,以著述先人遺事被擄,以不敢屈辱先人的豪語 被殺;一為繼承「不可以玷吾祖」的鄉邦使命,集眾反滿致死,二人在陳去 病看來,已不辱先人志節,可為後世範式,但悲憤感嘆仍無法遏止。 就資料採擷方式而言,《五石脂》上溯鄉邦賢士史事,特別喜歡說明資 料獲取的過程,一來可知考證之詳實,二來則可透露對鄉人的謝忱和感懷。 《國粹學報》第二十期引敘四名同里名士:袁湘麋、朱鐵門、鄭瘦山、郭復 翁之後,帶出柳古楂、袁東籬世系,繼而說明柳、袁之孫—柳棄疾、袁成洛 (雪郎)和自己友善的關係。柳棄疾即柳亞子,陳氏對亞子從事「南明書寫」 影響不小,而袁成洛一家「尤有遺民之風」,這名總角之交在陳去病從事「南 明書寫」的過程,出力甚多,因此,陳去病為紀念故友留下記錄,其言: 雪郎嘗助予搜輯《松陵遺文》,又為予校訂《赤溟集》,重寫定之, 其功甚巨。予意欲再集錄赤溟遺詩,附之卷末。會君疫死,茲事遂 廢。唏己!邇得吳、潘絕命詩數章,庸錄於此,亦所以彌予憾焉。(商 務版第五冊,頁 2477) 吳炎、潘檉章等人因文字獄喪命,是《五石脂》前段論述重點之一,袁氏曾 是去病收集鄉邦文獻的得力夥伴,但英年早逝,甫獲吳、潘絕命詩新材料的 去病雖無緣和故友分享喜悅,只得援錄作品聊慰遺憾。因此,陳去病每每獲 得新材料,或鑑其罕見、得來不易,或察其重要、不可忽略,或意有所指、 闡明心志,載文之前,經常出現諸如:「姑錄之,以徵文過飾非者之無所不 至也」、「偶閱計六奇《南略》,適睹所載蕙湘〈汲縣題壁〉詩,為之狂喜, 急錄之如下」、「《南略》又載楊維斗先生絕命詞六首,雖較原作僅得其半, 然有兩絕亦向為予所未見。且所關係於先生一家者甚大,故特錄如下,以彰 奇烈而闡幽貞」、「事極風雅,急錄之,以補予前傳之疏」、「近讀《福建通志》, 得蔡荔娘事,凄馨哀艷,不特與空雲輝映後先,并可以補《蹈海錄》之缺,
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陳去病「南明書寫」研究 爰急志之」、「其文與事,俱特其絕。急錄之,以廣其傳」等語,急切登錄之 情顯露無遺。 《五石脂》在地方掌故、名山勝景的描寫,著墨不少,41但與傳達鄉邦 意識關係較淺,至於才女、節婦自撰及他撰詩文的摘錄,頗能突顯鄉邦意識, 如:松陵望族沈、葉二氏互為姻婭,葉小紈女沈素嘉作詞〈水龍吟〉,陳去 病不只援引詞文,給予「凄然國破家亡之慨」評語,又說「兵燹之餘,人事 非故,不特君子衋焉傷子,雖女子亦何獨不然」,以下又列舉「同時女子工 詩詞者」,吳文柔〈寄漢槎兄塞外謁金門詞〉「凄婉可誦」,寧若生〈同荊隱 集玉璜閨中次韻感懷〉「語非不多,凄楚欲絕」(《國粹學報》第十五期)。又 如寫清初「冤死之眾,以史禍為首」,引王曉闇為表彰吳炎、潘檉章夫人的 節烈,特別於〈齊化門〉、〈廣寧城〉詩題註記「赤民夫人絕命處」、「力田夫 人絕命處」,陳去病在此援引詩作,形容「慷慨悲憤,可當少陵史詩讀」(《國 粹學報》第二十期)。42另外,《五石脂》在《國粹學報》第二十六期之後, 隨清人入關,南明慘史的記錄,漸次擴張鄉邦概念,所謂漢滿不兩立,除重 筆描繪漢人抗清的慷慨赴義,宣傳漢族復興之旨,也記錄明末福建、雲南、 延安等地的奇女義行,如:福建奇行女子-魯監國公主和鄭克臧妻陳氏,一 是「孀居五十餘載,節操凜然」,一是亡夫百日後「自縊櫃側而殞」,寫其遭 遇,感人至深(《國粹學報》第二十九期)。為紀念行刺吳三桂未果的楊娥, 特別摘錄王思訓〈當壚曲〉全詩43(《國粹學報》第三十一期)。而延安妓女 妙玉妙為妙妙全城百妙妙命,「妙妙其所妙妙妙金妙,妙妙妙首以死妙」,義
41 地方掌故如:蘭亭歷史、徽州士族遷徙、吳江大姓/社團盛衰、南曲嬗變;名山勝景如: 黃山、虎丘、蘇州園林等,在《五石脂》中皆有不少描述,本文就其鄉邦意識和族群復興 之旨析論,不討論地方掌故、名山勝景的書寫。 42 參看邰紅紅,〈淺談陳去病的《五石脂》〉,頁 96。邰氏指出《五石脂》「有節之士,幾乎都 兼錄其詩文……或羅列文集名稱,或摘錄整篇的詩文詞……某些慨嘆亡國之悲的作品,更 被濃墨重彩加以褒獎」,乃是「本著因人存詩的原則,以此作為志士的緬懷」之說可為參照。 43 柳亞子也曾為楊娥寫傳記,製年表,並認為「世有撰南明史者,當鄭重取裁,毋使奇女子 無傳於萬稷」,應是受到陳去病啟發。〈楊娥傳〉及其年表見柳亞子,《南明史綱‧史料》(上 海:人民出版社,1994),頁 117-132。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行雖與賽金花相類,但「其意尤俠」(《國粹學報》第三十七期),以上女子 事蹟,不只具有表彰氣節之意,其間特意流露的漢滿仇恨,無疑是革命宣傳 的手法。 下節,論述重點放在《明遺民錄》,進一步探討陳氏「南明書寫」的成 果。
(三)「南明書寫」參照文本之二:《明遺民錄》
《五石脂》採筆記體方式書寫,在《國粹學報》「叢談」類發表,內容 較為龐雜。相較之下,《明遺民錄》登錄於「史篇」類,不僅附有正式敘文 和凡例,陸續發表的二十四篇人物列傳,也以「人的專史」處理,書寫態度 謹嚴,陳去病在近代傳記占有一席之地,主要歸因於《明遺民錄》寫作的成 功。陳去病為何著作《明遺民錄》,根據〈明遺民錄敘〉可知: ……予少慕介節,長經轗軻。竊謂世變至此,無復相加。若循是不 返,將人道不復可睹,而乾坤幾乎或息。然則,尚烏所謂內外之防, 與志節之可貴哉。故發憤編纂,成《明遺民錄》若干卷。如下方, 亦蘄類族辨物之聖,知所敬愛,以自譬況。則神洲縱陸沉,而人獸 其倘堪判乎?(《國粹學報》第二十八期,商務版第七冊,頁 3486-3487) 這篇敘文由陳氏親自撰寫,承繼明太祖「攘除胡虜,恢復中原」主張,所謂 「人獸」之判,即是明「夷夏」之別,族群復興之意十分明顯。眼見世局演 變至今,陳氏有太多感慨,為明代遺民作傳,正可以知「志節之可貴」,「辨 物之聖,知所敬愛」,免於認賊作父。 《明遺民錄》凡例共有六條,其作用不僅說明編寫體例,同時也能幫助 讀者深入作者寫作心靈,茲錄於下: 一本編以皇輿之所統,紀篤生之本末。故首北都、次南畿,再次青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陳去病「南明書寫」研究 齊趙代秦隴汴洛,而後川蜀荊楚、閩粵滇黔,迄乎海外。大要隨 所見聞,信筆紀載,不無罣陋,俟諸續編。 一是編雖以地為綱,然不盡拘乎郡縣次序之先後。惟求其志行之卓 著,與夫學術之尤弘大者,亟為甄叙以示嚮慕,或其他與有關係 則牽連書之,猶之登封泰山而禪及亭云也。若學行相當,而事實 特多者,咸別為之傳。 一諸傳之中,有專紀一人至千萬言而猶若有餘者,有薈萃數賢,而 仍寥寥數語者,此非故為是抑揚緐簡也。良以志節所寄,既不能 憑虛臆造,即未便輕易刪削。故第隨其事狀之多寡,筆而錄之, 不敢畧亦不敢誣。務存其真庶,古人之心事若揭。 一是編之作,搜羅典籍至數萬餘卷。凡諸遺民事蹟,大略觕具。然 詳簡得失,不無有所遺憾。且其梗概,或為人表章已至,則何容 更贅一詞?謹據所獲,入諸編中。倘謂陳陳相因,有類剽竊,則 蘭臺漢書、半籍腐史,區區輇材,寧敢逃罪。 一遺民心繫故國,衣冠正朔自與新朝不同。故凡在永曆年號未絕以 前,所有諸賢事蹟應紀歲月者,仍繫之朱明,以表微意。惟自臺 灣破滅以後,則專紀甲子而附注清曆于下閱者,當可一覽而辨也。 一吾儕所以崇拜遺民者,謂其感戴舊君,恥臣新主也。故凡有隱居 不仕,長為農夫以沒世者,皆為搜羅入之錄中。其或曾叨一第及 身受一職者。如侯朝宗之倫,雖文學彬彬,亦概所屏斥。惟顏習 齋雖少為諸生,然卒棄去以高隱終,故仍列於此。(《國粹學報》 第二十八期,商務版第七冊,頁 3487-3488)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依據凡例所載,以下將逐條檢驗,分析《明遺民錄》內容。44 《明遺民錄》分別散見在九期《國粹學報》(即:第 28、29、30、31、 34、36、37、45、60 期)之中,共計二十四篇,分別是:直隸十四篇 40 人、 山東五篇 14 人、山西五篇 14 人,傳主共計 68 人。其中專為個人作傳有六 篇,即:劉繼莊、王仲撝、張蒿庵、盧德水、鄭惠人、閻牛叟。對照凡例第 一、二條,「故首北都、次南畿,再次青齊趙代秦隴汴洛,而後川蜀荊楚、 閩粵滇黔,迄乎海外」、「雖以地為綱,然不盡拘乎郡縣次序之先後」來看, 傳主籍貫的地域分布,只符合第二條。除了〈劉賸庵先生傳第六〉中的陸玄 泓是吳江人外,其餘傳主籍貫由北而南排列,卻只集中直隸、山東、山西三 處,並未如凡例所言遍布全國,甚至「迄乎海外」,這種情形是否違背當初 的編寫原則呢?仔細觀察,始知陳氏《明遺民錄》傳主先列籍貫,是取正本 溯源之意,但敘其成長和明亡之際的流離生活,則是一路南下,遍及全國, 茲舉幾人為例: 劉繼莊:直隸大興人,……先世故吳人,其父鐮官太醫,遂家京 師。……年十九親歿,乃挈家而南。居吳江壽聖院者甚久。(〈劉繼 莊先生傳第三〉) 王仲撝:直隸保定人,……不謁選,游於齊,至高唐州……國變流 庽紹興。(〈王仲撝先生傳第五〉) 劉賸庵:直隸魏縣人,……會國變世亂,乃隱居相城。有巡撫聞其 名,躬自造廬欲薦起之,先生以疾固辭……因移家陽城湖瀕。(〈劉 賸庵先生傳第六〉) 姜貞毅、姜貞文:山東萊陽人……以建言切直激帝怒,與行人熊開 元俱被廷杖百。……乃戌宣州未赴,而都城陷,遂流庽吳中……會
44 《明遺民錄》刊載內容,請參見文後附表二:「《國粹學報‧明遺民錄》傳主名錄簡表」。
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陳去病「南明書寫」研究 國變,……先生(貞文)亡命,變姓名,走寧波,匿跡台宕間之佇 石山,貞毅亦走徽州,皆久之乃復還吳。(〈二姜先生傳第三〉) 中國人安土重遷,若非重大變故,不輕言遠走他鄉。《明遺民錄》傳主多為 北方人,但因明亡國變,只得寄寓流離,陳去病曾經兩度離鄉避難,一為 1903 年赴日,一為 1908 年赴粵,45明末遺民遭遇頗能感同身受,時代雖異,但離 鄉都因滿人而起,倡言革命,復興漢族之旨不言自明。 依據凡例第三、四條,《明遺民錄》編寫原則,不管是為一人作傳,或 為為人為傳,為寫為為為據為得為為多為而為,為不能為為為為為、為不為為 亦不為誣為表其謹嚴,為搜羅典籍至為萬餘卷為見其用心。大體看來,《明遺 民錄》二十四為傳文除〈孫夏峰先生傳第一〉、〈刁王顏先生傳第二〉等為高 達二千字以上外,其餘各為多在一千五百字左右,而各為條理井然,依其結 構約分五類,即: 1.小序—敘其行誼:4篇 〈孫夏峯先生傳〉、〈劉雪舫先生傳〉、〈張衡宇先生傳〉、〈盧德水先生 傳〉 2.直敘行誼—論贊:9篇 〈刁王顏先生傳〉、〈劉繼莊先生傳〉、〈王仲撝先生傳〉、〈梁公狄先生 傳〉、〈張杜二先生傳〉、〈彭張李三先生傳〉、〈二姜先生傳〉、〈鄭惠 人先生傳〉、〈劉鄗二先生傳〉 3.論贊—敘其行誼:〈張覆輿申鳧盟先生傳〉1篇 4.小序—敘其行誼—論贊:8篇 〈劉賸庵先生傳〉、〈夏李張孫范五先生傳〉、〈王克承先生傳〉、〈張蒿 庵先生傳〉、〈徐東癡先生傳〉、〈傅青主先生傳〉、〈閻牛叟先生傳〉、 〈趙平符李鳳石二先生傳〉
45 1908 年陳去病籌組秋社紀念秋瑾,遭清廷注意,同年 7 月經友人勸說轉往廣東汕頭暫避風 頭,並任《中華新報》主筆。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5.直敘行誼:〈韓石耕先生傳〉、〈范衛王郭四先生傳〉2篇 據上列資料,除第 1、第 5 類外,陳去病對絕大多數的傳主都給予論贊,一 來品評其人事蹟,二來表述己意。小序雖以交待寫作背景為主,但也藉此抒 發感懷,與論贊作用相類。觀察陳氏論贊書寫重心和人物取樣標準,可以凡 例第五、第六條對照之。所謂「遺民心繫故國,衣冠正朔自與新朝不同。故 凡在永曆年號未絕以前,所有諸賢事蹟應紀歲月者,仍繫之朱明,以表微意」 是出自對遺民選擇的尊重,也是延續對明朝的認同;而「自臺灣破滅以後, 則專紀甲子而附注清曆于下閱者,當可一覽而辨也」,則是以康熙二十二年 (1683)施琅攻下臺灣,正式為南明畫下句點為止,依照時局變化更動紀元 方式除了易於辨明傳主在明、清前後的行誼,其實也是默認明朝滅亡的事 實。凡例第六說明陳氏崇拜遺民基於「其感戴舊君,恥臣新主」,在屢屢著 墨傳主不事異族、隱逸躲藏,甚至以死明志的文字中,讀者族群意識自然而 生。 在〈夏李張孫范五先生傳〉論贊中,陳氏族群復興之旨相當明確,其言: 陳去病曰:吾述五先生事,而不禁有慨焉。夫就夷夏興亡以論,則 為之民者,義將殺身湛族,殞妻子不恤,寧祗區區為不識字之氓鞭 牛負薪而已。……舉吾五千年黃炎羲頊以還,相傳之天經地義,自 戕自滅而盡淪之,非誠所謂神州陸沈也乎。夫國亡而文字不亡,彼 後生小子猶有慕戀之心,若國亡而文字與之偕亡,將謂他人父、謂 他人昆而以為固然,此真至愚極憫,歷百千萬劫而永永不復者矣。 (《國粹學報》第三十一期,商務版第八冊,頁 3894-3895) 陳去病為夏、李、張、孫、范五人作合傳,是以「真孝廉」標準錄之。他們 持守「勿事二姓」、「潔身隱遯」原則,雖然「行歌阡陌,旁如無人」個性孤 介,卻能「刲股以愈母疾」事親至孝。上述論贊中,陳氏為夏元真對窺視者 「輙畀水火,子男數人,皆無令讀書,鞭牛薪而已」頗為感慨,進一步強調
鄉邦意識與族群復興——陳去病「南明書寫」研究 文字不可亡對民族傳承的重要,否則認賊作父,終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境。 陳去病傳記寫作在近代傳記發展有一定地位,今人陳蘭村曾言: 辛亥革命時期的傳記文學,是近代傳記文學轉變的又一表徵。傳記 作家高揚愛國主義旗幟,有意識地運用「傳記文學」這一文學形式, 在反帝、反封建的鬥爭中發揮了重要作用。46 陳去病就是一位頗專於傳記文學寫作,以期獲得激勵讀者、宣揚革 命的效應的優秀的傳記作家。他的傳記的第一類多取材於明清易主 之際時的抗清英雄,主題極為鮮明。有《明遺民錄》集行於世。與 當時一般傳記作者不同的是,陳去病在撰寫此類傳記時,並沒有一 味拔高傳主,而是從真實性與文學性結合的視角出發,更注重對傳 主的形象塑造,於敘事中寓論斷。47 陳氏認為陳去病傳記的價值,藉由傳主行誼的敘事,自然激發族群意識,傳 主形象塑造成功,則是傳記成功的主因。反覆翻閱《明遺民錄》,陳去病有 「凡為遺民尠不同」的「隱衷」(〈王仲撝先生傳〉),所以,「好義尚俠,隱 然以用世自命;敦行樂道,不為紛華所眩」的孫夏峰(奇逢)置於傳記首篇; 與孫氏等人「共建義旗,傳檄討賊」,「善性慷慨」的王餘祐和刁包、顏元三 人因「修已齊家,俱以孝聞」,「彙而列之」;而具有「所南之心」的劉繼莊 曾「眥數千金以交游濟危難」,死後「門人哀號擗踴如不欲生」則自成一篇, 在陳去病筆下的 68 位傳主各有特性。陳蘭村予去病傳記作品的高度肯定不 免有溢美之嫌,但就陳去病《明遺民錄》完成,不啻成為陳氏個人提倡革命 的推手,同時也是陳氏傳記書寫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