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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保天隨與臺灣漢詩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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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民國98 年 6 月

國立中央圖書館臺灣分館

久保天隨與臺灣漢詩壇

黃美娥 *

摘 要

久保天隨是日治後期在臺最為重要的日本漢文人,1929 年來任臺北帝國 大學教授,1930 年創設「南雅詩社」,1934 年病逝於臺灣。畢生著述超過百 種以上,因此被譽為日本國內有數的漢學家,但終身實以漢詩寫作為職志,

計有二萬餘首。由於喜愛從事旅遊,因此足跡廣遍日本全國,以及中國、朝 鮮、滿州、臺灣、琉球等,而詩人在進行實地遊歷的跨界行旅時,更以漢詩 為溝通、交往之媒介,積極致力挽救漢文危機,故有助於東亞漢字圈之互動 聯繫。不過,久保天隨不具「和臭」的詩藝,卻也同時隱藏著日本本位意識,

乃至化身成為帝國主義「話語」的實踐,因而產生「同文關係」的尷尬性。

而當其來到臺灣後,除了將本地視為熱帶圈景象書寫的材料,及以漢詩揚名 立萬的嶄新天地外,更欲以詩壇主盟自居,但做為「新學」學閥的「舊詩人」

身份,卻又不免與臺灣詩人有所扞格與摩擦,竟使得他在日本新學術潮流與 臺灣傳統漢詩界中,同時陷入兩難的困境。至於所創設的「南雅詩社」,做 為日人在臺的最後一個漢詩社,實具有承繼與總結日本在臺漢詩表現的脈絡 意義,故其結束與開始都頗具重要性。綜上可知,久保天隨的漢詩跨界流動 之旅,不僅與臺灣漢詩壇關係密切,同時無疑也是東亞漢詩文糾葛、交錯中 的一道耐人尋味的光影。

關鍵詞:久保天隨、日治時代、臺灣漢詩、日本在臺漢文學、南雅詩社

* 國立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教授。

(2)

壹、前 言

貳、久保天隨的生平梗概與詩歌創作 參、「教授詩人」來臺灣

肆、久保天隨與昭和時期臺灣漢詩壇 伍、「南雅詩社」的文學/政治意義 陸、結語

壹、前 言

久保天隨(クボ,テンズイ,1875-1934)是日本近代著名的漢詩人,從明治二 十四年(1891)十七歲

1

在《鷗夢新誌》開始發表漢詩後,迄大正時期已以「漢詩 作家」身份而活躍於文壇

2

,昭和四年(1929)四月日本改造社出版的《現代日本 文學全集》第37 冊《現代日本漢詩集》中,將其列入大正時代重要漢詩人之內,

而書中所附井土霊山的「概說」文字,更將其詩〈那須野〉與國分青厓(1857-1944)

〈芳野懷古〉、田邊碧堂(1864-1931)〈萬里長城〉並列為「大正三絕」

3

,顯見其 人其作深獲時人高度評價。不僅於此,由於昭和二年(1927)起,承接佐藤六石

(1864-1927)死後遺缺擔任日本漢詩重鎮「隨鷗吟社」的主幹,其地位尤勝從前,

故最終在日本國內被視為是與國分青厓、岩溪裳川(1852-1943)鼎足而三的詩人

4

。 不過,久保天隨不單是以詩名著世,其一生還汲汲營營於各式學術著作之撰 寫、評釋與編輯,內容涵蓋漢學、文學、史學、藝術……,合計共有百種以上

5

, 種類豐富而繁多,德富蘇峰(1863-1957)曾經譽之為「日本國中有數之漢學家」

6

, 只是現今關於其人其作的研究仍鮮

7

。而在目前可見的少數研究文獻中,早期較引 人注目的,乃是出於曾與久保氏有過接觸、互動者之手的文章,如大町桂月

(1869-1925)寫於明治三十四年(1901)的〈赤門文士に就いて〉,文中簡要月旦

1 這是目前所知久保天隨最早發表漢詩的時間,參見《明治文學全集》41˙久松潛一編《鹽井雨江 武島羽 衣 大町桂月 久保天隨 笹川臨風 樋口龍峽集》(東京:筑摩書房,1977)中所附「久保天隨年譜」,頁 412。

2 參見村山吉廣〈久保天隨—大正詩壇の雄〉,文刊《漢學紀要》(9)(國士館大學漢學會編,2006),頁 3。

3 同上註,頁 1-2。

4 參見神田喜一郎所撰作者略歷「久保天隨」條,文見《明治文學全集》62《明治漢詩文集》(東京:筑摩 書房,1983)頁 434,以及《臺灣日日新報》昭和 9 年 6 月 3 日第 12272 號夕刊(四)。

5 關於久保天隨的著作,較清楚的類目可以參見周延燕〈近代日本漢學家久保天隨及其藏書研究〉(台北:

台北大學古典文獻學研究所,2007)第三章第一節〈久保天隨著作目錄〉,頁 25-36;又,文中所列久保 天隨著作情形如下:學術論著42 種,創作類 26 種(包括詩、文、小說、隨筆等),註釋或釋評類 33 種,

編輯11 種,校訂 18 種,合集 5 種。此外,久保天隨長子久保舜一所撰〈久保天隨〉一文,對於久保天 隨著述的已刊、未刊情形,也有一番說明,估算約140 部左右,文見久松潛一編《鹽井雨江 武島羽衣 大 町桂月 久保天隨 笹川臨風 樋口龍峽集》,頁 384,同註 1。另,李慶《日本漢學史(貳):成熟和迷途》

(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4),則言有 170 餘種,頁 436。

6 參見《臺灣日日新報》昭和 9 年 6 月 3 日(夕刊)第 12272 號(四)。

7 即使是日本學界本身,亦少相關研究,李慶在前揭書中,便頗有感觸地提及:「但不知為什麼,日本學界 對他的研究似乎不多。」而筆者在查索相關研究資料時也有此體會。

(3)

了久保天隨詩文書寫的風格與特色

8

;又如久保舜一(1908-)、黃得時(1909-1999)

則是在久保天隨逝世之後,撰寫了年譜與小傳

9

,以上所述由於具有親見親聞的性 質,故往往成為後人認識久保天隨的重要依據。

至於晚近出現的研究文獻,其特點則是能就久保天隨著述成果進行較深入的剖 析。例如,在漢學研究著述方面,三浦叶指出了先生早年儒學著作《日本儒學史》、

《近世儒學史》二書,實係明治年間日本漢學史的重要著述,其後町田三郎更加深 化此一觀點,清楚點明二書乃位居日本漢學史嚆矢的角色,且藉之有助理解古代到 幕末,乃至近代明治時期儒學發展的歷程

10

。而在文學研究方面,芳村弘道以為久 保天隨《支那文學史》具有做為日本早期中國文學史研究的奠基意義,且對其人文 學史幾次刊行內容的變化與特殊史觀感到興趣

11

;李慶則是對《支那文學史》能重 視素來被輕視的小說、戲曲,以及從地域文化之區別去探討先秦文學,引為洞見之 論

12

;另,張杰關注久保天隨的戲曲研究,以為《中國戲曲研究》超越森槐南

(1863-1911)、狩野直喜(1868-1949),開啟了青木正兒(1887-1964)明清戲曲研 究的先聲

13

。唯,雖然晚近日本或中國學界,對於久保氏之漢學與文學研究成績已 能多所留意,甚至不乏讚賞者,但若相較於近十餘年來,內藤湖南、吉川幸次郎、

津田左右吉、青木正兒……等日本中國學家、漢學家,早已成為日本與中國學界研 究的重要對象,甚至在中國已有專著專論之情況

14

,則久保天隨漢學或文學的學術 著述表現,實際所獲關注仍然有限。

其次,要再加說明的是,除上列側重於久保天隨學術研究著述的討論之外,另 有若干論述係針對久保天隨的文藝創作成果而發,譬如與久保天隨有臺北帝國大學 同事之誼的神田喜一郎(1898-1984),便曾對於久保氏的詞作風格,及其當年能與中 國著名詞家往來的難得情景別有論斷

15

。不過,若以日本國內研究情況來看,更多 相關研究文獻係聚焦於久保天隨的漢詩成就上,而這樣的現象隱約直指了久保天隨 在後人眼中的身份定位,毋寧仍以「漢詩人」最受認可。且真實的情形是,連久保 天隨之長子久保舜一在其所撰〈久保天隨〉一文中,也提及其父最擅長者即為「漢 詩」寫作

16

那麼,日本有關久保天隨漢詩的研究情況如何?以上里賢一〈久保天隨『琉球

8 參見大町桂月〈赤門文士に就いて〉,文章收入久松潛一編《鹽井雨江 武島羽衣 大町桂月 久保天隨 笹 川臨風 樋口龍峽集》頁 378-381。

9 久保舜一曾撰〈久保天隨〉一文,並協助撰寫年譜,二者皆已收入《明治文學全集》41˙久松潛一編《鹽 井雨江 武島羽衣 大町桂月 久保天隨 笹川臨風 樋口龍峽集》中;而黃得時則寫有〈久保天隨小傳〉,

文刊《中國中世文學研究》卷二(廣島大學文學部中世文學研究會編,1962),頁 48-53。

10 參見三浦叶〈明治年間における日本漢學史の研究〉,文刊《斯文》53、54 合併號(1986),頁 14-19;

町田三郎〈久保天隨的學術成就—以漢學史研究為探討重點〉,文章收入《第一屆臺灣儒學研究國際學術 研討會論文集》(台南:台南市立文化中心,1997),頁 51-68。

11 參見芳村弘道〈久保天隨とその著書「支那文學史」〉,文見川合康三編《中國の文學史觀》(東京:創文 社,2002),頁 63-79。

12 參見李慶《日本漢學史(貳):成熟和迷途》,同注 5,頁 436。

13 參見張杰〈久保得二及其《中國戲曲研究》〉,文刊《戲曲研究》第六輯(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81),

245-251。

14 例如錢婉約《內藤湖南研究》、張哲俊《吉川幸次郎研究》、劉萍《津田左右吉研究》,以上三書皆於 2004 年由北京中華書局出版。

15 參見神田喜一郎著,程郁綴、高野雪譯《日本填詞史話》(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頁 700-710。

耐人尋味的是,神田喜一郎對於久保天隨當時能與中國幾位重要詞家況蕙風、徐仲可書信往返,卻未能 同步理解或傳播當時中國詞界、詩界重要美學觀點、理論到日本,表示遺憾與不解,於此多少顯現出久 保天隨的才能更在「創作」而非「學術研究」的敏感度上。

16 參見久保舜一撰〈久保天隨〉,同注 8,頁 384。

(4)

游草』について〉

17

與村山吉廣〈久保天隨—大正詩壇の雄〉

18

、〈久保天隨の生涯 と詩業〉

19

……等文來看,內容大抵偏於久保天隨生平事蹟與漢詩創作生涯的簡述,

以及詩歌作品綜論,或個別詩集內涵的探索。而較值得一提的是,森岡緣於 2008 年甫出版,以鈴木虎雄(1878-1963)與久保天隨為主要論述軸心,進以觀察日本 與東亞相交錯所產生的諸多漢詩問題的《近代漢詩のアジアとの邂逅》

20

新著中,

收錄了〈近代日本漢詩人の草山詠—鈴木虎雄、久保天隨を中心に〉、〈文化表象と しての『游草』—久保天のアジア旅行とその詩〉、〈久保天隨と魏清德—近代日

‧台文人交流點描〉、〈久保天隨の李商隱觀—その言說と創作をめぐって〉多篇與 久保天隨有關之論文;這些論述,對於久保天隨來臺蹤跡、在臺友朋唱酬剪影,及 其人多本以「游草」命名的詩集的文化/文學深層結構意涵,乃至作者的詩觀,都 有詳實的闡釋與考掘,堪稱歷來日本有關「久保天隨」研究之重要突破。

而誠如森岡緣之能留意到久保天隨與臺灣的密切關係,倘若暫時擱置殖民地與 殖民母國之間常見的相抗性的史觀詮釋框架,另由更開闊的「作家個案研究史」的 角度加以考量,則近幾年來臺灣所出現的數篇期刊、學位論文亦不宜忽略。由於久 保天隨曾於1929 年來任臺北帝國大學教授,其後又創設「南雅詩社」、出刊《南雅 集》,最終於1934 年病逝於本島,且其人藏書亦為臺大收購成為珍貴館藏「久保文 庫」的特殊因緣,促使臺灣學界紛由教育生產、圖書文獻學、詩歌美學,或旅行書 寫(尤以澎湖為主)視域去進行相關探討

21

。因此,從「臺灣學」研究出發的國內

「久保天隨研究」,雖然具有強烈本地色彩,但卻有利於增益、強化過去以來在日 本內地本身並不豐碩的久保天隨研究的內容廣度與思考向度。

那麼,以「臺灣」做為一個方法論,能為久保天隨個案研究帶來怎樣的啟發與 開拓?在上述可見的幾種分析面向外,面對一位行旅曾經跨及日本(包括琉球)、

中國、朝鮮、滿洲、臺灣的漢詩人而言,其實已經憑藉出色的漢詩能力穿越東亞不 同國家與地區,故從其人其作之中可以據以觀察「漢詩」在東亞的資源性與歷史性,

甚至思索在交錯的異文化之間,「日本漢詩」存在的角色位置與工具意義,這對於 今日東亞學界所致力探討的「漢字圈」論域,無乃具有高度的問題性與思辨性,則 顯然久保天隨的漢詩「跨界」經驗頗堪玩味。但,限於篇幅與精力,本文尚無法針 對久保天隨與整個東亞漢詩壇之間的種種密切關係進行考究,而於此僅能先就其人 與臺灣漢詩壇的關係性加以著墨,除了設法掌握久保天隨在臺創設「南雅詩社」、

主編《南雅集》的文學活動意義外,尤其要在日、臺兩地因漢字而形構的「同文」

關係框架中,去思考肩負「學院派」臺北帝國大學文政學部教授榮光,且做為日治 後期在臺最為重要的日本漢詩人身份

22

,久保天隨究竟會為當時的臺灣漢詩壇帶來

17 文章收入《第二屆琉中歷史關係國際學術會議:琉中歷史關係論文集》(那霸:琉中歷史關係國際學會,

1989),頁 17-56。

18 出處同注 2,頁 1-18。

19 文刊《中國古典研究》第 51 號(中國古典學會編,2006.12),頁 82-94。

20 參見森岡緣《近代漢詩のアジアとの邂逅》(東京,勉誠出版,2008)。

21 相關研究如張寶三〈久保得二先生傳〉,文見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編《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史稿

(1929-2002)》(台北: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2002)頁 185-188,以及另文〈臺灣大學圖書館所藏珍本 日本漢籍之來源、特色與學術價值〉,文刊《臺大中文學報》第25 期(2006.12)頁 375-416;陳速換〈久 保天隨及其《澎湖遊草》研究〉(高雄: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國文教學碩士論文,2003);周延燕《近代日 本漢學家久保天隨及其藏書研究》(台北:國立台北大學古典文獻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7);李嘉瑜〈旅 行、獵奇與懷古—久保天隨漢詩中的澎湖書寫〉,文刊《成大中文學報》第18 期(2007.10)頁 117-142。

22 雖然在 1934 年久保天隨死後,另一位同樣具有漢詩人身份的神田喜一郎繼任為臺北帝國大學文政學部教 授,但由於神田喜一郎與臺灣漢詩壇互動較少,故其重要性遠遠不及久保天隨,因此做為日本來臺末代 漢詩人之表徵,無寧仍是久保天隨。

(5)

何等刺激與影響?而其跨界來臺的文學/文化交流樣態,較諸明治、大正年間稍早 其他日人曾經舉行的各式吟會與徵詩活動,具有何等歷史脈絡意義?其人在臺具體 心境如何?與臺灣文人有何互動?以上種種環繞日、臺間漢詩問題而生的文學史迷 霧,會在久保天隨生涯尾聲的臺灣歲月裡,留下何許痕跡與印記?相關答案需要娓 娓道來。

貳、久保天隨的生平梗概與詩歌創作

日治時代的臺灣,曾經有過為數不少的日本漢文人來到此地,故孕育出一段極 為可觀的跨界傳播/移植的日本在臺漢文學史,以及充滿交混/角力關係的日、臺漢 文交流史

23

,而久保天隨堪稱這段歷史的最末期代表人物,因此別具意義。而在探 索其人與臺灣漢詩壇的種種接觸、互動面貌之前,以下將先就其人形象與詩歌特色 略作闡述,如此有利於認知久保天隨的詩歌創作能力,以及「漢詩」如何成為其人 畢生雄厚的文學/文化資本?

(一)

久保天隨,名得二,號天隨,又號默龍、青琴、兜城山人、秋碧吟廬主人……

等,生於東京,有關其人生平,由於已有年譜、傳記之書寫,因此於此不擬多加陳 述,而僅摘錄其人逝世之後,《臺灣日日新報》上之相關報導。而此篇文獻除有久 保氏之個人小傳外,尚述及其人學經歷背景、來臺淵源、病逝經過以及子女教育情 形。由於這段新聞,部分敘述或為久保舜一〈久保天隨〉一文所缺,或屬已刊年譜 所未載者,故不厭繁瑣羅列於下,唯若遇有與原有年譜、傳記所述相異或不足處,

則另註說明,詳見如下:

臺北帝大文政部教授久保得二氏,自一二月前,患第二次盲腸炎,入臺北醫 院,醫治奏效,退院未幾,於一禮拜前,起腦出血

24

,月一日上午十一時四 十分於昭和町官舍,報稱絕望,享年六十。氏號天隨

25

,明治三十二年七月 畢業東大文科漢學科,歲十月入大學院,過此凡二十年間從事著述,又嘗三 年

26

間為法政大學講師,大正四年任遞信省囑託,五年任陸軍經理學校囑 託,八年末入宮內省圖書寮編纂歷代天皇實錄,九年任圖書寮編纂官敘高等 官六等。昭和二年,以所研究之西廂記論文通過,榮獲文學博士。四年四月

23 相關情形可以參見拙文〈日、臺間的漢文關係—殖民地時期臺灣古典詩歌知識論的重構與衍異〉,文刊《臺 灣文學研究雧刊》第二期(2006.11),頁 1-32。

24 對於因何會腦溢血,黃得時提到因為住家附近突有落雷,聲響很大驚嚇所致,參見前揭文〈久保天隨博 士小傳〉,同注9,頁 50。不過黃文寫及久保天隨病逝日子為 1934 年 6 月 2 日有誤,據久保舜一前揭文

〈久保天隨〉一文,同注8,頁 383,以及此處《臺灣日日新報》所載皆是 6 月 1 日。

25 關於取號「天隨」,久保舜一〈久保天隨〉,同注 8,頁 381,以為其父在十四、五歲時,因為讀《莊子‧

在宥篇》「淵默而雷聲,神動而天隨」而來,但王樹栴在為久保天隨《秋碧吟廬詩鈔 丙籤》(東京:久保 得二自印本,1926)寫序時,則言其「平生慕甫里陸天隨(筆者案:指唐人陸龜蒙)之為人,故自號天 隨云」,如此顯有二說。至於久保得二,除「天隨」之外,另有默龍、青琴、兜城山人、虛白軒、秋碧吟 廬主人等號。

26 久保舜一記為任職四年,參見前揭文〈久保天隨〉一文,同注 8,頁 382。

(6)

十一日,任臺北帝大教授敘高等官三等,十九日到任,其後繼續擔任東洋文 學講座。氏賦性坦率,不修邊幅,博聞強記,於書無所不窺,著作汗牛充棟,

其所專攻為支那戲曲傳奇,然不多作。詩七古,逼肖梅村,猶長於五律,十 餘年來,續執隨鷗吟社及斯文會牛耳,扢揚風雅,日本國中談漢詩者,至舉 國分青厓、岩溪裳川二先生,與氏鼎足而三。計渡華三次,與閩中耆宿陳石 遺先生友善,如閩中游草、澎湖游草諸詩卷皆其序文。氏生平所作各體之詩,

不下二萬餘首,老文豪德富蘇峰先生,嘗稱氏為日本國中有數之漢學家,可 以想見其盛名之一端矣。氏之服官臺灣,發端於上山總督之時,而實現則為 川村總督時代。蓋氏之先考讓次翁,於明治三十年至三十二年

27

任臺東廳 屬,讓次翁捐館之年,氏適畢業東大;故氏於上山總督時之來遊臺灣,為欲 憑弔其先人服官東臺灣舊跡。上山總督嘗宴氏於東門官邸,招小松天籟、猪 口鳳菴、尾崎古村諸能詩者,相與分韻攤箋,席上上山總督力勸氏來就職為 臺大教授;爾後又嘗為川村總督講解詩學。一面提倡南雅吟社,月會一次,

南雅詩集經剞劂至第三集。氏此回之絕望,不獨為臺灣之損失,抑亦日本全 國漢學界之損失也。惟幸詩人有後,四子舜一君,畢業東大文科心理學科;

次子昌二君,畢業東大理科,現在職理化學研究所;三男啟三君,臺高尋常 科在學中,每回試驗必以首席,魁其儕輩;四男亮五君,入臺北一中;長女 雪枝,本年以首席畢業臺北第一高女,無試驗推薦入東京女子高師;次女春 野,臺北第一高女在學中。內地人家庭,雖大抵為教育的家庭,然欲求如氏 之四男二女,個個優秀,真寥寥罕覯,難能而可貴也,謂非氏之頭腦明晰,

及夫人賢淑遺傳,曷克臻此。氏老母尚在東京,一聞氏之絕望,當不知其如 何老淚縱橫云。

28

透過此篇題為「臺大教授文學博士 漢詩人久保氏絕望 在昭和町大學官舍 」的 報導內容,可以充分理解久保天隨的一生事蹟與重要成就,故此文幾可做一篇墓誌 銘觀。全文鉅細靡遺歷陳了久保天隨畢生的官職履歷,漢學、文學研究表現,以及 孕育傑出後嗣的良好家庭教育者形象,然而全文焦點所在,莫過於久保天隨「詩人」

形象的浮現與刻畫;但其實在平素的搦筆染翰中,久保天隨也有遊記、雜文、小說、

美文傳世

29

,只是誠如本文所示,真正蓋棺論定者仍在「漢詩」之表現上。又,此 文還言及了久保天隨一生的詩歌創作數量,總計高達二萬餘首,可見「漢詩」在詩 人日常生活中的確具有特殊意義;另外,文中也回溯了其人來臺時,曾與第十一任 總督上山滿之進(1869-1938)、在臺日人詩會吟宴,乃至後為第十二任總督川村竹 治(1871-1955)講述詩學,尤其呈顯了久保天隨一枝獨秀的「臺大教授」、「東大 文學博士」、「日本國內有數漢學家」的詩人之姿,愈加確立了久保氏在臺灣漢詩壇 翹然高踞的尊崇地位與角色意義。

(二)

27 筆者案,《臺灣日日新報》誤作「二十二年」,逕改之。

28 文載《臺灣日日新報》昭和 9 年 6 月 3 日(夕刊)第 12272 號(四)。又,為便於今人之閱讀,此處所錄 相關報導之內容,已採用新式標點斷句;後若亦有引用日治時期報刊者,情形亦同,不另說明。

29 相關作品類目,可以參見周延燕《近代日本漢學家久保天隨及其藏書研究》(台北:國立台北大學古典文 獻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7),頁 29。

(7)

而為了能更清楚認知「漢詩人」久保天隨,此處要再就其人相關詩歌創作情形 加以敘述。

在上一段新聞報導中,已經論及久保天隨詩歌著述繁多,而實際除了若干「游 草」與詩集之外,久保天隨尚積極於從事詩歌釋解、編選與詩話之作,例如詩歌翻 譯註釋方面,其所譯解的《李太白詩集》是「日本首次的全譯」,迥異於過去江戶、

明治初期的訓點方式,開啟了用現代日語翻譯註釋的新風氣,在當時社會頗具影響 性

30

;其次編選作品與詩話方面,從其《茶前酒後》詩話中,也可以一窺其人誦詩 論世之旨,以及大正、昭和之間詩風源流升降遞變之故

31

。以上,此類著作本身固 有其貢獻,但也同時顯現出久保天隨終身對於「漢詩」的熱愛與關注,且熱心投注 於保存、延續與推廣之工作。

當然,久保天隨個人最具代表性的詩歌著作,莫過於《秋碧吟廬詩鈔》的印行,

計有甲籤(1917 年聲教社發行,收錄 1913 年至 1915 年作品)、乙籤(1921 年隨鷗 吟社發行,收錄1916 年至 1918 年作品)、丙籤(1926 年發行,久保得二自印本,

收錄1919 年至 1921 年作品)、丁籤(1927 年發行,久保得二自印本,收錄 1922 年至1924 年作品)、戊籤(1938 年發行,久保舜一自印本,收錄 1925 年至 1930 年作品);以及多本以「游草」為名的詩作,包括已刊的《讚州游草》(1920 年刊,

久保得二自印本,收錄1920 年 8 月作品)、《關西游草》(1922 年刊,久保得二自 印本,收錄1921 年 7、8 月間,凡三十日作品)、《槿域游草》(1924 年朝鮮總督府 發行,收錄1922 年 8 月以後,共三十日之作品)、《續關西游草》(1924 年刊,久 保得二自印本,收錄1923 年 8 月 1 日至 24 日之作品)、《遼瀋游草》(1925 年滿鐵 鐵道部旅客課發行,收錄1924 年 8 月以後,共三十日之作品)、《閩中游草》(1931 年刊,久保得二自印本,收錄1930 年 12 月作品)、《澎湖游草》(1933 年刊,久保 得二自印本,收錄1932 年 3 月作品)、《琉球游草》(1933 年刊,久保得二自印本,

收錄1932 年 6 月作品),以及未刊的《禹域游草》(收錄1925 年作品)、《樺太游草》

(收錄 1926 年作品)

32

。上述詩集除部分可見諸於臺灣大學、中研院臺灣史研究 所館藏外,日本早稻田大學中央圖書館由於獲致久保天隨之子「久保亮五」的贈書,

故所存最為完整。

透過上述詩作,吾人可以發現久保天隨之生命型態實與漢詩書寫相始終,舉凡 詩集內容之刻意按年編排繫詩,或各詩集之設法陸續次第發行,都能理解久保天隨 是有志於此,且寄情於此。其曾在《秋碧吟廬詩鈔》甲籤序中,述說了自我書寫漢 詩的歷程與心境,他自況:弱冠前後的詩,「陳腐滿楮,轄句束字」不甚滿意,而 且也已散佚;至於後來二十二歲入東京帝國大學就讀,與卒業之後的賣文為活生 涯,則是無暇吟哦,要到後來有機會誦讀唐宋元明清與漢魏詩集後,才稍有悟境;

迄至大正二年(1913)才將數百首的詩作匯集成為生平的「第一卷」詩作,而出版 詩集的意念至此始萌生,之後《秋碧吟廬詩鈔》甲籤才成為久保天隨的第一部詩集

33

。在出版首部詩集時,詩人更一片血性地發出激昂之語:

30 參見李慶《日本漢學史(貳):成熟和迷途》,同注 5,頁 438-439。

31 參見古城貞吉〈秋碧吟廬詩話序〉,文章收入《茶前酒後》卷一(東京:久保得二自印本,1929)。

32 關於未刊的《禹域游草》、《樺太游草》兩詩集,目前筆者尚未尋見,此據《秋碧吟廬詩鈔》丁籤書末所 附「刊行詩集目錄」而知。不過,久保天隨一生未刊的詩稿並不止於這兩種,在早稻田大學中央圖書館 仍有若干未刊詩作,詳細書目可以參看周延燕《近代日本漢學家久保天隨及其藏書研究》(台北:國立台 北大學古典文獻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7),頁 62-65。

33 然而,《秋碧吟廬詩鈔》甲籤雖然成為久保天隨的第一本詩集,但此冊所集詩作正如文中所述,是從大正 2 年起;換句話說,在本年度之前的許多漢詩未能納入詩集之內,故日後若想完整掌握詩人的創作史,

(8)

取稿付梓先成此冊,自今而後,每三四年續刊,庶幾終生無絕。顧萬卷書既 讀矣,萬里之道既行矣,而萬首之詩未成,其不如古人者,終是吾性之所不 及也歟!

34

而事實是,在六十年的生命中,久保天隨終究完成了如斯充滿豪情的夢想。從《秋 碧吟廬詩鈔》甲籤之後,恰如上面臚列的各式詩集,每年的八月彷彿是久保天隨的

「旅行月」,他的行止遍及日本島內與琉球、中國東北與閩南、朝鮮與臺灣,還有 澎湖,甚至獲得臺灣總督的當面稱揚,以及朝鮮總督府的出資印行詩集,其筆下的 漢詩在東亞之間越境跨界,當他曾經想要「聊以東亞文獻研究第一人自期」

35

時,

漢詩何嘗不是為其營造了另一種「東亞詩雄」的想像疆界,漢詩的書寫為久保天隨 開啟了每一個嶄新的天地,終其一生中,久保天隨寫下了二萬餘首詩

36

而對於漢詩寫作的竭心盡力與如癡如醉,其友人岡崎壯在為《秋碧吟廬詩鈔》

戊籤作序時,述及了一段往事:當久保天隨晚年在臺灣病危之際,他囑託印人平井 榴所刻印章恰恰完成,其上刻有「志在不朽」四字,當時詩人「病已革而喜甚,褥 中支手,把以自摩頰者數四,抱之而泣。」此情此景,讓耳聞此事的岡崎壯,忍不 住為之慨嘆「嗚呼!亦可以知其本領矣!」

37

顯然,對於終身浸淫漢詩寫作的久保 天隨而言,這是通往「不朽」的道路,而更令人感動的是其對「志」的體認、貫徹 與堅持;堪足告慰的是,時人咸「知其本領矣」,這便是「漢詩人」久保天隨的最 佳寫照。

(三)

那麼,志在不朽的久保天隨,其人詩歌內涵底蘊究竟存有何等大志與意趣?其 詩技藝如何撼動人心,展現詩壇巨將的風範?在分析久保天隨詩作內容、創作旨趣 的同時,其實也可裨益吾人更加貼近久保天隨的漢詩世界與內在心象。

1.

做為一名文人與學者,久保舜一認為其父「終生對政治冷感,不關心政治,只 埋頭在自己的世界中。

38

」然而,在久保天隨的漢詩國度裡,卻不是封閉、固鎖,

則其先前曾經發表於《鷗夢新誌》、《帝國文學》等的漢詩,此部分之輯佚工作亦應正視。其次,做為久 保氏詩集最後一本的《秋碧吟廬詩鈔》戊籤,其中頗多是寫於臺灣的作品,但久保天隨客台期間,曾於

《臺灣日日新報》、《臺灣時報》、《詩報》上多所發表,甚至連日本《斯文》亦有〈南航小草〉之作,如 果將之與原先已經出版的詩集仔細比對,則除了發現日、臺報刊與詩集文字有所差異之外,有些則更屬 佚稿,可以提供校勘、補缺之用。再者,從臺灣報刊之中,還可發現《秋碧吟廬詩鈔》戊籤最後詩歌繫 年標誌為1930 年,但若核對報刊資料,將會發現如〈送長女雪枝歸京〉、〈送尾崎古邨歸濃州〉實際皆作 1934 年,詩集繫年有誤。另外,當 1933 年,久保天隨從琉球回來之後,又去了壹岐、對馬,此部分 詩作在現存可見的詩集與游草中皆無存錄,但在《臺灣日日新報》中卻可獲見。綜上可知,《秋碧吟廬詩 鈔》與多本《游草》雖是久保天隨畢生主要的詩歌代表作品,但此並非其人詩歌總合,相對地仍只是部 分「別集」而已,故更完整的彙編、輯佚尚待進行。

34 參見久保天隨《秋碧吟廬詩鈔》甲籤〈自序〉,頁 1。又,原先久保天隨《秋碧吟廬詩鈔》甲籤〈自序〉

文字並無標點斷句,此處新式標點為筆者所加,後續引用情形亦同,不另說明。

35 轉引自李慶《日本漢學史(貳):成熟和迷途》,頁 436。

36 參見《臺灣日日新報》昭和 9 年 6 月 3 日第 12272 號夕刊(四)。

37 以上事實,參見岡崎壯所撰《秋碧吟廬詩鈔》戊籤之〈跋〉。

38 參見久保舜一〈久保天隨〉,頁 384。

(9)

不問世事的,他的詩中雖不主動涉及、介入時代政治,但其憂心焦慮日本國內「漢 文不振」,企盼重整斯文的熱切渴望,卻始終不加遮掩。如同其有感於日本國內「自 泰西文物東漸以來,風氣一轉,趨捷徑者,持之若騖,而漢詩漢文一道,遂等告朔 餼羊,尚之者寥寥如晨星」,所以就和宮崎來城、上村賣劍、結城蓄堂等人,倡設

「同好會」,專以研鑽漢詩、漢文為主旨,以鼓吹文運,並且還發刊《新詩文》雜 誌,誘掖後進,刊載佳詩、佳文

39

。此等挽救斯文於將喪的心志,在其漢詩世界中 也歷歷在目,且更顯真摯之情。

詩人寫於大正六年(1917)的〈歲晚書懷〉透露如許心聲:「鏡裡慣看飢鳳姿,

撐腸書卷與貧宜。一寒且怕冰霜緊,垂老偏驚歲月遲。輦轂詩人無氣慨,江湖酒伴 孰心知。窮餘始信才堪用,大雅扶輪措我誰。」(《秋碧吟廬詩鈔》乙籤,卷五,頁 33)作品中的詩人既窮愁潦倒,又憂年華老去,「飢」、「貧」、「老」、「驚」、「窮」

數個強烈字眼,表明其人處境與身體感知狀態,然而「措我誰」的堅定態度,才更 是對自我「大才」的高度肯定,也是久保天隨對於「扶輪大雅」此一重荷始終不放 棄的責任與使命。相同的吶喊,也曾見諸於〈高橋月山招飲〉一詩裡,其慨言:「世 途每嗟險,文士漫相猜。大雅遺音絕,江湖誰主盟。」(《秋碧吟廬詩鈔》丙籤,卷 八,頁8),在絕望感傷之中,又有著一股力挽狂瀾、捨我其誰的承擔氣概。

所以,王樹栴在為《秋碧吟廬詩鈔》丙籤作序時便指出:「久保先生……躬值 邪說橫行、斯文絕續之交,思以一身維聖學、正人心,凡柴乎其胸,而接構於耳目 者,罔不發為詩歌,形諸詠歎,以寄其箴時諷世之思,蓋非苟為己也。」正是這種 想要扶振漢文的大志,促使其能與原本陌生的東亞各地漢文人同聲共氣,得以在以 詩會友的文學氛圍之外,更加連結了彼此之間的漢文危墜感,激起協同振興的慾 望,例如寫於漢城的〈酒間鄭葵園見贈短古一章次韻答之〉:「如今殊域遇賞音,縞 紵修盟且常揖。大雅扶輪定屬誰,悵絕詩國皆荊棘。與君道同好相謀,篳路藍縷須 努力。」(《遼瀋游草,頁 3》)雖然是在朝鮮與當地詩人相遇、唱酬,但因為對漢 詩的喜愛,以及對漢詩命運格外關心的緣故,卒使兩人志同道合,而有了齊力扶持 風雅的宏願。

但有些時候,久保天隨即使未透過直接呼告的方式來鼓吹風雅,僅僅單憑其「才 氣充溢、詞采瑰麗」的漢詩造詣

40

,在其作品的跨界傳播、交流之中,也能逸散出 某種光與熱,促發更多人關注漢詩、書寫漢詩,此不僅如楊成能所謂的可使「摧毀 漢詩」、「輕視漢詩」者感到慚恧、知所奮勵

41

,亦正如林無玷在《閩中游草》序言 所述:

因嘆吾國文獻衰墜,喜新之士方以與體詩相標榜,其意非推國粹於萬劫不復 之地弗為快。先生日本人,日本文字雖與我國同,中間兼用和文,其發音與 結構之法實不相類,宜其作韻語,或艱澀枯強,不易叶於音調。顧讀先生詩,

不但不艱澀枯強,而於浩瀚淵博中,更以聲調神韻擅長,尤難能矣!……吾 國喜新之士,數典忘祖,輕棄其國學,而據語體詩自豪者,視先生得無少媿 也乎!

42

39 參見植亭〈拾碎錦囊〉(百九十九),文載《漢文臺灣日日新報》,明治 39 年 4 月 7 日。

40 語見林無玷〈閩中游草序〉,文見《閩中游草》頁 2。

41 參見楊成能《秋碧吟廬詩鈔》丙籤序言,頁 1-2。

42 參見林無玷〈閩中游草序〉,同上注。

(10)

雖然,林氏之所言是基於一種不能屈服於日本漢詩的心理而出,但久保天隨其人其 詩終究有其值得敬服之處,進而成為日本之外的異域(此指中國),得以藉之激勵 漢文、復興漢詩書寫的動力來源之一。

如此一來,久保天隨實地遊歷的跨界之行,或其詩歌、詩集的傳播流動之旅,

或多或少促使東亞漢文人/漢詩學/漢文化有了較多的碰撞與接觸,尤其是有利於凝 聚各地因漢詩文危機而高度關切的同感共鳴,而詩人原本可能更多原係為了旅遊踏 查的東亞詩歌行旅,卻因茲拉近了東亞各國、各地的距離,憑添幾許「漢文想像共 同體」共同面臨危機的同舟共濟之感,甚而使得不同地域間的漢詩文化、漢詩人相 濡以沫,這不僅讓東亞各地的漢字圈有更多聯繫互動的契機、發展,其實也有益於 淡化當時日本及其他以外地區,因為統治問題而存有的國族政治的緊張感。甚至,

在其與各地的接觸體驗中,久保天隨也以漢詩創作活力,與致力提振漢詩文的形 象,獲得各地文人的喝采、景仰;於是,在其以漢詩所串起的東亞越境之旅中,久 保天隨毋寧是以一種雄偉的英姿遊走各地。至此,屬於他的「漢詩王國」,將不單 只是具有數量突破萬首的量化意義,而更有著成功橫跨東亞疆域的質性價值。

2.

然而,久保天隨的詩歌,不是時時刻刻充滿著昂揚迎向挑戰的氣魄,在某些詩 的角落裡,原本不重抒情傳統的日本漢詩書寫,偶爾也會有著悠悠然流洩出懷才不 遇的陰翳時刻,這是口吃、卻又能下筆力就千言的詩人

43

,生命裡的真正悲哀,而 這種情況最常出現是在歲末之際,不過也就在這詩人鬆懈心房的時候,才能體會到 其人真正的「言志詠懷」之作。

大正八年(1919),詩人這一年已屆四十五歲,其〈餞歲〉如是說:「挑燈坐到 五更前,世事無端意黯然。只願邦威及殊域,何由穀價抵凶年。終生貧苦仍非病,

驚俗文章獨自憐。且待鼓聲催曙色,陌頭車馬去朝天。」(《秋碧吟廬詩鈔》丙籤,

卷七,頁 33)詩中留下了「貧苦」而「自憐」的詩人圖像;而這一年,第一次世 界大戰剛結束,日本藉著巴黎和會擴張其在世界的影響力,但國內卻有「米騷動」

及戰後經濟不景氣的問題,則詩中所謂「只願邦威及殊域,何由穀價抵凶年」,不 無批判現實之意義。洎自大正九年(1920),久保天隨的境遇似乎尚未好轉,從其

〈莊益堂豐宅守歲疊韻〉二首之一:「悔被聰明誤,到今吾道艱。行藏嗟白首,心 跡繫青山。賣字頻為客,尋詩且愛閒。匆匆歲華盡,鏡裡鬢毛斑。」(《秋碧吟廬詩 鈔》丙籤,卷八,頁 31)來看,顯然隔了一年,久保天隨除了鬢毛更見斑白外,

還更有著年復一年生活愈趨艱難,甚而想要隱逸青山的念頭。

當然,大多數的時刻,久保天隨會隱藏或擱置內心的窘迫,用更為快樂的心情 進行漢詩書寫,而這些結晶往往就是大量的旅行攬勝之作。他因為從學生時代就常 徒步旅行,加上還是日本山岳會初期的會員,所以足跡廣遍日本全國

44

,遊歷、踏 查自然成了最大的嗜好,其後更進一步有了中國、朝鮮、滿洲、臺灣、琉球等地之 旅。於是相對地,登山、旅行的歡樂,就成為其《秋碧吟廬詩鈔》甲籤到戊籤,以 及多種《游草》中的主要創作材料,只要翻閱相關詩集,就能見到每到一地、一國,

隨著各個地名的披露,動態的旅行路線遂被展示出來,而當地景觀、古蹟、名勝,

43 參見黃得時〈久保天隨小傳〉,同注 9,頁 50。

44 參見久保舜一〈久保天隨〉一文,文見久松潛一編《鹽井雨江 武島羽衣 大町桂月 久保天隨 笹川臨風 樋 口龍峽集》,頁382。

(11)

乃逐一化為久保天隨的筆下風光

45

;這些寫景作品,常以「詠史」、「覽古(或稱懷 古)」的詩歌型態出現

46

,此多少來自於久保天隨喜讀史書、兼擅考據之癖,因此 在觀景登覽之際,屢屢有興衰之嘆,導致各地、各國的歷史,在詩中道德化、象徵 化、空間化、永恆化,形塑出別具魅力的詩歌美感,且往往隱含了作者的倫理認知、

歷史意識與道德判準,值得細細考察。鈴木虎雄清晰地洞穿久保天隨此等漢詩書寫 的特色,其在《琉球游草》撰序之時,便深刻表述此一現象,他以為:

君素通於史事,故經異土,履殊境,覽山河草木之勝,撫古今人物之跡,其 胸中磊落骯髒之氣,方相觸發,而為絕妙好辭。夫世稱君為文辭大家固也,

然而未知其有史學之助。……至其考據之謹,文辭之奇,則讀者殆將自得焉。

47

足見藉由「史學」之助,久保天隨得以讓其筆下風土人情、名勝古蹟的描述更為具 體有力,且又富含歷史興味。而在詠史、覽古的創作類型之外之外,詩人也愛賞梅、

玩硯

48

,故也有不少此類作品,即使單以詩作名稱也能略窺一、二,於茲可知其人 審美況味;至於讀書

49

、飲酒

50

與參加詩會,更在其詩集中記錄頗多,這已彷彿是 久保天隨日常生活,或甚至是生活作息的一部份的顯影了。

3.

而關於久保天隨的詩歌技藝,其絲毫無「和臭」

51

,幾乎是每位為久保天隨詩 集作序的中國文人的品鑑共識。由於飽讀中國歷代詩集,了解各派詩風特色以及相 關詩學變化脈絡,因此造就了保天隨之詩作「於我國(案:指中國)各家詩,彌不 精研,故所作之博贍,無一字無來歷也」,且不會因為日本文字與中國雖「同文」

而發音、結構實不同,以致影響音調之諧和,反而能擅長聲調與神韻

52

,且因為學 問涵養豐厚,故其詩「奄有眾家之長

53

」、「非專學一派者

54

」。因此,久保天隨之漢 詩,從形式上而言,無寧已等同於中國之漢詩,可謂塑造出日本的「中國化的漢詩」

45 關於久保天隨之從事各地旅遊及其相關詩作,森岡緣〈文化表象としての『游草』—久保天随のアジア 旅行とその詩〉一文有精彩剖析,文中將久保天隨其人其事其作置放日本近代文化脈絡下加以考察,剖 析其人行旅與近代觀光意識、商業主義、日本官方調查事業、帝國主義密切攸關,以及各游草中相關作 品的創作題材與內涵意義,所見值得參考,文章收入氏著《近代漢詩のアジアとの邂逅》,同注 20,頁 169-198。

46 相關作品幾乎遍佈於《秋碧吟廬詩鈔》甲籤至戊籤,以及各種游草中,如寫於讚州的〈清少納言墳〉〈展 日柳燕石墓〉、〈皷岡懷古〉,游於關西的〈過青村竇道有感於僧禪海之事乃賦此〉、〈山路素行謫居址〉,

成於朝鮮的〈景福宮詞〉〈箕子陵〉〈扶餘懷古〉,撰於滿洲的〈志士碑即沖橫川二君殉節處〉〈遼陽詠 古〉,以及後來到中國閩中,或臺灣、澎湖以及琉球等地亦復如此,顯示在創作生涯的各個階段中,此類 詩作趨向一直是久保天隨漢詩極為明顯的特色。

47 參見鈴木虎雄為《琉球游草》所撰序文,文見《琉球游草》頁 1。

48 久保天隨的賞梅與玩硯詩,在詩集中經常可見。

49 久保天隨閱讀豐富,單從古城貞吉在詩集〈秋碧吟廬詩鈔序〉中所述:「吾友久保天隨善詩,才儲八斗,

學富五車,史子說部,以至詞曲傳奇,皆莫不通曉。故其詩,吐屬虹霓,五彩紛繢,殆使人嘆觀止焉。」

便可知其人涉獵豐富;而之所以可以遍覽群書,除了與在東京大學受學,可以就近利用相關圖書外,久 保天隨後來擔任皇室圖書寮的編修官,更能看到許多稀有圖書,參見久保舜一〈久保天隨〉,頁382。

50 久保天隨是個「酒豪」,但據其子久保舜一〈久保天隨〉所述,在其四十歲以後,因為高血壓,醫師乃建 議禁酒,見頁383,不過實際如果細覽後來的詩作,將會發現詩人依然未曾遠離「酒」。

51 參見從宜生(即吳守禮)〈「臺北帝國大學」與「東洋文學講座」〉,文載《臺大校友雙月刊》(台北:國立 臺灣大學,2001.11),頁 17。

52 參見林無玷《閩中游草》序言,頁 2。

53 語見神田喜一郎《秋碧吟廬詩鈔》戊籤之序言,不記頁次。

54 語見陳衍《閩中游草》之序言,頁 1。

(12)

正典,這或許是其人能享譽日本詩壇的關鍵所在;甚至於乍覽其人在日本國內所寫 各種遊歷之詩,雖然所記地景、地貌乃屬於日本所產,但由於詩歌熟練挪用各種中 國詩典,或巧妙轉化前賢佳句,反而一時令人迷惘,難以理解此實為日本詠景之作,

如其《秋碧吟廬詩鈔》甲籤〈東京四時詞二十四首次逵澤菖水韻〉,茲舉二例如下:

洗盡芳塵綠作叢,雨晴清晝度薰風。千株躑躅住餘照,到映池心魚影紅日比谷

(卷一,頁5)

俯瞰明月湧江心,橋上追涼夜正深。乍有畫船移櫂去,溶溶波碎一川金兩國橋

(卷一,頁6)

由於詩歌中缺乏明顯的「日本味道」,導致位於東京的日比谷與兩國橋,其空間特 徵與風土意韻被淡化,因此無法營造出屬於日本獨特的在地景觀趣味與美感。

然而,久保天隨固然以此類詩作而稱雄、擅場,但其實內心並不以「神似」中 國漢詩,或「蕭規曹隨」而滿足,詩人很早就有要與中國競技,以及在日本獨樹一 幟、開創新猷的念頭,例如其在書寫〈集陶二十四首〉時,曾經言及:

集句蓋自宋人始,逢雲裁月本為詩家一遊戲,降至明代漸盛,而清初黃□(造 字)堂專以此名家。若夫集陶句者,首屈指於元遺山雜著五首。予謂凡集句 者,與原作古今別體、散對殊格,務標新意而後始可矜匠心之工也。陶詩限 五古,今奪其句,襲其體,所謂屋下架屋者,何所取乎?清詩別裁集載戴本 孝律陶五首,……幾有天衣無縫之妙,顧易亦有律陶八首,稍遜其工。吾邦 詩家為集句者,古來寥寥,豈非藝苑一缺典耶?今茲乙卯新春,予游涵山,

閒中得集陶五律二十四首,選體極嚴,略盡其變而止,乃因靖節出處而次第 之。……

55

透過此段陳述,可知久保天隨不僅對於中國「集句」傳統甚為知悉,且有關「集陶」

詩家之表現良窳亦甚熟稔,就在如此的情況下,他的「集陶」詩二十四首,在深化、

轉變中國「集陶」原有的操作規範之餘,還成功達成了填補日本詩壇相關創作面向 的不足,且又顯現了得與中國前賢範式互別苗頭、彼此頡頏的本事。

而除了以美學方式來完成對中國漢詩的超克,進以間接坐實日本漢詩與中國漢 詩的差異性外,前雖述及久保天隨在日本國內之詩作「日本在地意識」不足,然而 若觀諸其海外創作,則能了然於其人「日本本位意識」之強烈,且亦有與日本帝國 主義有所勾連者。當大正十一年(1922)其前往朝鮮一遊時,途經朝鮮忠清道平澤 縣東南的「成歡驛」,這是漢城通往天安、全州的南北咽喉要地,但同時更是昔年 甲午戰爭時,清朝北洋海軍護航艦隊與日本艦隊作戰之區域,久保天隨留下〈成歡 驛〉一詩:

礮火舊道戰聲壯,兩軍成陣地形曠。……我軍進欲奪要衝,大尉先登亂流過。

一丸飛來洞其胸,大尉斃,萬卒憤。敵兵已殲屠,敵壘已虀粉。爾後三十寒 暑更,俯仰乾坤獨愴情。想見遺恨一聲膽破裂,丈夫報國死猶生。……大尉 功勳留汗青,往事歷歷如前日。(《槿域游草》,頁2)

55 語見《秋碧吟廬詩鈔》甲籤,卷三,頁 2。

(13)

此詩既為「成歡驛戰場」覽古而作,也為憑弔為國捐軀的太尉而發,在「太尉功勳 留汗青」的歷史評價中,明白確立了為日本國家盡忠的崇高意義。其他又如《遼瀋 游草》中的〈獨立門〉一詩:

獨立門,……獨立之義果何如,可憐事大終自誤。桑槿合一無間然,卻怪當 初漫疑懼。獨立門,今如故。門外車馬來往頻,黃塵暗天空朝暮。……(頁 3)

獨立門,原名「迎恩門」,本為朝鮮藩王為歡迎中國遠來之欽差而設,門上「迎恩 門」三字牌匾係明朝官員所題寫,中、日甲午戰爭之後,清政府戰敗,朝鮮獲致名 義上的獨立,遂改此門為「獨立門」。詩中,久保天隨先從「獨立門」的釋義起筆,

揭露了當年朝鮮脫離清國而獲致獨立的重大意義,然而獨立後的朝鮮卻未能與日本 相互合作,甚至 1919 年又爆發了日韓合併之後爭取獨立的「三一事件」(萬歲事 件),如今(1925 年)來到此地,獨立門雖依然如故,卻是黃塵遮空,徒留憾恨。

接著,在離開朝鮮之後,他又渡過鴨綠江,經過奉天、撫順,而後來到哈爾濱,

並於此寫下〈哈爾賓車站有懷故伊藤春畝公〉一詩,詩中對於1909 年 10 月,為解 決日俄爭端,來到中國東北與俄國財政總長談判的伊藤博文(1841-1909),其乘坐 火車在10 月 26 日 9 時抵達哈爾濱車站時,竟被朝鮮安重根(1879-1910)刺殺身 亡之事,表達諸多悲慨。詩歌有云:

白日無光雲蓬勃,陰風北來寒徹骨。何物韓豎漫跳梁,短銃在拳倏三發。……

骸如退蟬血如海,一去英魂呼不回。……晚任統監航槿域,容易八道斂妖 氛。……末路壯烈泣鬼神,……。(頁15)

久保天隨以「韓豎」指稱安重根,並用「跳梁」來形容暗殺之舉措,語氣顯然十分 不屑,相較對於伊藤博文「英魂」之景仰與竭力刻畫,實有雲泥之別。

另外,不同於前面在朝鮮、遼瀋等地慣用的微詞暗諷修辭方式,久保天隨《琉 球游草》中的〈首里王城〉,則是以直接正面歌頌的態度,稱揚琉球成為日本領地 之後,日皇收藩治理的亮眼政績,所謂:「先皇馭海宇,郡縣新設置。……遐荒聲 教覃,喜值太平治。」(頁6)即可見一斑。

綜合久保天隨上面諸詩要義,可以發現其人在跨越日本國境,遠赴其他日本領 地、殖民地或租借區時,所潛藏的日本主體意識或日本帝國主義,便會不期然出現 詩中,這竟成了其人讀來雖無「和臭」的漢詩裡,卻最為道地的「日本味」。則如 此,以久保天隨所具有的日本本位意識的國族認同狀態,當其人其詩在東亞各地穿 梭,並以「日本漢詩」做為穿越東亞不同地區的言說工具時,固然「漢文不振」的 共命感可以聯繫眾人的漢文化情感,但在交錯的文化「間」性中,日本漢詩究係溝 通、交往的媒介,或更可能是某種「話語」權力的彰顯?答案還不止於此,由於日 本與當時其他東亞地區之間,存有縱錯複雜的統治或對待關係,因此如1932 年久 保天隨希望福建名詩人陳衍為《澎湖游草》作序時,陳衍便對中、日當時「兩國失 和,連歲兵連禍結」,以為不是「樽俎縞紵之時」,頗有不欲為久保天隨寫序之意,

但最後因為考量久保天隨曾有前來福州到訪之誼,而且當時還為《閩中游草》作序,

(14)

故於本文中乃援用了《左傳》中晉、楚交戰前後,欒鍼、子重彼此接觸互動的事例,

並暗示了自己此次作序的態度。所以,令人深思的是,在當時日治時代的東亞局勢 中,日本的「漢詩」在漢字圈裡,雖可促進異地、異文化的交流、互動與接觸,然 而一旦遇到日本帝國主義,甚至是軍國主義,則其效用性的侷促便會立刻顯現,且 只有更增添「同文關係」的尷尬而已。

參、 「教授詩人」來臺灣

在理解了久保天隨的生平梗概、漢詩技藝,乃至於其人的「漢詩」文學/文化

/政治意義後;那麼,對於這樣一位滿腹學識,但又時有懷才不遇之嘆的日本漢詩 名家,在其成為臺北帝國大學教授後,隨著他的到來,究竟會與臺灣產生怎樣的互 動過程?「臺灣」在其眼中又有何意義?

(一)

要溯及久保天隨與臺灣的關係,首先當從其來臺原因談起。依據本文前面曾經 引述過的一篇昭和9 年 6 月 3 日《臺灣日日新報》的報導,由於久保天隨之父生前 曾經任職臺東廳,故先生後來遂有來臺憑弔先人服官舊跡的動機

56

,這是其人之所 以會前來臺灣的遠因。而若再參見當時其他新聞訊息,可以獲知在1928 年 2 月 27 日

57

初次抵臺時,久保天隨雖曾將這趟臺灣之旅定位為「單純的觀光」

58

,但因刻 在擔任宮內省圖書寮編修官,故也不乏「來臺灣考古視察」的目的

59

,此或可屬另 一種來臺的近因。

而此初次旅臺之行,久保天隨遊覽了台北、嘉義、台南等地

60

,且獲致總督上 山滿之進(1869-1938)之熱誠款待,招宴於東門官邸,並由在臺日人小松天籟、

猪口鳳菴、尾崎古邨等能詩者作陪;席中,總督力勸剛剛於1927 年以「西廂記之 研究」取得東京帝國大學文學博士的久保天隨能來就職為臺大教授

61

。顯然,上山 滿之進的邀請十分成功,因為次年(1929)久保天隨便攜眷來臺,就此展開在臺教 育英才的生涯,成為了臺北帝國大學東洋文學講座的首任教授,總計直到昭和九年

(1934)病逝止,先生前後客寓臺灣達五年餘。那麼,臺灣與久保天隨的「關係性」

如何?對於這位魏清德所稱「清貴」

62

的教授詩人,或是謝雪漁所稱的「學閥」

63

56 參見《臺灣日日新報》昭和 9 年 6 月 3 日(夕刊)第 12272 號(四)。

57 參見《臺灣日日新報》昭和 3 年 2 月 28 日(五)。

58 參見《臺灣日日新報》昭和 3 年 2 月 28 日(五)。

59 參見《臺灣日日新報》昭和 3 年 3 月 12 日(系刊)(四)

60 關於久保天隨從台北出發,到嘉義、台南等地觀光,之後又返回台北的詳細行程規劃與路線安排,可以 參看昭和3 年 3 月 1 日系刊(四)、昭和 3 年 3 月 3 日系刊(四)、昭和 3 年 3 月 5 日(四)、昭和 3 年 3 12 日(四)等《臺灣日日新報》的報導。

61 參見《臺灣日日新報》昭和 9 年 6 月 3 日(夕刊)第 12272 號(四)。不過,若依據《臺灣日日新報》昭 3 年 2 月 28 日(五)報載訊息,當時就已有傳聞久保天隨會在次年春天來任臺灣大學教授,且這個傳 聞的時間遠比久保天隨來臺之後,上山滿之進藉由飲宴而提出邀請來臺任教的消息更早,則可見雙方應 該早已有所接洽。

62 魏清德用「清貴」來形容久保天隨擁有圖書寮編纂官及帝大教授的身份特質。語見《臺灣日日新報》昭 9 年 6 月 12 日(八)。

(15)

前進「臺灣」的意義又何在?

早在1901 年出版的《塵中放言》中,先生所撰〈羈旅の詩趣〉一文,便敘及 旅行對於詩趣激發的重要性,故他對於臺、澎等地成為日本新收復的版圖別有感觸,

認為如此可以使大家看到許多熱帶圈裡的景象,所以他在文中還寫出了「當我們爬 上新高山的絕頂,感受浩浩之天風」的快意文字,甚至更在文章末尾留下感性語句:

「我單執筆至此,就已神遊了」

64

。由此可見,臺灣對於久保天隨而言,在其早年 的想像之中,這裡已是一個應該一探究竟的熱帶圈所在,而且也將會是裨益其人詩 歌靈感汩汩而發的新生樂園。

一旦渡海來臺之後,誠如久保天隨長子「久保舜一」所述,「臺北時代」其實 是五十五歲的詩人一生中,心境較為舒緩平和、生活餘裕的時刻

65

,所以當上臺北 帝國大學教授的久保天隨,不僅隨即展開臺灣全島旅行,他甚且藉由地利之便,順 道從臺灣動身前往中國福建、澎湖與琉球遊覽,而後面這幾處地方的遊歷所得,尚 有詩集出版

66

;是以若從久保天隨的旅行史而言,則臺灣的地理位置,促使詩人有 了較佳的「南進」旅遊契機,且有助留下更多屬於熱帶圈景象之描寫,使其創作面 向為之擴增與變化,則顯然臺灣之行對詩人而言意義重大,謝雪漁在寫給久保天隨 的詩中,言及「南疆風物可補詩鈔」,應該是看出了箇中意涵

67

至於其人在臺灣島內的旅遊情形,單以發表在《臺灣日日新報》的相關遊歷詩 作的詩題來看,便可發現在臺期間,久保天隨之足跡前後至少行經基隆、台北、烏 來、鵝鑾鼻、台南、新店溪、北投、彰化、鹿港、新竹北郭園﹑潛園、阿里山、水 社、涵碧樓、日月潭、埔里、眉溪、霧社、台中、角板山、金瓜石、瑞芳、大甲溪、

草山、宜蘭、員山、礁溪、龜山嶼……等地

68

,如此廣泛的遊臺範圍,相較早期來 臺者如籾山衣洲、中村櫻溪、館森鴻……等人較侷限於臺灣北部的行蹤,實具有不 同的意義,其對臺灣之認識論亦產生差異。而上述臺灣各地的空間、景觀,便一一 再現於詩人作品中,在創作時多數的內容乃是採取客觀描摹的詠景方式完成,但如 同在日本時期階段的作品,其歷史意識與覽古興懷,也會不時夾雜、蘊含其間,而 這除了是前面已經敘述過的原先詩人本身的創作特質外,其在臺灣曾經擔任「臺灣

63 語出謝雪漁〈次久保天隨博士移居龍安陂原韻〉,原詩共有四首,其二有謂:「東國文明開學閥,南疆風 物補詩鈔」,參見氏著《雪漁詩集‧奎府樓詩草》(台北:龍文出版社,1992),頁 25。

64 以上,參見久保天隨〈羈旅の詩趣〉,文章收入久松潛一編《鹽井雨江 武島羽衣 大町桂月 久保天隨 笹 川臨風 樋口龍峽集》,頁 233。

65 參見久保舜一〈久保天隨〉一文,頁 383。但即便如此,久保天隨還是有拙於身計、離鄉思家的感傷,

甚至貧窮、不遇之嘆,這種情形連謝雪漁都感詫異,其在久保天隨過世之後所寫〈悼久保天隨博士〉便 言及:「廣文溫飽六千俸,尚有才人不遇嘆」,參見《臺灣日日新報》昭和9 年 6 月 12 日(八)。至於其 在臺灣最常傾訴心緒、吐露苦水的對象是楊孝儂,所作〈次韻楊君笑儂遣懷四首〉、〈次韻楊君笑儂遣懷 四首〉、〈書懷四首次韻楊君笑儂〉、〈雜感次韻楊君笑儂〉、〈春日書懷次韻楊君笑儂〉、〈疊韻酬楊笑儂見 寄〉幾乎都是詠懷言志之作,最能顯示久保天隨在臺的心情。然而此類抒發心情為主的作品,在久保天 隨的《秋碧吟廬詩鈔》或各類「游草」中都是罕見的,何以在臺灣與楊笑儂的唱酬之間,屢屢出現言情 的漢詩,此與因為處於臺灣,而臺灣漢詩本就有抒情傳統是否攸關,值得細究。

66 即《閩中游草》、《澎湖游草》、《琉球游草》。

67 語出謝雪漁〈次久保天隨博士移居龍安陂原韻〉,同注 63。

68 參見黃美娥編著《日治時期台北地區文學作品目錄》(台北:台北文獻委員會,2003)(下)「久保得二」

條,頁頁774-796。只是,報紙中的多數詩作,並未見收於其人最後一本刊行的詩集《秋碧吟廬詩鈔》戊 籤中,換句話說,在《秋碧吟廬詩鈔》戊籤中的「臺灣書寫」僅是局部,而非全貌。此外,這些刊載於 臺灣報刊的作品,由於多數作品曾經臺灣日日新報社之編輯,如魏清德之評點說明,因此有助於理解久 保天隨的撰寫技巧;而對於臺灣讀者而言,因為久保天隨身份的特殊,故同時也具有展示昭和時期日本 漢詩正典的作用性。那麼,對於臺灣報刊上的這些作品的重視,將有助於久保天隨漢詩創作史、詩歌美 學表現的掌握,也能對日、台漢詩互動的了解有所助益。

(16)

史料編纂會委員」

69

,應該也會強化其人更加注重臺灣歷史與景觀、名勝之間的結 合性。

(二)

臺灣地域景觀的新異,固然增益、開闊了久保天隨漢詩寫作的題材、視域,但 對於詩人而言,來臺的意義並不止於此,正如同昭和三年(1928)年 2 月 27 日他 首次來到臺灣觀光時,當時在基隆港口的船上甲板便對採訪的記者表達了「希望做 為詩人,我輩名聲能夠從本島到內地廣為人知」的心願一般

70

;是以,「臺灣」此 一地點的出現,其在久保天隨的漢詩空間世界裡,除了探險、冒險、旅遊與增加詩 趣審美之外,猶有一份得以漢詩博取更多美名的「征服」意義。而事實是,揆諸日 本在臺漢詩史的發展脈絡,久保天隨的到來,顯然是被寄予厚望的。大正十五年

(1926),時任總督的上山滿之進曾經邀請當時日本國內詩壇最負盛名的國分青 來臺,立意促進內、臺人在文藝上的親善,但其實不無宣示日本漢詩正宗及確立典 律性的儀式化意義;唯相較於國分青的短暫來臺,在上山滿之進的力邀下,與國 分青並列大正、昭和時期日本三大漢詩人之一的久保天隨來臺任教、客居,其影 響性自然會超過短期停留的國分青 ,更何況久保天隨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文科大 學漢學科,而後歷經大學院之深造,再憑藉高深的戲曲研究學問而獲得文學博士學 位,因此兼通漢學素養與文學研究的難得經歷與學養,代表了昭和時期來臺日本漢 文人中的最高典範,上山滿之進的邀請與安排顯然極富深意。

來臺之後的久保天隨,一方面對於臺灣漢詩壇頗為留意,同時也不忘觀察自我 在臺灣漢詩界的位置與角色。昭和五年(1930)楊笑儂〈久保天隨先生惠贈大著詩 話一卷賦此鳴謝〉寫道:「等身著作如公少,管領風騷合策勳。(四首之二)」、「眼 中莫怪無餘子,抗手騷壇竟有誰。他日赤松容小隱,執鞭我亦願追隨。(四首之三)」

在此二詩中,楊氏頌揚久保天隨著作等身,認為騷壇無人能與其相抗。緊接著,久 保天隨〈次韻酬楊君笑儂〉便做了如下回應:「眼中餘子元無幾,身後知音果屬誰?

(四首之三)」

71

於是,就在楊笑儂意欲奉久保氏為師,而久保天隨要將楊氏視為 知音

72

的唱酬中,更加強化了二人認為當今騷壇無人能與久保天隨匹敵的事實。而 關於久保氏的自期或自我定評,從其十天之後再次發表的〈重次韻楊君笑儂遣懷四 首〉中,「一自病軀辭酒國,仍將餘力護詞壇。(四首之二)」、「借問蓬萊仙世界,

主盟今日屬何人?(四首之四)

73

」更有了明顯表達,雖然身在臺灣的此刻,自己 已是五十餘歲的詩人,年華早去、身屬病軀,但努力維護、鞏固詞壇的壯志猶在,

且所謂臺灣詩壇第一人之姿,何嘗不是了然於心,且昭然若揭。

當然,久保天隨在日本漢文學界的地位,臺人其實早有所知,也表尊崇,所以

69 參見《臺灣日日新報》昭和 4 年 6 月 4 日(七)。

70 參見《臺灣日日新報》昭和 3 年 2 月 28 日(五)。

71 以上楊笑儂及久保天隨之唱和詩,參見《臺灣日日新報》昭和 5 年 6 月 12 日第 10832 號(四)。

72 久保天隨在臺灣時,較常與其有所互動的詩人多半是在臺日人,主要是「南雅社」的詩人,相形之下,

臺灣文人與其互動似乎有限,除一樣有加入「南雅社」的臺人魏清德、謝雪漁……等人外,與其最為親 近者便是楊笑儂,註65 已經述及兩人關係。不過整體而言,久保天隨似乎不善與人交,謝雪漁〈次久保 天隨博士移居龍安陂原韻〉有言:「海嶠知交今亦少,孤吟抱膝對寒缸。」而這可能與其個性有關,在謝 氏此詩中就提到了「苔痕屐齒應嫌印,不許柴扉野客敲。」可見一斑。又,謝雪漁詩收於氏著《雪漁詩 集‧奎府樓詩草》(台北:龍文出版社,1992),頁 25。

73 詩載《臺灣日日新報》昭和 5 年 6 月 24 日第 10844 號(四)。

(17)

遠在早期其未來臺之前,大著《支那文學史》一書,就已經在明治四十年(1907)

七月十八日上的《漢文臺灣日日新報》上長期刊載,至隔年三月十九日止雖未竟登,

但卻也已連載長達一百五十回,當時譯者是謝雪漁。那麼,如今這位被禮聘而來,

身為臺北帝國大學教授,負責講授東洋文學,又具有文學博士學位,且秉持著「主 盟今日屬何人」的自信、傲氣的日本漢詩人,能否為臺灣古典詩壇帶來更多生機?

尤其依據日治時代《臺灣日日新報》所載,久保天隨在臺灣時,除了漢詩界同好之 外,幾乎不參與社交界

74

,可見其對漢詩之執著與深情,則其一向意欲提振漢文的 理想壯志,能否在南來臺灣時獲致實現,並與臺灣漢文人相互扶持?這一段屬於久 保天隨晚年最後的文學活動生涯,又會是何種面貌?臺灣的傳統詩壇、詩人們,對 其有何看法?相對地,臺灣漢詩壇是否會受到其人其作的刺激與影響?以下的觀 察,將鎖定昭和時期臺灣漢詩場域加以說明。

肆、久保天隨與昭和時期臺灣漢詩壇

久保天隨在臺灣,應是獲致臺灣漢詩界之尊重與推崇的,此可由創刊於昭和五 年(1930)十月,代表臺灣詩社與古典漢詩界最為重要的《詩報》,曾極力邀請久 保天隨擔任顧問一事,得以獲致蠡測。在昭和六年(1931)年三月的《詩報》上曾 經出現過如下文字:「本報自前承各吟社友推舉漢詩人臺北帝國大學教授久保天隨 先生為我顧問,至近始得其惠諾,本報為增光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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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此可知,臺灣漢詩界實 際試圖增進與久保天隨之接觸與互動,甚至企望久保天隨能擔任指導者的角色,以 提攜臺灣漢詩壇;而所謂的「各吟社友」的推舉,更著實反映了臺人的熱切期盼。

只是,耐人玩味的是,字裡行間似乎頗有玄機,久保天隨顯非爽快應允,那麼久保 氏的遲遲不惠諾,原因為何呢?而這樣的訊息,是否暗指了久保天隨與臺灣詩界間 其實存有隔閡或齟齬?這位清貴的教授詩人、學閥,究竟在昭和時期的臺灣漢詩壇 發生怎樣的故事?

或許,再藉由昭和八年(1933)印行的《瀛洲詩集》中,久保天隨的一篇序文,

可以提供我們更多想像空間。昭和七年(1932)臺灣全島詩人大會在台北孔廟召開,

參與者高達二百餘人,此次盛會之後,瀛社社員林欽賜決定揀擇名吟會前茅者的作 品,當日參謁孔廟者所做之詩,以及作者窻稿若干,擬一起彙集為「瀛洲詩集」加 以出版。出版前,林氏求序於久保天隨、羅秀惠及魏清德三人,但有意思的是,這 三篇序文各顯微妙,意旨遙深,且明顯流露出日、臺之間的漢詩較勁意味,甚至出 現某種緊張關係,實在耐人尋思。翻閱該詩集,首篇所刊即是久保天隨之作,他在 文中表示如下意見:

臺灣霑我王化既近四十年,耆宿凋謝幾盡,當日孩嬰方見鬢霜,或謂新教育 大行而社學廢絕,少壯之人往往不誦聖經賢傳,以是其言文卻有輸舊者。今 也臺疆吟社以十數,而以詩名家者寥寥如晨星。嗚呼!自祉亭、鶴山輩之逝,

天南秀靈之氣消沈日久,文彩風流不可復見矣。今茲壬申三月,全島詩客二

74 參見《臺灣日日新報》昭和 9 年 6 月 3 日第 12272 號(二)。

75 參見《詩報》昭和 6 年 3 月 16 日第 8 號,頁 16。又,另一位受聘為顧問者為小松吉久,他在昭和 6 年 1 月出任顧問。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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