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凡的科西嘉少年”
一、“上帝，这简直是头雄狮”
正当路易十五为征服科西嘉而沾沾自喜时，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一个注定要埋葬他的家族 并让欧洲所有君主整夜做恶梦的生命在这个岛屿上诞生了。
太阳从遥远的东方冉冉升起，和煦的光辉随着地球的旋转匆匆地掠过神 秘而幽远的亚洲草原，与往常一样慷慨地洒向西方那片曾经孕育过亚里山 大、凯撒和查理曼大帝的欧洲土地……
公元 １７６９ 年 ８ 月 １５ 日，这一天对这片土地上那些高贵与傲慢的君主和 他们的家族来讲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从东方的莫斯科，到西方的巴黎、伦 敦，从柏林、维也纳，到亚平宁平岛上的罗马，君主们像往日一样在富丽堂 皇的宫殿中尽情地享受着尊贵的血流带给他们的权力、财富和女人。虽然教 会认定这一天是圣母升天日，但这对迷信世俗权力，纵情声色的皇帝和国王 来讲，并不值得重视。
但这一天对巴黎的路易十五来讲却多少有些不同。这位刚愎自用而又昏 庸淫荡的波旁王朝的君主此时正站在他那豪华宫殿的窗前，凝视着南方遥远 夭际上缓缓飘去的一朵白云。他的思绪随着渐渐远去的白云一同飘到了地中 海上那个风景秀丽、民风强悍的小岛……
就在一年前的这一天，他忠实的仆人马比夫将军率领 ３ 万法军彻底粉碎 了这个岛屿上的抵抗势力，并将她正式划入了法兰西王国的版图。想起了他 攫取这个岛屿的精明手段，他几乎笑出声来。
科西嘉，这个地中海北部的面积颇为不小的岛屿，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她南面与撒丁岛隔海相望，东临意大利，而北部接近法兰西。不论是争霸地 中海，还是征服亚平宁，科西嘉都是势在必得的。历史上，迎太基人、罗马 人、汪达尔人、比萨人都将占领她作为确立自己地中海霸业的一部分。但在 近年来，她却一直为那些讨厌但富裕的热那亚人所控制。波旁家族的先王们 和他路易十五本人都一直为此愤愤不平，绞尽脑汁，费尽心计，但却正如一 场红火赌局的旁观者，虽然两眼通红，跃跃欲试，但却始终难觅一展身手的 机会。
“是科西嘉人的爱国热情使我登上了科嘉岛。”路易十五得意地想着，
深凹的双眼中闪烁着狡黠而残忍的蓝光。
“保利这个执拗的科西嘉人真是愚蠢之极，他竟想出了借虎驱狼这步下 下之棋。”想到保利这个自命不凡的科西嘉爱国者的精神领袖和卓越旗手，
路易十五不禁更加踌躇满志，洋洋自得起来。虽然，他承认保利的确是一位 有着超凡意志和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的人，是一个有着相当感召力和鼓动性 的爱国者，但这些在翻云覆雨的政治斗争中又有什么用处呢？政治就是一系 列地尔虞我诈和阴谋诡计。保利不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只能是个失败者。保 利不满热那亚人的统治，希望通过教育来唤起科西嘉人的爱国激情，于是他 创办了大学，在那里获得了为数众多的追随者，并率领他们与热那亚人进行 了长时期的斗争。当他意识到自己力量过于单薄难敌富裕的热那亚人用金钱 招募来的成群的雇佣兵时，他便试图寻求怯兰西国王的援助。
接到保利求援的呼吁，路易十五便发誓要很好地利用这一机会，于是他
派出了 ３ 万精锐法军，打着解放科西嘉的旗号，堂而皇之地开进了科西嘉沿 海的各个城镇，并迅速地占领了它们。当保利发现自己的真诚被路易十五所 利用时，他曾率领支持者们进行了悲壮的抗争。在各种以卵击石抵抗挣扎失 败后，保利终于率领几百名支持者逃到了英国。
虽然保利仍没有放弃谋求科西嘉独立的活动，但路易十五并不很看重这 一点，现在所有科西嘉人已当了他一年的臣民了，望了望升高的太阳，他知 道在遥远的科西嘉庆祝归属法国的活动早已开始了。
这一天，路易十五始终为自己征服科西嘉岛的赫赫业迹所陶醉着。这位 自以为是的法兰西国王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就是在这一天，在那个给他带 来快乐的岛屿上，一个注定埋葬波旁王朝，并让欧洲所有君主整夜做恶梦的 生命诞生了……
拿破仑・波拿巴这位旷世巨人恰恰就在这一天出生在科西嘉岛的阿雅克 修城。
因为这天是圣母升天和科西嘉岛归属法国王室一周年的日子，所以整个 科西嘉岛到处升腾着一股熙攘热闹的景象。
阿雅克修城装饰一新，一幢幢的石屋都缀满了鲜花，一阶阶的石路清扫 的干干净净，阿雅克修人衣著鲜艳，纷拥着到教堂去做弥撒，一群稚童围在 大人的身前身后，嬉戏跳跃。一时间，大人们的寒暄交谈声与孩子们的游戏 玩闹声组合成了祥和欢愉的气氛。
当人群缓缓地游走到律师夏尔・波拿巴家门口时，突然晴空一声霹雳，
震慑了满街的欢声笑语，暖暖的夏季，竟使人们不由得一阵战栗，心跳如疾。
人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仰视天空，只见不知从何时涌过来的一大片乌云 笼罩了阿雅克修城的上空，滚滚炸雷从遥远的天际掷到人们的头顶，厚厚的 云层，似乎扬起手臂就能摘下一团，旋转着卷起的大风，把街道两旁的树木 吹得“哗哗”作响，无数片青绿的树叶扶摇着被卷上了天空，一股股黄沙趁 着风势卷向人流，同时，铜钱大的雨点倾天而落，砸向人流的头顶。
人们忙不迭的用手掩住双目，抓紧身边的孩子，慌乱地躲到路边的凉亭 和石屋的飞檐下避雨，边跑边念叨着：
“这晴天白日，哪里来的一场奇风怪雨？”
夏尔・波拿巴打开房门，热情地把人们让进屋内，同时安慰着里屋床上 待产的妻于道：“莱蒂齐亚，不要怕，只是下起了雨。”
面部有些浮肿的莱蒂齐亚，此刻正忍受着阵阵腹疼，期待着孩子的降生。
夏尔爱怜地用手给妻子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细声道：
“莱蒂齐亚，亲爱的，要痛就喊出来吧，或许可以好一些。”
莱蒂齐亚突然一挺身子，攥紧了丈夫的手，大叫了一声：
“哎呀，疼极了，快……快……。”
“咔嚓”一道闪电当空而下，人们不禁掩住耳朵。
但好一会儿，雷声却姗姗未至，当人们疑惑着刚放下手臂，猛听到屋内 莱蒂齐亚大叫一声，旋即，“呱呱”一个婴儿落地的哭声倏起。这高亢、尖 锐而又稚气的哭声宛如天边轰轰的巨雷立时充斥了整个空间。
这哭声极具穿透力，仿佛空气也被引起了共鸣，“呱呱”的哭声冲破了 雨幕，悠悠扬扬，久久地弥漫在阿雅克修城的上空，婉蜒百转，盘旋袅袅……。
这哭声又极具震慑力，仿佛一瞬间万物都停止了运动，人们不禁屏住呼吸，
思绪被这哭声牵扯着飘向了遥遥的远方。
好一会儿，人们才从这哭声中转过神来，才感到这哭声是那么的犀利，
那么的不寻常，纷纷议论道：
“上帝！这那里是一个婴儿的哭声！”
“简直是宙斯在呐喊！”
“这分明是狂狮在怒吼！”
夏尔・波拿巴喜悦地从屋内冲出来，高兴地道：
“祝贺我吧！我又有了一个儿子！一个健康的儿子！”
神父走到屋内，看着那个刚刚出生的、粉红色的、大脑袋、小个子的男 婴，喃喃道：“上帝！这简直是头雄狮！”
夏尔激动地对神父道：
“神父，请您赐个名字吧！”
神父久久凝视着这仍在惊天动地大声嚎哭的婴儿，继续喃喃道：
“分明是头雄狮，是头凝聚了千年力量来大声疾呼、惊涛骇世地呐喊的 雄狮！愿上帝保佑这个罕见的孩子。就叫他拿破仑吧！”
“好！好！”
夏尔夫妇和人们看着这个刚刚临世，似乎有无穷力量在大哭的婴儿，觉 得这个名字太合适不过了。
这时，天却突然放晴了。
风停了，雨住了，太阳钻出云层露出笑脸，把炫目的阳光洒在了阿雅克 修的上空，一道横跨天际的七彩长虹，放射出万般绚丽的光芒。雨后清新的 空气飘动着鲜花般的芬芳，不知名的小鸟们跃在枝头上啾鸣百啭，石阶路在 雨水的冲刷下泛起银光，孩子们跳跃着又奔向了大街。
那刚刚临世的婴儿——拿破仑・波拿巴停止了哭泣，睁开了双眸，那清 澈深邃的目光转动着，盯紧了窗外的太阳，慢慢地，竟露出了微笑。
人们莫名其妙地看着这突然狂风骤雨又突然风和日丽的天空，看看这突 然宁静下来含笑安恰的婴儿，仿佛一切都是那么地不可思议。
后来，当拿破仑・波拿巴征服欧洲大陆，登基称帝，彪炳千古时，人们 不约而同地把这天的风，这大的雨和这天震耳欲聋的 哭声联在了一起，并且 赋予了许多极其美丽奇特的传说。
且不管那传说是如何演绎、拓展的，但这位婴儿——拿破仑・波拿已的 诞生，使科西嘉人世代都不会忘记 １７６９ 年 ８ 月 １５ 日这个给他们带来无比骄 做和自豪的日子。
这一天，对全欧洲来说，也是极具历史意义、极不平凡的一天。
二、“我们的儿子生来就是拯救世界的巨人”
夏尔・波拿巴凝视着拿破仑说：“我们的儿子生来就是拯救世界的巨人！”他希望拿破仑为默 默无闻的波拿巴家族赢得前所未有的荣誉。拿破仑却说：“……我就要做那海浪，把世界踏在脚下。”
拿破仑的诞生，给夏尔夫妇带来了无限的欢愉，尽管 １８ 个月前，他们已 经有了一个儿子约瑟夫・波拿巴，但科西嘉人骁勇善战的性格，使他们对每 一位男孩都寄托着无比的希望。夏尔曾长久地凝视着拿破仑那大大的脑袋和 粗壮的双腿，对妻子莱蒂齐亚说：
“他的脑袋里装满了智慧，他的有力的双腿是他顶天立地的支柱，我们
的儿子生来就是拯救世界的巨人！”
说来也怪，拿破仑在婴儿时不爱啼哭，也极少嘻笑，饥饿口渴时，也只 是踢被蹬床，手足乱舞。
夏尔似乎从这孩子的倔强执着中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延续和事业的拓展。
他希望拿破仑为默默无闻的波拿巴家族赢得前所未有的荣誉。
对自己的家族和姓氏来源，夏尔内心十分清楚，他知道他们 来自意大利 著名的城市佛罗伦萨，原本是姓威廉的。
那是 １３ 世纪中叶，佛罗伦萨正为古埃尔夫派和吉贝林派无休止的争斗所 困扰，威廉所参加的吉贝林派在斗争中暂时占了上风。但那时佛罗伦萨的政 局是动荡不安的。不久之后，威廉逃到托斯卡纳的萨尔察纳村定居下来，并 改姓“波拿巴”，以免遭到获胜的古埃尔夫派的报复。这个家族，看来在萨 尔察纳几乎住了 ３００ 年之久，以一种惊人的固执劲，保持了吉贝林派和贵族 的准则。忠贞不渝的品德也好，其他品德也好，在那个时代都是颇为罕见的。
政治生活和私人生活，都同样地被那些无休止的阴谋诡计所败坏了；在教皇 与皇帝间，大公国与共和国间，以及城市与土皇帝之间的纷争之中，形成了 正如马基雅维利所勾画出的那种意大利性格。由于当时波拿巴一家处境贫 困，又由于他们在萨尔察纳居住而与外界隔绝，所以在人们玩世不恭的那个 时期，波拿巴一家幸免于堕落下去。不过，家族的一些有才干的成员，不时 出任使节。
１５２９ 年，弗兰西斯・波拿巴迁居科西嘉岛；这可能是由于穷困所迫，也 可能是由于对意大利当时普遍存在的不幸情景感到绝望而心烦意乱的缘故。
在科西嘉岛，波拿巴家族与意大利人的一个更力强悍的分支结上了血缘关 系。这样，波拿巴一家不仅具有美第奇影响下所形成的那种狐狸般的狡猾，
而且还增添了一些刚强的特性。
科西嘉人虽然被地中海的霸主——迦太基人、罗马人、汪达尔人、比萨 人，以及热那亚共和国——先后统治，但是他们仍然保持了突出的特性。岩 石环绕的海岸和山峦起伏的内地，有利于保持岛上原始生活的某些主要特 点，外来的强国尽管可以影响沿海城镇，但是对于内地的氏族却几乎无所触 动。这些氏族的生活是以家族为中心的。在他们看来，政府是无足轻重，甚 至是可有可无的；因为政府不正是外国统治的象征吗？因此，一旦政府的法 律与至高无上的有关家族荣誉的那套不成文法相抵触时，政府的法律就等于 零了。在科西嘉岛上，如果一个人对邻居表现了蔑视，就会招来这样的警告：
“小心你的性命，我是提防着的！”紧接着，就会开始一种流血争斗——一 种“族间仇杀”；这种仇杀往往延续为世世代代的阴谋和暗杀，直到主要的 当事人已不在人间而旁系亲属也被牵连进去的地步。在科西嘉岛，谁在为维 护家族荣誉而进行报仇时畏缩不前，谁就最受人厌恶——即使是对挑衅者的 远亲进行报复，也不得畏缩。
在科西嘉，商业和农业受人轻视，妇女主要是干家务活、做苦工的，男 人则是勾心斗角搞阴谋；这样的生活，产生了一种典型的科西嘉性格——脾 气阴郁、对人苛求，同时又敏锐、勇敢、坚韧不拔，把世界看作是借以光宗 耀祖的竞技角逐之地。后来的拿破仑就是这类人的最高典范，而且他生逢其 时，处在一个混乱的法国和动荡的欧洲，这为他提供了活动的舞台。
波拿巴家族就是在科西嘉岛这种严酷的生活方式中度过 １７ 世纪和 １８ 世 纪的。作为法庭辩护士和律师，他们精通法律的一切具有实际意义的细节；
他们也肯定卷入了岛上的家族间的争斗和科西嘉岛与宗主国热那亚之间经常 发生的纠纷。波拿巴家族中有好几个人，以其在阿雅克修市中处于显要地位，
就相应地站在维护热那亚一方。１６５２ 年热那亚的元老院在一个文件中曾经这 样称呼热罗姆・波拿巴：“尊贵的检察官热罗姆・波拿巴阁下”。看来，波 拿巴家族并不想追求这类尊贵称号。在科西嘉岛，属于贵族的家族是寥寥无 几的，而且他们的采邑也是不重要的。在科西嘉，犹如在瑞士的森林诸州和 苏格兰的高地一样，人们并不像在完全封建化的地方那样追求贵族称号。波 拿巴家族对他们在阿雅克修社会的高贵地位是满意的，对他们庄园上的庄 客、佃农的忠心也是满意的；看来他们很少使用那具有贵族含义的头衔。波 拿巴家族虽然可能是中产阶级，但被尊为佃农们的头人，而且乡下人讲话时 也都尊称他们，也许正因为他们不愿使用来自国外的封号，人们就更愿意这 样称呼他们。
对祖先们这种安于现状、不求闻达的生活方式，夏尔不以为然。日益开 放的社会，使他贪图了那种尊贵而富裕的贵族风范，成功的冲动曾驱使他的 叔父——向雅克修市的大副主祭吕西安・波拿巴，与托斯卡纳大公所分封的 贵族——托斯卡纳的波拿巴家族，攀上了亲属关系，并使他成为保利的追随 者。就在这一系列爱国的胜利斗争中，夏尔遇见了他的天惕良侣——莱蒂齐 亚・拉莫利诺。
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出身于佛罗伦萨的名门，她的家族已在科西嘉岛 定居了几个世纪。两人于 １７６４ 年结婚，新郎夏尔・波拿巴当时 １８ 岁，新娘 １５ 岁。虽然两人是在内乱进行的过程中仓促成婚的，但却是一对很相称的配 偶。双方即使算不上是贵族子孙也是显贵的后裔。双方的家族都既具备托斯 卡纳人的才智天赋，又具备科西嘉人的旺盛精力。新娘莱蒂齐亚从她的母亲 的皮埃恃拉・桑塔家系一方，耳儒目染了科西嘉岛上最落后和野蛮的习俗：
盛行族间仇杀而且几乎没有什么教育事业。莱蒂齐亚在童年时代没有受过什 么教育，不过她过惯了艰苦生活，并经常表现了这类艰苦生活所产生的足智 多谋的特点。因此，在结婚时她已具备了远远超乎她的年龄的坚强意志；而 且她那坚强刚毅、遇难不拔的性格使得她既能度过初婚之后十分艰难的岁 月，也能以端庄安祥、令人敬重的态度，对待那些异常的荣誉——她作为法 国皇帝的母亲，各种荣誉总是纷至沓来的。她具有生活节俭的习惯，这些习 惯后来在她的儿子拿破仑的个人好恶上也再度体现出来。事实上，即使当她 生活在法国皇宫的富贵荣华之中时，她也竭力保持着过去那套极度节省的老 习惯，以致引起了人们的指责，说她生性悭吝。但是这一切确有其令人感动 的一面。她似乎一直预感到，在荣华富贵之后，就会出现昔日那样的艰难岁 月；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这类顶感是正确的。她活到 ８６ 岁的高龄；在她儿 子的帝国覆灭 ２１ 年之后，她才去世，这也突出地证明了她具有充沛的生命力 和刚毅的意志力。
夏尔不是神仙，他做梦也想不到他这位多少有点土气的科西嘉发妻竟有 幸成为法兰西的太后，带领他的家族过上了他一直神往的贵族生活，而他自 己则非常不幸地壮年早逝。
现在，他已从小拿破仑身上移开了凝视的目光，思绪也随之转到了他的 妻子和他们婚后的生活。
当他刚刚娶她时，在新婚之夜，面对娇妻，他曾暗自发誓，要通过自己 的不懈努力，使她获得真正的幸福。然而，他并没有实现这一诺言。
在随后的抗法斗争中，他们不得不带着刚刚出生的儿于转战科西嘉内 陆。她的妻子怀抱婴儿，腰悬短剑与他和他的战友们出没在高山丛林之间，
躲避着强大法军的追击和搜索。每当他回到那顶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帐篷，面 对她那略带倦容，倔强而温柔的微笑，他内心便涌现出无限的愧疚，他只能 不断地重复这样一句话：
“我们的儿女将不再做法国的奴隶了！”
这句话他永难忘记，但似乎己那样攸远。现在他已经不得不做了法国国 王的顺民。
在科西嘉抗法斗争的最后关头，保利逃往英国，而作为保利的追随者，
他却接受了法国的赦令，放弃了抵抗，回到了阿雅克修城。尽管妻子的温言 相劝，对他这种“变节”行为确实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并使他受到了昔 日战友们的冷嘲热讽，但他从未产生过责备她的念头，现在他已享受到了做 法国国王顺民的种种好处。
法国征服者对他颇为优待。小拿破仑竟然一跃成了博马努瓦尔总督和财 政官皮松的膝上宠儿。马比夫和总督夫人德・布施波尔太大后来成了拿破仑 弟弟路易的教父和教母。
由于马比夫的举荐，夏尔・波拿巴被任命为国王的参事和阿雅克修市的 陪审员。人们让他管理一片桑树苗圃和一片菜地，后来，他终于以科西嘉三 级会议代表的身份随代表团专程前往向路易十六效忠，并向国王陈述新省份 的需求。
他从凡尔赛回来后，飘飘然忘乎所以，更加死心塌地依附法国，肝脑涂 地在所不惜，因为他现在看清了，从凡尔赛那里，可以给他带来荣华富贵、
高官厚禄。
他善于应酬，彬彬有礼，巧于辞令，熟谙人情世故，颇讨法国人喜欢。
夏尔・波拿巴为筹措经费，寻欢作乐或者为处理诉讼案件而奔忙，大部 分时间都花在旅途上。他聪明绝顶，但失去平衡、想入非非导致他的事业变 得虚幻。尽管他生性悭吝，有时候也慷慨解囊。
他躺在病床上，却掌握着全家族的帐本。大家都指望他的遗产来为子女 成家立业作准备。
波拿巴家族的宿敌很早以前就有人指控莱蒂齐亚与德・马比夫先生有过 不轨行为。他们说，拿破仑可能就是这桩买卖的产儿。这其实是无耻的诽谤。
莱蒂齐亚怀拿破仑的时候，她还没见过这位将军是什么模样呢。
在夏尔的希望中，拿破仑渐渐长大了。
拿破仑继承了父母英俊的眼睛和有力的宽胯，但父母的谦和与善解人意 他却一无所获。平常玩耍时，她常把长他 １８ 个月的哥哥约瑟夫打哭。他的奶 妈很喜爱他，总领着他在城里四处游玩，他常偷偷地带他到自己的家中，给 拿破仑做些新鲜食品吃。奶妈记得在拿破仑五岁时，拿破仑和约瑟夫到了她 家，她烤制出了鲜美的肉饼给他们吃。五岁的拿破仑看着两张引人垂涎的肉 饼，眼睛一转，把身子俯向约瑟夫耳边道：
“约瑟夫，你猜奶妈把另外三张肉饼藏在哪里？”
约瑟夫不解地摇摇头。
拿破仑马上道：“就在厨房的桌子上，那肉饼上还有几只熏虾呢！”
约瑟夫明白了拿破仑的暗示，连忙跑向厨房。拿破仑调皮地冲着奶妈眨 眨眼睛，托起桌上的两张肉饼，跑出了门外。
当约瑟夫受骗回来后，两张肉饼早被拿破仑风扫残云般地吃掉了。
诸般的事情发生得多了，连夏尔夫妇也不禁对这个不多言辞，但颇具心 机、智力早熟的孩子侧目看待。
拿破仑和约瑟夫是两个反差很大的孩子，约瑟夫喜欢听故事，而拿破仑 则神情深邃，固执寡言，心中自有主张，做事我行我素，从小就天生一副“霸 王”的味道。
他专爱组织邻居孩子玩打仗的游戏。每次他都是自命元帅，把孩子们分 成两部分，开始打仗。他常主动担任弱方的指挥，在游玩时，他不仅跟对方 较量体力和威猛，更多的是凭智取胜。他常指挥自己的部下在沙滩上挖下战 壕，或是在岩石下埋伏重兵，打起来后自己一马当先，冲锋在前，而且拳脚 颇重，从不给对方喘息机会。每次战果，都是他以弱胜强，以小胜多。他也 一向都自信自己是战胜者。
久而久之，孩子们都把他当成了胜利的标志，争先恐后地想充当他的部 下，在当时，这颇满足了一个孩子的自尊。
许多年后，拿破仑自己也说：
“我成为元帅的历史，要从孩提时代讲起。”的确，拿破仑的军事天才 不能不说是与生俱来的。
但每次战败的孩子，多是身挂彩伤到莱蒂齐亚面前告状，在大人们的印 象中拿破仑是一个野蛮的孩子。
夏尔为祖业遗产等事缠身，对孩子多采取宽容的态度。但莱蒂齐亚却很 严厉，每当这个时候，她便要斥责拿破仑，或打或罚。
・・拿破仑也常因此逃到奶妈家躲避风头。
正是莱蒂齐亚的严教，才培养出了拿破仑这样一位旷世奇才。
拿破仑长大后，对此感恩戴德，他在称帝后曾说过：“我的母亲虽为女 性，看似柔弱，但心胸头脑决不亚于男子大丈夫，我之所以有今日，全是母 亲的大力栽培。”
小拿破仑喜欢吃点心和果酱。他的祖母的外祖母，波拿巴奶奶和费什姥 姥，就是他所说的两个老婆婆，均让他吃个痛快。
尽管如此，他仍经常到街上去用精粉做的涂黄油的面包跟士兵换军用面 包吃。他妈妈为此骂过他，可他回答说：“反正总有一天当兵，要适应吃这 种面包才行。”
他一心想当兵，除此之外没别的念头。在阿雅克修街头上看到法国军官 穿着蓝白制服，扎着腰带的神气样子，他简直羡慕死了。
他常嘲弄费什外婆，尽管他爱戴她。她弯腰曲背，老态龙钟，拄着一很 拐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要散架的样子。拿破仑跟在她身后，故意笨拙 地模仿她走路屈腿扭腰的姿态。他母亲看见了。追出来要打他。他却逃之夭 夭。
第二天，他过来亲妈妈，莱蒂齐亚亚太太即把他推开。拿破仑进屋后母 亲跟着进了房间，立刻关起门，狠狠地打了他一顿屁股。
有一天过节，他们在博科尼亚诺的农场磨坊主来到波拿巴家，带来了儿 只小马驹。拿破仑等他出门要走时，冷不防翻身上马，飞也似地一口气跑到 农场，身后的山石树木似乎看着他舍命奔驰，吓得都哆嚏起来。他到农场后，
里里外外把磨坊主的磨坊仔细观察了一遍，并计算出一星期可以加工多少麦 子。农场主把拿破仑带回阿雅克修，对莱蒂齐亚说：
“愿上帝保佑少爷长命百岁，他不会错过时机成为世界上第一号人物 的。”
但拿破仑 ７ 岁时，更多的则是独自一人到海滩去。迎着朝霞，仁立在岩 石顶上，俯首望着汹涌澎湃的大海，聆听着惊涛拍岸的巨响，凝神逻思，一 站就是半天。长大后的拿破仑曾说：
“我最爱海浪，因为它蕴藏着无比的威力，可以吞掉无数细小的沙粒，
可以用柔软的唇吻碎坚硬的岩石。我就要做那海浪，把世界踏在脚下！”
听到这番话，没有人会把当年 ７ 岁拿破仑静立海边的情景联想起来。但 他确实是从 ７ 岁起，就在那一瞬间，油然升腾了做人要做强人的信念。
这种信念使 ７ 岁的拿破仑不断地以武力“征服”阿雅克修城的孩子们，
包括他的哥哥约瑟夫。尽管他个子不高，但他两腿粗壮，脑袋硕大，打起架 来如蛮牛下山，拼斗到底决不让步，而且不时用些打了就跑、不服气下次再 打的“计谋”。
邻居大人们似乎被这个蛮野的孩子烦透了，但同时又羡慕莱蒂齐亚拥有 这样一个有着完全的科西嘉人典型性格的勇敢的儿子。
这种带头淘气顽皮的游戏，直到拿破仑 ７ 岁上学后才有所敛。
这倒不是老师管教的结果。拿破仑从来就不曾屈从过谁，校长也承认从 来没有一位老师制服过他。原因是由约瑟夫的一句话引起的。约瑟夫酷爱学 习，功课一直很好，常常要在拿破仑的强制下替他完成作业。
有一天，他突然考了拿破仑一道比较简单的数学题，而拿破仑惯于嘻戏 玩耍，荒于课业，一时膛目结舌，答不上来。约瑟夫惧怕弟弟的拳头，并没 有怎么哂笑他，只是缓缓他说了一句：
“拿破仑，你只是比我勇敢。”
拿破仑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突然感到他并没有完全“征服”
约瑟夫，他仍有不尽天意之处，从那天起，他不再玩打斗游戏，开始迷上了 数学。每天放学后，便钻进屋子演算数学题。
夏尔夫妇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先是孩子们告状的几乎绝迹，继而约瑟夫 成了拿破仑相当友善的朋友，不再争斗。莱蒂齐亚是个有眼光的女性，她开 始不断地、不露痕迹地称赞拿破仑，悄悄地潜移默化地修正他蛮野的习性，
并常把她所能知道的伟大人物的一些事情讲给他听。虽然她又有了几个更为 幼小的孩子出世，但她没有冷落对这个孩子的教育启迪。夏尔从一开始就偏 爱拿破仑，从前拿破仑每每闯祸后，他多是从那些细微的事态中寻觅出这个 孩子勇猛执著的优势而加鼓励。看到拿破仑的转变，又从约瑟夫嘴里知晓了 整个事态原由，他更加看重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儿子了。他特意给拿破仑砌了 一间小房子，在墙壁上涂满了不同色彩的数学题，营造出一种学习氛围，专 门让拿破仑在里边演绎数学，并在外边围上了篱笆。
从此，这个 ７ 岁孩子更加沉默寡言，更多的是与那些数学题打交道。这 个瘦小怪癖的孩子十分珍惜这个小天地。如果有那个小孩子来侵入他的这个 小小王国，他会毫不留情地把人家赶出“领地”。
随着年岁的增长，拿破仑渐渐知道用功了。
如今，在拿破仑的家乡有一座孤零零的岩石，里面有个小洞穴，现在还 保留着“拿破仑洞穴”的名字。拿破仑在少年时经常去那里消度光阴。当他 的兄弟、妹妹们在花园或草地上兴高彩烈地做游戏，发出一阵阵愉快的欢呼 声的时候，他却在这里消磨整个阳光照耀的漫长的下午。拿破仑手拿着书，
以斜靠着的姿态，几个小时地凝视着地中海的辽阔海洋和蓝色天空。有时为 了思考一个问题竟忘记了吃饭。
夏尔・波拿巴谦和温厚的学者风度和潇洒气质，使他不仅与不少法国人 及夫人们成了好朋友，而且夏尔在科西嘉岛的良好的知名度，更是引起了法 国人的极大兴趣。他们知道要征服科西嘉人，就必须要先笼络住像夏尔这样 的精英人物。夏尔常常合时宜地表现出来的亲法态度不仅无损于科西嘉人的 形象，而又表达了亲法立场，使他成了科西嘉总督的好友。
夏尔曾经亲赴法国，称其祖籍为一意大利古老的贵族家族，使法国当局 终于在 １７７０ 年承认了他的贵族血统。这一承认，在法国大革命前的社会和政 治制度下，也就暗许给了他们家族以特权。于是在拿破仑 ９ 岁的时候，夏尔 把他的两个儿子约瑟夫和拿破仑送到法国，通过了入学考试，争取到了奖学 姜昔日战友的冷潮热讽所困挠，在深夜独坐时，甚至曾整象过远在英国仍未 放弃抗争的保利对他的“背叛”而雷霆大发的样子，但他并不惭愧。他当时 的确别无选择。他的两个长子都在抗法斗争期间夭折了，他和年轻的妻子已 为科西嘉的自由事业付出了很多，更何况他必须要使波拿巴家族长达数百年 的血脉和家业延续下去。
现在他已经儿女满堂了，但他还是更为重视那个被神父称为“雄狮”的 次子。他坚信这个孩现在他已经儿女满堂了，但他还是更为重视那个被神父 称为“雄狮”的次子。他坚信这个孩子必将给波拿巴家族带来前所未有的荣 誉。这一信念直至他 ３９ 岁临终时仍未改变。他告诉守护他的人们，他的这个 儿子将战胜所有的欧洲君主。
三、“斯巴达汉子”
斯巴达人的坚韧、刚毅与勇敢一直是勇士与战神的象征，拿破仑——这位短小强悍、沉默傲慢 的科西嘉少年却被军校的士官生们赋予了“斯巴达汉子”的绰号……
小拿破仑跨进了奥顿中学的大门，但夏尔并不满意。
奥顿中学是所教会学校。拿破仑不满 １０ 岁就远离家乡父母，初涉一个陌 生社会，不免有些紧张、拘束。而且他生长在科西嘉岛，法语基础极差，但 他勉强地以科西嘉人永不服输的性格战胜了困难。在奥顿中学的 ３ 个月间，
这个落寞的孩子，日以继夜地啃着一本本费解的书。３ 个月下来，拿破仑尽 管讲起话来，难免带有科西嘉口音，但法语的基本知识使他应用起来，已游 刃有余了。
夏尔很了解他的儿子。约瑟夫聪明但胆小，想让他读文科，将来可以担 任神职，而拿破仑则威猛不羁，最适宜当军官。
经过多方努力，夏尔终于如愿以偿。
１７７９ 年 ５ 月，他的拿破仑进入了布里埃纳军校。该校为法兰西贵族子弟 跻身于军界的必由之路。
当时在法国各地有 １２ 所这类皇家军校，专供贵族子弟接受预备教育以获 得军官委任状。每所学校大约有一百名学员，其中一半是自费生，另一半为 公费生。后者必须通过考试，他们的膳责和学费从玉室费用中开支。两类学 员都必须持有贵族血统的证明，其血统可上朔两个世纪。录取名单由陆军大 臣确定，学校行政则由教会管理。
少年拿破仑未满 １０ 岁便进入布里埃纳军校，在那里一直攻读到 １５ 岁。
他的基础教育就是在布里埃纳军校奠定的。他是一个聪明、勤奋的学生，在 数学、历史和地理方面尤为突出。他的第一个志愿是参加海军，但显然是由 于母亲的劝阻，他才决定攻读炮兵职衔。
由于沉默寡言加之秉性清高，他的人缘不好，有落寞之感也很自然。学 讲地道的法语倒没费多长时间，只是略带科西嘉口音而引起同学们讥笑。他 们也好挖苦他那颇为勉强的贵族身分，轻蔑地称他为“科西嘉蛮子”。
由于父亲穷困潦倒，又爱挥霍，不能给他提供零用钱，所以拿破仑常常 囊空无物，这也是个不利条件。他的名字“拿破仑”，虽然是从波拿巴家族 世袭下来的，但在法语里却有点怪异，因而也成了同学们的一个笑柄。
当他前去接受他的第一次圣餐时，这个怪名字也的确令他难堪，因为主 持圣餐的那位主教说，圣徒名册里就没见过这么个名字。所以这些不利条件 或许足以摧垮一个意志薄弱的孩子，但是对于少年拿破仑来说，反倒增强了 他克服困难，维护个性的决心。这位年轻的科西嘉少年往往蔑视他的同学而 不是自暴自弃。
军校的生活枯燥无味，那些傲慢的法国同学们使他感到自己生活在一个 充满敌意的环境中，现在，他心爱的东西一下子全被剥夺了，他的家，他的 科西嘉岛和太阳，他变得郁郁寡欢、脾气暴躁了。他的同学们笑话他身材矮 小，贫穷寒酸，行为古怪。他惹人讨厌。他太古怪了，太陌生了。法国人只 看得起法国人，他们的本性不能容纳陌生人的感情和目光。
他讨厌法国人的傲慢，对付的方式就是尽量做出比他们更为傲慢的举 动。他甚至离群索居，建立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小天地。校长贝尔通神父别 出心裁，将一片场地分给每个寄宿生一小块作为小园地。学生波拿巴挺喜欢 这种业余活动。他从小在农村长大，就爱栽花种菜。他要两名同学把地让给 他，以扩大他自己地盘。
由于他精心经营，建立起一个小小的天地，篱笆围墙，藤蔓棚顶，大家 美其名曰：“翠绿斋”。他经常躲进园子里，远离尘嚣，远离嘻戏，潜心读 书，认真思考……他对这美丽风流的园地爱到妒忌的程度，除了那位布尔里 埃纳，谁也不允许沾边。就是这位例外的小朋友也是难得进来一次。
若有谁来戏弄他，开他的玩笑，干扰他的安宁，他立刻怒气冲冲迎上去，
扬起两只小拳头。“天生我要比别人强”。后来他对德・雷米扎夫人说了心 里话：“我喜欢的东西就应当属于我。在学校里没有一点友爱精神，要得到 爱需要时间……。”
在这个小天地里，在图书馆中，他如饥似渴地读着普鲁塔克所著的《传 记集》一书的法文译本。《传记集》中关于古代名人和英雄们的生动描述，
巧妙地把真人真事与传奇故事交织在一起，把历史内容与个人生活交织在一 起，使得许多读者爱不释手。罗兰夫人把这些英雄传略看作是“伟人们汲取 营养的沃土”。对拿破仑这位独处异乡的科西嘉少年说来，也是如此。从阅 读这些希腊、罗马的英雄业绩中，仿佛听到了他那可爱的岛国故乡悲壮故事 的某种遥远的回声。
那岩石突凸的海滩，那汹涌而至的海浪，那熟悉的阿雅克修城，辛劳而 严厉的母亲，聪明而多少有些软弱的约瑟夫，还有父亲……
每每想到父亲，他便想到了入学之初，同学们对夏尔“变节”的嘲弄而 给他带来的耻辱，“你父亲算什么东西！”这句活深深地刺痛了他。虽然他
当时便用拳头狠狠地教训了那个可恶的混蛋。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一句 话却一直在他的耳边回响，父亲的变节行为成为他内心一缕挥之不去的阴 影。
的确，与《传记集》中的普鲁塔克、塔西忙絮埃顿、迪图斯、利尤斯相 比，父亲的确太渺小了。
他不自觉地对漂泊海外的科西嘉英雄保利产生了难以名状的歉疚，他觉 得有责任代替父亲帮助保利完成他的事业，使父亲重新获得荣誉。“总有一 天我会让法国人尝尽苦头！”
他相信自己的誓言必能实现，《高卢战记》和恺撒大帝的英雄业绩激荡 着他，他告诉自己：“帝国的命运往往系于一人之手！”
尽管对法国人的憎恶，对保利的崇拜，对科西嘉的热爱所构成的科西嘉 情结时常使他想入非非，并使他成为学校中沉默而孤独的少年，但当他早晨 踏入课堂时，他则不得不面对紧张的功课、教师和同学。
布里埃纳军校的课程包括写作、法语、拉丁语、日尔曼语、历史、地理、
数学、图画、舞蹈和剑术。
教师中有些人是教士，但是技术性课程主要由世俗教师担任。校纪是相 当严格的，五年学习期间除非有令人同情的理由，一概不准请假。
拿破仑深知进入这个学校是不容易的，因而他非常珍惜这个能挤入法国 军官阶层的机会。入校后，他更加如饥似渴地学习。当他换上蓝色制服，红 色的边饰，一排白色纽扣，一件白衬里的蓝大衣，红、白、蓝相间，微风轻 拂，很是英俊威武。但这里成天阴雨绵绵，营房破旧，纪律严厉，功课枯躁 无味，同学们一个比一个坏，老师是 １２ 个修士。
教师开始时与同学一样对他怀有敌意，冷眼相待，甚至动辄训斥、惩罚。
一天，拿破仑触犯了一位教师，这位教师拿出看家刑罚：让他穿上苦行僧衣，
跪在食堂门槛上就餐。拿破仑气得脸色发白，两眼圆睁，争辩道：
“先生，我站着吃饭，不下跪！我在家里只对上帝下跪！”
教师使用武力，拿破仑疼得在地上打滚，号陶大哭。
“你不是说只能向上帝下跪吗？”教师怒喝。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校长走来，阻止了这场恶作剧，拿破仑终于免遭 侮辱。
屈辱与敌意迫使他更加发愤去读书。他知道只有用功才能使他将来免遭 嘲笑和侮辱，才能出人头地，他认为他天生就是当首领的。
他沉浸在书的海洋里，如饥似渴，挑灯夜战，冥思苦想，解决难题。久 而久之，面容惟淬，以致母亲来探望时一时竟认不出站在面前的是日思夜想 的儿子。母亲心疼儿子，嘱咐他要注意身体。拿破仑倔强地答道：
“我不能屈属他人之下！”
小小年纪就知道奋发图强，与一班吃喝玩乐的阔少适成鲜明对比。
当时，各个军校里放荡行为在蔓延，甚至泛滥成灾。拿破仑对此嗤之以 鼻，不肯随波逐流。布里埃纳的裸体女神塑像都一一被起了下流的外号。
拿破仑生性纯洁、刚强，对这些越轨行为自然格格不入。在他身上，精 神因素比感官因素占有优势。
拿破仑顽强的性格终于赢得了好几位教师的称赞，也战胜了同学们对他 的敌意。他同他们终于建立起某种友谊，当然谈不上什么亲密的关系，首先 是布尔里埃纳，接着是居丹和南苏蒂，后来拿破仑对他们都很关怀备至。学
校里很少有欢乐。只是每年在圣路易节时，与同学们一起逛逛公园。当时没 有放假制度。但是，从 ９ 月 １５ 日到万圣节，学生们每天只有一节课，课余时 间很长。他们便成群结队，沿着马路，穿过田野，慢慢地散步。
有时候，他们到老农妇马格丽特大妈家里喝新鲜牛奶，吃黑面包。她家 位于树林子深处。拿破仑更喜欢利用放学时间，一个下午关在宿舍里或躲到 自己的园子里。
终于在一个雪天，学校老师和同学们认识到了拿破仑执犟的另外一面—
—才华。
那是一个雪天。厚厚的皑皑白雪覆盖了整个校园。拿破仑提议到操场去 玩打雪仗，在游戏中，拿破仑井然有序地组织同学们分为两军，同时双方各 自挖战壕，修城堡。当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时，教师们不得不对这场“战役”
的组织者、指挥者拿破仑令眼看等了。
拿破仑站在高筑的雪塔上，俯首下边，挥手令进、令退，宛如一位主帅 在指挥千军万马，教师们心中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慨：“这个孩子具有着非 凡的军人素质，将来绝不可轻视！”
法语文法和文学教师迪皮伊神甫，不仅给予他谆谆教诲，而且不厌其烦 地帮助他。拿破仑的学习成绩优异。他喜欢进行精确的研究，喜欢探讨抽象 的问题。他的老师帕特罗神甫是一位几何学家，对拿破仑颇为得意。
他还上库尔塔隆先生的图画课，说真的，他画得不好。
为描画一个明确的形象和一张阵图要费不少时间。他的剑术尚可。他跳 舞似乎还不赖，１７８１ 年学校公开表演时，他参加了四组舞表演，一共 １１ 个 人，他是其中之一。
这些教师中有相当一些人，在拿破仑发迹之后曾得过特别的关照。在他 就任第一执政后，他便将迪皮伊老师安排在马尔梅松堡内供职，作为他的私 人图书管理员，迪皮伊从此一直住在那里，拿破仑常到他的住所探望他，对 他关怀备至，无限崇敬。
还有另一位书法老师，也得到了他的特别资助。
那一天，作为第一执政的拿破仑刚从里昂回到巴黎不久，一位衣着寒酸 的男人前来求见，拿破仑请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询问他是谁。求见者胆怯 地回答说：“我十分荣幸地在布里埃纳学校教过您书法课。”“你在那里教 了个好学生！”拿破仑立即打断对方的话说。“我感激你！”接着他率先哈 哈大笑起来，然后又跟那位态度诚恳的人亲切他说了几句话。他的赞扬话仍 然没有打消来客的窘态。几天后，这位老师收到他的也许是蹩脚的学生派人 送去的一笔补助金。
拿破仑已经五年没回家看望父母兄弟了。路途太远，旅费太贵，不过，
１７８４ 年 ７ 月，夏尔先生来法国，带女儿玛丽娜到圣西尔，她被录取在那里上 学。他顺便到奥顿看了看约瑟夫，并带走了吕西安。吕西安一年前跟约瑟夫 一起上学。
于是他又顺便来到布里埃纳。拿破仑高高兴兴地接待了自己的父亲。他 跟父亲一起度过了好几天，讨论一家人的前途问题。他神色专断，讲话有棱 有角，目光犀利，才 １５ 岁，就那样懂事，严然是个大人了。他父亲有病，而 且很严重。患了胃溃疡，恐有不测，心情忧郁，他寄希望于这个儿子，看出 他将来是全家的顶梁柱。约瑟夫不愿当牧师，而想当兵，拿破仑感到惶惑不 安。约瑟夫长着文人脑袋，对数学一窍不通。他想当什么样的军官？他这人
软绵绵的，举止轻浮，最好还是让他当律师。
拿破仑给父亲的信这样写道：“第一，他缺少克服战场上种种危险的勇 敢。他能作个良好的驻防军官：身材秀挺、面孔漂亮、并且机敏便捷，所以 长于讲没价值的客套话，用他的才干，他永远能给社会一个好印象，但是在 战争中呢？第二，现在改行太晚了。因为他可能得到一笔丰厚的教士薪俸，
那对家庭多么有利啊！第三，他能学什么兵种呢？海军吗？（一）他对数学 一窍不通；（二）他的健康绝不能忍耐海上生活。要作一个炮兵军官，须能 担任持续不断的劳苦工作，这对他也不合适，因为他太粗心。”这是一个年 方 １５ 岁的拿破仑的评语，他知道他自己所有的这些素质，正是他哥哥所没有 的；而他所描写的，正是酷肖他父亲的约瑟夫的最好不过的写照。
波拿巴先生很赞赏儿子的这种少年老成。他离开了布里埃纳到巴黎去看 医生。后来又同约瑟夫一起回到科西嘉。
小弟吕西安 ９ 岁了，法文很好，仍然在小兄弟会修士那里上学。
拿破仑照顾他，总是板着面孔教训他。吕西安对哥哥的冷漠很伤心，直 到后来回忆这段往事时还会感到一阵心酸。
然而，拿破仑打心眼里热爱自己的兄弟，就像爱自己的父母亲一样。但 他很少表现出温情。他是一个堂堂男子汉，是一个战士，或者天生就是指挥 打仗的料，怎么能动不动感情冲动呢！
与父亲的短暂会面，再次唤起了他心里深藏的科西嘉情绪，望着父亲远 去的身影，他对父亲的变节行为的责难不觉减缓了许多，他已经长大了！……
５ 年的学习生活终于过去了，他已经成为一个翩翩少年，学校对他作出 了这样的评语：
“拿破仑・波拿巴，生于 １７６９ 年 ８ 月 ５ 日，身高 １．６６ 米，体格强壮，
生性直爽，思想敏捷。擅长数学，通晓地理、历史，音乐，绘画、舞蹈略逊 一筹，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海军军官。”
有一位教员则说他“好为人师，独断专行，固执己见”。
就这样，拿破仑以其优秀的成绩及出色的军事天才潜质，被校方保送到 巴黎王家军校深造。这所军校在法国名声极佳，学校师资阵容强大，课程设 置了数学、法文、历史、地理、德文、英文、制图、击剑等，是所培育国家 栋梁的学校。
就是在这所学校中，他被年轻的士官生们称为“斯巴达汉子”。
１７８４ 年 １０ 月 １７ 日，１５ 岁的拿破仑离开了布里埃纳军校，在 ２１ 日下午 来到了巴黎。
巴黎的一切对于拿破仑来说都是新奇的。不管是那一座座堂皇富丽的高 楼，还是穿行在街道游玩的妩媚女子，都给从科西嘉来的拿破仑留下了深刻 的印象。
他进的这所新学校是一座宫殿，可能是加布里埃尔留下的最庄严高贵的 宫殿吧。未来的军官们在里面享尽奢华，拿破仑更是眼花镣乱，简直不知如 何是好。每餐有二次开饭时间，仆从难以计算，有昂贵的驯马场。拿破仑却 主张未来的军官们理应“吃军用面包，自己洗衣服。自己擦皮靴”，以适应 将来行军作战的生活。
比起布里埃纳军校，这里的训练科目要丰富开阔得多，强度也大得多。
说真的，布里埃纳有的教师知识贫乏。然而，在战神玛斯广场度过的那一年，
拿破仑虽然十分用功，但只能在原来的基础上求得发展。他数学成绩优秀，
但书法潦草，拼写不稳定，原来学的那点拉丁文也忘光了。他的骑术很不高 明，是一位蹩脚的骑士。“真是一个十足的笨蛋”，拿破仑的德语老师博埃 公开对他这样评价。但其他的教官则被他那庄严的举止，顽强不屈的神色，
冷酷无情的目光所打动。他的文学老师多梅龙说他的风格古怪而热烈，“犹 如“火山爆发的岩浆”。
以前军校的好友布尔里埃纳没有来巴黎。不过波拿巴在那里结下了另一 种更强烈的友谊。他遇到了一个陆军老教官，亚历山大・德・马齐斯，老教 官对他关怀备至，体贴入微。两人很快好得难解难分。与此相反，拿破仑从 入学伊始就招来了一个敌人，即旺代人菲利波，此人在他军旅生涯的危急时 刻同他较量过。他们无论在性格上还是思想上都是敌对的，在学习上却不相 上下，有时候互相诋毁，不惜动手动脚。
拿破仑还同另一些人闹别扭。他属于“小贵族”，靠助学金维持学习生 活，同阔少们在一起总觉得格格不入。这位血气方刚的青年军人沸腾着时代 的热血。但这里不允许侮辱人，头头们不允许这样做。
军校生活首先就是持枪出操。一日，波拿巴心不在焉，做错了动作，挨 了教官一枪托后，竟然以牙还牙，回敬了他一枪托。众学生吓得面面相觑，
以为波拿巴一定要受到严惩。却不料教官雅量，只是命令一位学生对他多加 辅导。这下可好，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两名学生凑在一起天南 地北聊了起来，至于什么操练要领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翌日清晨，照常 出操，教官做了一遍示范动作后喝令道：“枪放下！”唯独第二行有一人的 枪仍在肩上。波拿巴走神了，经人提醒才恍然大悟，急忙把枪放下，“砰”
的一声引起哄堂大笑。教官见又是波拿巴，吼道：
“波拿巴先生，醒醒吧！如此简单的动作还做不会？”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后，波拿巴以倒数第二名的成绩被编入炮兵班，在 班上继续受人嘲笑。
虽然操练科目他的成绩不好，但其他学习成绩却十分突出，而且依然“顽 固地”保留着只属于他自己的科西嘉情结，一次，一位教员训斥道：
“波拿巴先生，你是国王的学生，务请记住这一点；不要老惦记着科西 嘉，须知它毕竟属于法兰西！”
波拿巴指着佩剑，反唇相讥道：
“只有剑鞘是属于法兰西的，而剑却由我自己掌握！”
军校学员每个月要参加一次忏悔，指导神甫又提到他热爱科西嘉的感 情。拿破仑突然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谈科西嘉，作为 牧师，你无权在这方面训斥我。”
他将他写的第一首诗献给了科西嘉。诗一开头是一个梦：科西嘉给熟睡 的波拿巴一把刀，并对他说：“你一定要为我报仇。”他把这段朗读给洛杰 同学听，洛杰听了只知道笑，一提起他的故国，他总是分外自豪，唯恐失去 她。在数学教科书的扉页上，他用方言涂了两行苦涩的诗：“啊，科西嘉，
如果你希望从公正友善的和平中得到一个更好的命运，那你的希望就是白日 做梦！”
对科西嘉的热爱，使他对巴黎和军校学员们的的奢侈生活与轻俘学风深 恶痛绝，他曾上书学校当局：
“学生生活奢侈，所需费用一般家庭殊难承担。学生一旦沉缅于此，返 回故乡无法适应清淡生活，走上疆场则忍受不住战争之煎熬。所以，校方应
严禁学生雇佣私人侍从，取消佳宴与华奢服饰，令学生自理生活，食粗劣面 包。只有如此，方能造就体格强壮、作战勇敢之军官，令士兵尊重与服从。”
尽管校方对此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和支持，但对一位 １５ 岁少年能有如此 独树一帜的真知的见和嫉恶如仇的胆识却大大折服。
到 １７８５ 年 ９ 月，１６ 岁的拿破仑用一年的时间，学完了军校规定的三年 必修的课程，顺利地通过了毕业考试。被授予了少尉军衔，这是科西嘉岛第 一位从专业军校毕业的正式军官。拿破仑基于对社会和政治的极大兴趣以及 家中贫困的原因，他提前毕业了。当时学校鉴定是这样的：
“拿破仑・波拿巴，为人勤奋、谨慎，兴趣广泛，博览群书，酷爱抽象 科学，擅长数学、地理；沉默寡言，喜欢独处；任性、高做、自私、善辩，
自尊心强，雄心勃勃，求知欲强，有培养前途。”
有一位教员说：“这位科西嘉青年个性极强，日后定有出头之日。”
经过艰辛的努力，拿破仑终于如愿以偿，在隆重的授衔仪式上，想起科 西嘉，想起那英年早逝的父亲，他激动得难以自己。
６ 个月前，夏尔因患胃癌故去，终年仅 ３９ 岁。他在逝前，多次呼唤远在 天涯的拿破仑：“儿子，你若回来，一定能驱走病魔的！儿子，你什么时候 归来啊？”
当他听到这一消息时，他完全原谅了夏尔。原来对夏尔的责难转变为对 波拿已家族的沉重的责任。作为科西嘉第一位从专业军校毕业的年轻少尉，
他肩负着波拿巴家族的希望，他必须去实现他父亲的梦想。
……普鲁塔克、凯撒、查理曼，还有那位科西嘉英雄保利的事迹从没有 像此时这样使他热血沸腾，当他踌躇满志地走出校门的时候，心里只有对成 功的渴求。
在许多年后，已成为皇帝的拿破仑曾这样评价他生命中的这一刻，他说：
“我一生中最骄做的那一刻，是接受授予少尉军官，因为今天的辉煌正是那 一刻的点燃，才使我生命的航船渡入了腾达的航线。”
历史往往具有戏剧性的巧合，巴黎王家军校这次授予的 ５６ 名少尉中，波 拿巴名列第 ４２ 名，而在证书上签名的就是日后在断头台身首异处的路易十 六。当然，他当时只是例行公事，甚至连波拿巴这个稀奇古怪的名字都不屑 一顾。
可是，路易十六万万没有想到，是他的签名为这个无名小卒打开了迁升 的机会！
第二章 站在生命的门槛上 一、孤独的炮兵少尉
自以为可以将世界踏在脚下的拿破仑扛着少尉的肩章告别了军校，但拉费尔炮团却没有他攀云 拿月的阶梯……对美丽的姑娘空掷情感之后，拿破仑悲观地写道：“在芸芸众生之中，我却总是孤苦 伶仃……”
１７８５ 年 １１ 月 ３ 日，拉费尔炮兵团来了一个年轻的军官：个子矮小，瘦 骨嶙峋，脑袋硕大，肤色黄褐，言语间夹带意大利口音，他就是少尉军官波 拿巴。
军需官给他开了张住宿介绍信：“致布小姐，兹有少尉军官波拿巴前去 贵处居住，惠请接待。”
在走向住处的街道上，他还沉醉在对新的炮团生活的渴望中，他没想在 这里他将找到实现父亲愿望的机会，找到攀云拿月的阶梯……
在离开校门奔赴炮团的路上，他一直怀着这一梦想。在法国名胜枫丹白 露，这一梦想曾那样剧烈地震荡着他那年轻的胸怀。
枫丹白露是法国北部的一个美丽的镇子。距巴黎 ６５ 公里，位于塞纳河的 左岸，原是法国王室的狩猎场，在 １５２６ 年改为国王行宫。这个城镇在诸多建 筑师、雕刻家的精心设计下，花园亭台相映成辉，清水小舟点缀其间。不少 旅游法国的人都会来到枫丹白露一饱眼福，领略那美丽堂皇的洛可可艺术。
他站在一座豪华的建筑物前静思了许久。这里体现着权力与尊严，那一 座座富丽华美的亭台则意味着享受与金钱。”
拿破仑不知道炮团的道路将会把他带往何处，但他对这里富饶的一切却 在此时此刻产生了欲归已有的豪迈情怀。
他不知道这一天会什么时候到来，但他凝视着脚下被踩踏倒伏的草坪，
竟由衷地露出了少见的微笑。
但他实在没有想到，这里的一切在真正归他所有之后，他又是在这里亲 笔签署了退位声明。
尽管满怀壮志，但他很快便发现炮团对他梦想的实现似乎并没有什么帮 助。
拿破仑来到这里的最初 ３ 个月，他不得不站岗放哨，执行一些列兵勤务，
直到 １７８６ 年元月他才正式就任，下团任职。
当时年俸 １１２０ 法郎，而且除了薪饱和津贴之外再无其它收入。拿破仑没 有想到成为一名法国军官后，依然不能远离贫穷，而且这里纪律涣散，风气 不正，军官们大多嗜酒、找女人，距拿破仑想象的一展宏图的氛围相去甚远。
他在失望之余，不由地想起了英国史学家卡赖尔的话：“学会服从命令，是 学习统治的基本的艺术。”
他混杂在队伍中，开始当炮手，接着当下士，而后当中士；他站岗放哨，
担任周值星官。因此他熟悉部队生活，为他后来善于向法国士兵讲话提供了 良好的基础。
他第一次穿上了军装，翻领蓝上装，蓝色的军裤，菱形的小肩章是丝绸 织成的，金光灿灿。拿破仑感到这些漫长而又艰苦的岁月没有白熬，总算得 到了报偿。那时，他自以为被埋没了。这套军装他永生难忘，他将成为什么
人物？法国的将军？还是科西嘉的自由战士？
他的上司待他甚好，尤其是他的中校于尔图比子爵和上尉马松・德・奥 蒂姆。“服役像在家里一样”他后来回忆说，“上司们对下级亲如手足，是 世界上最英勇、最称职的军官，纯净得如烈火炼出来的黄金，只可惜年纪太 大，因为和平时间很长。讽刺挖苦是当时的风尚，年轻的军官们笑话他们，
实际上是对他们表示亲密。”
他住在一位姓布的老小姐家里。她开了一间咖啡馆，有几间房出租。
这位布小姐从未结过婚；虽已上了岁数，却仍有些风韵。她把拿破仑这 位年轻的科西嘉房客安排在三楼，殷勤为拿破仑熨衬衫，缝袖口，添花边。
他还同瓦朗斯社会名流建立了关系。由于马比夫一家致信给圣・吕夫修 道院院长德・塔尔迪冯大人，作了引荐，拿破仑在当地的名门望族家里受到 热情的接待。他到过德・科隆比埃夫人家，去巴索的农庄作客。到农庄有三 法里路，他常沿着马路步行，边走边哼着小调。德・科隆比埃夫人是里昂人，
很有教养，年纪比他大得多，却“迷恋上了他。”她希望他出来娱乐娱乐，
生活不要那么苛刻。他回答她说：“我母亲负担太重了，我不能因我的开销 增加她的负担，特别是在我的同学们心血来潮大肆挥霍逼着我花钱的时候。”
尊贵的夫人预言他官运亨通，前途光明。波拿巴向她表示要写一部《科 西嘉历史》，她便将他推荐给雷纳尔教士。
后来，在大革命期间，她对他说：“切不要逃亡国外，你知道怎么出去，
却不懂得怎么样回来。”拿破仑则回答说，他“更应当掌握国家的元帅权杖，
而不仰仗外国人的鼻息。”
他尽量参与当地名流的各种社交活动，特别是作为交际而举行的各种舞 会。尽管他在巴黎上过舞蹈课，还请了私人舞蹈教师予以辅导，但他从来不 是一个好舞伴。显然，他秉性是爱好各门精密的科学，而不宜于搞文艺；擅 长几何图案，而不惯于节奏旋律。
德・科隆比埃夫人的女儿卡罗利娜既年轻又聪明。
青春时期的拿破仑将自己那种南方人特有的激情，全部倾注在她的身 上。尽管这是一段短暂的爱情，拿破仑却抒发出了他生命里最温存细腻、最 纯朴的艳诗。
卡罗利娜与拿破仑同年，不算特别漂亮，但十分可爱，活泼中透出纯真 与欢快。拿破仑勇敢地向这位情感纯真的少女表达了自己挚烈的心声，他写 信道：
“我的感情是配得上你的。请对我说，你不会漠视我这片心意。”
卡罗利娜家近郊的别墅，留下了这对情人浪漫的回忆。他们俩几次于晨 曦中一起漫步乡间小道，在树上摘吃樱桃，投掷樱桃核，嬉戏取闹。
但不久，卡罗利娜嫁给了军官布雷西奥，随他到里昂去了。布雷西奥是 她的表哥，尽管拿破仑触动过她的心扉，但她更喜欢她的表哥。
自尊受到伤害的拿破仑给卡罗利娜写了第五封短信，他请求她退还他前 四封信。
“既然你并不怀有与我同样的这片痴情，我应该作为糟糕的错误收回我 感情的流露。”
“你以羞辱我取乐。不过，你很善良，还不至于忍心耻笑我这不幸的爱 恋之情吧。”
卡罗利娜没有退还那些信，她一直保存在身边。
拿破仑称帝后，仍不忘旧情。他封卡罗利娜为母亲皇太后宫中女嫔，任 命她丈夫为林业管理局总监。
更动人的是：在赠给卡罗利娜的戒指上，有一幅很别致、很细密的画：
站在樱桃树上的一位少年，正把樱桃掷往树下一位少女张开的裙兜里。
晚年在圣赫勒拿岛，拿破仑还回忆起当年与卡罗列娜在黎明的林中漫 步，摘吃樱桃，嬉戏玩乐的情景。这让他凄凉的晚年多了一些色彩。
拿破仑这个双手细嫩、橄榄肤色的小科西嘉人，此时还是一位童男。在 春情萌发时期的难为情中，这些姑娘曾使他激动。但如果他真的同她们甜言 蜜语的话，他也没那么多闲暇的时间。何况她们并不对他认真看待，常常笑 话他笨手笨脚，言过于实。过分的自信自尊与现实生活中的贫困渺小所构成 的巨大反差，钟情姑娘的最终离去，使他内心陷于悲观与痛苦之中，有时甚 至感到了几丝的绝望。但他很快从书本中找到了乐趣。
他的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又粗又笨的胡桃木家具，透过地板可以听到楼 下咖啡室里饮者的欢笑声和打台球的吵闹声，然而他却埋头苦读，乐在其中。
他的收入太少，月薪只有 ７３ 镑。必须节省着花钱。倘若只剩下一个埃居，他 便到奥雷尔书商家去买书或租书。正当他的同学们与房东的小姐们在草地上 吃中饭，一个个乐不可支的时候，他却孜孜不倦地读着，记着，写着，如痴 如狂，废寝忘食。
他全力以赴攻读卢梭的著作，如饥似渴，狼吞虎咽。伏尔泰干巴巴的说 教，闪烁其词的文风令他扫兴。
他之所以很早就被卢梭这位想入非非的思想家吸引住了，这是有充分的 道理的。卢梭在其名著《社会契约论》（１７６２ 年出版）中，提醒人们注意科 西嘉人在捍卫其自由权利方面所显示出来的渊源久远的活力。卢梭在书中还 讲出了一段惊人的预言，他说，总有一天科西嘉这个小小的岛屿将会震惊欧 洲。卢梭对科西嘉的这种偏爱，其原因是显而易见的。
卢梭是在日内瓦出生和长大的，他对一个“既不富有又不贫穷、而是能 自给自足的民族”，怀有一般瑞士人都有的好感。他从科西嘉的强悍岛民那 种朴素生活和酷爱自由的情况中，看到了他所主张的构成社会基础的那种“社 会契约”的种种表现。
按照卢梭的说法，一切社会一政治制度都发端于人与人之间的某种协议 或契约，这就是氏族、部落、民族的由来。一个民族尽管可以把许多权力托 付给统治者，但是如果统治者滥用这些权力，那么，他和民众之间的契约就 完结了，而民众又可以回到原始状态，即以平等的人们之间的协议为基础的 那种状态。对于任何不满现实的人们说来，这正是卢梭学说的魅力之所在。
卢梭似乎总是在正确无误地证明，苛政是不合理的；而回复到社会契约那种 原始的幸福生活，则是必要的。
尽管这种所谓社会契约在历史上从未存在过，尽管在卢梭的论述里谬误 百出，人们似乎并不介意。卢梭确实启发了整整一代人，使他们厌恶现实、
向往黄金时代。诗人们曾经歌颂过人类的黄金时代，但是卢梭似乎把黄金时 代变成长期受苦的人们可望而又可即的东西了。
卢梭的平等思想，卢梭那慷慨地赋予人民对暴君的反抗权利的思想深深 地唤起了他的科西嘉情结，为他心目中的英雄保利等人的抗争行为找到了有 力的理论武器。
就在保利生日那一天，他写下了论证科西嘉理应摆脱法国统治而获得自
由的论文，文章中，他放怀写下了对科西嘉岛爱国志士们的歌颂；这时，他 的思路被这样一种念头所打断：许多人非难这些爱国志士，说他们本来就不 应该造反。于是，他写道：“上帝的法律是禁止造反的。但是，上帝的法律 与纯属人类的事务又有何相于呢？想想看，这是何等荒诞的现象：上帝的法 律一概禁止人们去摆脱那强加于人的枷锁！……至于说到人类的法律，在君 主违犯法律之后也就不可能再存在任何法律了。”
他接着提出，统治权的根源只可能有两种：其一，民众制定了法律并且 自愿受君主的统治；其二，君主制定了法律。在上述第一种情况下。君主职 权的性质就规定了他有义务履行契约。在上述第二种情况下，法律可能会照 顾民众的福利，也可能不照顾民众的福利，而民众福利则应是任何统治的宗 旨。如果法律不照顾民众的福利，民众与君主之间的契约就会自行废止，因 为民众又会回复到原始状态去。
波拿巴在其手稿中这样确定了民众的无上权力之后，就用他的这套理论 来证明科西嘉人对法国造反是有理的，并且以这样一段话结束了他这分稀奇 的杂文集：“按照一切正义的法则行事，科西嘉人既然已经摆脱了热那亚的 枷锁，也同样会摆脱法国人的枷锁。”
然而，他耳闻目睹的法国是何等强大，科西嘉的自由是不是如同卢梭所 呕歌的“自由”只存在那充满浪漫的梦想之中呢？
５ 天之后，他又沉溺在忧郁之中。
他写了一篇关于自杀的激烈的言论，其文笔简直是从让・雅克那里继承 下来的：“在芸芸众生之中，我却总是孤苦伶仃，我回来正是为了自己做梦，
为了让自己投身到风潮而来的愁云惨雾中去。今天，这愁云惨雾已转向何方？
已经转向死亡……”
他脑中浮现了自杀的念头。他以那种善于把思想与感情作一番归纳与权 衡的天生的才能，列举了赞成和反对自杀的种种理由。他想到：自己处在风 华正茂之年，４ 个月以后又将见到童年以来阔别已久的“祖国”了，这是何 等的快事啊！然而，他又想到，人们早已弃了天性；他的科西嘉同胞对法国 征服者是何等卑躬屈节啊；他的同胞们与暴君、卑鄙的朝臣们已不再誓不两 立了；法国人已败坏了他的同胞们的道德；既然“祖国”已不复存在，忠贞 的爱国志士就应当死去啦！生活在法国人当中是令人厌恶的；他们的生活方 式之有别于他的生活方式，犹如月光之有别于日光一样。这种奔放言词，对 于他这样一个居住在春意盎然的多菲内的十七岁的青年说来，是多么奇特的 一种感情流露啊！当时，距樱桃成熟的季节，只有几星期了。是不是与卡罗 利娜小姐在黎明时同吃樱桃的那段恋爱篇章诱使他放弃了自杀念头？还是他 那要为科西嘉报复一番的希望，使他不对自己下手了？
的确，对倔强而生命力旺盛的拿破仑来说，只要世界留有一丝希望，他 便不会放弃。自杀殉节不过是偶然出现的念头。不久，当他看到一位日内瓦 新教牧师对卢梭的批评文章，他便又义愤填膺地挥笔反击，尽管这种反击只 有他自己能够感受到它的力量一因为，当时这篇论文并没有公之于世的幸 运。
卢梭这位出生在日内瓦的哲学家曾经说过，基督教给它的教徒的心目中 灌输了一种崇拜天上的王国的思想；这样一来，基督教就破坏了文明社会的 统一，因为上述思想使基督教的信徒们与国家离心离德，犹如使信徒们对尘 世间的一切事物没有情感一样。针对卢梭的这一说法，那个日内瓦牧师从基
督的教义中引经据典，有效地进行了答辩。
波拿巴猛烈抨击该牧师，说他不仅不懂得《社会契约论》，而且根本就 没有读过卢梭的这本书。他冲着该牧师，引证圣经中一些教诲人们要服从法 律的经文，指责基督教把人们变成屈从于反社会的暴政的奴隶，因为教士们 建立了对抗民事法律的另一种权威。至于基督教的新教，由于它造成教徒之 间的分裂，从而破坏了公民的团结。他还论证说，基督教是世俗政府的敌人；
因为基督教的目的是，用激励人们向往来世的办法来使人们对今世感到满 足；而世俗政府的目标，则在于“济弱抑强，借以使人人能享受美好的安宁 生活，这是走向幸福之路。”因此，他的结论是，基督教与世俗政府是完全 对立的。
波拿巴这位青年人的造反精神使他不仅攻击法国的法律，而且还攻击那 认可法国法律的宗教。基督福音的优点，卢梭当年是承认的；波拿巴则把基 督福音看得一无是处。他的观点，比他的导师卢梭的观点更为僵硬。他认为，
如果说宗教的影响和政府的影响在人性的不同部分可以并行不悻，这种概念 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他把人类社会看作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无法区别的整体。
在这个整体中，间或带上一些宗教感情和个人荣誉感的唯物主义，乃是唯一 值得重视的影响。那种企图从内心去影响外界的宗教，那种旨在改变人们的 性格从而改变整个世界的宗教，在他看来是没有什么价值的。
波拿巴是急于求得具体成果的，他的急性子瞧不起上述那样缓慢的做 法。他要“强迫人们幸福”；他认为，要达到这个目的只有一条可行的途径，
那就是“社会契约”，也就是国家。他认为，应当粉碎一切有损于社会契约 的东西；这样，国家才可以毫无障碍地实施仁慈的专制。以上就是波拿巴 １７ 岁时在政治方面和宗教方面的信念，这种信念一直持续到他的晚年。
卢梭的著作为他研究人类社会和政府，作了准备。
正是卢梭的启示，他决定将自己的科西嘉情绪诉诸文字，以唤起科西嘉 人的自由意识和爱国热情，他准备写一部《科西嘉历史》。
他的思绪又飘回了那遥远的科西嘉……
二、“米莱里办公室”
面对献出玉体的姑娘，拿破仑想做一个禁欲主义者。他写道：“我认为爱情弊多利少，倘若我 们和世界能够摆脱爱情的纠缠，这就是上帝的大恩大德了。”
重返科西嘉的机会终于来到了。他所在的部队奉命到里昂平息一次工人 骚乱。
在那里度过了半个月后，他获准半年的探亲假，他立即动身，取道埃克 斯，到神学院去，拥抱了他的舅父费什和弟弟吕西安，此时的吕西安已离开 布里埃纳，正为获取神甫职位而用功。１７８６ 年 ９ 月 １５ 日，他终于踏上了阿 雅克修的码头。
阔别 ８ 年，他又在旧居见到了自己的母亲，母亲戴着里兜帽，喜笑颜开；
他又见到了波拿巴奶奶，费什姥姥，老人拄着拐，腰弯得更厉害了；他又见 到吕西安爷爷，见到了姑姨舅母，见到了他的好奶妈和所有的朋友，见到了 波拿巴家的常客们。
他抚摸着小弟弟路易，他挨个抱着波莱特、玛丽亚・仑加塔、热罗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