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七国孙庞演义
第一回 潼关城白起偷营 朱仙镇孙庞结义
古 风 一 首
偶荒色乱计无余,惹可纷纷怨独夫。
戡定但教惟至德,征诛端不在谋谟。
忽然梦感飞熊兆,圣主躬下征贤诏。
渭滨老子隐羊裘,八百洪基凭一钓。
同异姓氏沾天禄,分茅烈土禁员幅,
筹之七十有二君,倏尔并吞只六国。
周室倾颓无震主,强梁自古多跋扈,
心希定霸必尊王,志在攻城与掠土。
机诈困难援世事,天伦岂易委泉台。
漫观刖足风波险,生死交情安在哉?
人心善恶谁能测,天道昭昭肯差迭?
野笔由来记得真,代异时移终不灭。
这一篇古风① 单慨周室衰微,群雄扰攘,人人欲定伯图王,个个欲争强 较胜,因而秦、楚、燕、韩、赵、魏、齐各据一邦,瓜分七国②。七国之中,
独秦最强,楚、燕、韩、赵、魏、齐俱属秦邦挟制。
如今且表燕国,当时,燕王有女,名燕丹公主,招孙操为驸马。孙操系 孙武之子,出自将家,幼习韬铃③,长娴④弓马,也算是一员良将。后生三子:
长孙龙,次孙虎,幼孙膑。燕丹公主怀孙膑在身,常梦红云护屋;及生孙膑,
眉清目秀,颖悟非常。孙操尝对燕丹公主道:“此儿长大,必握百万之权,
乃吾家至宝也。”燕丹公主愈加珍惜。
其年,秦孝公嗣位,差官入燕,催趱进奉。燕王召孙操私议道:“当今 七国,独有秦强,若不纳贡,恐反招祸衅。”孙操道:“秦国虽强,吾燕何 弱?我王恐秦生衅,何不兴师先自伐秦为上?”燕王道:“卿言最当。今欲 伐秦,何人可领大兵?”孙操道:“臣愿领五万人马,立破强秦。”燕王道:
“孤闻秦邦名将颇多,恐卿一人不能取胜。”孙操道:“我王请勿过虑。臣 子孙龙、孙虎,膂力①非常,英名盖世。臣愿携此二子同行,秦不待战而自克 也。”燕王大喜,赐御酒三杯、金花三朵。孙操辞燕王出朝,带领孩儿孙龙、
孙虎,下教场点齐人马,即日登程。但见:
① 古风——和绝句、律诗等相称的古体诗。句式一般有三言、五言、七言、四言、六言等,不讲求对仗、
平仄等格律,用韵比较自由。
② 七国——周以后,经过长期的争霸战争,诸多小诸侯国逐渐被大诸侯国并吞,到战国时期,诸侯国已为 数不多,只有七国,历史上称战国七雄。
③ 韬钤(qián,音前)——古代兵书有《六韬》、《玉钤》,此处指用兵谋略。
④ 娴(xián ,音闲)——熟练。
① 膂(lǚ,音吕)力——体力。
旌旗乱飏,金鼓齐鸣。密匝匝干戈列队,乱纷纷甲骑连云。炮响三声,天愁地惨;
锣鸣一下,鬼哭神惊。铁骑卷黄尘,一门三将多骁勇;宝刀横白日,万马千军播姓名。
不数日来到潼关,孙操令人马屯扎关外。那秦王孝公,正坐朝堂与多官 议事,忽有潼关报到,说燕国驸马孙操父子,领数万人马屯扎关外,要与我 国厮杀。秦王闻报,冷笑道:“好个不识时务的燕王!孤差人去催趱他进奉,
他倒不来纳贡,反起兵前来触犯。”遂令武安君白起为大将,甘龙、杜回为 副将,领兵三万,出关迎敌。
白起领命,来到潼关。孙操闻秦将领兵出战,吩咐孙龙、孙虎镇守大营,
亲领一支人马杀奔阵前。白起大喝道:“何物么魔,敢先出阵?”孙操道:
“燕国驸马孙操。来将何名?”白起道:“秦国大将武安君白起。”两将挺 身出马,战经六十余合不分胜负。白起抡枪,把孙操刀来架住。孙操道:“你 莫非怯战?”白起道:“天色已晚,不是厮战时节,分兵回去,明早再定高 下。”孙操道:“也罢!且放你去将养一夜,明早吃刀。”两家拨马回营。
且说孙操回营,孙龙、孙虎出营迎接。孙操到中军坐了。孙龙问道:“爹 爹今日出战,胜负如何?”孙操道:“我儿!好个武安君白起,果然名不虚 传,我与他大战六十余合,不分胜负,天晚收兵回来,明日决一死战。”吩 咐军中备酒,父子三人就在营中畅饮。诗曰:
大战潼关天日昏,一心直待破强秦。
宵来且尽杯中物,拚醉中军细柳营①。
且说那白起回营,与甘龙、杜回计议道:“孙操那厮,与我不相上下,
势难取胜,如今之计,不能力擒,只可智取。不如乘此更阑人静,分兵三哨,
劫了他的营寨,功必成矣。”甘、杜二人齐说:“好计!”随即传令军士准 备劫营。白起中哨,甘龙左哨,杜回右哨。到二更时分,军士各各衔枚,锣 不鸣,鼓不响,魆②地趱进燕营,一声炮响,喊声连天,一齐杀入。此时孙操 饮得大醉,孙龙、孙虎亦有半酣,不曾提防劫寨,睡梦中听得喊声,魂不附 体,各牵战马,自逃性命,哪顾军士死生。父子扳鞍上马,一道烟径往后哨 逃去,白起纵人马绕营混杀,把燕国五万人马杀得罄尽③,尸横遍地,血满潼 关,扯起得胜旗,奏凯还朝。秦王大喜,问道:“孤闻燕国孙操智勇兼全,
卿何由得此大捷?”白起将劫寨事一一备奏,秦王赐白起黄金千镒④、彩帛百 端,其余将士犒赏不提。
那孙操父子逃回燕国,孙操自绑入见燕王。燕王惊讶道:“卿敢被秦师 陷了?”孙操道:“臣该万死!臣领兵到潼关,与秦将白起大战一日,不分 胜负,天晚收兵回营。不料白起到夜静时,劫臣营寨,人马尽被杀伤,臣父 子杀出重围,特来见驾,望王赦臣万死。”燕王听说,叫声:“罢了!真乃 贻笑外邦。你为将数年,岂不知提防劫营?如此胡混,岂堪重用,本当正法,
姑念椒房⑤至亲,削去兵权,追还牌印,贬去巡视各门。”
孙操回府,闷闷不乐,孙膑问道:“爹爹今日伐秦回来,忧愁满面,却 是为何?”孙操道:“我儿,你年幼不谙世务,问他怎的?”孙膑道:“儿
① 柳营——军营。典出卢纶《送从叔程归四川幕》诗:“群鹤栖莲府,诸戎拜柳营。”
② 魆(xū,音虚)——暗。
③ 罄(qìng,音庆)尽——完全。
④ 镒(yì,音益)——古时重量单位,约合当时的 20 两。
⑤ 椒房——皇后所居之殿。这里是说皇室之亲。
虽年幼,世事颇知一二,不识吾父隐衷为家为国?”孙操道:“为家怎么说,
为国怎么说?”孙膑道:“若说为家,家有二位兄长,武艺精强,俱可为父 分忧,不必提了。若说为国,莫非外邦轻视我国,朝中缺少谋臣良相,以此 过虑?”孙操道:“我正为此。因秦王倚恃强伯,差人催趱我邦进奉。吾主 大怒,着我领兵三万伐秦,不料到得潼关,被白起诡计劫了营寨,损兵折将,
逃窜回来。朝廷大恼,将我削了兵权,追还牌印,贬巡各门,所以烦恼。”
孙膑道:“爹爹且省愁烦。孩儿心中正想一事,倘若得成,务要两手补完天 地缺,一身分豁帝王忧。”孙操道:“你有何本事敢夸大口?”孙膑道:“孩 儿闻得人说,河南汝州云梦山水帘洞有个鬼谷先生,兵书战策、妙略奇谋,
无般不谙①。欲去投他为师,传授六韬三略、入门遁法、呼风唤雨、掣电驱雷、
剪草为马、撒豆成兵,那时回来,替我燕国报仇,未为迟也。”孙操道:“我 儿,你所志在此,我不阻你,不知几时可得回来?”孙膑道:“多则三年,
少则两载。”孙操道:“只是你母爱惜你,未必肯舍你去。”孙膑道:“人 生天地间,谁不欲建功立业?况男子志在四方,岂可守株待老?望爹爹慰解 母亲。”
孙操同孙膑到后堂,见燕丹公主说道:“孩儿孙膑,今日要往云梦山鬼 谷先生处学艺,特来拜别。”公主道:“我儿小小年纪,不在家中学习,为 何却要远去?”孙膑道:“家中学习如何有成?况今正缺贤臣谋士之秋,不 去习些武艺,等待何时?”公主再三苦留不住,没奈何,吩咐道:“我儿路 上须要小心,早去早回,免我悬望。”次日,孙膑收拾行李,拜辞父母并兄 弟,出幽州城而去。
再说宜梁魏惠王驾下有个丞相郑安平,其日朝罢回来,往牛头街经过。
值寒冬之际,街道上水浆凝冻,结成寸冰,正行之间,马蹄踹在冰上,老大 一滑,险些把个当朝丞相坠下马来,左右连忙搀注。郑安平着恼,吩咐左右 把两边居民拿来,一齐跪在马前。安平道:“你等为何把水浆倾泼街道?”
众人道:“非干我等之罪,乃开染坊庞衡家倾泼的。小人们屡次说他,他恃 顽不听。”安平差人把庞衡拿来,打了二十大棍放去。
那庞衡之子,名唤庞涓,性多暴戾,见父亲被郑安平打了,一时怒起,
取一条短棍,把十数个染缸打得粉碎。涓母上前扯住道:“这是生意家伙,
打碎了,把甚过活?”庞涓道:“我父今日受郑安平如此羞辱,都是染缸的 祸胎。我家不开染坊,水浆如何污泼街道,教我此仇如何得报?”其母道:
“这却是他管的事情,这也无可奈何。你把这染缸打碎怎的?只要下次小心,
不泼街道上罢了。”庞涓道:“今后劝父亲不要开甚染坊罢。我如今收拾行 李,到云梦山水帘洞鬼谷先生处,教他传些兵法,他日倘得执一印、掌一国,
也可报郑安平之仇。”遂拜别父母,出了宜梁城,挑着行李,来到一株大树 边。正欲歇担少息,见树下一人席地而坐,在那里打盹。庞涓暗想道:“这 个人年貌似我仿佛,莫不往哪里攻书的?”遂近前问道:“兄长往何处去的?”
那人醒来,看见庞涓,倒身施礼。庞涓道:“兄长上姓?何邦人氏?”孙膑 道:“吾父是燕王驸马,姓孙名操。我是第三子孙膑。”庞涓道:“失敬。
欲往何方?”孙膑道:“将往云梦山水帘洞鬼谷先生处学艺。敢问兄长上姓?
贵邦何处?”庞涓道:“小可姓庞名涓,魏国人氏,也要往云梦山鬼谷先生 处学艺。”孙膑道:“如此甚好。兄长不弃,就此订个生死之交。”庞涓道:
① 谙(ān,音安)——知,精通。
“公子金枝玉叶,小可闾阎匹夫①,安敢过扳!”孙膑道:“说哪里话!同到 前面朱仙镇,买些香烛,拜告大地,长者为兄,幼者为弟,方是结义之礼。”
庞涓道:“有理。”二人各取行李,行到朱仙镇,备下香烛,对天发誓。庞 涓道:“大哥居长,请先誓。”孙膑遂对天告道:“孙膑,燕邦人氏,路遇 魏国庞涓,结为兄弟,同往云梦山鬼谷先生处学艺,有书同读,有艺同学,
一有私心,天地鉴察,永为畜类。”庞涓听了没奈何,也对天告道:“庞涓,
魏国人氏,路遇孙膑,结为兄弟,同到云梦山鬼谷先生处学艺,有书同读,
有艺同学,如有昧心,不得还乡,夜走马陵道,乱箭射死,七国分尸。”
誓毕,二人对拜八拜,孙膑为兄,庞涓为弟,庞涓道:“哥哥,你我既 结拜了,可把行李并作一担,待小弟挑。”孙膑遂并了行李。庞涓挑着一路 走,一路想,心生一计,假意一交跌倒,把行李撇在地上,叫道:“大哥,
不好了!”孙膑不知是计,问说:“兄弟怎么?”庞涓道:“小弟在家,自 不曾挑着担子,一身骨痛难当。”孙膑道:“快到前面客店歇宿,明日再行。”
遂一手搀着庞涓,一手按着行李在肩,往前面旅店歇宿。明日又行,孙膑只 得把行李挑了在前。庞涓在后,以为得计。
二人行不多时,到了一座高山。山上树木交加,并无人迹。庞涓唬怕,
暗想。高山峻岭,必多豺虎,我在后走,倘有疏虞,怎生是好?又心生一计,
道:“大哥,山上草深露湿,不好行走,小弟当先开路。”遂走过前。忽见 树林中跳出一只花斑猛虎,张牙舞爪,望庞涓乱扑,吓得庞涓大声叫道:“大 哥,快上来救救!”孙膑赶上前,见是只虎,遂歇下行李,近前对虎唱个喏 道:“虎哥,我孙膑同庞涓往云梦山鬼谷先生处学艺,望你让条去路。”那 虎见孙膑吩咐,张睛怒目,照定庞涓。庞涓慌了,望一株大树上溜将上去,
那虎又紧紧蹲在树边。庞涓在树上叫道:“大哥同行,莫疏伴,救我一救!”
孙膑又对虎道:“虎哥,树上的就是我兄弟庞涓,望你方便他下来同去。”
那虎摇头摆尾,从林中去了,庞涓方爬下树来。原来这虎不是凡虎,就是鬼 谷仙师驾车神虎,特奉仙师差遣,来探孙、庞二人心术的。
孙膑道:“这山上树木丛密,不便游玩,快下山去。”二人遂走下山。
又见一条深涧,并没桥梁,单见有一独木。庞涓害怕道:“大哥,这独木桥 如何过去?”孙膑正在待渡,忽然来了一个道童,挑两个筐儿慢慢行来。孙 膑歇担上前,问道:“童哥,借问一声。我要往云梦山访鬼谷仙师,别有去 路么?”道童道:“没有别路。此处名独木桥、鹰愁涧,是去云梦山的正路。
二位不便过去,与我些不鬼,待我挑二位过去。”孙膑取二十文钱,送与道 童。道童接了钱,问道:“二位是哪个居长?”孙膑道:“我长。他是兄弟。”
庞涓在旁道:“与你钱,你只管挑我们过去,何兄何弟,干你甚事?”道童 笑道:“我问你年长幼,有个因由:年长的坐在前面筐里,年幼的坐在后面 筐里。”庞涓暗想:在前面筐里,坐歪斜些还可抱定绳索,若掉下涧尚可救,
坐在后筐掉下涧去,哪个看见?就说道:“童哥,我从来胆小,望你把我坐 在前面筐里。”道童道:“也罢,你就在前筐坐着。”孙膑坐于后筐。道童 吩咐二人俱合着眼。不知道童怎生挑过去,且听下回分解。
① 闾阎匹夫——闾为里门,阎为里中门,泛指民间;匹夫,指庶人、寻常之人。
第二回 白鹿仙击涓大冰雹鬼谷子授膑假天书
话说道童把孙膑、庞涓挑了到独木桥中间,故意把担儿卖几个转折。孙 膑并不吃惊,只庞涓害怕,两手紧紧摸着筐索,连声叫道:“童哥挑稳,莫 唬杀我!”道童道:“不妨。合着眼坐着,开眼就要掉下涧去。”庞涓愈加 把眼闭紧,心头别别跳个不了,暗想:道童恁般无理,过桥去,着实打他一 顿,才消这口气。少顷,过了桥,道童歇下筐儿,叫二位开眼。孙膑、庞涓 走出筐来,开眼一看,那道童并筐儿都不见了。看官,你说道童是准?即鬼 谷仙师焚香童子,仙师特地差来试探孙、庞心术。孙膑道:“奇事!分明是 个仙童,来度我们过桥,不可不拜谢。”两人望空遥拜。
又行数日,来到云梦山,定睛观看,但见那:丛崖怪石,峭壁奇峰,满 山前瑶草琼芝,四下里禽飞鹤唳,涧畔密结薛箩,沿堤丛生花竹,虽然尘世 逍遥地,半是蓬莱小洞天。两人来到洞前,见洞门紧闭,门上一个石碑,上 镌六个大字是:“云梦山水帘洞”,两人徘徊良久,忽见一个檐夫从洞前经 过。孙膑问道:“樵哥,这里可是鬼谷仙师的洞府么?”樵夫道:“正是。
二位问他何干?”孙膑道:“我是外邦人氏,闻仙师之名,特来投他学艺。”
樵夫道:“要见仙师,须要诚心拜开洞门,方才得见。”庞涓道:“拜几拜 才开?”樵夫道:“有诚心一拜即,没诚心一年半载也拜不开。”樵夫说罢,
拱手而去。
孙膑对庞涓道:“兄弟,千山万水来到此间,怎说没诚心,就拜几拜,
有甚相亏?”孙膑倒身下拜。庞涓拜了一拜,站在后边自想道:“不要拜,
少不得孙膑得见,我也得见,拜他何为?”孙膑回头,见庞涓不拜,便说:
“兄弟,不要灰了道心,还来同拜才是。”庞涓勉强下拜,拜到午时三刻,
洞门一声响亮,忽然大开,里面走出一个道童,问道:“二位到此何干?”
孙膑道:“燕国孙膑同魏国庞涓,来投鬼谷仙师学艺,敢烦通报。”道童听 了,转身进去,禀知鬼谷。
这鬼谷①乃晋平公时人,姓王名利,世居清溪,尝入云梦山采药,得道不 老,业于谷中,因号鬼谷。当时吩咐道童:“掇②张交椅放在洞门下,待我出 来。”道童依命,连忙取交椅放了。鬼谷行至洞门下坐定叫道:“学艺的过 来。”孙膑、庞涓近前下拜,鬼谷问道:“二子姓甚名谁?何邦人氏?”孙 膑道:“弟子孙膑,燕国人氏。”又指庞涓道:“他姓庞名涓,魏国人氏,
是弟子途中相遇,遂尔结义,同叩吾师,望乞收录。”鬼谷看孙膑相貌,熊 腰虎背,道骨仙肌,有怀仁尚义之心;又看庞涓,鬼头蛇眼,背后见腮,忘 恩负义,嫉贤妒能,不得善终之相,遂道:“孙膑堪以授艺,庞涓难以学习,
回家去罢。”孙膑哀告道:“师父!同胞莫蹉违③,况路途结义,尤胜同胞。
弟子学得艺成,庞涓也学得成,望师父一并收留。”鬼谷道:“也罢,你们 试试聪明我看。若把我赚得出洞门,就收了他,赚不出,打发回庞涓沉吟半 晌,高叫道:“师父!云端里两条龙斗,请师父观看。”鬼谷微笑道:“此 时冬月,有甚么龙斗。”庞涓又道:“师父,南天门李老君来了。“鬼谷道:
① 鬼谷——或称鬼谷先生,史书上记载的鬼谷子系楚人,传说为苏秦、张仪师,战国时纵横家之祖。本书 中的鬼谷先生,系著者假托。
② 掇(duō,音多)——用双手拿,用手端。
③ 蹉违——差误,离别。
“李老君适才别我去,怎的又来!”庞涓道:“弟子在师父椅后放把火,师 父怕烧,只得出洞。”鬼谷笑道:“权当你的见识。”又问孙膑:“有甚见 识赚我出洞?”孙膑道:“弟子愚顽,无甚见识。师父把椅拿在外面坐了,
待弟子想个见识赚师父进去还可,若师父在洞内,一世也赚不出来。”鬼谷 叫道童掇交椅向外坐了。孙膑道:“弟子已赚师父出洞了。”鬼谷大笑道:
“我倒被你赚了。”遂引二人到里面拜祖师圣像,吩咐今日将晚,归房歇宿,
明日习学。孙、庞领命去讫。
次日,鬼谷唤孙膑、庞涓吩咐道:“古云:‘徒弟徒弟,先供使令,方 才学艺’。二人每日一个攻书,一个打柴。如孙膑攻书,庞涓打柴;庞涓攻 书,孙膑打柴。”二人齐道:“依遵师令。”鬼谷道:“今日为始,孙膑年 长,先攻书,庞涓去打柴。”鬼谷打发庞涓去,取本书递与孙膑,嘱咐:“此 书与你自读,不可与别人看。”孙膑接书,竟往房中去读。不料庞涓打柴回 来,先见了师父,后到房中问孙膑道:“大哥,今日不知读何书?我看看。”
孙膑道:“兄弟,我与你当日朱仙镇上结义之时,对天发誓有书同读,有艺 同学,怎不与你看?”连忙将书递与庞涓。庞涓接来,灯下读几遍,通读熟 了。明日当孙膑打柴,庞涓读书。鬼谷取书递与庞涓,庞涓接书,进房攻习。
孙膑回来,问庞涓:“今日读的什么书?”庞涓支吾道:“师父今日道友相 访,烹茶煮饭混了一日,教我也忙了一日,不得工夫读书。”孙膑信他。如 此多番,凡孙膑读书日子,晚来与庞涓看;庞涓读书日子,托故不与孙膑光 阴如梭,两人学艺到了一年,庞涓叫孙膑道:“大哥,你我学艺一年,皆有 些本事,不知中用不中用。明日禀过师父,只说同下山打柴,把本事试演一 番如何?”孙膑道:“此言正合吾意。”
次日,孙膑、庞涓禀过师父,一同下山。孙膑把顽石摆下一阵,叫庞涓 看是什么阵?庞涓看了道:“青龙出水阵。”孙膑道:“这阵你破得么?”
庞涓道:“要破何难!”拿起扁担从哪方起,哪方止,把个青龙出水阵点破。
孙膑道:“兄弟,你也摆一阵,看我认得么?”庞涓也把石摆下一阵,孙膑 看不出,问道:“是什么阵?”庞涓道:“就是大哥才摆的青龙出水阵。”
孙膑摇头说:“不像。”庞涓道:“此是我摆差了,大哥故看不出。”口里 虽说,心内暗暗欢喜说:“吾学足矢!我知认得他的阵,他认不得我的阵,
岂非我高似他?”傍晚两人依旧安歇。
一日,鬼谷吩咐二人道:“我今日要往终南山赴松花会,你们好生看守 洞门,过七七四十九日,同下山来接我。”鬼谷嘱毕,驾一朵祥云腾空去了。
到了四十九日,孙膑对庞涓道:“师父吩咐在先,去四十九日回来,今 日已满,你我可同下山迎接。”当下忙备仙桃、仙酒,二人携了下山,到曼 多罗石边,把酒桌摆在石上。正摆得下,忽有一只白鹿慢慢前来。孙膑看那 白鹿生得奇,但见遍身皎如瑞雪,洁似秋霜,走到石边再不走动。孙膑筛杯 酒放在石上,白鹿张口吃了,连筛两杯,吃两杯。庞涓道:“大哥,白鹿不 过山中走兽,怎与酒吃?”孙膑道:“此鹿形象非常,或是仙家驯养也未可 知。”庞涓道:“岂有此理!待我打杀 了,做个下酒之物。”孙膑道:“大 小俱是性命,杀他则甚,此心何忍!”庞涓不听孙膑之言,提起顽石望白鹿 打去,白鹿转身就走,庞涓赶去一二里之地,立时不见白鹿。忽起一阵狂风,
降下许多冰雹,把庞涓打得面青脸肿,倒在地上,孙膑见冰雹,过来寻庞涓,
只见庞涓倒伤在地。孙膑扶他回到洞中,乃复自到曼多罗石边。那白鹿又走 来,忽口吐人言道:“孙先生,生受你。吾非凡鹿,乃上界白鹿大仙。汝师
鬼谷,乃吾至友。适间庞涓心怀不善,欲害吾命,被我降下冰雹打伤。汝师 顷刻回来,他还有三卷天书、八门遁法、六甲灵文,俱不曾传你。你回去可 要他的。”说罢,化一阵清风而去。
须臾,空中半云半雾,鬼谷驾虎车从空而下。孙膑倒身下拜,进上酒果。
鬼谷吃了,问道:“庞涓怎么不来?”孙膑道:“他今下山迎接师父,适被 冰雹所伤,回洞去了。”鬼谷道:“因他贪口,要食白鹿,自取其祸。”
师徒回到水帘洞,孙膑近前道:“闻知师父有三卷天书,八门遁法、六 甲灵文,望师父传与弟子。”鬼谷道:“此书秘传已久,非人莫传①。”遂唤 道童取天书出来。道童开了书箱,取出付与孙膑。鬼谷道:“此书只可自读,
不可与人看。”孙膑得了天书,燃灯夜读,庞涓见孙膑读书,假做睡熟,听 了一会,假做睡醒,起来叫道:“大哥,为何私心?当初朱仙镇结义,对天 发誓,有书同读,有艺同学,今晚悄悄在此读天书,可不背了前盟?”庞涓 一把抢过手,看了又看,便晓天文义理,使性掉在地下,依旧睡了。孙膑收 拾放在桌上,只得也睡。庞涓待孙膑睡熟,悄地起身,把天书向灯火上烧毁,
假意大惊小怪叫道:“大哥快醒!天书被灯煤掉下烧毁了。”孙膑大惊,忙 爬起来,天书已作灰烬,愁眉紧锁,面带忧容。次早,孙膑到鬼谷榻前跪告 道:“弟子有罪。昨夜正读天书,灯煤掉下把天书烧毁了。”鬼谷道:“此 乃世间难得之宝,如何烧毁?好不小心!”孙膑怏怏而去。
过几日,八月中旬,黄昏时候,鬼谷着道童唤孙膑、庞涓,同步出洞门。
但见瑶阶净洗,玉宇无尘,冰轮乍展,宝镜初升。鬼谷坐于石上,孙膑、庞 涓侍立。鬼谷道:“二子从吾受业已经三年,未闻二子之志。今乘明月,试 各自陈。”孙膑道:“弟子孙膑,愿明王在上,政治隆昌,耳不闻金鼓之声,
目不观烽烟之惊,使膑得享太平,濡沾雨露,以乐天年。膑所志也。”鬼谷 佯笑道:“迂腐之谈,不足处当今之世。”遂问庞涓:“所志若何?”庞涓 道:“弟子庞涓,愿奉一人命令,统百万威权,战必胜,攻必取,使天下诸 侯云从宾服。此涓志也。”鬼谷笑道:“处战国之世,非庞涓不足以成大事。”
说罢,孙膑、庞涓一齐跪下道:“弟子二人,离家三年,思念父母,明日欲 拜辞师父,回家探望,不识可否?”鬼谷道:“庞涓聪明,他的兵法通学会 了,可以去得。孙膑驽钝①,尚未通彻,还不可去。”孙膑道:“弟子二人,
路逢结义,同心合胆,对天发誓。既与庞涓同来,要与庞涓同去,有终有始,
乃见交情,望师父垂念。”鬼谷道:“你既苦苦要去,我也难留,明日随你 二人去罢。”又说些闲话,到了三更,师徒进洞就寝。
次早,孙膑、庞涓拜辞鬼谷下山。行至半山,见一老婆手拿铁錾,磨于 石上。孙膑问道:“婆子手磨何物?”婆子答道:“小主母在家做针指,无 处觅针,教我把铁錾磨做绣花针儿。”孙膑笑道:“奶奶差矣!老大铁錾怎 么磨得成绣花针?”婆子道:“先生岂不闻俗语云:‘只要工夫深,铁錾磨 做针。’”孙膑闻言大悟,自想:“婆子之言其实深奥,凡事只要工夫精到,
毕竟可成。所以师父说我驽钝,还欠攻书,即此可喻。”又行数里,见一大 汉手拿锥凿,在山脚凿山。孙膑问道:“汉子凿山何用?”大汉道:“凿透 山眼,要通大海。”孙膑笑道:“凿山如何通海?”大汉道:“你不闻古语 说:‘凿山通海泉,心坚石也穿。’”孙膑连见两事,心回意转,想道:“我
① 非人莫传——若不遇遵道之人不得传授。
① 驽钝——低能,愚笨。
兵法未深,下山去也没用,何不返去见师父,再读几时书,回去未迟。”因 对庞涓道:“兄弟,你果聪明,兵法精通。只我驽钝未通,岂可中道而废?
你今先回,我再上山习学几时。待我写一封家书,烦你送至幽州我父处投下。
你可在我家住下,待我父奏闻燕王,就在燕邦受职,等我回来,与你共掌朝 纲。”说罢,向行囊中取出纸笔,写书递与庞涓。两人拜别,庞涓往幽州去。
孙膑复上山,回水帘洞拜见师父。鬼谷道:“你去了为何复来?”孙膑 道:“弟子下山,见一老婆铁錾磨针,又一大汉凿山通海,弟子一时省悟,
想起师父金石之言,说我攻书未深,因此别了庞涓,又上山来,望乞指示愚 顽。”鬼谷道:“那婆子、大汉俱是神将,我特差他点化你的,我有三卷天 书、八门遁法、六甲灵文,珍藏已久,非人勿授。几欲传你,因庞涓为人妒 贤嫉能,忘恩负义,所以不好传你,故此着他先回,特遣神将点化你上山,
慢慢传你天书。”孙膑惊问道:“天书前番灯煤烧了,怎么还有天书?”鬼 谷微笑道:“烧毁的乃是假的。我预知庞涓心怀不善,故把假天书与他烧毁,
他才肯下山去。我今与你取个表字‘守愚’,别号‘伯龄’。”孙膑拜谢。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魏王计赚辟尘珠 庞涓大战宜梁道
再说庞涓别了孙膑,晓行暮宿,来到幽州燕山府。是日,孙操正在中堂,
见门上报道:“府门首有个黄衣道人,说是云梦山捎书来,要求面见。”孙 操叫请进来,道人进见,与孙操施礼,分宾坐下,孙操问道:“先生何来?”
道人道:“某乃魏国人,姓庞名涓,表字宏道。三年前去云梦山学艺,途遇 三公子,八拜为交,同投鬼谷仙师处习学,同眠共食,情甚同胞。因想回家,
先下山来。公子还有几时耽搁,不久也回,特先寄家书在此。”孙操接书大 喜,吩咐摆酒款待,唤孙龙、孙虎出来陪了庞涓,径到后堂,与燕丹公主一 同拆阅。那音书上道:
忆别膝下,倏经三载,温清久疏,甘旨尚缺。身虽居云梦山,而无日不神驰燕山府 也。今有庞涓,昔缘途遇,义结兰交,业同鬼谷,有安邦定国之谋,斩将勤王之技。幸吾 大人留入府中,奏闻主上,委以重任。膑因学业未精,羞归故里,终有日与涓同事也。二 亲希勿垂念,谨此奉慰。
不孝男膑百拜
孙操与燕丹公主看罢,见儿子不回,心内反不快活。忽家童来说,酒席 完备,摆列中堂了。孙操出来入席。酒至数巡,孙操道:“先生,小儿书上 教我奏过朝廷,授先生官职,不识尊意何如?”庞涓欠身说:“领教。”饮 至日晚方止。孙操令家童打扫书房,送庞先生安歇。
次日上朝,燕王升殿,百官朝罢,孙操出班奏道:“臣子孙膑,有一结 义兄弟庞涓,是魏国人氏,同在云梦山鬼谷仙师处学艺回来,捎带臣子家书。
书中力荐其人精通战策,熟谙韬略,有定国安邦之才。今臣奏闻,望我王准 奏,留在驾前,必堪重用。”燕王问道:“其人何在?”孙操道:“现在朝 门外。”燕王传旨宣入。庞涓上殿,高呼拜毕。燕王问道:“壮士何处人氏?”
庞涓道:“臣魏国人氏,曾向云梦山鬼谷仙师处授得韬略战策,闻我王招贤 纳士,特来投用。”燕王心中不悦,暗想:“此人鬼头蛇眼,脑后见腮,背 义忘恩之徒。分明孙膑荐他投燕,怎么在孤面前不提孙膑,反说自来投燕,
眼见不是好人。留他在此,后来必乱朝纲,打发他去罢。”便对庞涓道:“寡 人只用本邦人,不用外来贤士。”吩咐孙操,即时打发庞涓出城,不许容留 燕境。
庞涓吃了一场没趣,同孙操回府,收拾行李出城。行十数里,见路旁一 株大树,庞涓记恨燕王,取出解手刀,把树皮削去一块,题诗八句。诗云:
云梦曾攻战策文,燕山七国望彰名。
乾坤有道何无道,日月虽明犹未明。
宝剑早持星斗灿,征旗展处鬼神惊。
一朝落在庞涓手,燕国人民刬①草平。
行了数日,已到齐邦,恰好齐威王着太师邹忌在教场招贤纳土,庞涓闻 此消息大喜,忙投教场。把门官通报,邹忌令见,庞涓走到演武台前参见邹 忌。邹忌问庞涓哪方人氏?庞涓道:“某魏国人氏,姓庞名涓,曾在云梦山 鬼谷仙师处学艺,战策布阵无所不通,特来投谒,望乞录用。”邹忌把庞涓 仔细一看,见他相貌不端,暗想:“这厮奸心显露,无义之徒,不必留他。”
就把几句话打发庞涓。庞涓走出教场,大嚷道:“这厮在做太师之职,好不
① 刬(chān,音颤)——全部,一律。
重贤。待我面见齐王,倘用了我,慢慢教这厮吃亏。”一直来到西华门,黄 门启奏,齐王宣庞涓上殿。庞涓就把姓名、乡贯说了一遍。齐王道:“既是 魏邦人,家住何处?”庞涓道:“住牛头街兔儿巷。”齐王喝道:“这厮无 状!牛头街兔儿巷,有犯寡人名讳,辄敢乱道!”喝令武士绑出斩首,班中 闪出上大夫卜商,奏道:“我王若斩庞涓,闭塞贤路了。”齐王问:“怎的 闭塞贤路?”卜商道:“庞涓犯我王名讳,理所当斩。知道的,无别议论,
不知道的,只说我王不重贤才,来的不用,反赐其死。日后纵有英雄,不敢 投齐。”齐王依奏,放庞涓免死,赶出朝门。
庞涓含怒,行到新梁桥上。前面旗幡杂彩,金鼓齐鸣,人马簇拥。庞涓 闪在桥下观看,却是魏惠王驾来。你说惠王到齐何事?原来众诸侯三年入觐 周王一次,其年当朝觐②,魏王特来与齐王同去。当时,魏王驾到桥上,马不 肯行。魏王道:“马不肯行为何?”左护驾徐甲、右护驾郑安平上前奏道:
“桥下必有物件。”魏王着军士桥下搜寻。军士下桥,把庞涓拿到魏王驾前。
魏王道:“这厮必是外邦奸细!”庞涓道:“臣非奸细,本邦宜梁人,名唤 庞涓,授得鬼谷仙师兵书战策,正回本邦见驾,不期路遇,望乞赦罪。”魏 王道:“要见寡人,为何躲在桥下?”庞涓道:“臣因行李在身,不敢朝见,
暂且回避。”郑安平奏道;“臣认得此人,牛头街兔儿巷开染坊庞衡之子。
三年前冬月,他家泼污街道,结成冰块,马蹄滑倒,险些将臣跌伤。臣将其 父庞衡责治,想庞涓必记恨于心,如今学了武艺回家,一定先投别邦,因别 邦不用,才欲归本国,况且云梦山不是这条路走,且有不仁之心,望我王详 察。”魏王传旨,押回本国南牢监候,回朝审问。那些军校就把庞涓押去本 国。
魏王进临淄城,在金亭馆驿安歇。齐王就来金亭馆驿相见,设宴款待魏 王,约定来日起驾,入周朝觐。次日,二王排驾往齐。及朝觐事毕,二王驾 返,齐王即设宴于万卉园中,与魏王饯行。斯时正值春光明媚,百花开放。
二王赏玩多时,遂入席饮宴。忽见一阵大风,刮起一天尘土,齐王席前约有 半寸厚,魏王席上一些也无。齐王道:“奇事!孤王席倒起许多尘土,君席 并无一点,此何说也?”魏王道:“孤带有辟尘珠在身,尘土不敢近前。”
齐王道:“孤从没有见过辟尘珠,多应至宝,敢求一见。”魏王于锦囊中取 出,近侍将金盘盛了,送到齐王驾前。齐王接过手,那珠绕盘滚个不了。齐 王道:“定了!孤家好看。”魏王道:“他要王贽见之礼①。”齐王叫道:“辟 尘珠住了!孤赐你银饯一百文并红罗十匹。”那珠在盘中响亮一声,就不动 了。齐王连声喝彩:“好件宝贝,果世罕有!”便对魏王道:“孤将连城二 座换此珠,不识可否?”魏王眉端一蹙,心生一计道:“此珠有雌雄二颗,
还有一颗在孤随身的箱箧中,每一相离,立干涸而死。孤且带回,君当沐浴 斋戒三日,孤再送来。”齐王听信,着近侍仍旧送还。魏王仍归锦囊。
及宴罢回到金亭馆驿,宣郑安平、朱亥、徐甲、侯婴等近前道:“孤今 日与齐王宴饮,忽起狂风,尘沙障目。孤自有辟尘珠在身,一尘不染。齐王 怪而问之,孤失于检点,便说有辟尘珠佩身之故耳。他要借看,此时不好不 拿出来,岂知他一见,就要将连城二座换取此珠。孤想此珠乃倾国之宝②,口
② 朝觐(jìn,音进)——古代诸侯春朝天子曰朝,秋朝曰觐。
① 贽(zhì,音至)见之礼——初见尊长所送的礼品。
② 倾国之主——此处指全国之宝。
虽许他,心实未愿,被孤赚归。倘齐王坚执要换,如何是好?”郑安平对道:
“臣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辟尘珠虽为异宝,非国之所重。今齐王既肯以 连城二座相易此珠,广土众民,未为不可。今王又面许相易,一旦弃约,是 谓失信,何以服齐王之心?将来兴兵构怨,势所必至。依臣愚见,竟将辟尘 珠易此连城,使邻国闻此,皆知我王轻宝货而重土地,天下归心,诚王霸之 举也。愿王图之。”魏王道:“卿知其一,不知其二。当此之时,能走士聚 兵,土地易得,此珠产自三韩,实为无价。吾闻君子不夺人之所好。齐王一 见我珠,便思构取,贪戾无礼。我便失信,有何妨碍?”朱亥见魏王不肯,
恐逗留齐国惹出祸来,因说道:“依臣愚见,不如连夜回国,再作商量。”
魏王道:“卿言有理。”即密传号令,结束行装,命郑安平、朱亥、徐甲护 驾前行,侯婴领兵殿后。约二更时分,掩旗息鼓,趋路回国。
次早,齐卫御殿,就有人报道:“魏王君臣连夜起身回国了。”齐王闻 言,想是不肯换辟尘珠,故不辞而去,一时大怒,即命鲁王田忌兴师,说:
“魏王受宴不谢,还国不辞,诈言哄赚辟尘珠,有此三罪,欺孤太甚!尔等 前去,献出珠来,万事休论,半言相违,立擒魏国君臣前来,夷其疆上,方 快孤心。”田忌遂领兵前进。魏王回国闻知,即令徐甲、侯婴迎敌,两兵相 接,田忌道:“魏国君臣知罪不知罪?”徐甲道:“魏国君臣有何得罪?”
田忌道:“你主受宴不谢,还国不辞,诈言哄赚辟尘珠,如此失信,大罪三 条,说甚无罪!快献出辟尘珠,万事干休,若说半个‘不’字,把你君臣一 并斩首!”说得徐甲、侯婴一齐大怒,举刀杀来。田忌取枪迎敌,战了三十 合,徐甲、侯婴败走,逃入城去,田忌把魏国的残兵混杀一阵,收军回营。
徐甲、侯婴败入宜梁,去见魏王,说齐师利害,臣等被田忌杀得片甲无存。
魏王闻言大惊,忧见于色。郑安平奏道:“我王勿优,臣愿统兵五万,与田 忌决一死战。”魏王准奏。郑安平结束上马,绰①枪在手,统兵出城高叫道:
“哪个是田忌,快出马受降!”田忌闻言,就要出营交战,须文尤、须文虎 止住道:“料魏国不过是弃甲抛戈之辈,何劳主将亲剿,待某兄弟二人去生 擒将来便了。”田忌就令先锋须文龙、须文虎出兵。二将领兵出阵,认得是 郑安平,大喝道:“郑安平!你主还不献出辟尘珠,更待何时?”安平道:
“闲话休说,快通姓名来。”二将道:“我们是鲁王麾下先锋须文龙、须文 虎。”郑安平挺身出马,两家战不数合,郑安平势不能敌,又大败去,入城 见魏王道:“齐将果是难敌,臣又被他杀败。”魏王大惊道:“怎么连败二 阵!如今如何破齐?”郑安平道:“我王为今之计,可速速出榜招贤,庶几 可退齐兵。”魏王就令写皇榜满城张挂:有能退得齐兵者,千金赏、万户侯,
招为本国驸马,共享荣华。
时庞涓监禁南牢,听得狱中纷纷传说齐兵犯魏,魏国丧师,满城张挂皇 榜,招贤退齐。庞涓问狱子道:“大哥,闻说齐兵侵我魏邦,城中大张皇榜,
招募英雄,此事真么?”狱子道:“这厮死在目前,原自不知,管这闲事怎 么?”庞涓道:“大哥,非我管闲事。我昔日曾在云梦山水帘洞鬼谷仙师处 学艺,战策韬略无所不通,愿替我王解纷排难,退得齐兵,不负生平所学。”
狱子道:“既从鬼谷仙师,一定有些本事。”遂通报狱官,狱官即奏上魏王,
登时传旨,南牢取出庞涓。庞涓行至殿前,魏王问道:“你既是鬼谷先生徒 弟,武艺必精,要你去退齐兵,可退得么?”庞涓道:“臣非自夸,那田忌
① 绰(chāo,音超)——抓取,拿起。
不是臣对手,管教杀他马败兵消。”魏王道:“若退了齐兵回来,寡人将公 主招汝为驸马。”遂令左右取出一副盔甲,递与庞涓。庞涓接盔甲,结束起 来,就领兵出城搦战①。齐营哨马报入中军,田忌带了须文龙、须文虎出马对 阵。庞涓叫道:“哪个是田忌?快来受死!”田忌道:“这厮敢夸大口,叫 甚么名?”庞涓道:“吾乃英雄盖世,姓庞名涓。”两下遂交战起来,从午 战至日暮,足有五十余合不分胜负。毕竟不知庞涓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搦(nùo,音诺)战——挑战。
第四回 田忌割须归本国 王敖斧劈大言牌
庞涓战到天晚,田忌、须文龙、须文虎渐渐手钝。庞涓使个拖刀计,转 马便走。田忌不知是计,纵马追赶。庞涓按下手中刀,取出红锦套索望空抛 去,大喝一声:“着!”正中田忌,庞涓拖他下马,活擒了去,入朝见魏王 道:“我王洪福齐天,臣将红锦索生擒鲁王田忌。”魏王大喜,吩咐左右带 他去监候南牢,待齐邦有降书来,放他回去。
那须文龙、须文虎见庞涓擒了田忌,势不能胜,连夜引败兵逃回本国,
来见齐王。齐王便问:“鲁王安在?”须文龙道:“鲁王连胜魏师二阵。次 日第三阵,见出庞涓,用拖刀计,抛起红锦索,把鲁王生擒去了。”齐王道:
“鲁王死活如何?”须文龙道:“臣遣探子打听来报,魏王把鲁王监禁南牢 了。”齐王忙召文武众官商议道:“御弟被庞涓擒去,被庞涓监禁南牢,诸 卿有何奇策,可救御弟回来!”上大夫卜商奏道:“我王肯用降书、贡礼,
臣敢入魏救回鲁王。”齐王准奏,备下降书、贡礼,遣卜商入魏。卜商来到 魏邦,朝见魏王,奏道:“臣齐国下臣卜商,为因鲁王冒犯天威,被擒受禁。
寡君差臣进上降书、贡礼,伏乞大王仁慈,恩放鲁王回国,年年纳贡,决不 爽言。”魏王将降书看罢,便要放田忌回齐。庞涓奏曰:“我王事须三思而 行。田忌乃上邦王子,放他回国,情必不甘,异日必寻我王复仇。我王既饶 他死罪,不可饶他活罪,将田忌割下须髯,面揩脂粉,放他回去,才不失魏 邦纲纪,使各国闻知。也羡我王天威凛冽。”魏王准奏,向南牢取出田忌,
押赴殿前,把须割下,满脸涂脂粉,放他归国去不提。
却说魏王之女,名唤瑞莲公主,年方二八,月貌花容。魏王选定吉日,
将公主招庞涓为驸马,就封庞涓为武音君、镇魏飞虎大元帅,敕赐玉带宝剑。
一日,魏王升殿谓庞涓道:“寡人得卿,如山有猛虎。列国虽雄,必不 敢近。今欲乘此机会,称霸诸侯,卿意若何?”庞涓道:“我王未可轻举,
今齐邦已纳降进贡,尚有秦、楚、燕、韩、赵。如今待臣于本国都城建一座 亭子,立一大言牌,上写着大言诗,晓谕各邦,限三年内俱要进奉我国,如 若不来进奉,然后遣将出师,并吞列国。”魏王大喜,随即传旨,遣官于都 城内兴工建造亭子,立大言牌。牌上刻诗三首,诗曰:
魏邦驸马武音君,天下诸侯尽知闻。
欲遣雄师于列国,先驰虎卒破齐军。
魏国臣中一大虫,成名独振列邦雄。
一朝牙爪乘风动,天下图舆①掌握中。
魏国庞涓有大名,龙韬虎略鬼神惊。
若还六国来朝贡,各守边隅免动兵。
庞涓吩咐五十名军士亭前看守,倘有别邦过往之人来看大言牌,就问他 哪一邦,着他抄写回去,限三年内要来进奉。军士一一领命去了。
时魏有一贤士,名为尉缭,乃鬼谷高徒,善理阴阳,深达兵法,与弟子 王敖隐于夷山之内。闻知庞涓立了大言牌,遂与王敖说道:“庞涓之术未及 孙膑,今在本邦妄自尊大,他日孙膑下山,倘见用邻国,吾魏必危。吾欲遣
① 图舆——地图,此处指疆土。
汝向都城破其大言牌,举进孙膑,须走一遭。”
王敖遵命,袖藏刚斧,布袍草履,羽扇纶中,扮为游士,来到都城,站 立亭下把大言诗看。军士问道:“先生哪邦人氏?”王敖道:“楚国人氏。”
军士道:“先生可将此诗抄回本国,限三年内来进魏邦。”王敖道:“待我 取出笔来。”那些军士只道取笔抄写,不曾防备。王敖袖中取出刚斧,把大 言牌劈碎。军士把王敖缚了,拿到驸马府内禀庞涓。庞涓闻劈碎大言牌,发 怒道:“何方奸党,破吾大言牌!”王敖怒目骂道:“庞涓!你本无名小子,
妄自称尊,明欺天下无英雄也。”庞涓喝令枭首①。王敖道:“且勿动手。吾 闻盛名之下难以久居,故强者不夸能以速祸,勇者必晦武以收功。今汝初临 魏邦,侥幸败齐,立此大言牌,难道名邦再无英俊了?”庞涓道:“你试把 各邦英俊讲与我听。”王敖道:“秦有白起,楚有黄协,赵有廉颇,韩有张 奢,燕有孙操,齐有田文、田忌。设使六国连兵伐魏,汝持何策破之?”几 句话说得庞涓心服,忙令军士释了王敖,迎上中堂,待以客礼。然后问道:
“先生尊姓大名?”王敖道:“吾姓王名敖,尉缭先生徒弟。吾师亦受业鬼 谷,与足下有同宗之谊,故进是言。”庞涓道:“先生游于海内,延揽必多,
不知何处还有贤才?”王敖微笑道:“昔年与足下八拜为交的孙膑,自公入 魏之后,鬼谷授他兵书战法,善能呼风唤雨,策电用雷,若使行兵演武,草 木成阵,砂石皆兵,非俗机凡法可破。聘得此人下山,同僚治政,魏有泰山 之安,公无毫未之损,各国诸侯必然相率贡于魏矣。”言毕,遂与庞涓相别,
复返夷山。
庞涓暗思,孙膑如此多才,莫若奏过魏王,聘他下山,同扶魏国,即可 掩吾之短了。主意定下,次日早朝,遂奏魏王道:“臣立大言牌,昨被尉缭 徒弟王敖将斧劈碎,就把几句话说得臣心倾服。”魏王道:“他说什么?”
庞涓道:“他说当今七雄之世,以强凌弱,甚至虎斗龙争,人民涂炭②,军士 劳苦,全是未得贤人辅佐。彼因举荐一人,说起来即臣昔年结义之兄,名唤 孙膑,燕国人氏。此人还在云梦山鬼谷仙师处,精通韬略,若得此人,七国 不敢再动甲兵。我王聘得此人下山,取列国如垂手矣。”魏王大喜,即备玉 帛,差徐甲往云梦山去聘孙膑。
且说孙膑在水帘洞日侍鬼谷,求讲兵略、遁甲变化。一日问道、“师父,
国之兴衰亦可预知否?”鬼谷道:“国之兴衰,不过望星象而已。周伯者,
国之瑞星;天堡者,国之灾星。国将兴,周伯黄光;国将亡,天堡流坠。”
孙膑再拜受命。鬼谷道:“徒弟,后山里有株桃木,乃海上仙种,每至十年 开花一度,结桃四十九个,结成之后,又过四十九日,其桃始熟,食之却病 延年。我昨日采药回来,见树上已结四十九个,目下将熟,恐被人偷取废了 仙果,今着你前去用心看守。”孙膑应诺,带一条短棍来到后山。把仙桃数 一数,止有四十八个,心内暗想,师父明明说四十九个,怎么树上止有四十 八个?多是被人偷了,但不好就对师父说。次早,又去把桃数数,又少了一 个。孙膑道:“奇怪!我昨日数有四十八个,今日又没一个,不知什么人偷 去?我今晚躲在树旁,看是什么人,拿住他,好对师父讲。”遂等到二更,
忽听得树上一声响,孙膑忙走过来,望树上一瞧,原来是个白猿,生得浑身 如雪,遍体似银。孙膑提起棍子望树上打去,那白猿滚下树来,伏倒在地,
① 枭(xiāo,音消)首——斩首悬于木上。
② 涂炭——泥淖与炭火之中。即指处在困苦之境。
口吐人言,只叫:“师父饶命!”孙膑道:“你这孽畜,如何会说话?”白 猿道:“师父听禀,小猿家居水帘洞西北,祖乃巴西侯,父乃狙公,母乃山 花公主。三世俱有仙气,因会人言。”孙膑道:“你怎么把我师父仙桃偷去?
“白猿道:“不瞒师父说,近因老母病在窠中,思吃仙桃,因此小猿来偷二 次,偷回奉母。不想老母吃了身轻体快,病减大半,要救老母病愈,故此今 夜又来再偷一个,不期遇着师父。师父要打死小猿不打紧,可怜母在窠中,
不得小猿回去,又是一死。望师父垂慈,活我母子二命。”孙膑道:“你既 有一点孝心,我不难为你,再与你一个仙桃保全你母,只是下次再不可来。”
遂摘下一个,递与白猿。白猿叩谢道:“蒙师父活命之恩,反赐仙桃,无可 酬答。一个所在,有三卷天书,待小猿取来报答师父。”孙膑道:“你有甚 天书?”白猿道:“小猿没有,就是鬼谷仙师的,藏在祷金洞石匣内,我取 来奉与师父。”说罢就走。不多时,空中叫道:“师父接天书!”从空撂将 下来,小猿却不见影。孙膑连忙上前,双手接住,却是小小一部,分作三卷。
上有四句云:
大人何事泄天机,因此天机数可知。
孙膑洞中传异术,白猿月下献天书。
孙膑得了天书,大喜,连忙回去燃灯细读。正读之间,只见寒风凛凛,
冷气森森,空中雷声微动。鬼谷仙师正在蒲团上打坐,听得空中有雷声,即 起来周围行走,行至孙膑房门,只见孙膑在内朗诵天书。鬼谷听了,吃了一 惊,推门进去问道:“这天书是我藏在祷金洞石匣内,未曾传你,因你缘份 未到。你今从何得来?”孙膑就把白猿之事说了一通。鬼谷道:“原来是那 孽畜偷来与你,可惜得了太早。况你接天书之时不曾沐浴焚香,又不曾洗手 漱口,亵读天神,惹下一百日大灾难。”孙膑变色道:“师父可救得弟子么?”
鬼谷道:“若要我救,不可违我的魇①镇法。”孙膑道:“不敢。”鬼谷道:
“后山正南上,有一所空的石墓,你将头向南、足向北睡在石墓里,口中含 生白米四十九粒,把唾津裹着,不要咽下,自然会饱。只要躲过四十九日,
大难已脱,可保无虞。”孙膑道:“谨奉命。”鬼谷连夜引孙膑到后山正南 上,果见一所空墓。孙膑依师父魇镇法术,口中含了四十九粒生白米,头南 足北睡在墓中,墓前立了个碑,碑上写“燕国孙膑寄葬之墓”。
再说徐甲领魏王旨意,行到云梦山水帘洞。门首有一道童,上前问道:
“公非魏国使臣乎?”徐甲心内惊讶,他怎知我是魏国使臣?遂对道:“我 正是魏国使臣,特来叩见鬼谷仙师。”道童引他入洞,见了鬼谷,徐甲倒身 下拜。鬼谷扶起,分宾坐下。徐甲道:“某奉魏王旨意,特来聘取高人孙膑 先生下山,同辅魏王。”鬼谷道:“枉了先生跋涉一遭,愚徒孙膑身故多时 了。”徐甲大惊道:“得何病症身故?”鬼谷道:“他因资质驾钝,学艺六 年,兵文战法一些不精,因而终日烦闷,染成气病而亡。”徐甲听了道:“非 我魏君无缘,多是孙先生无福。某就此告别,回复魏王。”遂星夜回魏邦,
奏上魏王道:“臣奉旨去云梦山聘取孙膑,不料此人已身故了。”魏王大惊 道:“有这样事!他得何病症而亡?”徐甲把孙膑得病缘由说了一遍,魏王 却也肯信。驸马庞涓上前道:“启上我王,孙膑不死,乃鬼谷仙师不肯放他 下山,托言身故的。”魏王道:“卿何以知他不死?”庞涓道:“臣夜观星 象,如孙膑真死,本命星就该坠了。今彼本命星不坠,绝无身死之理。”魏
① 魇(yǎn,音眼)镇——魇为梦中惊怖之意。此处魇镇用作以妖术镇魔之法。
王道:“驸马既观星象,岂有差讹。”遂问徐甲:“你曾见孙膑的墓么?”
徐甲道:“不曾见。”庞涓道:“坟墓既不曾见,怎么信他真死?我王还差 徐甲再走一遭,一定要看孙膑坟墓,速来回复,真假便知。
徐甲又领旨意,星夜行到云梦山谒见鬼谷,说道:“某星夜回国,将仙 师所言奏与吾主。吾主不信,说孙先生既故,必有坟墓,故着某来看验坟墓。”
鬼谷就引徐甲到后山,果见一所坟墓,墓前立个碑,碑上写“燕国孙膑寄葬 之墓”。徐甲看了一会道:“孙先生果真死了。”遂别鬼谷。翌日,奏魏王 道:“臣领旨去看孙膑坟墓,真是身死,坟墓现存,墓前立一碑,碑上书‘燕 国孙膑寄葬之墓’。”魏王听了,信以为真。庞涓又上前道:“臣连日又观 星象,孙膑断乎不死。可将徐甲定一个罪名,他才肯尽心去宣他下山。”魏 王道:“孙膑既死,苦苦要他怎的,难道海内再无贤人?”庞涓道:“非臣 苦苦要他,奈他法术神奇,无人可比。我国若错过了,明日用于别国,我魏 必受其祸。”魏王沉吟半晌道:“卿言亦是。如今将徐甲定什么罪?”宠涓 道:“我主可将徐甲一门老幼通拿来监禁南牢,再差徐甲前去。若宣得孙膑 下山,不但饶他一家性命,并升徐甲官职三级,如仍然空身回来,将他一门 老幼尽行杀戮,徐甲凌迟处死。”魏王听了,竟传旨差官将徐甲家属百余口 一并拿来,监入南牢,仍遣徐甲前去。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金銮殿孙膑来朝演武场庞涓败阵
却说徐甲一路去,泪如泉涌。及行到云梦山谒见鬼谷,鬼谷道:“先生 连来三次,又要说什么?”徐甲哭道:“仙师,某知孙先生真死,不想我主 听信庞涓之言,说孙先生未死,仙师不肯放他下山,如今将我满门家属百余 口,通拿来监禁南牢,特着某又来,再若宣不得孙先生下山,要将我全家杀 戮,某亦凌迟处死。我想一个人死了,难道又活得来?某之一死,必不能免。
仙师可借碗蔬饭,待某到孙先生墓前开读诏书,献上羹饭,从头哭诉一番,
好教孙先生阴灵知道,某即自尽,死亦瞑目。”鬼谷笑道:“先生不可如此 短见也。叫道童拿蔬饭相陪前去,我随后就来。”道童拿蔬饭同徐甲来到孙 膑墓前,徐甲摆下香案,献上羹饭,就把诏书开读。诏曰:
尧舜至圣,非得贤臣何由辅翊?汤武至德,若无英贤曷①能致治?孤当七雄之世,慕 贤若渴。闻孙先生韬略布阵,无所不通,遣臣徐甲,奉请来朝,同扶社稷,为孤股肱。勿 辜朕意。
徐甲读罢诏书,高声道:“孙先生!某乃徐甲,奉魏王旨意,来聘先生,
上山已经三次。被谗臣庞涓奏我不用心,将我家属百余口尽关南牢,死在旦 夕,望先生阴灵空中鉴察。”说罢,放声大哭不住。孙膑睡在墓中,听见徐 甲哭得苦楚,暗想:“他家百余口为我一人死于非命,想我到魏邦去亦无害 于事,何苦害他一家。”遂用两脚把石门蹬开,走将出来。徐甲见了,又惊 又喜,惊的是死的人怎么会活?喜的是就活了不怕他又死,好同下山见主,
一家性命安然无事。
那孙膑出墓来,叫道:“徐先生,难为你连来三次。我实不欲下山,恐 累你一家受死,故此出来。”徐甲闻言,心欢意喜。只见鬼谷走来叫道:“徒 弟,你怎违吾魔镇法术!百日之灾不肯忍耐,如今反惹下千日之灾了。你此 一去,必遭刖足之祸。”孙膑惊道:“师父可救得弟子么?”鬼谷摇头道:
“我难救你!此乃天数,绝躲不过。我今与你聚神镜一面,一应神煞俱在镜 内。你可秘密地藏在身上,待掌权之日,临阵将此出用,凡百兵马,随心所 欲。我尚有一木盒一发与你,如遇急难,打开来看,一过此灾,即掌兵权,
受封将相。那时方是你用兵的时节。”孙膑接了两般物件,藏在身边,登时 拜别师父,与徐甲同下山来。
行了数日,已到宜梁城,两人同见魏王,魏王大喜道:“久仰先生盛名,
愿欲一见,为何连聘三次始得相见?”孙膑道:“臣非屡召不至,因臣命犯 灾厄,鬼谷师父用魔镇法术,于墓中暂时躲避,后徐甲在墓前哭诉苦楚,欲 行自尽,臣心不安,因此不顾生死遂同下山,望乞赦罪。”一旁闪过庞涓,
与孙膑相见,各道契阔①之情。魏王即时释放徐甲家属还家,并升他官,又问 庞涓:“孙膑今来,授他什么官职?”庞涓道:“他今日初到国中,未见奇 谋,岂可便授官职?演武场有三万御营军士,弓马未熟,武艺未精,且把孙 膑封为御营团练使,操练军士。待弓马熟娴,武艺精通,那时加官授职未迟。”
魏王准奏,即封孙膑为御营团练使。孙膑谢恩。
当下魏王朝散,郑安平、朱亥、徐甲、侯婴等上马同行,一路议论说:
“三番五次请得孙膑下山,朝廷听了庞涓之言,将他封为团练官。我们明日
① 曷(hé,音何)——古代疑问词,何时,怎么。此处作“怎么”解。
① 契(qì,音气)阔——离合、聚散,偏指离散。
早朝一齐合奏,令驾到演武场看孙膑与庞涓斗阵。孙膑得胜庞涓,还要加官 与他;庞涓若胜孙膑,只这驸马之职尽够了。”众官议定回去。
次早,魏王设朝,众官高呼拜毕,郑安平、朱亥、徐甲、侯婴等向前奏 道:“我王三次才召得孙膑下山,当授其高官显爵,使孙膑得展胸中才学。
今封为团练使,明日闻于外邦,只说我王轻贤慢士,纵有高人,谁肯再来?
臣等今日请我王御驾到演武场,看孙膑与庞涓各摆阵势,若是认得的,赏其 厚禄,加其大官,若是认不得的,罚其俸禄,以济军需。此乃赏罚大公,即 使外邦,无有言说。亦惟我主参洋。”魏王准奏,即传旨:令文武官员,随 寡人到演武场观孙、庞斗阵。
不片时,魏王驾到演武场,对孙膑道:“寡人闻先生精于武略,今日特 求先生把新奇阵势摆与寡人先看。”孙膑领旨,下堂上马,手执令旗,马上 一招,军队排开,按定方位。魏王吩咐庞涓:“你去看一看是什么阵?”庞 涓上马来到阵前,低声问孙膑道:“大哥,你摆的是什么阵?”孙膑悄悄对 庞涓道:“兄弟,你不认得?是‘五虎靠山阵’。”庞涓听了,走到魏王面 前奏道:“这阵臣曾摆过,名为‘五虎靠山阵’。”魏王召孙膑吩咐道:“你 把别样阵再摆与寡人看。”孙膑到阵前,把令旗一展,散了五虎靠山阵,重 新把令旗一招,别整军伍,换了个阵。魏王唤庞涓再去看来。庞涓又到阵前,
低声问道:“大哥,这是什么阵?”孙膑道:“这阵名为‘一字长蛇阵’。”
庞涓上前上奏魏王道:“臣观此阵,浅而易见,家下小厮通会摆得,名为‘一 子长蛇阵’。”魏王不快活起来,叫侯婴:“你快去对孙膑说,把好阵势摆 来。”侯婴领旨,至阵前对孙膑道:“先生,我王着你摆个好阵。先前‘五 虎靠山阵’,庞涓说他曾摆过的阵,后来‘一字长蛇阵’,庞涓说他家小厮 通会摆得。我王大不快活,要你把好阵势摆来。”孙膑听了这话,心中大恼 道:“庞涓好生无理!既是你摆过的阵,家中小厮通会摆,何必两次问我?
我今再摆一阵,看他怎么问!”遂把令旗一展散了队伍,重新又把阵势摆下。
魏王又遣庞涓来看。庞涓走到阵前,满面堆笑,问道:“大哥,你把这阵势 再对小弟说说。”孙膑道:“兄弟不要作难,这阵是你摆过的。”庞涓道:
“小弟从没有摆过这阵。”孙膑道:“休不曾摆过,你家下小厮也曾摆过。”
庞涓两耳通红,满面惭愧,暗想:“奇怪!我与魏王说这话,他怎么晓得?
谁走露的消息!”翻身上堂,见魏王道,“孙膑这阵比前更丑,摆得不得名,
为“败国亡家阵’。”魏王大恼,叫宣孙膑上来。孙膑慌忙来到驾前。魏王 喝道:“你怎把这‘败国亡家阵’摆出来,欺孤太甚!”孙膑道:“臣幼习 兵书,不曾见兵书上有甚‘败国亡家阵’,这阵是‘九宫八卦阵’。若有人 破得此阵者,臣愿认作‘败国亡家阵’,甘当重罪,便死何辞!”
庞涓上前道:“小弟破得。”孙膑道:“兄弟,你若破了我的阵,把当 年结义的好意通没了,可不伤了和气!”庞涓道:“大哥,除了小弟,再没 个可破,还待我破。”孙膑道:“也罢!你既要破我的阵,阵东上有两个金 盔金甲的人叫你,你决不可答应。”庞涓却把忠言当恶言,信口回答,即换 了披挂,腾身上马,奔入垓心。孙膑暗把灵文讽诵,霎时雾锁云漫。庞涓心 惊胆战,困在垓心①,左冲右撞,并没一条出路。忽正东上果见两个金盔金甲 的人叫道:“庞涓驸马,快往这边来,救你出去。”庞涓连声答应,把马加 上一鞭,向东就走。四下喊声振起,孙膑取红锦索从空撂去,当头一套,庞
① 垓(qāi,音该)心——兵阵界限的中心。
涓翻身坠马。两边将台上三、四百员猛将,演武堂上百十多位官僚,尽失声 发笑,连魏王也忍不住。
庞涓满面羞惭。魏王叫宣庞涓上来,庞涓强挺身子,走到魏王驾前。魏 王道:“庞涓,你当日立大言牌,妄自称尊,为何今日要破孙膑的阵,反被 孙膑擒捉下马?”庞涓只不做声。魏王又宣孙膑近前道:“孙先生,寡人久 闻大名,今日才见神韬妙略。寡人不胜之喜,欲授卿一个大大的官。此时天 色晚了,不是加官晋级时候,明日受封便了。”孙膑叩谢,魏王返驾回朝。
却说庞涓当晚回到府中,心内忿恨,瑞莲公主问他何事不悦,庞涓也不 答应。走入书房,屈指寻文,就占一卦,见今夜三更三点当有火星下界,眉 头一蹙,心生一计。遂唤家将何茂才过来,吩咐道:“你如今假扮作朝廷锦 衣武士,速到孙膑府内去见孙膑,只说奉朝廷旨意差来,司天台观见今夜三 更时分有火星下界,请先生速去皇城门首魇镇,不可迟误。说了就回,我自 有赏。万不可露出风声,说我差你去的。”茂才领命,连忙上马,飞奔到团 练使府门首下马,径进内厅,见了孙膑,说道:“孙先生,吾乃锦衣武土,
奉朝廷旨意,说司天台观见今夜三更有火星下界,请先生往皇城门首魇镇,
即刻起身,不可迟误。”茂才说罢,转身上马,回报庞涓而去。
那孙膑袖占一卦,见今夜三更时候必有火星下界,即点起三千御营军,
吩咐:“一千鸣锣擂鼓,一千手执桃枝、水碗,向皇城南门首将法水洒去。
我把剑往东一指,众人呐一声喊,擂一通锣鼓。剑指三通,擂三通锣鼓,呐 三声喊。”众人得令。孙膑带了军士来到南门,散发披头,踏罡步斗,口含 法水,把剑望东连指三通,军土连擂三通锣鼓,呐三声喊。时魏王在宫中酒 醒,听见鸣锣擂鼓,喊杀连天,不知外面什么事情,急问宫官是哪里作乱?
宫官道:“不知是哪里?若有急事,自有声闻传报。”
天晓,魏王设朝,便问众臣:“昨夜三更时候,四下鸣锣擂鼓,叫喊连 天,为什么事?”庞涓奏道:“启上我王,昨夜三更,孙膑生心造反,领数 干御营军,正欲攻打南门。臣闻消息,连夜出来,略施一计,才退得兵士去。”
魏王大恼,欲把孙膑监入南牢,又欲把数千御营军尽行诛剿。庞涓道:“孙 膑造反,罪所固宜。但御营军有三万,其中好歹不一,知道哪几千是孙膑羽 翼?不可轻动。只是孙膑初到我魏邦,将臣拿下马来,明欺我国再无良将。
况且此人父母兄弟俱在燕国,诚恐轻觑①朝廷,结纳军心,要谋天下,则萧墙 之祸②不远矣。”魏王越发焦躁,就着庞涓领五百名刀斧手,把孙膑立时绑赴 云阳市上,斩首示众。
庞涓领旨,即带刀斧手将团练使衙门密密围住。庞涓进府,孙膑不知其 故,下堂迎接。庞涓道:“大哥,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昨夜 来干得好事!”孙膑道:“我昨夜奉朝廷旨意,着我向皇城门首魇镇火星,
别无甚事。”庞涓道:“大哥,朝廷着你魇镇火星,不曾叫你造反,怎么带 领军士鸣锣擂鼓,喊杀连天,惊动魏王,连累于我,说我与你结交,接你下 山,共谋天下。我再三力奏,方脱自己干系。魏王说:‘你既不知情,就着 你领五百名刀斧手,把孙膑绑赴云阳市斩首回话。’今特奉旨而来。”孙膑 听说,魂飞魄散。庞涓令刀斧手把孙膑绑了,赴云阳市去。不知孙膑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① 觑(qù,音去)——轻视,小看。
② 萧墙之祸——萧墙指门屏,古代宫室用以分隔内外的当门小墙。后常以萧墙之祸喻内部潜在的祸害。
第六回 金兰契仇成刖足木盒歌数定装疯
话说庞涓押孙膑来到云阳市上,只见愁云点点,惨雾漫漫,刀枪四下摆 围,军士两相簇拥。孙膑止不住泪如雨下。庞涓问:“什么时辰了?”刀斧 手答道:“将近午时三刻。”孙膑哀告庞涓道:“庞驸马,孙膑今日料不能 活,你须念当年结义之情,略停一会,待我把心事仰天哭诉一番,到九泉之 下省得做个怨鬼。”庞涓吩咐刀斧手:“且慢开刀,听他哭些什么?”
孙膑仰天叫苦道:“孙膑自出燕邦,别父母,抛兄长,投师学艺,空受 了三卷天书、八门遁法、六甲灵文,通救不得眼前一死。天呵!我好苦也!”
说罢,越觉哭得恓惶①。庞涓听了暗想:“兵书战策,我通看过,止有三卷天 书、八门遁法、六甲灵文,眼里不曾看见。若得了这三卷天书,愁些甚么?
不要说魏邦,就是各国也无人居我之上。”遂近前对孙膑道:“大哥,小弟 见你哭得苦楚,甚觉心酸。我想自朱仙镇结义之后,你我二人如同胞共母一 般。大哥今日遇难,举目无亲,小弟在此,若不出一攒之力救大哥性命,枉 了结义一场。你且不要哭,待我舍身抗命,去驾前苦奏一番。奏得准,大哥 不要欢喜,奏得不准,大哥不要烦恼。”孙膑道:“兄弟,生受你见怜之心。
若奏得准,万幸之至,慢慢报你恩处。设若奏不准,你可把一口棺木收了,
念结义情分,寄个信息到燕邦去,叫我父兄知来取拾。”庞涓道:“大哥不 要说那尽头话,待我去保。”
庞涓飞骑来见魏王,奏道:“臣奉旨将孙膑押赴云阳市去处决,即想得 孙膑乃燕王之甥,其父是燕国驸马,母乃燕丹公主,兄乃孙龙、孙虎,恐杀 了他,明日燕国闻知,兴兵前来取讨,把甚么人还他?不若留他性命,待燕 国有降书来取讨,那时还他也可,不还他也可。”魏王道:“饶他不打紧,
恐其日后再反叛。”庞涓道:“我王如今把他刖①了双足,做个废人,便不愁 他反叛。”魏王道:“怎么刖了双足?”庞涓道:“不伤他的命,将他去了 十个足趾。”魏王准奏。
庞涓径至云阳市上,见孙膑道:“大哥,朝廷饶你死罪,不饶你活罪。”
孙膑道:“有什么活罪?”庞涓道:“要把大哥刖了双足。”孙膑道:“这 个使不得。宁可杀我,死去做个爽快鬼,若刖了足,做个废人,在世何用?”
庞涓道:“大哥,小弟只可奏一番,怎奏得两番?倘或朝廷涉起疑来,说我 与你通同一路,那时连我性命也难保了。”吩咐刀斧手快些下手。
众军士抬出铜铡,把孙膑捆住,将十个足趾放在铜铡中间,“披”的一 声响,登时铡将下来。两旁军士个个寒心丧胆。孙膑足趾落地,血涌如泉,
牙关紧闭,死了多时方才苏醒。庞涓道:“大哥,王法无情,教你受这等灾 难。”吩咐左右,不要抬到别处去,竟抬到我府中,早晚好着人伏侍,喂养 汤药。孙膑道:“多谢兄弟大恩,无可当报。”众军士登时把扇板门抬了孙 膑,到庞涓府内。庞涓回复魏王,魏王问:“孙膑放在何处?”庞涓道:“臣 恐他将养好了逃往别国,放在臣边。”庞涓奏过,回到府中,吩咐家童把书 院打扫洁净;好送孙先生调养。遂唤樊厨吩咐:“孙先生是我结义兄弟,胜 似同胞,三餐茶饭、汤药、饮食,俱托付在你身上,小心服侍,不可怠慢。”
① 恓(xī,音希)惶(huáng,音皇)——惊慌烦恼的样子。
① 刖(yuè,音月)足——断足,古代砍掉双脚的酷刑。据《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载,庞涓砍掉了孙膑的 双脚,本书写铡断十个足趾,似为认靴鱼,穿靴鱼留作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