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轻蔑自己──格林兄弟传
１ 哈脑，最初的印象
１７８０ 年奥地利女皇玛丽娅捷列齐娅去世后，接着她的敌人及同盟者普鲁 士国王弗里德里希大帝也于 １７８６ 年逝世了，这就结束了整个一个时代。这个 时代的德国的土地上留下了许多大的政治实体——奥地利和普鲁士的占领 地，与这些占领地一起还有许多小公国，显贵的专制君主庄严地高踞于这些 公国的王位之上，他们仍然企图模仿法国国王的豪华生活，虽然革命已经可 怕地向法国逼进。
伏尔泰、孟德斯鸠和卢梭的作品成了新纪元的火红旗帜。以公开反对诸 侯独裁、 专断和霸道为目的的谋反书籍也在德国出现了。 莱辛的 《爱米丽雅・ 伽 洛蒂》、席勒的《强盗》和年轻的歌德与赫尔德的作品为腐蚀的封建德国带 来了反抗和骚动的新鲜气息，从而惊动了易于接受自由、和平等思想的人们 的智慧和心灵。历史的风雨表明，暴风雨即将到来。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在法国革命开始前几年，格林兄弟诞生了。黑森邦，
更准确地说，过去的哈脑公国是格林一家的故乡。远在 １６５０ 年，他们的祖先 约翰・格林就在“白马站”任驿站长。格林兄弟的曾祖父和祖父是黑森邦加 尔文教
①教堂神甫。父亲菲利普・威廉・格林生于 １７５１ 年，他看中了司法职 业。开始担任律师，后来在哈脑担任“公国的城市和地方司书”。１７８３ 年他 与出身于一个法学世家的多罗捷娅・齐麦尔结婚。
１７８５ 年 １ 月 ４ 日，多罗捷娅・齐麦尔生了雅科布・格林，１ 年以后，即 １７８６ 年 ２ 月 ２４ 日，他的弟弟威廉出世了。格林家的人口不断增加，后来又 生了三个弟弟：卡尔、费尔季南德和以后成为著名画家的路德维希・埃米利。
在法国京城，《马赛曲》响彻了街头，人们在进攻巴士底狱，而小小的 黑森城看来确实可以免罹其难。曾经扫除自己道路上一切障碍物的暴风雨般 的事变暂时还没有闯入格林家的孩子们的世界。在这个德国小城的宁静的环 境里，从外表看来，好像周围世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行政管理还是一如既 往，中等阶层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满足。在市民当中既没有感到过分的富足，
也没有感到令人难堪的贫困。对于这些勤劳而富有人生乐趣的人来说，家庭 仍然是生活的中心。孩子们从小就知道简朴生活的意义，并为以自己的劳动 谋生而感到骄傲。
当然，雅科布和威廉已经记不得他们所出生的那所坐落在哈脑主要广场 上的房子，因为他们的父母很快就搬到离市政管理局不远的长胡同里的另一 所房子了。对于孩子们来说，正是这所房子是亲切的。他们经常在这里做游 戏：威廉藏在楼上兼做餐厅的客厅里，可是雅科布很快就找到了他，然后，
他们就跑到女仆劈木柴的狭窄的院子里。
冬天，客厅壁炉里的火苗安闲地噼噼啪啪响着，母亲不慌不忙而又高兴 地用散发着稍带甜酒味的热水给孩子们洗濯，可是这种作法完全不合孩子们 心意。到了春天，情况就好多了：可以把正对胡同的窗子敞开，把球扔给小 孩们。阳光在邻居的屋顶上闪耀着，母亲站在窗前，欣赏着街上正在发生的 事情。
每逢节日，母亲常常给雅科布穿上带花边领子的紫色坎肩，围上绿色围 巾；威廉则穿着带红色绦带的白色衣服，卷曲着头发。不用说，兄弟俩对此
① 16 世纪宗教改革时产生的新宗教学说，它把资本主义的暴利和剥削奉为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
并不感到高兴。
他们更高兴的是穿上朴素的短上衣，完全自由地在隔壁花园里跑跑跳 跳。他们也很想到对面的制手套作坊去。
从小时候起，雅科布和威廉就开始共同做功课。他们总是手拉着手在女 仆的陪同下穿过新城的市场来到法语教师家里。有时他们在路上停下来，好 奇地观看风向标——一只在钟搂尖上转动的金色小公鸡。他们也常常一起到 亲戚家去。姑母是一个没有子女的寡妇，住地离他们不远。正是什列麦尔姑 母教会他们认字母，同他们一起读教义问答，教他们算术。姑母当时就感到 吃惊：雅科布非常认真地接受所有教导，并且非常迅速地学会了读书和数数。
兄弟俩每个礼拜要去看望祖父和祖母好几次。祖父齐麦尔曾担任过办公 厅顾问，已经退休。在 ７ 年战争
①期间他饱经沧桑，这也决定了他对生活的看 法，并使他变得温和而又善良。祖父对两个孙子的才能感到很满意。有一次，
雅科布朗读了报上的一篇文章，这使他感到非常吃惊。另外有一次，雅科布 爬到椅子上，就传起道来，祖父笑了，这个孩子，大概和他的前辈一样，将 来会是一个加尔文教的神甫。
在哈脑这个熟悉的环境里，人们都觉得很舒服，很安宁。冬天，有时孩 子们同父亲一起坐着雪橇，沿着白皑皑的雪路，穿过光秃秃的树林；有时他 们坐在生火的暖和的木房里，在明亮的烛光下，听父亲向农民解答法律问题；
傍晚，他们摸着黑回到哈脑，——幸福地回到自己的家，看来，在这可怕的 时刻，家里什么事情也不可能发生。
可是有一次，他们的和平生活遭到了破坏。列奥波利德二世登上了皇帝 宝座。黑森的诸侯为了保护皇帝，在法兰克福四郊集结了庞大的军队。格林 一家为了观赏军队的阅兵式，乘车向军营驶来。孩子们好奇地观看列队走过 的团队。他们的步伐多么整齐！他们的刀枪在阳光下多么明亮！当大炮轰鸣 的时候，马车都颤动了。这才是真正表演！孩子们尽情地欣赏这壮观的表演。
可是他们当时怎么知道，这种表演很快就会变成能引起致命危险的现实？甚 至大人们也未必会想到，在遥远的法国京城酝酿着什么事件。在那里，雅各 宾派作了多少起义的鼓动工作！国王仍然坐在自己的王位上，而且当时任何 人也不知道，革命的火焰已经非常广泛地燃烧了起来。这发生 １７９０ 年。
① 1756—1763 年间，英国、普鲁士、哈脑为一方，法国、俄国、奥地利、萨克森、瑞典、西班牙为另一方，
因英、法争夺殖民地和普、奥争夺中欧霸权在欧洲、美洲、印度和海上所进行的战争。
２ 施太诺——童年时代的梦
雅科布・格林 ６ 岁的时候，父亲在故乡施太诺被任命为行政助理和法官。
施太诺位于基增格河上游，在树林密茂的什佩萨尔特山、福格利斯别尔格山 和廖恩山的支脉之间，离哈脑不远。
１７９１ 年春，一辆辚辚作响的马车沿着坎坷不平的道路慢慢向前走着。鲜 花盛开的山楂树的窗外掠过。潺潺不息的基增格河两岸的草地绿茵如毡。孩 子们好奇地不时从车子里探出头来，威廉坐在母亲膝边的小箱子上，常常挺 直身子，想把外面的景物看个够。群山和草地所环抱的亲切的施太诺终于出 现在眼前。在这个时刻，甚至下雨的天气也未能破坏他们相逢的喜悦。烟雾 在红色的屋顶上袅袅升起，还没有上升到钟楼的高度就渐渐消散了。
马车在行政助理的住宅前停了下来，当父亲不慌不忙而又高兴地打开自 己未来的公馆的门的时候，母亲则在帮助孩子们平安地爬下车来。对于最小 的、ｌ 岁的路德维希・埃米尔来说，母亲的帮助是特别需要的。
这是一所用石头建造的坚固的楼房，正门阶梯的两边有两棵椴树，第一 层是用大块石头砌成的，朝街的窗子都是拱形的。第二层的墙架结构由不同 形式的承重悬臂支撑着，从正面经过圆形塔楼就可以进到行政长官解决诉讼 案件的房间。这所房子很宽敞。院子也很大，尽管还有仓库、马厩、牛栏、
柴棚和各种什物。
爸爸同自己一家人搬到这里来感到很幸福。因为施太诺不是一个偏僻的 小地方：它坐落在一条从法兰克福到莱比锡的繁华的路上，同当时的整个外 部世界都有联系，格林一家在施太诺的这所房子里过了 ５ 年舒服生活。
在这所房子里，日子是这样度过的：雅科布和威廉住在一间浅绿色卧室 里，当他们醒来穿衣服的时候，隔壁房间里的水壶就咝咝地沸腾了。父亲在 作完早祷之后，还穿着睡衣坐着，抽着烟斗，而仆人则在给他梳假发辫。早 饭后，兄弟二人就在客厅里跟家庭教师学习，母亲也常常到这里来坐一坐。
这时，父亲就在自己办公室里办理市镇和郊区的公务。他是一个公道的行政 长官，同来访者谈话十分亲切。
白天，他工作很忙，所以大家很晚才吃饭。在饭桌旁坐下来的有九个人
——在施太诺又生了一个女孩洛塔，除此以外，还有姑姑、寡妇什列麦尔也 搬到这里来了，吃完饭，大人们收拾客厅，刷洗餐具，孩子们也来帮忙。然 后是磨咖啡粉。饭后，父亲喜欢到花园去：如果是在秋天，他就剪下一嘟噜 成熟的葡萄做甜食，或者到禽舍去看看鸡鸭。作为一个操心的主人，他总要 认真检查马厩和牛栏是否一切都正常。他巡视后回到客厅时，桌上已经为他 准备好了咖啡。然后家庭教师就招呼格林兄弟去学习，而爸爸就到自己办公 室去工作。这样一个大家庭的主妇也是不会闲着的。在家里，她总忙个不停，
不是缝补和编织，就是为第二天准备饭菜，挑拣扁豆，或者洗苹果，有很多 事情要做。
下午 ４ 点，结束了功课，格林兄弟美好的时光到了：他们可以在花园或
院子里跑一会儿。赶一赶羊羔，看一看鸽子，逗一会儿家兔，用手喂那几只
几乎喂熟了的鸫鸟和红鶸。使孩子们高兴的是，家里还有几只狗，而且还饲
养着两匹枣红骗马和一匹取名为“英国人”的黑色英国牡马。
晚饭时，全家又坐在一起。饭后，大家还围坐在桌旁玩一会儿罗托
①。有 时朋友们来访，如果是相好的男朋友就一面吸烟，一面慢慢地喝酒。林务区 长米尤列尔是家里的常客；他常让孩子们骑在膝上，不停地往上颠。然后打 发他们去睡觉。
平淡的日常生活有时被快乐的节日所打破。这时格林助理就穿上一套饰 有金黄绶带和红丝绒领子的蓝色礼服。如果准备骑马的话，他就穿上带银光 马刺的皮靴和皮裤。雅科布和威廉非常高兴地仔细打量着身穿豪华札服或者 绿色猎服的父亲。啊，这位行政长官成了一个可尊敬的人！如果是特别重要 的客人，他就在楼上自己的接待室里接待他们，接待室里陈列着许多公家的 贵重家具。他的前任们远非都是诚实和正派的人，人们常常给孩子们讲述：
深夜，曾因可怕的犯罪行为而受到惩罚的早已死去的行政长官的幻影如何在 房子里徘徊。所以，在这所房子里，孩子们从小就产生了一种忠诚和尽职的 情操：要做一个诚实和正派的人，要珍惜和节约使用所挣来的钱。父母亲就 是榜样，花钱之前，他们对每一分钱总是掂量再三。
一家人生活过得俭朴，家庭和睦，在家里有许多欢乐的场合，这就是在 生日，或者在圣诞节送给孩子们作礼物的金质纪念章之类。在圣诞节前夕，
孩子们焦急地等待着打开那间摆着装饰了圣诞枞树的房门，并且仔细地聆听 大人们讲话。欢乐的铃声终于响了！房门打开了，一棵用金银苹果、核桃和 一支支燃烧着的蜡烛装饰起来的圣诞树在屋里闪闪发光，交相辉映。为每一 个人准备了一盘点心和糖果，为孩子准备的则是玩具，而到处闪闪发光的纪 念章是很不寻常的礼物。
雅科布和威廉逐渐熟悉了施太诺，发现了许多新的街道和房屋，这些地 方成了他们的小天地。城市中心的广场上哗哗作响的喷泉，市政管理局大楼，
学校，以及圣叶卡捷琳娜教堂和古老的城堡，这些都是他们终生难忘的。市 政管理局大楼是一幢石头建筑物，这里有根深的酒窖，一个堂皇的正厅和许 多大会议厅，都特别漂亮。格林兄弟经常在这座建筑物附近玩耍，他们冬天 互相扔雪球，夏天在很陡的房顶上监视窝里的鹳雀。离市政管理局不远，在 沿街的一幢很长的房子里，住着他们就读多年的增克汉老师，当时他已经五 十多岁了。冬天，他通常穿黑色衣服，而夏天，则着浅蓝色或紫罗蓝色。一 副系在绦带上的来回晃动的眼镜，是这位老教师最大的特征，而他那根粗大 的竹手杖，使学生们望而生畏。他抽完烟之后，就开始上课：“喂，小淘气 们！谁认得这几个词？”当他讲了深奥的道理，并让学生们把拉丁语的语法 牢牢记住时，他的妻子有时从楼梯上大声喊道：“做什么吃的呀？”传来的 回答是：“做肉丸子，当家的！”
在做肉丸子的时候，老师对学生用起了手杖，要知道当时还实行体罚。
同其他同学相比，雅科布只受到轻微的处分。正如增克汉本人所承认的，这 个学生有一种“不可遏制的、贪婪的求知欲”。威廉也领悟到，只要勤奋和 用心，就可以轻易地避开老教师的手杖。
对于格林兄弟来说，圣叶卡捷琳娜教堂是一个有魔力的地方，因为他们 的祖父在这个古老的教堂里当了四十多年神甫。当他在垂暮之年去教堂的讲 坛时，每次都要经过他年轻的妻子和孩子们的坟墓，他们很早就死了，都葬
① 一种赌赙，由袋中取出有号码的牌子置于本人手中纸板上的相同号码上，以先摆满纸板号码者为胜；亦
用作教育性游戏，但号牌改为图画。
在祭坛的附近。
“铁汉”——一口旧钟，也是这座小城的有名古物——的声音响了，行 政助理把节日的小礼物——糖粘核桃——发给孩子们后，就同他们一起到教 堂去了。在自家的条凳上刻着父亲姓名的第一个字母——Ф．В．Г．（菲利 普・威廉・格林）。雅科布在父亲面前打开了圣歌本，威廉被允许往教堂捐 款钵里扔了硬币。阳光射进教堂高高的窗子，照亮了亲人们的墓石。妇女们 在嗅着带来的花柬或迷迭香的香味。这时，响起了庄重而又高兴的唱歌声。
祈祷之后，可以在邻近的城堡游逛一会儿，这里有石墙、壕沟和多角塔。
真有点像童话里的宫殿。这里有大门和如画一般缠绕着常春藤的吊桥，风向 仪显得神秘而又模糊，在风向仪的下边是模糊的石制的哥特式建筑的图案装 饰。旁边有一个小礼拜堂。在建筑物的每一个房角，威严地耸立着重叠的五 角堡垒。如果细心倾听，可以听到年代久远的灵魂们的窃窃私语。这是否真 的就是睡美人的宫殿？如果稍有一点想象力，孩子们就会看到王子和公主，
他们穿过童话宫殿的大厅走来。
施太诺城的一条主要街道和城中心一样漂亮，街上有许多框架房子。孩 子们在这条街上和其他小胡同里，了解到附近艺人的劳动和技巧，在这里，
他们可以看到制鞍工匠、鞋匠、裁缝、屠夫和织布工人都是怎么干活的；可 以观察铁匠怎么打铁；跟在放鹅的牧女和羊群后边看放牧的情景。胡同里有 个面包铺，洛塔妹妹经常从那里买回新鲜的甜面包；马路上，一辆辆远道的 马车颠簸驶来，到“乌贝克”客店休息。在大街上，他们可以看到板车上的 几个古怪的人，他们大声报着正在开始的走软索和狗熊的演出节目。难道这 一切不就是旧童话里的人物吗？当然，总是孩子们最早迎接从大街上经过的 城里有名人物——药剂师先生、市司书、瓦格涅尔大夫，并且恭敬地对外科 大夫戈特沙尔克先生脱帽致意。
在胡同里，还可以同朋友们一起玩。格林兄弟常常同什捷费利耶或克拉 斯亨跑到城墙根前面去玩，那里有两口喷泉。冬天，水是热的，而夏天，则 是凉的。这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施太诺人说，老鹳正是在这里下小鹳哩。
后来，就允许格林兄弟独自出城了。那里特别吸引他们的是格林家的花 园。这是一个有名的花园。离基增格河不远，花园里还有一个养蜂场。两棵 高大的椴树挺立在门口。花园的中心有一个亭子，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和几 条笨重结实的长椅。格林的母亲常常坐在这里照看玩耍的孩子们。五个兄弟 和一个最小的身穿白连衣裙的妹妹在一起跳呀，笑呀，你追我赶地跑着。
花园里有苹果树、梨树和其他各种果树以及各种蔬菜，一句话，家民需 要的水果、蔬菜应有尽有。而且到处是花——桂竹香、紫罗兰。花园很大，
从这里割下的草足够供两头牛吃。
一个年老耳聋的花匠看管着花园。花园一年四季都很美，特别是复活节，
孩子们在草里和酸模菜里寻找复活蛋的时候更是这样。在夏天，芳香扑鼻！
在这里可以听到圣叶卡捷琳娜教堂的钟声；孩子们常常藏起来，监视着椴树 上的喜鹊窝；公猫格拉乌斯在草地里逍遥自在地玩着；苹果树上挂着许多发 红的苹果。从这里几乎可以看得到石头城墙、城门和城楼。
兄弟们也喜欢到郊外树林里散步。他们隐藏在僻静的树林里，凭着声音
来辨认啄木鸟和椋鸟；他们觉得，好像他们能够听懂山鸟和鹀鸟唧唧喳喳在
说什么。后来格林兄弟的童话集里也描写了他们第一次在施太诺附近的树林
里所听到的各种声音。树林里散发着报春花、铃兰花和百里香的香味。格林
兄弟所以在一生中都是搜集各种花草和植物的爱好者，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的。
雅科布和威廉兄弟在和睦美满的家庭和自由自在的自然环境中过着无忧 无虑的生活，但是这种生活由于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到这个安静的小城而 变得越来越暗淡起来了。１８ 世纪 ９０ 年代，发生了法国革命和由奥地利、普 鲁士及其他国家进行的反对革命法国的所谓联合战争。黑森也参加了这一事 件。
长长的士兵队伍正是在通过施太诺的那条大路上伸延，从东到西又从西 到东。穿着各种颜色制服的士兵——法国人和奥地利人，荷兰人和普鲁士人，
美因兹人和黑森人——从惊奇的居民面前走过。在 １７９３ 年攻击美因兹的时 候，孩子们觉得，他们好像听到远处大炮的轰隆声。
当然，孩子们很好奇，对他们来说，这好像是理所当然的，在士兵经过 的时候，妈妈非常为他们担心。喝醉的士兵在大街上来回游荡、掠夺、抢劫 面包、肉，出卖偷来的东西。每天夜里，格林兄弟都从窗子里看到牧场上士 兵们燃起的警戒的篝火；第二天，就由新的部队换班。军乐发出刺耳的声音；
随军食品商贩的装满砍好的牛胴和猪胴的货车在大路上滚动。出现了许多伤 兵，他们的手上和头上缠着血迹斑斑的破布。农民的马匹帮助拉大炮。家畜 突然生起病来，居民们不得已把干草和稻草，椅子和凳子都交了出去，否则，
士兵们就会闯到家里，不问主人同意与否，便把所有的东西拿走。世界不再 是宁静的了，现在充满了难以预料的危险。就是从父亲的公务变得越来越繁 忙这点也能看出来。大人的谈话使孩子们感到害怕。他们了解到，１７９３ 年法 国国王被处死，可是后来，即 １７９４ 年，革命者丹东和杰穆林死于断头台。这 已经远不是童话世界了。周围笼罩着非常明显的可怕气氛，齐麦尔爷爷经常 从哈脑给住在施太诺的孙子们寄来令人惊慌的信。
然而，行政工官家的孩子们仍然感到安全。由于爸爸的周旋，家庭得到 了保护，而没有受骚扰。过路的军队宽容了行政长官和他的家人。
突然，格林一家遭到了不幸。在 １７９６ 年新年前夕，爸爸得了肺炎。雅科 布作为一个长子——他当时 １１ 岁——给住在哈脑的祖父写了许多满怀希望 的信。可是死神毫不留情地临近了。１７９６ 年 １ 月 １０ 日，一家之长逝世了，
终年 ４５ 岁，死后把一个 ４０ 岁的寡妇和她身边的六个孤儿撇在这个世界上。
细心主人所收集起来的包着红绿硬书皮的书籍、公文和信件孤零零地留在书 架上，无人过问。
在灰色茫茫的晨雾中，雅科布穿着一件睡衣溜到了停尸房的门前，轻轻 开了一条门缝，向里边看了一眼，棺材匠正在灯光下量尺寸。雅科布清楚地 听到这个棺材匠对自己的助手说：“躺在这儿的这个人，值得用一口纯银棺 材”。１ 月 １２ 日早晨，雅科布从窗子里看到，有几个男人，一只手拿着柠檬 花和迷迭香，把黑棺材抬了出来。于是热爱人们同时也被人们热爱的父亲葬 在城墙旁边的一个墓地里。
办完丧事之后，雅科尔作为一个家长在家谱上登记了父亲的死亡。然后 把这个不幸的消息通知了亲友。这时雅科布哭了，因为父亲再也不会抚摸他 的头了。
丈夫死后，妻子和孩子们一起搬出了行政长官公馆，一家孤儿寡妇在古
季斯特医院大楼里找到了一个暂时栖身之地，这是施太诺城最老的一所房
子。但是这所浪漫式的房子对于他们来说是过分拥挤了。几个月之后，母亲
在“旧酒窖”附近，离大桥门不远的地方买了几间房子。她在那里住到 １８０５ 年。
１７９６ 年，奥地利军队和法国军队之间的战争又开始了。法国统帅茹尔丹 在阿姆别尔格附近被奥地利卡尔大公击溃了，被迫退到了莱茵河左岸。法国 军队在退却的时候也威胁到了黑森邦，齐麦尔爷爷在发往施太诺的信里写 道：“由于大批军队从这里路过，一切都使人感到极大的惊慌和担心。”
战争的危险刚刚过去，死神又来到了格林的家里，精力充沛而又麻利的 什列麦尔姑姑一直在格林家帮着操劳家务。可是就在她兄弟去世的同年 １２ 月，她也得了重病，卧床不起，一天夜里，她觉得死神来临，就要求兄弟媳 妇为她祈祷，格林的母亲开始念祛病的祷文。姑姑有一种特殊的精神力量，
她反驳说：“不对，不对、弟媳，找一篇给要死的人念的祷文。”
父亲和姑姑的死对雅科布和威廉影响很大。他们好像大人一样，现在同 母亲共同照料着家庭和年幼的弟弟妹妹。当然，住在哈脑的爷爷也经常惦念 着他们。不用说，在卡塞尔诸侯宫当使女的根里耶塔・齐麦尔姨母也在体贴 入微地帮助自己的外甥。雅科布和威廉非常懂得自己对弟弟妹妹所担负的责 任，并且也懂得必须为他们作出好的榜样。他们亲眼看到，母亲现在只是为 了照顾六个孩子而活着，在痛苦的重压下，她的背已经驼了，她那清秀的面 孔变得越来越苍白了，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皱纹。
在施太诺，雅科布经历了自己一生中又一重要事件。１７９８ 年复活节前的 礼拜日，在圣叶卡捷琳娜教堂为他举行了坚信礼，而且他第一次参加了圣餐 礼。后来雅科布曾说：“我感到再也没有比这更虔诚的了。”
格林兄弟在这里上学的时间不长。雅科布伤心地对母亲说，他在施太诺
再也没有什么可学的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哭了起来，尽管他满心爱上了这
个城市——父亲的故乡。母亲想，为了两个大儿子能够继续学习，她需要考
虑和决定许多事情。
３ 卡塞尔的学习年代
１７９８ 年夏，格林的母亲同在卡塞尔宫当使女的姐妹根里耶塔・菲利皮 娜・齐麦尔商量：怎么样把雅科布和威廉安排在卡塞尔更高一级的学校去学 习。根里耶塔的“心里充满了”对外甥们的“最纯洁和最富有忘我精神的爱 护”，她同意接他们到卡塞尔，并为他们提供食宿。这样，格林的母亲除了 同意孩子们走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她也未必能够给孩子们适当的学校教育 更多的东西。
１７９８ 年 ９ 月的一天，１３ 岁的雅科布和 １２ 岁的威廉坐上了饰有王冠的驿 车，离开了施太诺。他们最后一次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的房子和花园，他们看 到薄雾在苹果树林的上空慢慢升起，心里难过极了。格林兄弟就这样告别了 自己的童年。母亲跟在他们后而洒着眼泪，不断的搐动着头。
在乘坐驿车旅行时的新鲜感和频繁地更换马匹逐渐使得格林兄弟快活起 来，他们满怀希望地向目的地驶去。他们先来到哈脑，爷爷齐麦尔在这里迎 接了他们。在法兰克福，由总驿站长柳佩利负责关照格林兄弟。请他们吃了 饭，喝了咖啡，总驿站长甚至还带他们去看了当时在美国兹京城进行巡回演 出的马戏团的演出。这个马戏团带来许多野生动物，有大象、老虎、鹦鹉和 猴子，等等。后来，让这两位感到惊讶不已的少年参观了蜡像馆，这里正在 展出蜡雕，有许多和真人一样大小的皇帝、国王、将军和其他历史人物。在 旅馆里，晚上给他们吃了美味的晚餐，才去睡觉。第二天早上 ６ 点，在驿车 没有上路之前，又给了他们一封交给下一站驿站长的介绍信。这样，格林兄 弟终于顺利地到达了卡塞尔。
姨母作为一个宫廷的使女，没有自己独立的产业，因此就决定让两个外 甥在一位宫廷厨师家里搭伙。她随即送给了自己的被监护人各种有用的小玩 艺儿，如日历、丝绸钱包。雅科布和威廉对于他们在这个新世界的开端感到 非常满意。格林兄弟很快认识到，在施太诺，在他们过去的教师增克汉的教 学中，有些地方不十分好。当然他也教会了他们勤奋和埋头苦干。但是在进 入中学（这所中学后来改为弗里德里希中学）之后，他们发现相当多的东西 没有学，雅科布立即被编入一年级，而威廉不得不先补习部分课程，尔后，
于 １７９９ 年复活节前进入了同一年级。中学一般学习七八年。由于格林兄弟的 勤奋和天赋，他们很快就掌握了所学的材料，跳过了几个年级，学了 ４ 年，
就中学毕业了。
在中学学习期间，从哈脑和施太诺经常有来信提出各种建议，格林兄弟 努力遵照这些建议办事。爷爷曾给两个孙子写道，他们应当经常记住他们来 到卡塞尔的最后目标，应当在学业上表现出最大的勤奋，并且以自己的勤劳
“为未来的幸福打下基础，从而为家庭带来欢乐”。他告诫说：“因此要回 避可疑的人们，他们会带你们去干不好的事，要与有理智的人交往，从他们 那里你们能够学到有益的东西，但首先要崇敬上帝，这是一切智慧的起源。
对于你们这个老爷爷来说，经常接到你们关于这一切的愉快消息，该是多么 高兴啊！”
但是爷爷并没有长久地接到这种消息。１７９８ 年 １１ 月 ２２ 日，一个比自己
妻子的天年长得多、从来没有病过的 ９０ 岁的老人，在睡着之后，就再也没有
醒来，爷爷的死使孙子们感到震惊，格林的母亲也承认，随着爷爷的死，又
增加了许多操心的事情。她叹息道：“打击接踵而至，我这个没有用的脑袋
忙得都发晕了。”
母亲惊恐地想到，如果老天爷把她召走，孩子们将怎么办。那时大孩子 们就不能再学习下去。她告诫他们要离开那些好轻举妄动的大学生，并极力 提醒他们，不要参加那些对同龄人来说不足为怪的娱乐活动。在爷爷死后，
她给在卡塞尔的儿子写信说：“感谢上帝，希望你们都健康。你们继续这样 学习下去，我将得到宽慰，要努力在各方面都使善良的姨母感到愉快。你们 这一生都报答不尽姨母对你们所表现的爱抚之情。”
雅科布和威廉都在努力作一个无愧于这种爱抚的人，并尽力不辜负长辈 们的期望。从 １７９８ 到 １８０２ 年，在卡塞尔学习的时间里他们研究地理学、博 物学、人类学、伦理学、物理学、逻辑学和哲学，不过教学的基础是语文和 历史。对雅科布来说，更高兴的是研究语言和历史，他当时已经对这两门学 科特别感兴趣。格林兄弟每天在中学学习 ６ 个小时，此外，再加四五个小时 的家庭学习。在家里，宫廷少年侍卫的教师基特马尔・什焦尔特别愉快、特 别热情并且以极大的耐心帮助他们学习法语和拉丁语。结果，两个青年人一 天学习 １０ 到 １１ 个小时，事实上从早到晚几乎没有休息时间。雅科布贪婪地 吸收和掌握一切新的东西，他在几年之后曾说：“总的说来，我们负担毕竟 过重；如果有几个小时的空闲，对我们想必是非常有益的。”
尽管负担过重，雅科布以相当充沛的精力把在中学学习的几年坚持下来 了。他体格消瘦、匀称，甚至可以说是优雅，而且比富于幻想的威廉更能耐 劳。雅科布经受住了许多事情：既经受住了多半是坐着的、不活动的生活方 式和缺乏新鲜空气的生活，也经受住了无止境的读死书的学习方法和没有任 何体育活动的生活，而且健康情况没有受到多大损害。而威廉在害过猩红热 之后，觉得心口疼和呼吸困难。从这时起，在去中学的时候，特别是冬天，
冷风扑面时，他感到非常难受。
有时候，如果格林兄弟能够得到一两个小时的空闲时间，他们就用它来 画图画。经过独立的学习，他们成了熟练的素描画家。当雅科布和威廉后来 在家里展出他们的图画时，大家都非常高兴，特别是小弟弟路德维希・埃米 利。谁知道，路德维希・埃米利后来学画是不是受了两个哥哥的影响。他作 为著名的版画家和写生画家在艺术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在学习绘画的同时，
格林兄弟也迷恋于收藏活动。有许多书籍凭他们手头的那几个钱是无力购买 的，因此摘抄各种书籍就成了他们收藏活动的一种特殊形式。他们非常整齐 地把文中有趣的、他们所喜欢的地方抄到一个个专门的本子里。
由于勤奋和专心，格林兄弟在中学进入了优秀学生的行列。雅科布头脑 清醒，差不多总是班里第一名。当每个礼拜六进行一周检查时，他常常能出 色地回答所有问题。
威廉却不是永远能赶上哥哥的。在中学，雅科布第一次碰到了不公平的 事情。他知道，在法律和习俗面前人人平等。当时有一个教师对所有的学生 都称呼“您”——习惯是这样，可是为什么单独对他说“你”？难道只是因 为他是来自乡下吗？雅科布气忿地说：“教师任何时候都不应当允许自己强 调这种不平等，因为学生会非常敏锐地感觉到这一点。”
在卡塞尔的教师中，中学校长里赫捷尔教授受到特别的爱戴，而且他还
是公认的真正的语文学家。他虽然年事已高，但是待人亲切随和，既贴己又
得体，因此博得了学生们的好感。还有一些人，如：副校长霍斯巴赫，是一
个喜怒无常的人；有一个名叫罗别尔特的教员，在学生中毫无威信，因此，
在他的课上学生们总是大声吵嚷。正如雅科布・格林后来所写的，这所中学
“绝不能认为是这类学校中最完善的学校”。不过学生们在这里毕竟为进入 大学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雅科布和威廉在卡塞尔学习时期的朋友当中， 有未来的作家埃伦斯特・ 奥 托・封・德尔・马利斯堡和帕乌利・维甘德。后来，马利斯堡和浪漫主义作 家蒂克保持有友好关系，自己写了许多浪漫主义诗篇并且翻译了卡利杰隆和 洛佩・戴・维格的作品。维甘德成了法学家和历史学家，发表了许多历史研 究著作。他们的这种友谊在中学毕业之后也保持了多年。格林兄弟同马利斯 堡和维甘德的通信就是这种关系的证明。
闲暇的时候，格林兄弟就同朋友们在卡塞尔散步，有时到城外去捕蝴蝶 或者采集植物标本。跟同龄人一样，他们也喜欢较量力气、淘气，有时也用 背包互相打闹，讲课枯燥无味的时候，就交换看各人写的诗。不过这并不妨 碍他们做一个勤奋的、有坚定目标的学生，当然他们也不是听话的孩子。由 于拮据，必须尽快从中学毕业，他们不得不非常勤奋。
格林兄弟在这个时期读了很多书，起初，不加选择地一本接一本地阅读。
对于什么是好书，什么是坏书，他们没有辨别能力。他们特别喜欢诗和短篇 叙事诗，搜集了满满的好几本，把拉封丹的明哲的寓言读得滚瓜烂熟。要拥 有自己的图书的这个愿望变得越来越强烈了。可是因为手头不宽裕，所以格 林兄弟常和朋友们到旧书摊和旧货商那里去寻找价钱便宜的读物。
在卡塞尔的学习年代，虽然经常要求雅科布和威廉努力和顽强地学习，
但是也有愉快的时刻。每年秋天，在和母亲分别 １１ 个月之后，格林兄弟便回 到施太诺，回到所谓“旧酒窖”，在家里住几个礼拜。因为格林家的这所住 宅也附有牛栏、马厩、草棚子、不大的花园和菜园，所以对格林兄弟来说假 期就意味着回到了乡村。他们还按照母亲的吩咐宰了小乳猪，而且一个个都 吃得饱饱的。在这几个礼拜，母亲简直乐开了花！每天晚上，她在家里点上 自做的蜡烛，让格林兄弟讲述在学校的情况。雅科布和威廉觉得在家里很好：
他们像父亲那样关心弟弟妹妹的成绩，他们还讲述了自己的老师和朋友们的 情况。在施太诺街头散步的时候，总是同遇到的人点头行礼。这使他们又回 到了童年时代的童话世界。快乐的假期又被卡塞尔紧张的学校生活所代替。
但是经常对母亲和根里耶培姨母的回忆帮助他们熬过了困难的时日。在一首 简短然而真诚的诗里，兄弟二人企图把自己感激之情表达出来，在纪念 １８０２ 年新年的时候，雅科布向姨母献上了这样一首押韵的祝词：
去，去，去到神圣而光明的天境，献上我感激之情，述说高尚的心地，
信念的激情，和理应幸福的爱护心胸，我们在天堂的父亲一定会听到我那寓 于快乐之中的热烈恳请。
对于你慈善的奖赏这里是感谢，那里是桂冠一顶。
这种感激不是表现在口头上，而是表现在学习成绩上：１８０２ 年复活节，
雅科布从校长手里领到了中学毕业证书，毕业证书的书面评语写道：“鉴于
这个优雅的青年富有天才和学习勤奋，应给予最高表彰，他在掌握本校所教
授的科学和优美的艺术方面具有少见的顽强性，此外，他不仅表现了自己天
赋的爱好和才能，而且也表现了可贵而值得赞扬的以自己的劳动发展和提高
上述爱好和才能的意向。”这为雅科布创造了进入大学的可能性。只有一件
事使他不高兴：需要有一段时间同首先要治好气喘病的威廉弟弟分手。
４ 马尔堡的大学生
１８０２—１８０４ 年，这时雅科布・格林已经是马尔堡大学的学生。这个时期 德国在拿破仑政策的影响下发生了一系列事件，这些事件在一定程度上也波 及到了格林兄弟。这时德国的某些邦已被撤消。寺院的土地已被没收。重新 划定了德国内部的边界。换了新的称号和职务。格林兄弟的祖国包括黑森和 卡塞尔在内的一个不大的地方，被升为侯爵
①一级的领地。
当时的大学是这样：在这里每一个人都公开表露自己，学校的教师和学 生非常了解。马尔堡大学当时共有学生二百名左右；雅科布是其中之一，他 选了法学作为自己未来的专业。的确，他始终爱好大自然，爱好神秘而尚未 揭开的植物界，他曾几次研究植物学。但是为了纪念父亲，他终于决定做一 个法学家。父亲始终企图在孩子的心里激起对于这一职业的热爱，经常向他 们解释法典上的条款和规章；他甚至抄写了自己实践中的种种不同的案例，
因为这在以后可能对儿子有用。
当雅科布学习法学基础知识的时候，威廉因为气喘病的发作而在病床上 躺了几个月。只是到 １８０３ 年春，他才觉得好一些，于是雅科布把他带到了马 尔堡。在这里威廉也进了法律系。兄弟二人又将在大学一起学习，互相帮助。
当然，就是在马尔堡，威廉也定期接受医生的观察。
马尔堡是一个重要的、有趣的城市，格林兄弟在这里度过了他们的大学 生活。这里有许多有纪念意义的建筑物，其中包括尖顶高人云霄的哥特式圣 伊丽莎白大教堂，教堂里有带画的玻璃、地下室和度勒
①的绘画。一座古代城 堡照例高高地耸立在城市中心，从这里可以看到山谷和马尔堡四郊的壮丽景 色：树林葱郁的丘陵，绿草如茵的牧场和在茂盛的草丛里潺潺流动的小溪。
这种绝美的风景吸引了格林兄弟，他们跑到流泉那里，坐在一棵老柳树下，
一面观察着乡村屋顶上洒满金光的太阳，一面陷入了遐想之中。
但是，很遗憾，格林兄弟用于这种游玩的时间太少了。和在中学一样，
他们的时间都用在学业上了。费用和过去一样不足，正像雅科布痛苦地指出 的，他们的生活有着“极大的限制”，纵然如此，他们一次也没有得到过国 家的哪怕是为数不多的物质援助。要知道母亲作为一个国家职员的寡妇，养 育着五个儿子。可是其他学生都获得了大量的助学金，比如他们的中学同学 奥托・封・德尔・马利斯堡就是一个例子，他出身于一个有钱的地主家庭，
并且属于黑森贵族中受人尊敬的等级。格林兄弟只好把对当局的不公正和不 平等态度的痛苦的怨气压抑在心中。不过这同时也给了他们以力量，使他们 成为更顽强、更坚定的人。雅科布认为，谁来自最下层，谁就会以自己取得 的成就而比那种靠出身和财产轻易获得成就的人更值得骄傲。他们不但听逻 辑学和历史课，而且还听自然法、国家法、私法和刑法等课程；学习司法方 法论和法定继承程序；了解了罗马法史的秘密；债法
①他们也可没放过，更不 用说古罗马法学纲要和罗马法典了。有时课讲得非常快，这时只能匆忙地记 下它的要点，而且还有许多涂改的地方。以后就在家里重抄一遍。
马尔堡大学当时大多数教师的名字对读者来说没有多大意义。可是弗里
① 德国有参加皇帝选举权的邦君。
① 度勒（1471—1528）文艺复兴时期德国伟大画家。
① 民法的一部分。
德里希・卡尔・封・萨维尼的名字对格林兄弟及其生活和创作产生过最大影 响。萨维尼是一个法学家、罗马法史专家，后来曾担任大臣，是最年轻的教 授之一，只比雅科布・格林大六岁，１８０３ 年，他发表了《占有权》一书，并 以此奠定了法学历史学派
②的基础。
有一次，在萨维尼的辅导课上，雅科布写了一篇专门论述法律的论文。
年轻的教授对这位大学生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他说，雅科布正确地、无可指 责地解决了所提出的任务。这一评价鼓舞了雅科布。由于他有机会经常把其 他学生的家庭作业带给教师，所以他们之间建立了个人接触，于是雅科布就 得到允许：可以利用学识渊博的萨维尼的丰富的图书。很快，萨维尼的课程 成了雅科布最喜爱的课程，对萨维尼本人他也极为崇拜。
１８０３ 年夏，雅科布时常到萨维尼家里来。经过巴尔菲尤谢尔大街一座不 大的房子，进入一条狭窄的小胡同，然后像上旋梯一样，绕个圈子，走到一 个公墓跟前，从这里可以看到有无数向下伸延着的屋顶和花园的美丽的城市 风光。再从石墙旁边走过去，雅科布就到了一条更高一层的胡同。这里有一 座房子，从远处望去好像一个贴在这一层边沿上的大鸟窝。萨维尼就住在这 里。在这里，任何外界的事情也不妨碍他的学术工作。仆人打开了门，把来 访者带进充满阳光的房间。这里有软座家具，明亮的四壁和挂在墙壁上的铜 版画，这一切都适宜于友好而愉快的谈话。在窗外，可以看到山谷、蓝河、
河两岸的草地和在遥远的朦朦烟雾中隐约可见的山峦的轮廓。
主人又高又瘦。他身穿灰色便服和一件褐色的带蓝条纹的坎肩，沉思地 站在书架旁边。教授有许多许多的书。雅科布不但可以欣赏装满书籍的大书 柜，还可以登上阶梯取书、读书、甚至可以把书拿走。
威廉和他哥哥雅科布一样，也非常高兴听萨维尼的课。教授讲课生动而 又流畅，绝无以表面动听而又空洞无物的语言来哗众取宠的企图。他学识渊 博，通晓而且喜欢文学，有时，为了使讲课生动，他朗读一些诗句或歌德的
《威廉・迈斯特》中的片断。
萨维尼认真、明睿而且以人所具有的极大的敏感性把格林兄弟引进了科 学研究的世界，他们正是从自己导师那里学会在研究社会现象中珍视历史主 义，从他那里学会善于在各方面，无论在学习中，还是在科学探索中遵循的 方法。
这个时期，青年大学生以极大的兴趣注视着魏玛古典作家新作品的问 世。但是他们也在细心听取文学新流派——德国浪漫主义——代表人物的主 张。原来，格林兄弟同浪漫主义者第一次，也是有决定意义的一次会见，是 在学生时代由于他们的朋友和教师萨维尼的帮助而实现的。１８ 世纪末，在欧 洲精神生活中发生根本的历史变动和灾祸的时代，出现了开始研究过去伟大 历史的新潮流。这个潮流的一些代表人物对日常生活的现实，对于古典主义 的慢条斯理以及对于唯理论，再也不感到满足了，他们向往世界的无限性，
渴望冲向天空。
１８０３ 年，雅科布・格林接到了路德维希・蒂克的一部由他改编并刚刚出 版的《德国爱情歌手之歌》。这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雅科布以后的创作命运。
这部作品的序言就把人带进了德国中世纪的诗歌世界。”春天，美，激情，
是这部作品中使我们百读不厌的固定主题。好像教堂的圆柱和拱门变成了尘
② 法学历史学派是 18 世纪末—19 世纪初法学中的学派之一。
世的容纳所一样，宗教作为最高的本原也左右了诗歌和所有的人以同样的爱 所服从的现实，诗歌不是反对某种东西的斗争工具，它什么也不证明，而且 也不反对任何东西，它只不过是通过自己全部真率的美事先表达出对它所想 歌颂的东西的信念。那个时代的、自然而天真的语言就是从这里产生的，它 是一种令人迷醉的戏谑，这是对于春天，对于春天的花卉和光辉的经常的享 受，这是对美女的热情洋溢的歌颂，是对于她们可望而不可及的抱怨或者是 相爱的喜悦。诗歌既不寻求信念，也不寻求某种特殊的表现，每一个词都是 自然而然地，自愿地进入诗句的，可是最大的优美和华丽都在自然的朴素中 或在带有音乐和韵律的儿童笑话中最鲜明地表现出来。”
这些关于几乎已经被忘却的德国中世界诗歌的话和蒂克对于爱情歌曲所 作的评价，在雅科布的心里激起了想亲自了解用中古高地德语所写的诗歌的 愿望。
１７５８—１７５９ 年，苏黎世的一个教授约翰・雅科布・鲍德麦尔根据海得尔 堡手稿
①（手稿的一部分保存在巴黎）发表了士瓦本时期爱情歌手歌曲集。雅 科布・格林很走运，他在萨维尼的藏书中发现了这本书：他站在书架平梯上，
仔细地看着一本本的书脊，突然发现了他很早想读的这本书。若干年后，雅 科布曾写到这次幸福的发现：“我突然看到了这本我以为永远没有希望看到 的书，我记得在右边靠近进门的地方，在书柜的最里边，放着这部四开本的 书——鲍德麦尔的爱情歌手的歌曲集；我抓住了它，生平第一次把它打开并 且读了下边的名字：‘雅科布・封・瓦尔特君与克里斯季安・封，哈姆列君’，
诗是用古怪的、一半不懂的德语写的。我产生了一种预感，我将不下十次地 从头到尾反复阅读这本书，并且它对我将是经常需要的。我记得非常清楚，
几年以后，我在巴黎图书馆要求看看印成这本书的手稿，以便看一看美丽的 插图，当然某些地方要抄下来。单单是看一眼这种书就在我的心里激起了阅 读我国古代诗人的原著和学懂它的那种不可遏制的愿望。”
雅科布和威廉只是根据传统和必要才学了法律决疑法。德国早期诗歌的 发现和它的神交，成了他们以极其偏爱的态度关心这种图书的开端。雅科布，
后来还有威廉，都把注意力转向了德国诗歌的渊薮，而这些诗歌逐渐向他们 打开了自己最美的篇章。古代的语言令人迷恋，一个不曾认识的世界以惊人 的光彩展现了出来，并稍稍露出了整个中世纪诗歌的惊人丰富的宝库。兄弟 二人越来越经常地把复杂的法律案件搁置一旁。科学的嗅觉经常提示他们，
在过去丰富的诗歌和古人的语言中有许多新的东西需要发现。在很大程度 上，法学是一块已经耕耘过的土地，而对古代德国的研究则刚刚开始。这是 一块吸引着格林兄弟科研才智的处女地。在马尔堡，格林兄弟通过萨维尼认 识了德国浪漫主义主要作家之一，克列缅斯・布伦坦诺和他的一些浪漫主义 作家朋友。１８０３ 年布伦坦诺同索菲亚・麦罗结婚。１８０４ 年萨维尼又与布伦坦 诺的妹妹库尼贡达结婚。在这里，格林兄弟又遇到了布伦坦诺的另一个妹妹 贝蒂娜，她成了格林兄弟常年的朋友。
克列缅斯・布伦坦诺的朋友们经常在他的马尔堡的家里聚会。他们议论
① 《爱情歌手之歌》的重要的海得尔堡手稿写于 14 世纪初，它包括 141 个诗人的作品（共 7000 节）。手 稿绘着不但具有艺术价值、而且也具有历史价值的图画，这些图画提供了关于当时宫廷风俗习惯和生活方 式的知识。在 30 年战争时代，手稿从海得尔堡消失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在巴黎被发现。1888 年，手稿 又回到了海得尔堡。
最高帝国议会成立后德国各个公国生活中发生的重大变化。当然，他们怀着 外省人的某种骄傲心情谈到黑森—卡塞尔成了侯爵领地。但是诗歌毕竟是他 们谈话的主要内容。
萨维尼的忠实学生格林兄弟以崇拜的态度看待布伦坦诺，国为诗人刚刚 出版了自己的作品《哥德维，又名母亲的石像》（１８０１ 年），这部非同凡响 的、独出心裁的作品表现了作者杰出的天才和惊人的想象力。谈话常常备有 茶和红酒，有时谈到很晚。楼梯上笨重的银质灯盏里的灯光照着离去的人们。
兄弟二人经过黑暗的马尔堡街道回到自己的陋室。
由于经常到布伦坦诺家里作客，格林兄弟越来越深信，司法和行政职业，
这并不是最吸引他们的工作。研究诗歌和语言中尚未开拓的领域，在这方面 说出自己的某些东西。这应当成为他们主要的事情。但是他们作为穷学生，
当然了解，他们不能虚度光阴，不能不考虑自己的日常生活。每次回到施太 诺，在家度假时，他们才想起忘了把最重要的一点——挣钱——列入自己的 计划。
格林兄弟身穿当时大学生的普通衣服：带黑色丝绒领和翻袖口的礼服，
到膝盖的皮短裤和发亮的带有马刺的高筒马靴。当他们穿着这身衣服在施太 诺出现的时候，母亲感到很幸福，而弟弟妹妹也尊敬地看着他们。在家里又 是给他们炸小鸡，烤带李子馅的大馅饼。他们又是拜访熟人，参加各种喜庆 活动和朋友的婚礼，或者骑马到四郊——童年时代的地方——去玩。有时也 到邻村去。碰到了老熟人，就谈论政治，谈论拿破仑，但每次他们都匆匆忙 忙赶回家去，因为母亲在等候他们吃晚饭。母亲心想，在假期里他们能和自 己在一块多呆会儿也好。可是时间过去了，为了不误学业，儿子们应该走了。
又要和他们分离、母亲是多么伤心啊！
５ 雅科布・格林
第一次到巴黎即将过去的 １８０４ 年给法国——德国的西邻——带来了巨 大变化。全民表决批准了元老院关于使法国变为一个继承帝国的决定。罗马 教皇为波拿巴登极施行涂油式，于是 １８０４ 年 １２ 月 ２ 日波拿巴以拿破仑一世 皇帝的名义在巴黎接受了加冕礼。
正好在这个时候，萨维尼到许多城市作学术性旅行，曾经在一些图书馆 工作并搜集了罗马法史的资料。他来到了巴黎，打算在巴黎国家图书馆工作 一段时间，可是他那只装着全部笔记的箱子被人偷了。萨维尼宣布箱子遗失，
并答应以一百路易多尔
①作为对归还者的酬劳，可是箱子没有找到。这位学者 别的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只好追忆自己的笔记和有时求助于巴黎各图书馆 的藏书。 这项工作要花费好多时间， 于是萨维尼开始寻找助手。 只有雅科布・ 格 林，他这个最有才能的学生能够在这方面帮助他。１８０５ 年 １ 月，萨维尼向马 尔堡发了一封信，建议雅科布尽快来到巴黎。
对于雅科布来说，这个建议是出乎意料的。已经到了最后一个学期，他 准备在复活节前或者万不得已在夏天通过考试，并开始独立工作。可是心爱 的教授的建议是如此诱人！要知道他将住在巴黎，住在萨维尼为自己和自己 年轻的妻子库尼贡达・布伦坦诺所租的那所房子里。雅科布懂得，在巴黎国 家图书馆不仅能够摘抄法学论文，而且他有足够的时间在大量手摘中寻找德 国古代诗歌作品。
但是在接受建议之前，雅科布先写信给母亲和姨母齐麦尔，请求她们同 意他到巴黎去。雅科布认为，萨维尼所提供的工作条件是有利的。此外，他 还希望在那里获得经验，将来回国后能比较容易找到一个职位。姨母没有反 对，母亲也同意了，虽然她心里还有些“担心”。她一想到驿车在严冬穿过 深雪的困难，就心中不安，于是就为儿子作祈祷。
马车在梅因兹附近顺利地过了莱茵河，然后经过沃尔姆斯、福兰克塔尔、
开泽尔斯劳捷伦和萨尔布吕肯前往梅次。他又像在童年时代某个时候一样，
欣赏着大教堂。他在旅行日记里写道：“这是一座令人惊叹的教堂，是我见 到过的所有教堂中最美的，窗子很高，窗上镶着满是色调极其纯正的彩色玻 璃制成的绘画玻璃。”当他过了凡尔登，到达沙隆郊外时，马恩河谷给了他 愉快的印象。
当雅科布在 １８０５ 年 ２ 月把顺利到达巴黎的消息终于通知母亲的时候， 他 的母亲非常高兴。在儿子赴法的长长几个礼拜当中，她每天夜里时常起床，
看看窗外的天气如何。她在信里告诉儿子说，宰了一只二百五十磅的猪，并 且做了特别粗的香肠给儿子回来吃。
哥哥走后，留在马尔堡的威廉好长时间非常忧郁并且感到十分孤单。他 以苦闷的心情给巴黎的哥哥写信说：“当你走了以后，我觉得我的心好像撕 碎了，这使我受不了。你不能想象，你对我是多么可贵。每当晚上我一个人 坐在家里，我好像觉得，你能够在屋里从任何一个角落冒出来……
“时间过得非常快；你走后已经过了 １４ 天，可以不夸大地说，我的心仍 然充满了血。表面上看，好像已经习惯了，可是内心，完全不是这样，所以 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习惯下来。当我想像到一个广阔的世界在你的面前展现
① 法国 17 和 18 世纪的金市。
的时候，我简直不知道，应该写什么。我只看到你在我身旁，看到你在屋子 里走来走去。”
当然，对现代的读者来说，这种表示激情的语言好像是奇怪的。甚至会 使有的人发笑。然而这种感情却是真实的，因为兄弟中任何一个人都觉得对 方就是自己的一部分。雅科布和威廉彼此之间联系非常密切，他们的生活、
观点和命运完全不可分割，以致他们是作为格林兄弟而进入文学界的。
雅科布从巴黎给弟弟写了一封非常温情的回信： “我们永远不会再分开，
如果我们当中有谁被打发到别的地方去，那么另一个人就要跟他到那里去。
我们都非常珍视我们的手足之情，对我来说，离别无异于死亡。”
那时，雅科布在勤奋地完成着萨维尼的任务。除了礼拜天以外，他每天 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在国家图书馆工作，仔细核对法律的原文，学习辨认 旧的手抄文件并从手写材料和印刷材料中作摘录。在萨维尼的住处，则把摘 抄出来的文本同他们原来的文本加以对照，进行科学分析。在紧张的工作之 余，雅科布就研究古代德国文学。根据威廉的要求，雅科布在国家图书馆的 十六万份手稿中寻找最古老、最值得注意和研究的东西。
每个礼拜天，当图书馆闭馆的时候，雅科布就参观、了解法国京城。他 很仔细地研究了这座有许多历史古迹的名城。在巴黎街头，许多种族混杂在 一起，黑人、土耳其人和希腊人在法国人中走来走去，这使他感到惊讶；但 是，对于像巴黎这样具有世界意义的城市，居住有各个不同民族的人的现象 使雅科布很快就习惯了。雅科布对四郊的千篇一律的建筑并没有多大兴趣，
吸引他的只有坐落在弗布尔・圣一日耳曼的有画廊的卢森堡宫。在画廊的收 集品里有度勒、范一艾克
①、贝里尼
②的作品和鲁本斯
③的许多大幅油画。在意 大利人当中，他特别喜欢替善
④，雅科布认为他的画《情人》是一幅“绝美”
的画。他像入了迷似地欣赏古希腊罗马雕刻品。他对弟弟威廉写道：“如果 我再到那里去的话，我将什么事也不做，只欣赏拉斐尔的作品，欣赏拉奥孔
⑤和阿波罗
⑥并谦恭地向他们鞠躬致敬。”
是的，当年在战争中根据拿破仑的命令把许多国家的艺术珍品运到了这 个城市，在这里有不少值得看的东西！帝国的京城是一座非常豪华和壮观的 城市。市中心有罗浮宫的巴黎，扮演着世界豪华城市的角色。
庸俗无味的消遣和京城无聊的娱乐活动与雅科布是格格不入的。如果晚 上出门的话，那也只是到剧院去，并且和萨维尼在一起。当时在巴黎有十八 所剧院，并且每天演出。不过很少更换演出的剧目。雅科布的法语掌握得相 当好，因此可以对看过的剧目进行评价：他认为喜剧平淡无味，而悲剧常常 是很可笑的。的确，他很喜欢高乃依和拉辛的悲剧，可是有时候，这些悲剧 也使他感到枯燥无味。他喜欢演员们的精湛表演，这在德国舞台上是没有的，
但是他反对观众在每一个演员上场和下场的时候都报以热烈的掌声，因为这 妨碍剧情的进行。当然观众花了钱会得到某种东西。为了使观众更好地娱乐，
① 范一艾克（？—1426）尼德兰画家，现实主义奠基人，油画发明者。
② 贝里尼（1801—1855）意大利作曲家。
③ 鲁本斯（1577—1640）佛来米写生画家。
④ 替善（1477—1576）意大利伟大画家，文艺复兴时期代表人物之一。
⑤ 拉奥孔希腊传说里的特洛伊英雄，他的死曾是古代雕刻家们所喜爱的题材。
⑥ 阿波罗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神之一。古希腊雕刻家常以他为题材，借他的形象表现男性的美。
当时各剧院一个晚上要演出几个剧本，一般要演四五个小时。
除了萨维尼和他的妻子之外，雅科布在巴黎很少见到别人。这时，雅科 布的中学同学埃伦斯特・奥托・封・德尔・马利斯堡住在法国京城。他被正 式调到他叔叔——拿破仑朝廷的黑森公使——那里暂时任职。雅科布来到巴 黎之后，立刻就接到了马利斯堡为表示友好而寄来的法国悲剧作家的一部很 好的作品。
雅科布虽然在了解法国文学，但是他并没有忘记德国的诗人，其中包括 魏玛古典作家，关于这一点有许多他在巴黎时期的重要证明。１８０５ 年 ５ 月，
当巴黎的一个杂志报导了席勒逝世消息的时候，雅科布给威廉写信说：“得 到亲爱的席勒逝世的消息，使我大为震惊！”几周之后，他在给弟弟的信里 表达了自己对另一位魏玛人的深厚的敬仰之情：“歌德是这样一个人，为了 他，我们德国人对上帝是永远感恩不尽的；我认为他是一个和拉斐尔齐名的 人物。”
未来的计划越来越清楚了。雅科布把自己从巴黎回来以后留在里森并在 那里寻找工作的果断决定告诉了姨母齐麦尔。他希望当教师。如果这种职务 不是从早忙到晚，而留有时间从事科学活动，那是很不错的。
雅科布认为，只有继续从事研究工作才是自己生活的意义所在。他所希 望的并不是舒适、安逸的生活，而是能使他把日常工作同科研活动结合起来。
当然，雅科布也在考虑使母亲从大家庭的操劳中摆脱出来。威廉经常从马尔 堡写信给哥哥，他赞成哥哥的想法。他在对雅科布建议同他生活和工作在一 起的回信中写道：“你写信谈到我们应当永远在一起，这永远合乎我的愿望，
因为我觉得，任何人也没有像你这样爱我，而我，也是诚挚而真情地爱你。”
在整个这段时间，威廉一直保持着他们在马尔堡学生宿舍的良好秩序。
宿舍里添了一张新书桌。摆上了花——桂竹香，好像处于等待状态，虽然雅 科布还没有通知自己回来的日期。格林兄弟的藏书在这个时期大大地增加 了，订书工人对所有的书都进行了整理。
自然，很快就提出了他们将来共同居住在什么地方的问题。还是在巴黎 的时候，雅科布就曾幻想卡塞尔——黑森侯爵领地的京都——最能给他们提 供“简朴而僻静的生活”和一起工作机会的城市。兄弟二人建议母亲卖掉施 太诺的庄园，母亲同意了。
１８０５ 年 ８ 月，雅科布还在巴黎的时候，母亲就搬到了卡塞尔，住在她妹 妹为他们租来的马尔克特加谢大街集市胡同的一所住宅里。根里耶塔・齐麦 尔预先修理好了宽敞的住宅，甚至买了各种物品，只等格林母亲到来了。母 亲很喜欢这所房子，而且离她的妹妹住地也不远。母亲开始准备两个大儿子 的到来。
９ 月来临了，雅科布终于和萨维尼一起离开了巴黎。为了把威廉弟弟带
上，他特地路经马尔堡。雅科布和威廉同母亲、弟弟和妹妹的会见是非常愉
快的。一家人又到了一起！
６ 不轻蔑自己就
胜利巴黎之行影响了雅科布结束大学学业——通过考试。威廉还要学习 １ 年。格林家里年小的弟弟妹妹都上了学。雅科布明白，照料这个大家庭的 担子完全落到了他的身上，所以应当考虑自己的工作。１８０５—１８０６ 年冬季，
他试图得到一个法官或者书记的职位。１ 月份，他担任了黑森军事委员会秘 书，薪金是三百马克银币。
军事委员会秘书的工作是枯燥的，显然，雅科布未必喜欢。他怀着苦闷 的心情回忆起巴黎，在那里有古代手稿和有趣的研究工作，而且他不得不脱 下在巴黎做的时髦的衣服，而勉强穿上挺直的军服。按照当时的习惯应当戴 假发和涂发粉，雅科布也屈从了。在对巴黎搜集的手稿的研究工作中，他特 别迷恋中世纪的散文和诗歌。在卡塞尔，他也把全部业余时间用于这上面。
如果他能买到珍贵的古籍，扩大自己的藏书，他就特别高兴。
充满希望的 １８０６ 年的春天临近了。５ 月间，威廉将通过考试，并将等待 委派职务。到那时格林家里将有两个人供养家庭。当然，在空闲时间兄弟俩 将要从事研究工作。对两个年轻人来说，没有财产而走这条道路虽说不能担 保十分合适，但这是唯一可能的。不过，他们的计划不敢肯定就能实现，至 少在目前是这样。
１８０６ 年夏，弗朗兹二世被迫放弃了德国帝位。“德意志民族的神圣罗马 帝国”崩溃了，建立了例行的，即第四届反拿破仑联盟。１０ 月，普鲁士军队 在耶拿和奥尔施塔特附近被粉碎之后，作为统帅的拿破仑的声望越来越高 了。当黑森侯爵威廉一世满以为拿破仑不会派自己的军队反对他，然而法国 人已经接近了他的京城。他们平静地逼近了卡塞尔，并于 １１ 月 １ 日占领了这 座城市。率领法国人到这里来的是拿破仑的一个元帅和皇帝的兄弟荷兰王路 道继克。黑森侯爵逃到了国外。
威廉・格林曾写道：”那一天，即在此以前所存在的整个制度崩溃的那 一天，将经常出现在我的眼前。１０ 月最后一天的傍晚，我以某种不安的心情 注视着远处法国人警戒的簧火；然而，当我第二天早晨看到法国军队耀武扬 威地经过旧城堡进城之前，我还不相信黑森会处于外国统治之下。很快，一 切都变了样——外国人，外国的风俗习惯；在街头则是外国人响亮的谈话 声。”
在这种情况下，年轻的法学家威廉・格林还能指望获得职务吗？雅科布 又坚持了一段时间的工作。在黑森被占领之后原来的军事委员会立刻被改组 成部队供应委员会，由于雅科布法语说得好，他不得不同占领当局的代表进 行大量的交涉谈判，但是，同侵占他心爱的卡塞尔的人一起工作是他力所不 及的，于是就在 １８０７ 年夏辞去了职务。当然，下决心这样作，并不是一件容 易的事情，这意味着失去赖以生活的费用。但是他不能够也不愿意忍受侮辱。
雅科布曾希望在卡塞尔公共图书馆谋一个职位，但是没有成功，每次都雇用 了别人。
这样，雅科布就为谋取必不可少的生活费用奔波了 １ 年。令人伤心的事 变给失望的年轻人带来的只有新的惊慌。拿破仑强迫普鲁士缔结了有失尊严 的梯尔西特和约
①，结果普鲁士失去了易北河左岸的领土。在这里建立了维斯
① 1807 年俄国与法国和法国与普鲁士在梯尔西特签订的和约。
特伐利亚王国。拿破仑的弟弟热罗姆成了这个王国的国王，并且在自己的府 邸——卡塞尔过着花天酒地的奢侈生活，他奉行的原则是：“明天照常寻欢 作乐！”
正是在这时，当大家对未来失去信心，国家忍受沦亡之苦的时候，格林 的家里又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雅科布曾经写道：”在辞去充满痛苦和惊慌 的 １８０７ 年和迎来前途未测的新的 １ 年之后， 我很快就经受了生活中最重的打 击。１８０８ 年 ５ 月 ２７ 日，我们亲爱的母亲去世了，她当时五十二岁。我们大 家非常热爱她，而她在弥留之际感到不能自慰的是，伤心地站在她病床前的 六个孩子，哪怕有一个孩子现在有物质上的保障也好。”
雅科布和威廉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天，善良而温和的母亲的形象永远保 留在他们的记忆里。她现在好像就坐在桌前，把她那干枯而又非常温暖的双 手伸向孩子们。有时，她打开自己所喜欢的理查逊那部充满惊险情节的小说
《葛兰底森》
①，或者盖勒特
②的剧本《害羞的牧女》，当年她自己曾经演过 这个剧。
但是阅读有教益的家庭小说以及有趣的、具有田园诗意的剧本的时代过 去了。大街上经常听到法国士兵的脚步声。而且不管多么大的不幸，也不能 长久沉缅于丧事。２３ 岁的雅科布，作为家里的老大，现在既要代替父亲，又 要代替母亲。弟弟和妹妹洛塔都在帮助他料理家务，虽然维持母亲所建立的 秩序十分困难。这时雅科布正在找一个比较固定的工作。他认为，归根结底，
除了自请为维斯特伐利亚王国新国王热罗姆效力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办法。
而于 １８０８ 年担任维斯特伐利亚教育部总长的历史学家约翰・封・缪勒给了他 以意想不到的帮助。他及时地指出了中古高地德语诗歌，特别是《尼伯龙根 之歌》
③的重大价值，这样看来，格林兄弟的兴趣是合乎他的心意并为他所了 解的。他建议国王办公厅秘书委托雅科布・格林在卡塞尔城堡——当时叫做 拿破仑堡的威廉堡——管理国王私人图书馆。１８０８ 年 ７ 月雅科布接受了这一 职务。
法国人是宽宏大量的。对他们来说，年轻的图书管理员有几篇公开发表 的学术著作就足够了，而且不作任何检查。办公厅秘书也放弃了对他工作上 的指示，只要求雅科布一件事——在图书馆的门上用几个大字写上：”国王 私人图书馆”。图书馆占满了底层所有的房间。关于薪金，开始答应每月结 两千法郎，过了一段时间增到了三千法郎。工作很轻松。热罗姆和他的内侍 官们只是偶尔到图书馆来。雅科布有足够的空闲时间。如果他在工作时间从 事自己的研究工作，任何人也不会反对。国王本人是个“快活的人”，他对 待自己的图书管理员很有礼貌，很好友。１８０９ 年 ２ 月的一个早晨，国王来找 雅科布，通知他说任命他为国务会议秘书，而图书馆的职务仍然由他兼任。
新的职务为雅科布提供了很好的条件。薪金又提高了一千法郎。家里的生活 开始富裕了。遗憾的是，母亲没有得到和他们一起高兴的机会。不过齐麦尔 姨母的心情是高兴的。
毕竟不能说这个年代是平静的。雅科布的新主人都是外国人，因此他所 踏上的道路是不可靠的。但是雅科布暂时还没有考虑更换职位，因为他是全
① 即理查逊的小说《查尔斯・葛兰底森爵士》，这是一部书信体的爱情小说。
② 盖勒特（1715—1769）德国启蒙运动作家。
③ 是一部约于 11 世纪末形成的记载德国古代神话和历史传说的大型“民间史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