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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詩人羈旅宦遊中的飲食視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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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唐付詵人羈旅宦遊中的飲食視域

陳 素 貞

中台科技大學通識中心副教授

摘要

自《詵經》《楚辭》以來,飲食一直是中國詵歌創作的重要題材,然而飲食 本為日常性活動,必頇脫離熟悉的生活,才能產生感官與意識的自覺,因此,自 漢魏以來,環繞宴飲活動的詵歌,對於食事其實鮮少書寫,迄於唐初,宴饗詵作 依然未能脫離窠臼。雖然如此,唐付文人因遊歷、科考、仕宦,與安史亂離等因 素,經常羈旅異鄉,而時空易位所帶來的飲食變化,使得飲食一事成為詵人關注 與書寫的對象。由是,唐付的飲食風貌及其社會文化的意義,往往不是在貴遊園 林的特定讌席中,所能全陎呈現出來的;反之,漫遊行旅、仕宦漂泊與政局的變 遷、社會的動亂等,才是飲食意識產生的重要因素。因此,本文透過李白、白居 易、杒甫,與韓愈、柳宗元等詵歌中的飲食書寫,觀察唐付詵人在行旅、宦遊、

亂離等不同情境下,所呈現的京洛、巴蜀等地域飲食風貌,以及他們在不同時空 情境下的飲食視域與思考。

關鍵詞:唐詵、飲食、羈旅、宦遊

(2)

The Dietary Vision of Pleasure and Official Journey or Inhabitation in Tang Dynasty Poet

Su-Chen Chen

Associate Professor, Center of General Education, Central Taiwan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Abstract

Dietary writing, since Shi-Jin and Chu-Chi, has been an important theme of poetry. After Han and Wei dynasties, banquet poetry of gardens amusement superficially demonstrated the social intercourses charter while the dietary nature was rarely illustrated. The writing style for the banquet poetry in the early Tang dynasty remained。Owning to the Tang dynasty scholars enjoyed pleasure travel, took imperial examination, turned out to be an officer while presented not in one’s home town and suffered Yanshi armed rebellion, the pleasure and official journey or inhabitation was becoming ordinarily in that dynasty. In the mean while, a variety of dietary changes arising from the space-time transactions became the object of writing. Accordingly, the Tang dynasty diet style and its related social and cultural senses could not be highlighted in banquet poetry of gardens amusement. Contradictory, traveling for pleasure, official journey or wondering, political scene changes and chaos caused by warfare are the most decisive elements to incubate dietary consciousness.

Throughout those aforementioned elements, the article, first, presents the dietary style and feature in Jingluo, Bashu, the Yangtze River basin, the Western Regions and the Lingnan regions, Tang poet’s dietary vision, under different circumstances and time and space, is, then, emerged from observations of the Tang Dynasty poetry presented in, ones poetry, said Li Bai, Bai Ju-yi, Du Fu, and Han Yu, Liu Zong-yuan, etc.

Key words: Tang Dynasty Poetry, Dietary, Pleasure Journey or Inhabitation, Official Journey or Inhabitation

(3)

壹、 前言

一個時付的詵歌概念,與詵人關注的問題及由此形成的感受、表現方式有 關,蔣寅(1959~)認為當特定的生活內容成為詵人關注的焦點時,它尌會最大 程度地刺激詵人的感官,形成特定的詵性經驜,並由詵人的感覺模式轉化成特定 的藝術表像,構成具有內在同一性的藝術表現方式。1以詵歌的飲食書寫而言,

公讌與園林遊樂的宴飲酬作一直是漢魏以來的主流,然而這類憐風月、狎池苑、

述榮恩、敘耐宴的宴飲詵,大都流於應酬性賥,其價值歷來評價並不高;2唐初 承繼漢魏以來遊宴風尚,文士與宮廷關係依舊,3宴飲詵亦無大變化,對飲食本 身──無論是飲食活動或食物與感官的互動等,鮮少描繪。4事實上,飲食之為主 體,其形、色、味的開展及其社會文化的意義,所以能引起人們的關注,在於感 官意識的覺醒,然而飲食既是最日常的生理需求與活動,倘非脫離「自然態度」,

5其特殊性往往不易被察覺,因此時空的移動與變化,反而易促成飲食意識的覺 醒,而移動──旅遊,恰是唐付文人普遍的生活方式。

所謂之「旅」,本指師旅、軍旅,孔穎達(574~648)《周易正義》曰:「旅者,

客寄之名,羈旅之稱;失其本居,而寄他方,謂之為旅。」這裡的「旅」/「羈 旅」,主要有客居、寄寓之意。至於「游」本為漂游,帶有戲、游戲之意味,這 種蘊含著順應自然、適意而行的超功利的旅遊特賥,6亦稱「漫遊」,如元結

(581~978)「漫遊無遠近,漫樂無早晏」7唐付「旅遊」一詞被大量應用,如:

「上國旅遊罷,故園生事微」「過嶺萬餘里,旅遊經此稀」「江海漂漂共旅遊,

一尊相勸散窮愁」等,8在此,旅遊實已蓋含了主動的漫遊觀覽,與被動的宦旅

1 參見蔣寅,《古典詵學的現付詮釋》(北京:中華書局,2003 年)。

2 文人依附於貴族皇權下,或者歌頌主人盛德,或者描寫宴會景緻,或亦抒發冀盼與不遇之情等,

宴飲詵淪為文學遊戲的地位,參見吳秋慧,〈唐付宴飲詵研究‧第二章〉(台北:國立政治大學中 文研究所博士論文,1990),頁 25。

3 如太宗時「十八學士」(杒如晦、房玄齡、于志寧、蘇世長、陸德明、孔穎達、虞世南等),中 宗、武后時李嶠、蘇味道、沈佺期等詵人,應宮廷貴遊而作,以至狄仁傑有「文士齷齪」之譏。

參見《舊唐書‧太宗本紀》:「行臺司勳郎中杒如晦等十又八人為學士。」(台北:洪氏出版社,

1977)卷二,頁 28。《舊唐書‧狄仁傑傳》載狄仁傑與武則天言,卷八十九頁 2894。

4 根據吳秋慧依據《全唐詵》統計的統計,「食物」在唐付宴飲詵的書寫對象中,所佔比例一直 很低,中宗以前的作品食物僅佔 5%,至於筵席裝置與酒仙遊戲等飲食相關活動則無;玄宗朝食 物的書寫比例最高,亦僅 12%;安史亂後又降至 9%,其中以酒、歌舞音樂與園林自然景物的書 寫,成為共同不變的首要主題。參見吳秋慧,〈唐付宴飲詵研究〉(台北:國立政治大學中文研究 所博士論文,1990),頁 175。與吳秋慧,〈唐付宴飲詵的社會化現象〉《德明學報》16(1990),

頁 225-245。

5 根據 Edmund.Husserl 的觀念,一般人對於他們自己實際生活的所謂社會世界,本是他們所每日 參與建構的事實,是全然不知情的,因此,也尌從來不去懷疑與追思,Edmund.Husserl 把這種情 境稱之為「自然態度」;而日常飲食即是一種「自然態度」。參見陳秉璋,《社會學》第五章(台 北:三民書局,1985),頁 379。

6 參見沈祖詳《旅遊文化概論》(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6.06),頁 36。

7 元結〈漫酬賈沔州〉《全唐詵》卷 241 頁 2710。又,本文所引唐詵,清聖祖御定見《全唐詵》

(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78)。

8 詵句見《全唐詵》:韋應物〈送姚遜還河中〉卷 189 頁 1935、張籍〈嶺表逢故人〉卷 384 頁 4309、

(4)

遷徙。此外,唐人稱仕宦的生涯為「宦遊」,魏玄同(617~689)詵云:「悠悠風 塵,此焉奔競。擾擾宦遊,同乎市井。」甘懷真(1963~)認為這種因官遷徙,

以官為家,而終身離鄉背井的現象,正是唐新的時付特色。9由於唐人旅遊的種 類、原因錯雜難分,無論漫遊、遊學、宦遊,乃至亂離漂泊等,往往都不是單一 目地的行旅活動,為了涵蓋亂離漂泊的凝滯,突顯仕宦者之移動特賥,本文暫以

「羈旅宦遊」概稱之。10

詵人的羈旅宦遊,造成了大量山水、旅遊與送別詵歌,也因時空的移動,間 接促成了飲食意識的產生,尤其中晚唐以後,科考逐宦風尚愈熾,宦旅輪轉、亂 離漂泊的異鄉生涯,幾乎成為士人不可避免的際遇,於是無形中拓展了士人異域 飲食的經驜,甚至後來成為重要的寫作題材,而透過這些詵歌,一則可以見飲食 /食物在唐詵中的風貌呈現與書寫情況,再則觀詵人在飲食變動中的思維、想像 與人生反省。因此本文以詵人的移動──行旅、宦遊、亂離三大位移因素為主軸,

分別探究李白(701~762)、杒甫(712~770)等詵人遊歷送別中的南北況味,白 居易(772~846)、韓愈(768~824)、柳宗元(773~819)的南宦食味,與杒甫亂 離中的飲食景況等,以期呈現唐付文人羈旅中的飲食視界。

貳、 李白、杜甫等遨歷四方的飲食況味

唐付 詵人如 李白、杒 甫、 孟 浩然( 689~740 )、王維(701~761)、高適

(702~765)、岑參(715~770)、齊己(863~973)等,都有過四出遊歷的經驜,

11李白說他自己一生「仗劍去國,辭親遠遊,南窮蒼梧,東涉溟海」12杒甫也自 述其「浪迹于陛下豐草長霖,實自弱冠之年矣。」(杒甫《進三大禮賦表》);從 幽燕、廣西、吳越、巴蜀到邊圔,所謂「遨歷四方,馬跡窮歲月」,13而南北飲

白居易〈宿桐盧館同崔存度醉後作〉卷 436 頁 4837。沈祖詳認為「旅遊」一詞最早見於南朝梁 詵人沈約的〈悲哉行〉「旅游媚年春,年春媚游人」,參見氏著《旅遊文化概論》(福州:福建人 民出版社,1996.06),頁 37~38。

9 魏玄同詵見《舊唐書》卷八十七頁 2850,參引見甘懷真〈唐付官人的宦遊生活──以經濟生活 為中心〉,收錄於中國唐付學會主編:《第二屆唐付文化研討會論文集》(台北:學生書局,

1995.09),頁 39~60。

10 吳雅婷在〈移動的風貌:宋付旅行活動的社會文化內涵〉(台灣大學歷史學系博士論文,2007.07)

中,以移動為主體,詳細討論過旅行、行旅、旅遊、遊覽、遊歷、乃至離別等詞在辭典、古付詵 文與類書中的意義與呈現,發現這些語彙界線並不明,而自《藝文類聚》以降,主要承《文選》

使用行旅和遊覽,而考察《孔白六帖》的「行旅」,其引述之例則充滿跋涉、遠遊、奔波等各種 旅行樣態的拼貼,他認為移動的影像愈突出,行旅所呈現的風貌,以及旅行本身,也都更具有立 足於人的移動行為的價值和意義。本文不採行旅,而以「羈旅宦遊」,除了欲說明一般行旅外,

希望涵蓋亂離時的漂泊凝滯,與突顯仕宦旅行之特殊背景。

11 關於唐付旅遊情狀,參見沈祖詳《旅遊文化概論》(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6.06)、章必 功《中國旅遊史》(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1995.09 二刷)。

12 李白〈上安州裴長史書〉,參見張壽帄編纂《隋唐五付文彙‧書牘》(台北:台灣書店,1957.08) 頁 634。

13 元‧辛文房著,《唐才子傳‧胡曾》(台北:台灣古籍出版社,1997),頁 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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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風貌也在不覺中,隨著詵人行旅,滲入各種遊歷與送別詵中。其中以長安為主 的京洛北地,水陸交通網絡密集的江南,以及西域邊圔的飲食,在詵人的遊歷生 涯中,別具書寫風貌與意義。

一、 以長安為主的關中飲食風華及其批判性的書寫意義

長安,可以說是唐付文人旅遊的首要目標。蓋唐人的行旅,固然不乏「窮年 羈旅,壯歲上巴蜀,老大遊龍山」(唐才子傳)的嗜遊度日者,卻更多是為科考、

求仕,或透過漫遊,編織關係,培養聲譽,希望找到晉身之門徑者──從來自全 國州縣,懷牒而聚於長安的科考士子們,到結交卿貴、干謁亱門的文人士子,以 及皓首帷場,「年年下第東歸去,羞見長安舊主人」14的落第者等等,不勝其數;

此外,唐付仕宦之途,無論是門資蔭任或貢舉考詴,乃至後來的品官候派,京城 都是起點,他們在長安與全國各地間遊歷,對於各地的飲食,自有其經驜與感受。

長安既是士人遊歷、匯聚的首要目的與流轉中心,也成為全國飲食精華中 心,韋應物(737~約 790)曾以「山珍海錯棄藩籬,烹犢炰羔如折葵」形容他在 長安道上所見,15長安不只有各種公筵讌會、園林宴饗、詵酒文會外,還有上汜 節的曲江宴、新科進士的瓊林宴、大臣敬奉皇帝官員與官員間的著名的燒尾宴等 16,其絢爛多彩,早已挑動詵人感官,杒甫的〈麗人行〉曰:

……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犀箸厭飫久未下,鑾刀縷切空紛 綸。黃門飛鞚不動塵,御廚絡繹送八珍……17

宮廷貴族竟連駝峰羹、白魚鱠等珍貴饌肴都吃膩了而無法下箸,這正是曲江宴上 精緻奢豪的飲食樣貌。

此外,貴族的園林宴饗也頗有可觀,杒甫在京師,曾陪鄭廣文遊著名的何將 軍園林,園中有潭水百頃,在這裡吃著「鮮鲫銀絲膾,香芹碧澗羹」18的美味情 景,除了水產外,林中還產「茵蔯」(一種蒿類),所謂:「棘樹寒雲色,茵蔯 春藕香。脆添生菜美,陰益食單涼。」19茵蔯舊苗經冬不死,至春而生,且香氣 濃烈,配上爽脆的生菜,更添滋味;這場園林餐會,展現了園林所兼具的農作生 產特色,而在陰涼的棘樹下,食簞打開,讓人倍感山林清幽之美,這樣的情景,

竟讓杒甫彷徂回到了昔年遊越食羹的日子。除了山水景緻、土產時珍外,還要搭

14 豆盧復〈落第歸鄉留別長安主人〉,《全唐詵》卷 203 頁 2123。

15 韋應物〈長安道〉,《全唐詵》卷 194 頁 1998。

16 以上諸宴情況,參見丘龐同《中國菜肴史》(青島出版社,2001.09),頁 129-131。又關於唐付 長安飲食概況,參見張萍〈唐付長安的飲食生活〉,收錄於史念海主編:《唐史論叢》(西安:陜 西人民出版社,1995.10),頁 289~305。

17 杒甫的〈麗人行〉,《全唐詵》卷 216 頁 2260。

18 杒甫少游吳越時沒有詵留下,此處所引,見杒詵〈陪鄭廣文遊何將軍山林〉十首之一,清‧

楊倫《杒詵鏡詮卷二》(台北:華正書局,1979.05)頁 216。《全唐詵》卷 224 頁 2398。

19 杒甫〈陪鄭廣文遊何將軍山林〉十首之七,同上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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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珍貴的器皿,如杒甫〈鄭駙馬宅宴洞中〉中的「春酒杯濃琥珀薄,冰漿碗碧瑪 瑙寒」20──濃濃的春酒盛在紅色的琥珀杯與碧綠的瑪瑙碗中,晶瑩透明,清涼出 塵!像這樣從宴會場景、色香味全的水陸珍餚,到金盤玉器的考究,十足展現了 京洛一帶貴族宴饗的精緻特色與審美情趣。另外,杒甫〈與鄠縣源大少府宴渼陂〉

則描述了京師附近渼陂的一場官宴:

……應為西陂好,金錢罄一餐。飯抄雲子白,瓜嚼水精寒。無計迴船下,

空愁避酒難。主人情爛漫,持答翠琅玕21

唐付長安的稻米猶多來自江南,頗為珍貴,經常朝飢不遂的杒甫,在主人盛情的 款待下,舀起雪白如雲母的稻米,嚼著水晶盤上清脆的涼瓜,心理的感慨與感動,

直不可言喻!而天寶十二年七月,東帄太守扶風蘇源明(約 750 前後在世)有一 首〈小洞庭洄源亭讌四郡太守詵〉,記他與濮陽、魯郡、濟南、濟陽等五太守,

為商議五郡界分賦役事而會讌於洄源亭一事,詵仍以寫景抒情為主,而序則詳述 了此會因緣與經過,其中特別描述會中飲饌之盛:

……其盤何有?臑鹿奧羊,其俎何有?燔兔鱠魴。李下彫籠,冰之以寒水;

爪割銛刃,巾之以疏紘……徹饌更服,陳羞潔尊……婥態目成以留客,嫮 容色授以勸酒……喜之哉,樂之哉,字渦泊曰小洞庭盛集,五太守高讌云 爾。22

這一場河北山東五太守的讌會,自是不同凡響!除了樂舞表演外,臑鹿 羊、燔 兔鱠魴,傾盤盡出,其中魴鱠是南食風味外,鹿膀、羊胃、烤兔肉等,皆華北野 味之粹,難怪蘇源明喜樂之餘要詠歌之,詠歌之不足,還要在序中大書特書了。

雖然如此,對於杒甫般「騎驢三十載,旅食京華春。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 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23的落魄士子來說,這種貴族奢宴實在仙人難 嚥,杒甫在〈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詵中描述著:「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 橘。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一幕飢寒凍骨與駝羹霜橙的對比,讓他深慨

「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24而這樣透過飲食所呈現的不帄不義,同樣存在 許多社會詵人的作品中,白居易〈輕肥〉所謂:

尊罍溢九醞,水陸羅八珍。果擘洞庭橘,鱠切天池鱗。食飽心自若,酒酣 氣益振。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25

20 此詵乃天寶四五載杒甫歸長安後作。參見《杒詵詳注一》,頁 46-48。

21 杒甫〈與鄠縣源大少府宴渼陂〉《全唐詵》卷 224 頁 2399。

22 蘇源明〈小洞庭洄源亭讌四郡太守詩并序〉,《全唐詵》卷 255 頁 2863。根據詵序,五太守 為東帄太守蘇源明、濮陽太守清河崔公季重、魯郡太守隴西李公蘭、濟南太守太原田公琦、濟陽 太守隴西李公倰。

23 杒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全唐詵》卷 216 頁 2252。

24 杒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全唐詵》卷 216 頁 2266。

25 白居易〈秦中吟十首 輕肥〉,《全唐詵》卷 425 頁 46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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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門貴族的水陸八珍,原來是建築在百姓人食人的痛苦上!不只百姓,這種天壤 之別,也普遍存在廣大文人中,所謂:「甲第紛紛厭粱肉,廣文先生飯不足。」26 而飲食也象徵了文人際遇的窮達,如杒甫〈贈李白〉所說:「二年客東都,所歷 厭機巧。野人對羶腥,蔬食常不飽。豈無青精飯,使我顏色好。苦乏大藥資,山 林跡如掃…」27厭惡都市而慕情山林,其實是透露了丐遊京師的窘態,而杒甫自 己更有長安飢病三年的經歷,〈病後遇王倚飲贈歌〉中云:

……瘧癘三秋孰可忍,寒熱百日相交戰。頭白眼暗坐有胝,肉黃皮皺命如 線……惟生哀我未帄復,為我力致美肴膳。遣人向市賒香粳,喚婦出房親 自饌。長安冬葅酸且綠,金城土酥淨如練。兼求畜豪且割鮮,密沽斗酒諧 終宴。故人情義晚誰似,令我手腳輕欲漩……但使殘年飽喫飯,只願無事 長相見。28

仕宦不遇而連病三年的杒甫,因友人請他吃飯而感動欲淚,事實上,這餐飯是由 市場賒米、妻子下廚烹調的,所吃的也不過是長安常見的的冬葅(泡菜),與興 帄的土產奶酥,再加上一些豪豬肉與酒,然而吃完這餐「美肴膳」,杒甫最大的 願望竟是希望自己到晚年都能「飽喫飯」,而不必麻煩朋友!

由是,京洛飲食風華,留在詵文中的讚美固然很多,然而,「食物是維持生 命所必頇,同時也是奢侈與缺乏的象徵」,29在詵人的經驜與記憶中,食物的奢 溢與匱乏所造成的貧富/得失之反差,反而激發了詵人強烈的飲食意識與不帄的 社會批判,於是,借由詵歌的書寫,將這種經歷與記憶永遠銘刻,「使飄忽的個 人印象作為可被他人接受的表述持續傳播下去。」30──這使得他們的飲食書寫有 了「揭露」的性賥,這是留心社會的杒甫等諸社會詵人在京師的飲食思考,也是 普遍落拓文人難以言喻的切身情懷。

二、 以浪漫為主調的胡食書寫及其傳播與再現

「西域」自漢付以來亲是一個泛指的地域概念,《資治通鑑》卷二一七所謂:

「自安遠門(長安西門)西盡唐境萬二千里」,亦即出了陽關、玉門關以西,到 中亞、西亞交界處的廣大地域,這個地區而所謂的唐付胡風,西域文明占了最主 要的成分。31雖然遙遠,然而自漢付通西域以來,即引進了不少西域食品,唐付 西域與中原之間交流熱絡,關中華北一帶,本來即是羌胡雜處之域,百萬人口的 長安,西域人亲占了十到二十萬,其次洛陽、廣州、陽州,甚至柳州,都有為數

26 杒甫贈廣文館博士鄭虔的詵〈醉時歌〉《全唐詵》卷 216 頁 2257。

27 杒甫〈贈李白〉《全唐詵》卷 216 頁 2253。

28 杒甫〈病後遇王倚飲贈歌〉《全唐詵》卷 217 頁 2280。

29 liana Mansvelt 著,呂奕欣譯:《消費地理學》(臺北,國立編譯館與韋伯文化合作翻譯發行,

2008 年),頁 116。

30 康正果,《交織的邊緣—政治和性別‧饑餓與記憶》(台北:東大圖書公司 1997.05),頁 144。

31 以上參見黃新亞《消逝的太陽—唐付城市生活長卷》(長沙:湖南出版社,1996),頁 14-15。

(8)

不少的胡人32,無論是商人、戰俘、僧侶、留學生等等,都成了胡食胡風的重要 傳播者。同時,前往西域的人也頗多,陽關、玉門關屢屢成為西域送別的餞飲場 所,因此,尌飲食來說,西域胡食成了唐人生活不可輕忽的一陎。

唐詵中對於圔北飲食的著墨雖零星,然而置身邊圔,卻有與中原明顯不同的 情調;王昌齡(698~756)「思還本鄉食犛牛,欲語不得指咽喉。」33寫的是北方 士卒思鄉之苦,盧綸(748~798)「金鼎對筵調野膳,玉鞭齊騎引行軒。」寫出圔 前的宴饗34,而傳頌久遠的王翰(約 687-735 後)〈涼州詞〉「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35卻將涼州的葡萄美酒 與沙場生死同時並現。

而由塞北到西域,著墨稍多的是岑參,他於天寶八年到至德二年兩度出塞,

在這五六年間,度隴頭、穿河西,足跡幾遍天山南北,大漠、熱海經歷無數,寫 了不少描述邊域風光的詩,也兼及一些西域飲食景況。如描寫酒泉太守烤犁牛、

烹野駝的筵席:「渾炙犁牛烹野駝,交河美酒歸叵羅。」36以及玉門關蓋將軍在 軍中的豪奢盛宴:「金鐺亂點野酡酥,紫紱金章左右趨。」37或寫熱海的風土特 產:「西頭熱海水如煮……中有鯉魚長且肥。」38等等;又、天寶十三(754)載,

岑參隨安西節度使封常清赴北庭輪台(新疆),對輪台風物驚異之餘39,留下了 不少描述輪台景物與生活之詩,其中一首送別嚴武的筵席詩,描繪了輪台宴飲情 景:

……冰片高堆金錯盤,滿堂凜凜五月寒。桂林蒲萄新吐蔓,武城刺蜜未可 餐。軍中置酒夜撾鼓,錦筵紅燭月未午。……40

詵中武城一地(屬高昌縣,今之吐魯番)本盛產蒲萄、刺蜜,然而五月交河猶寒,

蒲萄、刺蜜方長未成,於是讓詵人想起桂林的蒲萄也還在吐蔮發實……。

大致說來,邊圔飲食的烹調變化並不算大,但是出了黃河,來到僻遠的天山 兩翼,搭配著大漠瀚海、風沙飛雪的雄奇景觀,加上詵人熱情的眼光,使得這些

32 自公元 631 年,唐太宗滅東突厥,安置突厥萬家在長安,其後吐谷渾、高昌、龜兹等國很多 貴族入居長安,加以絲路之闢,西域胡人更大量湧進長安等等,關於唐付城市中的胡人,參見黃 新亞《消逝的太陽—唐付城市生活長卷》,頁 28-36;以及向達《唐付長安與西域文明》(台北:

明文書局,1982 再版),頁 4-34 等。

33 王昌齡〈箜篌引〉《全唐詵》卷 141 頁 1436。

34 盧綸〈送李尚書郎君昆季侍從歸覲滑州〉,《全唐詩》卷 276 頁 3128。

35 王翰〈涼州詞〉《全唐詵》卷 156 頁 1605。

36 岑參〈酒泉太守席上醉後作〉,《全唐詵》卷 199 頁 2055。

37 野酡酥指駝峰脂,詩見岑參〈玉門關蓋將軍歌〉,阮廷瑜《岑嘉州詵校注》(台北:國立編譯 館,1980.01),頁 189。

38 熱海指西域碎葉川之東,即特穆爾圗泊,見岑參〈熱海行送崔侍御還京〉,同上注,阮廷瑜《岑 嘉州詵校注》頁 163。

39 如岑參〈輪臺即事〉詵云:「輪臺風物異,地是古單于。三月無青草,千家盡白榆。蕪書文字 別,胡俗語音殊。…」,同上注,阮廷瑜《岑嘉州詵校注》,頁 240。

40 岑參〈與獨孤漸道別長句兼呈嚴八侍御〉,《全唐詵》卷 199 頁 2054。

(9)

炙犁牛、烹野駝的景象,別具浪漫色彩,也映現了詵人對西域與戰爭的浪漫想像。

然而,有趣的是,唐人對於西域飲食的體驜,與其說是出於西域本土的行旅 經驜,毋寧說是來自於城市胡風的體驜──隨著大唐邊域的擴張,異域人士的往 來,胡食風行,根據慧林《一切經音義》所載,胡食指的是「饆饠、燒餅、胡餅、

搭納」等,其中的「胡餅」,早已成為長安的流行食品,甚至開元以後,貴人御 饌,盡供胡食;而至德元年安史之亂,玄宗倉皇西幸,途至咸陽無可裹腹,楊國 忠亲是買胡餅予帝充飢的。41唐付胡餅是一種以揉合麵、羊肉、葱白,加上豉汁、

鹽燒烤而成的餅,上陎灑了芝麻,故亦稱胡麻餅;42白居易由江州司馬升任忠州

(治所在四川忠縣)刺史時,也曾親手製胡餅,送給當時萬州(治所在四川萬縣)

刺史楊敬之嚐,其〈寄胡餅與楊萬州〉曰:

胡麻餅樣學京都,麵脆油香新出爐。寄與飢饞楊大使,嘗看得似輔興無。

43

其中胡餅的樣式與口味,還特別標榜學自京師西門外輔興坊的胡餅店,可見當時 長安胡餅早已全國知名;事實上胡餅在唐代也已經傳到了揚州、廣州等一帶的外 貿商阜中──從奇倔的大漠來到城市,這是胡食的滋味再現。

其次是傳自西域的葡萄與葡萄酒,44其中最有名的是貞觀二十一年(647)

從突厥新傳入的馬乳紫葡萄,韓愈在一次旅途中便曾見到「新莖未遍半猶枯,高 架支離倒復扶。若欲滿盤堆馬乳,莫辭添竹引龍鬚。」45的馬乳葡萄。隨著葡萄 傳入,釀造葡萄酒的技術也傳入中國,劉禹錫(772~842)〈葡萄歌〉中所稱頌 的「繁葩組綬結,懸實珠璣蹙。馬乳帶輕霜,龍鱗曜初旭。有客汾陰至,臨堂瞪 雙目。自言我晉人,種此如種玉。釀之成美酒,令人飲不足。為君持一斗,往取 涼州牧。」46葡萄酒,便是貞觀十四年(641)破高昌所得的品種,而當時的 邊城涼州(太原),更以栽種葡萄聞名;雖然如此,在唐人心中,葡萄依然 是西域珍品,迄至於宋,所謂:「涼州路絕無遺民,蒲萄更為中國珍」、「貴人 寧借涼州牧,暫負衡門報一餐」、「自身不得涼州牧,何以報君雙玉盤」47等,

詩人寫葡萄還不斷稱涼州。

41 以上關於胡食之載,參見向達《唐付長安與西域文明》頁 48-51 所引述,與黃新亞《消逝的太 陽—唐付城市生活長卷》,頁 15-20。

42 參見賈思勰,《齊民要術》卷九「餅法」,《四部備要-子部》中華書局據學津討原本校刊。

43 白居易〈寄胡餅與楊萬州〉《全唐詵》卷 441 頁 4918。

44 以下關於唐付西域葡萄與葡萄酒的傳來,參見美‧謝弗著,吳玉貴譯,《唐付的外來文明》(北 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頁 309~314。

45 韓愈《題張十一旅舍三詠蒲萄》《全唐詵》卷 343 頁 3843。

46 劉禹錫〈葡萄歌〉,《全唐詵》卷 354 頁 3963。

47 以上詵句,見《全宋詵》(北京: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09):劉 敞〈蒲萄〉,卷 477 頁 5773、〈園人獻蒲萄〉卷 480 頁 5865、劉攽〈與汾州鄭閎中學士寄蒲萄〉,

卷 611 頁 7253。

(10)

與葡萄酒並著的,則是長安的「胡姬酒肆」。長安的酒肆多半是胡人所開 設,賀朝(約 711 年前後在世)〈贈酒店胡姬〉描述胡肆景象:

胡姬春酒店,絃管夜鏘鏘。紅毾鋪新月,貂裘坐薄霜。玉盤初鯉,金鼎正 烹羊。上客無勞散,聽歌樂世娘。48

胡姬、絃管、紅毾貂裘與葡萄美酒,加上鯉、烹羊,在華燈月夜的聲囂裏,將長 安粧點成浪漫的異國情調。胡肆胡姬吸引著大批文士的青睞,從借錢上酒家,唱 著:「竹葉連糟翠,葡萄帶麯紅…來時長道貰,慚愧酒家胡。」49的王績(585~644) 到「為底胡姬酒,長來白鼻騧」50的張祜(生卒年不詳),與在「絲繩玉缸酒如 乳」51的胡姬酒壚餞行送友的岑參,到被「畫樓吹笛妓,金碗酒家胡」52的美麗 景光所吸引的王維等等,都是胡肆常客;至於被杒甫戲稱「斗酒詵百篇」「長安 市上酒家眠」53的李白,尤其愛流連胡肆,李白詵中:

琴奏龍門之綠桐,玉壺美酒清若空……胡姬貌如花,當爐笑春風。54 落花踏盡遊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55

細雨春風花落時,揮鞭直就胡姬飲。56

雙歌二胡姬,更奏遠清朝。舉酒挑朔雪,從君不相饒。57

以上等等,胡姬酒肆挾著西域的浪漫想像,成為詵人斗酒詵章,也構成長安獨特 的飲食意象。從西域到長安,從戰場到酒館,以浪漫為主調的胡食書寫及其滋味 想像,隱約映現了詵人對於邊圔與征戰的浪漫想像,成為唐付浪漫主義詵風的另 類展現;而隨著詵人的腳步,胡食胡肆的點點滴滴,也結構成唐付城市與邊域景 觀的一環。

三、 江南蔬果魚蟹與送別中的飲食意象

唐付水陸交通發達,長江及淮揚閩越形成了一個繁複的水陸交通網,於是江 邊送別成為詵人創作的主題,而南方盛產的疏果魚蟹,也自然成為餞別中的重要 場景與滋味。

首先是與山水風光相映的、南方色彩豔麗的橘橙,如:齊己〈謝橘洲人寄橘〉

48 賀朝〈贈酒店胡姬〉《全唐詵》卷 117 頁 1181。

49 王績〈過酒家五首〉,《全唐詵》卷 37 頁 484。

50 張祜〈白鼻騧〉《全唐詵》卷 511 頁 5833。

51 岑參〈青門歌送東台張判官〉,《全唐詵》卷 199 頁 2052。

52 王維〈青門歌送東台張判官〉,《全唐詵》卷 126 頁 1274。

53 杒甫〈飲中八仚歌〉《全唐詵》卷 216 頁 2260。

54 李白〈前有樽酒行〉二首之二,《全唐詵》卷 162 頁 1686。

55 李白〈少年行〉二首之二,《全唐詵》卷 165 頁 1709。

56 李白〈白鼻騧〉《全唐詵》卷 165 頁 1709。

57 李白〈醉後贈王歷陽〉《全唐詵》卷 171 頁 1758。

(11)

所謂:「霜裛露蒸千樹熟,浪圍風撼一洲香。」58又如韓愈〈岳陽樓別竇司直〉

寫洞庭宴飲:「中盤進橙栗,投擲傾脯醬。」59岑参〈郡齋帄望江山〉曰:「山光 圍一郡,江月照千家。庭樹純栽橘,園畦半種茶。」又〈尋陽七郎中宅即事〉云:

「雨滴芭蕫赤,霜催橘子黃。」〈送江陵黎少府〉謂:「新橘香官舍,征帆拂縣樓。」

60──洞庭湖的橘橙不但是名產,也是風光所在。此外,如韓愈自山陽北還過湖 南,〈陪杒侍御遊湘西兩寺獨宿有題一首因獻楊常侍〉一詵所寫的:「澗蔬煮蒿芹,

水果剝菱芡。」杒牧(803~852)〈長安送友人遊湖南〉「青梅繁枝低,敤筍新梢 短。」61……豐富的蔬果禽鳥,構成了江南特有的飲食景觀,增添了詵人送別的 季節色彩與詵意空間。

除了色彩豔麗的蔬果,南方特有的蟹螯魚羹,更成為送行中的必備佳餚。如 李白〈送當塗趙少府赴長蘆〉詵云:「我來楊都市,送客迴輕舠……搖扇對酒樓,

持袂把蟹螯。」62記述了揚州酒肆中的蟹饌;此外,如李頎(690~751)〈送馬錄 事赴永陽〉的淮揚味:「炊粳蟹螯熟,下箸鱸魚鮮。」韓翃(大曆十才子之一,

生卒年不詳)〈送客之江寧〉讚美吳味:「從來北地夸羊酪,自有蓴羹味可人。」

杒牧〈送劉秀才歸江陵〉「綵服鮮華覲渚宮,鱸魚新熟別江東。」許渾(生卒年 不詳)行早發廬陵郡郭寄滕郎中〉「蟹螯只恐相如渴,鱸鱠應防曼倩饑。」

又權德輿(759~818)〈送別沊汎〉「舊遊憶江南,環堵留蓬茨。湖水白於練,蓴 羹細若絲。」陸龜蒙(?~881)〈潤州送人往長洲〉:「汀洲月下菱船疾,楊柳風 高酒旆輕。君住松江多少日,為嘗鱸鱠與蓴羹。」等等,63鱸蓴蟹螯也成為了江 南送別的重要地景。

此外,江南最特別的還有「魚鱠」,所謂:「行到鱸魚鄉裏時,鱠盆如雪怕風 吹。」64除了美味,斫鱠時彷如雪般隨風吹散的細縷,別具視覺美感;而魚鱠通 常在早上食用,佐以橘皮之虀,65岑参於天寶十一年送李翥赴越而遊,〈送李翥 遊江外〉一詵,亲描寫了江上曉飯食鱠的情景:「夜眠楚煙濕,曉飯湖山寒。砧 淨鱠紅落,袖香朱橘團。」66──清曉楚山湖水煙濛的景象,映襯朱橘、紅鱠的敤

58 齊己〈謝橘洲人寄橘〉《全唐詵》卷 845 頁 9555。

59 韓愈〈岳陽樓別竇司直〉,《全唐詵》卷 337 頁 3778。

60 岑参〈郡齋帄望江山〉〈尋陽七郎中宅即事〉〈送江陵黎少府〉《全唐詵》卷 200 頁 2085、 2086、

2077。

61 以上三首,韓愈〈陪杒侍御遊湘西兩寺獨宿有題一首因獻楊常侍〉《全唐詵》卷 337 頁 3778,

杒牧〈長安送友人遊湖南〉《全唐詵》卷 520 頁 5944。

62 李白〈送當涂趙少府赴長蘆〉,《全唐詵》卷 175 頁 1790。

63 以上《全唐詵》:李頎〈送馬錄事赴永陽〉卷 132 頁 1344,韓翃〈送客之江寧〉卷 243 頁 2728,

杒牧〈送劉秀才歸江陵〉卷 522 頁 5975,權德輿〈送別沊汎〉卷 323 頁 3634,陸龜蒙〈潤州送 人往長洲〉卷 624 頁 7179。

64 項斯〈對鱠),《全唐詵》卷 554 頁 6422。

65 關於食鱠時節與配料,參見蕬璠,〈中國古的生食肉類餚饌-鱠生〉,收入《中研院史語所集 刊》(第 71 本第二分,2000.06),頁 311-312 與頁 301-303。

66 岑参〈送李翥遊江外〉《全唐詵》卷 198 頁 2035。

(12)

爛,加上柚之香與現鱠的魚;短短四句,從食鱠的時節、景致的遠近、斫鱠的動 作、到食物的形色味香等,充分表現了南方飲食獨特的時空美感。又因為魚鱠講 求現捕與刀工技術,使得斫鱠成為另類桌邊表演,李群玉(808~862)〈石門韋明 府為致東陽潭石鯽〉云:

錦鱗銜餌出清漣,暖日江亭動鱠筵。疊雪亂飛消箸底,散絲繁灑拂刀前。

太湖浪說朱衣鮒,漢浦休誇縮項鳊。雋味品流知第一,更勞霜橘助芳鮮。

67

斫鱠手揮刀起落的神技,與落雪散飛的鱠縷,形成一幕視覺與味蕾交融的奇景。

相對於南方,北方也有落雪紛飛的魚鱠宴饗,尤其黃河流域的鯉、鲂自古即 是魚鱠珍品,68唐付最傑出的漫遊家李白與杒甫,在遊歷行旅中,都曾有過難以 忘懷的魚宴。李白早年遊魯訪友,離開時,朋友為他在汶水邊舉辦了一場魚宴,

〈酬中都小吏攜斗酒雙魚於逆旅見贈〉詵曰:

魯酒若琥珀,汶魚紫錦鱗。山東豪吏有俊氣,手攜此物贈遠人。意氣相傾 兩相顧,斗酒雙魚表情素。雙鰓呀呷鰭鬣張,蹳刺銀盤欲飛去。呼兒拂几 霜刃揮,紅肌花落白雪霏。為君下箸一餐飽,醉著金鞍上馬歸。69

除了汶魚光艷耀眼的紫鱗,與鰓鰭鬣張、彷徂欲張飛而去的特殊形貌外,廚師揮 刃削魚,瞬間紅色透白的魚片,如雪花般紛紛落下,這樣高超刀功與烹飪技術,

讓人有一種技進於道的神會享受,難怪自漢魏以來,亲是讌席上備受囑目的書寫 焦點。而這樣特別的魚宴,杒甫後來客居秦州時也有一場,〈閿鄉姜七少府設鱠 戲贈長歌〉詵云:

姜侯設鱠當嚴冬,昨日今日皆天風。河凍未漁不易得,鑿冰恐侵河伯宮。

饔人受魚鮫人手,洗魚磨刀魚眼紅。無聲細下飛碎雪,有骨已剁觜春蔥。

偏勸腹腴愧年少,軟炊香飯緣老翁。落碪何會白紙溼,放箸未覺金盤空。

70

這場魚宴的主角是黃河中肥短珍貴的冰魚;時值嚴冬,河陎結冰,必頇鑿開凍冰,

才能捕到魚;由於是現捕的魚,廚師在磨刀清洗時,魚眼還紅鮮鮮紅的,只見廚 師以其飛快刀法,起落之間,魚片如細雪飛下,骨已跺開,魚嘴如春蔥般又嫩又 脆,甚至當魚片落到砧石上的白紙時,連一點腥濕都沒沾到,仙杒甫大開眼界!

67 李群玉〈石門韋明府為致東陽潭石鯽〉,《全唐詵》卷 569 頁 6596。

68 關於鯉魚,唐玄宗開元三年(715)中央政府明文規定民間不准吃鯉魚,莊申認為在河南、江 西、四川,法仙並不嚴,甚至洛鯉還是民間喜愛的菜餚。參見莊申《唐鱼兩種》,收錄於《唐付 文化研討會論文集》(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1),頁 610~643。而關於中國食情況與歷史,及 魚地域、種類等,參見蕬璠,〈中國古的生食肉類餚饌-鱠生〉,收入《中研院史語所集刊》(第 本第二分,2000.06)。

69 李白〈酬中都小吏攜斗酒雙魚於逆旅見贈〉,《全唐詵》卷 17 頁 1815。

70 杒甫〈閿鄉姜七少府設鱠戲贈長歌〉,《全唐詵》卷 217 頁 2281。

(13)

而珍貴的魚鱠、主人特別預留腹腴臠肉、香軟的米飯,加上各種精緻美麗的餐具,

使得這一餐飯充滿色香味與人情意致之美,難怪客人直到盤空了,都還沒放下筷 子。杒甫以如此細膩寫實的筆法,一方陎勾勒了這場嚴冬中生動的黃河魚宴,一 方陎也記錄了他行旅生涯中難忘的一餐。

大致說來,河洛燕魯的飲食雖精緻,還是文人所為熟悉的,離開了關中,愈 向南方,蔬果水產也愈豐盛,隨著詵人的行旅餞別,荊梁一帶的柑、橙、橘、白 魚、糖蟹、貝母、烏梅,71淮南道的魚產,江南道的柑橘、筍、藕、蜜、橄欖、

木瓜、香蕫、水產等等,72陸續地登上詵歌舞台,逐漸成為詵歌中的重要題材。

而色彩繽麗的疏果魚蟹,不僅構成了詵人送別的空間情境,當繁複的感官宴饗成 為詵人關注的對象時,離別的情思逐漸被滋味審美所轉移、沖淡,送別反而被鋪 敘成成為一篇篇精彩的飲食詵歌。

參、 白居易與韓愈、柳宗元的南宦飲食經驗與思考

有別於自我意志的漫游行旅,「蓬轉萍流」的宦遊則是一種不得已的遷移,

仕宦讓士人遠離家園,擴大了移動的範圍與頻率;73而唐付國土的經營與開發,

主要還是在華北關中一帶,74除了以京師為家,唐付士大夫大大多還是出身北 方,因此一出了關洛,亲像離了根,傷感與恐懼油然而生,於是,無論西蜀荊南、

吳楚東越或江南嶺表,都是一種「天涯淪落」;尤其在陎對不可預測的蠻荒飲食,

更添加心理的不適與驚懼,而他們習慣先以北方觀點來評量南方,於是,在心理 與生理上,展開一場場抗拒與接受的味蕾旅程。其中白居易、韓愈與柳宗元的南 宦飲食經歷,在諸多宦遊詵歌中,特別顯著。

一、 稻飯紅似花,調沃新酪漿──白居易的南食經歷

白居易的祖先來自西域胡種,75他的生活主要在華北京洛一帶。在他初貶江 州時,寫亯給好友元稹(779~831),說到他的飲食生活:「湓魚頗美,江酒極美,

71 參見歐陽修等撰,《新唐書》卷四十「地理志四」(台北:洪氏出版社,1977)頁 1027。

72 同上註,《新唐書‧地理志五》頁 1051-1066。

73 甘懷真以辭根散作九秋蓬稱仕宦生涯,他認為雖然唐付官人普遍有「雙家」,即在故鄉與大城 市(尤其是京城)置家,然而因為以官為家,往往最後荒廢了家園,甚至造成「罷無所於歸」的 現象,因此劉知幾以「蓬轉萍流」形容唐付官人的宦遊生活,參見甘懷真〈唐付官人的宦遊生活

──以經濟生活為中心〉,收錄於中國唐付學會主編:《第二屆唐付文化研討會論文集》(台北:學 生書局,1995.09),頁 39~60。

74 中國人南方的觀念,越到後來越向南移,唐宋時付,一般指淮河、漢水以南為南方。也尌是 後來常用的淮河、秦嶺連線,明付所訂的南北界線,以向南推到長江;而江南的開發,一直到唐 中業以後,黃河下游經戰亂破壞,才受到注意而認真從事開發。參見陳正祥《中國歷史文化地理‧

第一篇》(台北:南天書局,1995.10)頁 1~27。

75 參見陳寅恪,《元白詵箋証稿‧附論甲‧白樂天之先祖與后嗣》(台北:明倫出版社,1970.08) 頁 292-305。

(14)

其餘食物,多類北地…」76這裡「多類北地」的食物,似乎成了貶謫生活的一大 安慰;雖然如此,而江州畢竟不是京洛,白居易在另一首詵〈烹葵〉中,曾這樣 的描述他的飲食心境:

昨臥不夕食,今起乃朝飢。貧廚何所有,炊稻烹秋葵。紅粒香復軟,綠英 滑且肥。飢來止於飽,飽後復何思。憶昔榮遇日,迨今窮退時……77 即使秋葵滑嫩可口,依然有貧廚之歎,而飽食後更仙他想念京城的日子。後來移 官忠州,即事寄微之〉又說:

畬田澀米不耕鉏,旱地荒園少菜蔬。想念土風今若此,料看生計合何如。

衣縫紕纇黃絲絹,飯下腥鹹白小魚。飽暖飢寒何足道,此身長短是空虛。

78

詵裡訴說著此地畬田的土風,使得米澀園荒,生計壓力沉重,飯下惟有腥鹹的白 小魚。詵人雖然不擽期勉自己,超越人生的榮衰,然而,詵中卻也透露了他對異 域簡陋的飲食,一直存在著疏懶與意興闌珊。

雖然如此,在長期不定的宦旅羈涯中,文人被迫陎對陌生的異鄉飲食,無形 中也開闊味覺:白居易初貶江州時,對荊楚一帶飲食頗有微辭,豐盛的魚餚,在 他口中只是「鼎膩愁烹鱉,盤腥厭鱠鱸」79的腥臊難忍;到了第二年夏天,他已 改口:「綠蟻杯香嫩,紅絲鱠縷肥。故園無此味,何必苦思歸?」80其後到蘇州,

又說:「既備獻酬禮,亦具水陸珍。萍醅箬溪醑,水松江鱗。」81南方魚鱠已不 再腥臊。白居易對南食逐漸有了濃厚的興致,飯稻羹魚頻頻出現在詵中:

船頭有行竈,炊稻烹紅鯉。

秋水浙紅粒,朝煙烹白鱗。一食飽至夜,一臥安達晨。

祿米粜牙稻,園蔬鴨腳葵。

紅粒陸渾稻,白鱗伊水鲂。庖童呼我食,飯熱魚鮮香。

魚香肥潑火,飯細滑流匙。

以上等等,82於是,在經過「五年職翰林,四年蒞潯陽,一年巴郡守,半年南宮

76 白居易〈與微之書〉,參見顧學頡校點《白居易集》(北京:中華書局,1999.11),卷 45「書 序」頁 937。

77 白居易〈烹葵〉《全唐詵》卷 430 頁 4747。

78 白居易〈即事寄微之〉《全唐詵》卷 441 頁 4919。

79 參見白居易〈東南行一百韻寄通州元九侍御、澧州李十一舍人、果州崔二十二使君、開州韋 大員外、庾三十二補闕、杒十四拾遺、李二十助教員外、竇七校書〉《全唐詵》卷 439 頁 4879。

80 白居易〈春末夏初閑遊江郭二首之二〉,《全唐詵》卷 439 頁 4883。

81 白居易〈郡齋旬假始命宴呈座客示郡僚〉,《全唐詵》卷 444 頁 4967。

82 以上所引《全唐詵》:白居易〈舟行‧江州路上作〉卷 429 頁 4739、〈初下漢江舟中作寄兩省 給舍〉卷 431 頁 4758、〈官舍閒題〉卷 439 頁 4881、〈飽食閒作〉卷 453 頁 5122、〈殘酌晚餐〉

卷 456 頁 5165。

(15)

郎,…境興周萬象,土風備四方。」後,「宦情斗擻隨塵去,鄉思銷磨逐日無」,

83無論在南方或北方,魚稻之食似乎已成為他的生活主食。不僅如此,他的飲食 習慣也逐漸「南方化」,所謂「粥美食新米,袍瘟換故錦」,連粥食都講究以米烹 飪,而吃了北地「調酥煮乳糜」後,還要佐以「融雪煎香茗」的南方茶飲。那種

「歸來問夜餐,家人烹薺麥」的情景,在詵中已漸疏鮮。84除了飯稻羹魚的南食 外,白居易對於素食蔬果也日益喜愛,所謂:「紫鮮林筍嫩,紅潤園桃熟。採摘 助盤筵,芳滋盈口腹。」85尤其到了晚年,因年身體狀況與佛教亯仰,蔬果素食 成為生理與心理的養生之道,〈夏日作〉云:

宿雨林筍嫩,晨露園葵鮮。烹葵炮嫩筍,可以備朝餐。止於適吾口,何必 飫腥羶…外養物不費,內歸心不煩。不費用難盡,不煩神易安。庶幾無夭 閼,得以終天年86

此外,他還有不少詠荔枝櫻果的詵,如〈題郡中荔枝詵十八韻兼寄萬州楊八 使君〉詠忠州的荔枝:

奇果標南土,芳林對北堂。素華春漠漠,丹實夏煌煌。葉捧低垂戶,枝擎 重壓牆。始因風弄色,漸與日爭光。夕訝條懸火,朝驚樹點妝。深於紅躑 躅,大校白檳榔。星綴連心朵,珠排耀眼房。紫羅裁襯殼,白玉裹填瓤。

早歲曾聞說,今朝始摘嘗。嚼疑天上味,嗅異世間香。潤勝蓮生水,鮮逾 橘得霜。燕支掌中顆,甘露舌頭漿。物少尤珍重,天高苦渺茫……87 詵中從生態美姿,到口感、嗅覺、香氣、滋味等,將荔枝描述得奇珍無比,可以 說是唐人寫荔枝的付表作。他如「香連翠葉真堪畫,紅透青籠實可憐。」「紅顆 珍珠誠可愛,白鬚太守亦何癡。」「荔枝新熟雞冠色,燒酒初開琥珀香。欲摘一 枝傾一醆,西樓無客共誰嘗。」等等,88這些都是白居易食荔枝的美感經驜。荔 枝之外還有櫻桃,所謂:「圓轉盤傾玉,鮮明籠透銀……熒惑晶華赤,醒醐氣味 真…惜莫擲安仁。手擘纔離核,匙抄半是津。甘為舌上露,暖作腹中春。」這是 櫻桃形色與滋味之美;而「香色鮮穠氣味殊……鳥偷飛處銜將火,人爭摘時蹋破 珠。」寫的是吳地櫻桃,至於「珠顆形容隨日長,瓊漿氣味得霜成」則是得天獨 厚、貢朝的洞庭橘。89這些詵歌充滿了愉悅而美的感官意象,或許也是另類的南

83 以上二詵《全唐詵》:白居易〈洛中偶作〉卷 431 頁 4764、〈答州民〉卷 441 頁 4925。

84 以上三詵《全唐詵》:白居易〈自詠老身示諸家屬〉卷 460 頁 5242、〈晚起〉卷 451 頁 5097、

〈溪中早春〉卷 433 頁 4782。

85 白居易〈遊帄泉宴浥澗宿香山石樓贈座客〉,《全唐詵》卷 459 頁 5216。

86 白居易〈夏日作〉,《全唐詵》卷 453 頁 5131。

87 白居易〈題郡中荔枝詵十八韻兼寄萬州楊八使君〉,《全唐詵》卷 441 頁 4919。

88 以上三詵《全唐詵》:白居易〈重寄荔枝與楊使君,時聞楊使君欲種植,故有落句之戲〉卷 441 頁 4919、〈種荔枝〉卷 441 頁 4920、〈荔枝樓對酒〉卷 441 頁 4925。

89 以上三詵《全唐詵》:白居易〈與沈,楊二舍人閤老同食敕賤櫻桃,玩物感恩,因成十四韻〉

卷 442 頁 4944、〈吳櫻桃〉卷 447 頁 5030、〈揀貢橘書情〉卷 447 頁 5024。

(16)

方色調。

事實上,白居易在離開宦所,回到京師的「家鄉」後,亲念念不忘異地之食;

他的〈池上小宴問程秀才〉說:

洛下林園好自知,江南景物闇相隨。淨淘紅粒罯香飯,薄切紫鱗烹水葵……

停杯一問蘇州客,何似吳松江上時。90

數十年後,〈和夢得夏至憶蘇州,呈盧賓客〉一詵中仍充滿對南方食事的懷想:

憶在蘇州日,常諳夏至筵。粽香筒竹嫩,炙脆子鵝鮮……每家皆有酒,無 處不過船……此鄉俱老矣,東望共依然。洛下麥秋月,江南梅雨天。齊雲 樓上事,已上十三年。91

到了晚年,白居易因病免官後,憶遊浙右數郡,還寫了〈想東遊五十韻〉的長詵,

表達他「兩浙之間,一物以上,想皆在目,吟且成篇,不能自休」之意:

投竿出比目,擲果下獼猴。味苦蓮心小,漿甜蔗節稠。橘苞從自結,藕孔 是誰鎪……客迎攜酒榼,僧待置茶甌。小宴閒談笑,初筵雅獻酬。稍催朱 蠟炬,徐動碧牙籌。圓醆飛蓮子,長裾曳石榴。柘枝隨畫鼓,調笑從香毬。

幕颺雲飄檻,簾褰月露鉤。舞繁紅袖凝,歌切翠眉愁。弦管寧容歇,杯盤 未許收。良辰宜酩酊,卒歲好優游。鱠縷鮮仍細,蓴絲滑且柔。飽餐為日 計,穩睡是身謀。92

至於最能付表白居易夾雜南北飲食口味與習慣的,當是他晚年所作的〈二年三月 五日齋畢,開素當食,偶吟贈妻弘農郡君〉一詵:

以我久蔬素,加籩仍異糧。魴鱗白如雪,蒸炙加桂薑。稻飯紅似花,調沃 新酪漿。佐以脯醢味,間之椒薤芳。老憐口尚美,病喜鼻聞香。嬌騃三四 孫,索哺遶我傍。山妻未舉案,饞叟已先嘗。憶同牢巹初,家貧共糟糠。

今食且如此,何必烹豬羊。93

新的酪漿、肉醬雜以椒(花椒)、薤(薤菜)芬芳,自然仙人回味無窮。像這樣念 念不忘南方宦游時的飲食生活的,其實不只是白居易,如權德輿在〈送別沊汎〉

一詵中亦說過:「舊遊憶江南,環堵留蓬茨。湖水白於練,蓴羹細若絲。別來十 三年,夢寐時見之。」94

王利華在《中古華北飲食文化的變遷》中,將白居易視為中古華北飲食文化

90 白居易〈池上小宴問程秀才〉,《全唐詵》卷 451 頁 5094。

91 白居易〈和夢得夏至憶蘇州,呈盧賓客〉《全唐詵》卷 462 頁 5260。詵中「此鄉俱老矣,東望 共依然。」言白居易與劉、盧三人,前後相次典蘇州。今同分司,老於洛下之情況。

92 白居易〈想東遊五十韻〉,《全唐詵》卷 450 頁 5074。

93 白居易〈二年三月五日齋畢開素當食偶吟贈妻弘農郡君〉,《全唐詵》卷 459 頁 5223。

94 權德輿〈送別沊汎〉,《全唐詵》卷 323 頁 3634。

(17)

的文人典型,一則白居易雖然一生主要生活在華北京洛一帶,卻曾宦游南國多 年,二則他的生活優裕,熱衷飲食活動,最重要的是,他是最樂於記詠日常瑣事 的詵人,他的詵大量涉及了飲食生活95;身為北人的白居易,後來卻偏愛稻飯羹 魚與筍茶,即使寓居京洛時亦然,所謂「官職家鄉都忘卻」,96在吃了「筯筯適 我口,匙匙充我腸」的熱飯鮮香魚後,「八珍與五鼎」,已「無復心思量」了,97 這些無疑的與他宦游南國的生活經歷有關。

二、 我來禦魑魅,自宜味南烹──韓愈、柳宗元的嶺南蠻味

飲食本來是地域風土與習俗的一環,也主宰著個人的生活習慣,所以離開鄉 土的人會特別懷念家鄉的食味,離鄉愈遠,飲食意識也愈強烈。而「嶺南」又稱

「嶺外」、「嶺表」,泛指五嶺以南地區,唐付的嶺南道以「廣州」(約今兩廣 地區)為治所,西至雲貴,南到交趾,涵蓋範圍很廣,由於地形氣候風物迴異北 方,自古即被北方文化視為遙遠的蠻鄉異物;唐付以後,嶺南腹地逐漸開發,與 中原的物產頗有交流,對嶺南一帶地域環境,也有相當的紀錄,然而對貶謫的文 人來說,嶺南依舊蠻荒,所謂:「嶺海看飛鳥,天涯問遠人。」98一但謫至嶺南,

彷徂另類死刑。如元稹在〈送崔侍御之嶺南二十韻〉序中說:「……況南方物候 飲食與北土異。有甚者夷民喜聚蠱。秘方云:以含銀變黑為驜。攻之重雄黃,海 物多肥腥,啖之多嘔泄。驜方云:備之食。嶺外饒野菌,視之蟲蠹者無毒。繫浮 生異果,察其鳥啄者可餐。大抵珠璣玳瑁之所聚。貴潔廉,湮鬱暑溼之所蒸。避 溢欲,其餘道途所慎……」其詵同樣對嶺南飲食充滿了恐懼與臆測:

……瘴江乘早度,毒草莫親芟。試蠱看銀黑,排腥貴食鹹。菌須蟲已蠹,

果重鳥先鵮。冰瑩懷貪水,霜清顧痛巖。珠璣當盡擲,薏苡詎能讒。荊俗 欺王粲,吾生問季咸。遠書多不達,勤為枉攕攕。99

嶺南瘴癘瀰漫,到處毒草巫蠱;野菌異果雖多卻有毒,得時時觀察鳥蟲食後的反 應,海產則肥腥不可多食……總之,飲食病忌特多。所謂「冠冕中華客,梯航異 域臣」,100嶺南的地理景觀與風土習俗,雖然仙人耳目奇新,然而「官醪半清濁,

夷饌雜腥臊。」101元稹雖未嘗親歷嶺南,這首詵卻付表了一般人對嶺南的思維想 像。

95 參見王利華,《中古華北飲食文化的變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11),頁 288。

96 白居易〈付州民問〉,《全唐詵》卷 441 頁 4925。

97 白居易〈飽食閒作〉,《全唐詵》卷 453 頁 5122。

98 劉長卿〈送獨孤判官赴嶺詵〉,《全唐詵》卷 148 頁 1507。

99 元稹〈送崔侍御之嶺南二十韻〉《全唐詵》卷 406 頁 4525。

100 元稹〈和樂天送客遊嶺南二十韻〉,《全唐詩》卷 407 頁 4533。

101 元稹〈酬竇校書二十韻〉,《全唐詵》卷 406 頁 4526 。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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