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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辑 幻华室藏书记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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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辑  幻华室藏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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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旧布新,进化之道;喜新厌旧,人性之常。揆之天理人道,有不可厚 非者。唯于书籍文物,人则不厌其旧,愈旧则价值愈高,爱惜之情倍切。古 今一体,四海同嗜。或废寝忘食,倾家荡产,以事收藏;或终生孜孜,抱残 守阙,以事研讨。其中亦自有道理存焉。

余于旧籍,知识浅薄,所见甚少。然于六十年代之初,养疴无所事事,

亦曾追慕风雅,于京、津、宁、沪、苏等地,函索书目,邮购旧籍,日积月 累,遂至可观。不久,三四跳梁,觊觎神器,国家板荡,群效狂愚。文化之 劫,百倍秦火。余所藏者,新书、小说及易出手卖钱者,荡然无存。其中旧 籍,因形似破纸,又蒙恶谥,虽有贪者,不敢问津,幸得无大损。悼彼灰烬,

可庆凤毛。发还之后,曾细心修整,并加题识,已有《书衣文录》四卷。另 列幸存书籍草目,以备查寻。然文录所记,多系时事及感想,非尽关书籍内 容;草目系逐橱登记,杂乱并无统系。今值清闲,乃就所列书目,及日常浏 览所得,分类记其体要、版本,各为短文系之。非敢冒充渊博,不过略述管 窥,就教于通达而已。

一九八一年一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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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二十四史

一九四九年初进城时,旧货充斥,海河两岸及墙子河两岸,接连都是席 棚,木器估衣,到处都是。旧书摊也很多,随处可以见到,但集中的地方是 天祥市场二楼。那些书贩用木板搭一书架,或放一床板,上面插列书籍,安 装一盏照明灯,就算是一家。各家排列起来,就构成了一个很大的书肆。也 有几家有铺面的,藏书较富。

那一年是天津社会生活大变动的时期,物资在默默地进行再分配。但进 城的人们,都是穷八路,当时注意的是添置几件衣物,并没有多少钱去买书,

人们也没有买书的习惯。

那一时期,书籍是很便宜的,一部白纸的《四部丛刊》,带箱带套,也 不过一二百元;很多拆散、流落到旧纸店去。各种廿四史也没人买,带樟木 大漆盒子的,带专用书橱的,就风吹日晒的,堆在墙子河边街道上。

书贩们见到这种情景,见到这么容易得手的货源,都跃跃欲试;但他们 本钱有限,货物周转也不灵,只能望洋兴叹,不敢多收。

我是穷学生出身,又在解放区多年,进城后携家带口,除 谋划一家衣食,

不暇他顾。但幼年养成的爱书积习,又滋长起来。最初,只是在荒摊野市,

买一两本旧书,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后来有了一些稿费,才敢于购置一些成 套的书,这已经是一九五四年以后的事了。

最初,我从天祥书肆买了一部涵芬楼影印本的《史记》,是据武英殿本。

本子较小,字体也不太清晰。涵芬楼影印的这部廿四史,后来我见过全套,

是用小木箱分代函装,然后砌成一面小影壁,上面还有瓦檐的装饰。但纸张 较劣,本子较小是它的缺点,因此,并不为藏书家所珍爱。很长一段时间,

人们喜爱同文书局石印的廿四史,它也是根据武英殿本,但纸张洁白而厚,

字大行稀,看起来醒目,也是用各式小木箱分装,然后堆叠起来,自成一面 墙,很是大方。我只买了一部《梁书》而已。

有一次,天祥一位人瘦小而本亦薄的商人,买了一套中华书局印的前四 史,很洁整;当时我还是胸无大志,以为买了前四史读读,也就可以了,用 十元钱买了下来。因为开了这个头,以后就陆续买了不少中华书局的廿四史 零种。其实中华书局的四部备要本廿四史,并不佳。即以前四史而言,名为 仿宋,字也够大,但以字体扁而行紧密,看起来还是不很清楚。以下各史,

行格虽稀,但所用纸张,无论黑白,都是洋纸,吸墨不良,多有油渍。中华 书局的廿四史,也是据武英殿本重排,校刊只能说还可以,总之,并不引人 喜爱。清末,有几处官书局,分印廿四史,金陵书局出的包括《史记》在内 的几种,很有名,我也曾在天祥见过,以本子太大,携带不便,失之交臂之 间。

我的《南史》和《周书》,是光绪年间,上海图书集成印书局校印本,

字体并不小,然字扁而行密,看起来字体连成一线,很费目力。清末民初,

用这种字体印的书很不少,如《东华录》、《纪事本末》等。这种书用木板 夹起,文化大革命中抄书发还,院中小儿视为奇观,亦可纪也。

我的《陈书》是商务印书馆《四部丛刊》的百衲本。这种本子在版本学 术上很有价值,但读起来并不方便。我的《新五代史》,是刘氏玉海堂的覆 宋本,共十二册,印制颇精。

国家标点的廿四史,可谓善本,读起来也方便。因为有了以上那些近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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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董的书,后来只买了《魏书》、《辽史》。发见这种新书,厚重得很,反 不及线装书,便利老年人阅读。

这样东拼西凑,我的廿四史也可以说是百衲本了。

一九八一年二月一日刊出我的书目书 要购买一些古籍旧书,书目是不可缺少的,虽不能说是指路明灯,总可 以增加一点学识,助长一些兴趣。但真正实用的书目,也并不很多。解放初 期,我是按照鲁迅先生开给许世瑛的书目,先买了一部木版《四库全书简明 目录》,是在天津鬼市上以廉价买的,两函,共十二册。后来又买了《四库 全书总目》,是商务印书馆的万有文库本,共四十册,在文化大革命中散失 了。

在浩劫中,我丢失了不少书目书,其中包括印得非常豪华的《西谛书目》,

以及《四库简明目录标注》这种很切实用的书。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有人 喜欢这种近于无用之物呢?过了好久,才领悟出来:原来这些书目,是和辞 源、各种大词典一类工具书放在一起,抄家时捆在一起运出去了。到了什么 地方,一定是有人想要那些辞源、词典,就把捆拆散了。因此那些书目就堆 落在地下,无人收拾,手扔脚踢,就不见了。书籍发还时,我开列了一张遗 失书籍单,共近百册,还都是古旧书,颇引起一些人的惊异,问道:你平时 记忆力那样坏,为什么对于这些破书,记得如此清楚?执事者倒也客气,回 答说:你丢的那些书,我们的书堆里都有,就是上面没有你的图章。我平日 买书很多,很少在上面打图章,也很少写上名字。当时好像就有一个想法,

书籍这种东西,过眼云烟,以后不知落于谁人之手,何必费这些事呢?后来 给我找来一本偶尔印有图章的《贩书偶记》,我一看已经弄得很脏,当场送 给了别人,也就不想再去查寻这些书目书了。

闲话少说,且说我那一部《四库总目》,是万有文库本,我还配购了查 禁、抽毁、销毁书目。这种万有文库,无论从版式、印刷、纸张、装订上讲,

都是既实用、又方便,很好的古籍读本。书籍印刷,正如一切文化现象,并 不都是后来居上的,它也是迂回曲折的。至少在目前,就没有这样一种本子:

道林纸印,线密装,封皮柔韧,字号行间,都很醒目。我现在用来补救的,

是又买了一本中华书局影印的大本。姑无论这么一块长城砖头似的书,翻阅 极为不便;又因为它是一页之上,分三栏影印,字体细密,亦非老年人轻易 所能阅读。但我还买了一本,炉存似火,聊胜于无。

总目学术价值很大,但并不是购置旧书的门径书。因为它所采用的版本,

已经近于史书的艺文志,现在无从寻觅。其他一些古代公私书目,也是如此。

比较实用的,则是《四库简明目录标注》,现在归上海古籍出版社印刷,很 易得。我原有一本,丢失了,又买了一本。它的好处是在各书的后面,都注 明近代的版本。张之洞的《书目答问》,也有这个好处,且更简明。近年更 有人辑录小说书目,杂剧书目,对于研究此道者,更为方便。

我有一部清末琉璃厂书肆编印的《书目汇刻》,正续两编,有当时出版 的各种丛书的细目,很便查考。另有一部直隶津局运售各省书籍总目,是李 鸿章当政时刻印的。据此,可以略知当时各省书局所印的书。还附有上海制 造局所印的一些地理、数学、机械、化学方面的书籍目录,反映了当时崇尚 新学的特点。并从价目上,可知当时印书用纸的名目,如官堆、料半宣、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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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赛连、头太、毛太之类。

一九八一年四月二十九日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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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农桑畜牧花卉书 一《齐民要术》

后魏贾思勰著  商务印书馆国学基本丛书简编本  一九三八年六月 印于长沙

前有序,历数神农、后稷,及先圣贤哲,教民耕作,重农桑之言。反复 抄引,不厌其详。中多名句,至今引人深思。

淮南子曰:圣人不耻身之贱也,愧道之不行也。不忧命之长短,而忧百姓之 穷。是故禹为治水,以身解于阳睢之河;汤由苦旱,以身祷于桑林之祭。神农憔 悴,尧瘦癯,舜黧黑,禹胼胝。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忧劳百姓亦甚矣。

农事多神话,所述非帝王之形象,乃农民之形象。

贾思勰做过高平太守,此书当亦教民之言。“起自耕作,终于醯醢”,

书之内容也。

二《农书》

元王祯著  商务万有文库本  共三册

此书,鲁迅先生曾向青年推荐。余另有民国十三年,山东公立农业专门 学校图书馆大字线装本,共四册。首为郭葆琳序;郭,农校校长也。次为张 恺题辞,为五言长诗,末有句云:“从此世界中,勿笑黄种黄,黄种有农师,

山东东平王。”

《四库全书提要》云:“祯字伯善,东平人,官丰城县尹。……元人农书存 于今者三本,农桑辑要,农桑衣食撮要二书,一辨物产,一明时令,皆取其通俗 易行。惟祯此书,引据赅洽,文章尔雅,绘画亦皆工致,可谓华实兼资。”

余粗读其文,而观其图,除蚕桑之事,颇为生疏;农耕器用,均与儿时 所见所用者无异。中国农业之发展,长期近于停滞,原因甚多;农民生活之 不得改善,乃其主要者。

三《农桑辑要》

元司农司撰 末有道光二十年知合肥县事丹徒陆献跋,系据乾隆时武英殿 聚珍本重刊四册,有布套,价三元

《四库提要》云:“盖有元一代,以是书为经国要务也。”又说:“详 而不芜,简而有要,于农家之中,最为善本。当时著为功令,亦非漫然矣。”

书分七卷:卷一,典训,耕垦;卷二,播种;卷三,栽桑;卷四,养蚕;

卷五,瓜菜;卷六,竹木;卷七,孳畜。

前有至元癸酉翰林学士王磐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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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孟子书,见其论说王道,丁宁反覆,皆不出乎夫耕妇蚕,五鸡二彘,无失 其时,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饿不寒,数十字而已。大哉,农桑之业,真斯民衣 食之源,有国者富强之本。王者所以兴教化,厚风俗,敦孝悌,崇礼让,致太平,

跻斯民于仁寿,未有不权舆于此者矣。

而陆献跋则谓:

孟子言蚕桑详矣,何以《论语》无一言及此?不知富之者,富之以农桑也;

比及三年,可使足民者,足之以农桑也。制田里,教树畜,盖包括其中矣。

耕堂曰:中国历代重农,以为富国强民之本,并以农桑为兴教化、敦风 俗之基础。然以农桑致富,则甚不易。余在农村,见到所谓地主富农者,实 非由耕作所致,多系祖先或仕或商而得。未见只靠耕作,贫农可上升为中农,

中农可上升为富农。而地主之逐渐没落者则常有。农业辛劳,技术落后,依 靠天时,除去消耗,所得有限,甚难添治土地,扩大生产。故乡谚云:“人 不得外财不富,马不得夜草不肥”。古人亦云:稼穑艰难,积累以致之,然 积累甚不易。稍有识见之地主富农,多经营商业、作坊,或令子弟读书,另 谋发财致富之路。后者虽符合耕读传家之道,然能致富者少,弄不好反倒赔 本,是对农业资产的一种削减。因宦途难登,做官多非读书之人也。然商业 兴,得利者众,则土地日见分散,乃自然之趋势。

凡农书,大都贬低货殖、贸易。《齐民要术・序》称:“舍本逐末,贤 哲所非。日富岁贫,饥寒之渐,故商贾之事,阙而不录。”然今之传本,卷 七有货殖一篇,首引范蠡之言:“计然云:旱则资车,水则资舟,物之理也。

白圭曰:趋时若猛兽鸷鸟之发。故曰:吾治生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

商鞅行法是也。”述货殖通变之道及执业之术。又引《汉书》:“谚曰:以 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皆与序相矛盾,而 又皆为社会现实,不得不承认者矣。

历代牧民之官,皆传刻农书,无见传刻商贾之书者,而其税征所得,从 商贾来者,随社会发展,逐日增多。重农之说,遂成一句空话,名存实亡矣。

总之,像司马迁所描写的:“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与千户 侯等”的地主,在汉朝可以有,我在农村,是很少见到了。

四《蚕桑萃编》

卫杰著  中华书局一九五六年,据清浙江书局刊本排印,一册 卫杰是光绪年间李鸿章当直隶总督时,管理蚕桑局的人。他在保定西关,

买了一些适宜种桑的土地,又在他老家四川请了一些工人来,传授植桑、养 蚕、织绸等事,先做试验,然后向各州县推广。当时好像很有一些成绩。他 编写了这本书,李鸿章、王文韶、徐树铭,先后给他写了序文。

我在保定读书时,河北大学的农场有很多桑树,长得很好,恐怕就是当 时的桑地旧址。另外,幼年时,家乡子文一带,有大片桑园,恐怕也是当时 推广蚕桑的遗迹。

关于北方能否种桑养蚕,历来好像有一些争论。李鸿章等人坚信古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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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及顾亭林“西北高寒,最宜桑枣”之说,认为可以。前面说到的那位陆 献,也是这样主张。实践证明,北方种棉则可,蚕桑希望不大,后来连桑树 也很少见到了。

不过,他这本书编写得很详尽,图谱绘制得也很工致。所表现的工艺,

比康熙年间的耕织图进步多了。

我从南京古籍书店,购得康熙御制《耕织全图》一册,价三元五角。据

《四库全书提要》介绍,此图系石印本,但我分辨不出是原版,还是后来的 翻版。每页正面为图,背面为康熙御制诗。白绵纸印,并有衬页。图内还附 有别的诗。宋楼 撰有《耕织图诗》,不知是否在内,图也不知道是否根据 宋时古本。

我还有一本中华书局一九五六年印的《裨农撮要》,薄薄一册,亦系种 桑养蚕之书,陈开沚著。此人系清末寒士,后以桑蚕获利,自述其经验者。

清末,有识者注重实业开发,有关著述,颇亦不少。

五《农政全书》

明徐光启著  中华书局一九五六年精装本,上下二册

《农政全书》,共六十卷,是徐光启汇录历代有关农事之言,及明人著 作,参以己见,又经陈子龙等人整理编定的。就其内容来说,称为全书,实 不为过。

前有张国维等四人的序。张序最佳,他以天人之学,论说农民、农事:

今为末作奇巧者,一日作而五日食。农夫终岁之作,不足以自食也。然则民 舍本事而事末作,则田荒国贫之患,谁实受之?故凡农者,月不足而岁有余者也。

语亦有之:农之气,杲乎如登于天,杳乎如入于渊,淖乎如在于海,卒乎如在于 己。是故此气也,不可止以力,而可安以德,不可呼以声,而可迎以音。非举八 政四术之要,以安集而招徕之,则民腹尝馁,民情尝迫,而尚可谕以仁义,慑以 刑威乎?且人所恶雀鼠者,谓其有攘窃之行;雀鼠所以疑人者,谓其怀盗贼之心。

上以食而辱下,下以食而欺上。上不得不恶下,下不得不欺上,各有所切也。

张国维的官职是饮差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巡抚应天等处地方。

当时的明王朝已处在总崩溃前夕,暗无天日,百孔千疮。民不聊生,农 村骚动,揭竿而起的形势,已经形成。张国维看得很清楚,也知道农民的苦 难、农民的心理、农民的要求、农民的力量。大厦将倾,局面已经不可收拾。

他还想刊刻这部书,“预为训之戒之,图之策之”,以为亡羊补牢之计,不 知此时再讲“农政”,为时已晚。

徐光启著书时,原意亦在此。他尝说:“所辑农书,若已不能行其言,

当俟之知者。”非只文学,任何著作,都有时代的烙印。此书几乎用了一半 的篇幅,大讲荒政,就是当时社会现实的反映。不幸的是,当他的书刊刻出 来不久,明王朝就结束了。

张国维在序中还说:

今如病尪之人,日行百里,巾箱囊箧,喘汗临深。而犹鞭叱,不令稍止。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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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危矣。

和张国维一同刻这部书的松江知府方岳贡在序中说:

嗟乎!治乱无象,农之获安于农与否,是即其象。彼罹虏罹寇者,以死亡转 徙失先畴而不获安。幸而免此,又以剿饷练饷,急罹虏罹寇者之患,而岌岌乎不 获安。爱养元元者,其务所以安之哉!

这都是当时农村的实际情况,好像是在替农民说话。在官书的序言中,

还是少见的。但这只是官话,他们实际做的,却正与之背道而驰。是没有人 相信的,于实际无补的。

历代农书所记农事,多是农民经验的记录;所介绍的农具,都是已有农 具的图形。这都是著书人从农民那里学来的,农民不要看。古代典训,农民 看不懂。所以官刻农书,只是一种形式,就像每年立春之时,皇帝在先农坛 的活动一样。

徐光启的农书,除去辑录古代典籍之切实可行者,着重输入新的农业观 点,新的种植方法,新的粮食品种,以及与农业有关的水利知识,手工业技 术。他出身农家,知识丰富,又得西洋技巧之传授,眼界宽,思想开放。因 此,他的农学著述,与李时珍的医学著述,同为我国珍贵的文化遗产。

耕堂曰:四库子部农家类,著录无多,其重要者,余皆置备。《授时通 考》,已送刘君,前已记述,其他数种,仍在架上。

蚕桑之书,实隶农书之内。此外尚有畜牧书《司牧安骥集》,而所有农 书,亦皆包括畜牧。《司牧安骥集》,传为唐人所作,乃兽医古籍,并有相 马内容,上绘图,下歌诀,易识易记。集汉唐马政经验,虽备军旅,亦关农 作。

另有花奔之书,如明王象晋《群芳谱》,清官修《广群芳谱》,陈淏子

《花镜》,及近人所著《花经》。《花经》为精装本,已送李君,而李君不 爱书,不读杂书,视书籍为日常用品,等闲之物,想已不知去向矣。《齐民 要术》以为,花卉无补实用,摈而不录。其实所有花谱,其中大部仍为农作 之物,农书重食用,花谱重观赏。正如李时珍之《本草纲目》,米谷枣栗,

皆有条目,不过着重谈其药用耳。《本草纲目》,余有商务排印本,阅读甚 便,其中亦多农业知识。

余读书不重古本,然重校对。《群芳谱》为明末刊清修本,《广群芳谱》

则为殿板之石印者。《四库提要》极力推崇御定之书,以贬低王氏原作,大 不公平,王书自有其特色,非官书所能代替。

古代农书,多有占验祝祷,其中自有迷信,然另一方面,也有一些实际 经验,且证明古代农民朴实,每做一事,皆认真虔诚,整洁以处。有些祝祭 文字,写得还很有水平,如《齐民要术》所载祝粬文,视六朝骈体,并不稍 逊,且有寄托。文人不得志,不能为经世之作;何处何时,不可写寄牢骚?

读之慨然。

中国儒家重农思想,乃封建帝王长期重农政治之反映,从而形成以农业 为基础的文化意识。然政治重实际效益,儒家又不得不通变,重视贸易。过 去的商业,实际是从农业基础上,生出的一个派枝,并未形成自己的文化意 识,仍以农业文化意识为指针,并受其制约,不断发生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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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士大夫,向以农村为根据地,得意时则心在庙堂之上,仕宦所得,

购置土地,兼开店铺。失意时则有田园之想,退居林下,以伺再起。习以为 常,不以为非。但在言论上,则是重农轻商的。陈子龙在《农政全书》的凡 例中说:“方今之患,在于日求金钱而不勤五谷。”又说:“不耕之民,易 与为非,难与为善。”另有人叹息,商贾之兴,将形成“野与市争民,金与 粟争贵”的局面。

我购买这些书,原也不是打算研究这门学问,不过是因为来自农村,习 于农事,对于农书,易生感情而已。过去也没有认真读过,晚年无聊,乃重 新翻阅一次,略记所得如上。

此外,尚购有商务一九五七年印,清吴其濬著《植物名实图考》,和该 馆一九五九印、同一作者的《植物名实图考长编》。两书为植物学著作,皆 关系农业。

一九八七年八月七日写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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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金石美术图画书

初进城时,我住在这个大院后面一排小房里,原是旧房主杂佣所居。旁 边是打字室,女打字员昼夜不停地工作,不得安静。我在附近小摊上,买了 几本旧书,其中有一部叶昌炽著的《语石》,商务国学基本丛书版,共两册。

我对这种学问,原来毫无所知,却一字一句地读下去,兴趣很浓。现在 想来:一是专家著作,确实有根柢。而作者一生,酷爱此道,文字于客观叙 述之中,颇带主观情趣,所以引人入胜。二是我当时处境,已近于身心交瘁,

有些病态。远离尘世,既不可能,把心沉到渺不可寻的残碑断碣之中,如同 徜徉在荒山野寺,求得一时的解脱与安静。此好古者之通病欲?

叶昌炽是清末的一名翰林,放过一任学政,后为别人校书印书。不久,

我又买了他著的《藏书纪事诗》和《缘督庐日记摘钞》,都认真地读了。

我有一部用小木匣装着的《金石索》,是石印本,共二十册,金索石索 各半。我最初不大喜欢这部书,原因是鲁迅先生的书帐上没有它。那时我死 死认为:鲁迅既然不买《金石索》,而买了《金石苑》,一定是因为它的价 值不高。这是很可笑的。后来知道,鲁迅提到过这部书,对它又有些好感,

一一给它们包装了书皮。“文革”结束,我曾提着它送给一位老朋友,请他 看着解闷,这是我以己度人。老朋友也许无闷可解,过了不久,就叫小孩又 给我提回来,说是“看完了”。我只好收起。那时,害怕“四旧”的观念尚 未消除,人们是不愿收受这种礼物的。

也好,目前,它顶着一个花瓶,屹立在四匣《三希堂法帖》之上,三个 彩绿隶体字,熠熠生辉,成为我书房的壮观一景。还有人叫我站在它的旁边,

照过相。可以说,它又赶上好时光、好运气了。当然,这种好景,也不一定 会很长。

大型的书,我买了一部《金石粹编》。这是一部权威性著作,很有名。

鲁迅书帐有之,是原刻本。我买的是扫叶山房石印本,附有续编补编,四函 共三十二册。正编系据原刻缩小,字体不大清楚,通读不便,只能像用工具 书,偶尔查阅。续编以下是写印,字比较清楚,读了一遍。

有一部小书,叫《石墨镌华》,是知不足斋丛书的零种。书小而名大,

常常有人称引。读起来很有兴趣,文字的确好。同样有兴趣的,是一本叫《金 石三例》的书,商务万有文库本,也通读过了。因为对这种学问,实在没有 根基,见过的实物又少,虽然用心读过,内容也记不清楚。

原刻的书,有一部《金石文编》,书很新,字大悦目,所收碑版文字,

据说校写精确,鲁迅先生也买了一部。我没有很好地读,因为内容和孙星衍 校印的《古文苑》差不多,后者我曾经读过了。

读这些书,最好配备一些碑版,我购置了一些珂罗版复制品,聊胜于无 而已。知识终于也没有得到长进,所收碑名从略。

钱币也属于金石之学。这方面的书,我买过《古泉拓本》、《古泉杂记》、

《古泉丛话》、《续泉说》等,都是刻本线装,印刷精致。还有一本丁福保 编的《古钱学纲要》,附有历代古钱图样,并标明当时市价,可知其是否珍 异。

我虽然置备了这些关于古钱的书,但我并没有一枚古钱。进城后,我曾 在附近夜市,花三角钱,买了一枚大钱,“文革”中遗失了,也忘了是什么 名号。我只是从书中,看收藏家的趣味和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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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前年,一青年友人,用一本旧杂志,卷着四十枚古钱,寄给我,

叫我消遣。都是出土宋钱,斑绿可爱。为了欣赏,我不只打开《历代纪元编》

认清钱的年代;还打开《古钱学纲要》,一一辨认了它们的行情,都是属于 五分、一角之例,并非稀有。但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小大属于文物的东西,

我没有欲望去占有。我对古董没有兴趣。它们的复制品、模仿品,或是照片,

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只是想从中得到一点常识,并没有条件和精力,去 进行认真的研究。我决定把这几十枚古钱,交还给那位青年友人,并说明:

我已经欣赏过了。我的时光有限,自己的长物,还要处理;别人的东西,交 还本人。你们来日方长,去放着玩吧。

我还买了一些印谱,其中有陈簠斋所藏玉印,手拓古印;丁、黄、赵名 家印谱,陈师曾印谱,汉铜印丛等,大都先后送给了画家和给我刻过印章的 人。

关于铜镜的书,则有《簠斋藏镜》,以及各地近年出土的铜镜选集。

关于汉画石刻,则有《汉代绘画选集》、《陕北东汉画像石刻选集》,

还有较早出版的线装《汉画》二册一函,《南阳汉画像汇存》一册、《南阳 汉画像集》一册,都是精印本。

《摹印砖画》、《专门名家》,则是古砖的拓本。

我不会画,却买了不少论画的书。余绍宋辑的《画论丛刊》、《画法要 录》,都买了。记载历代名画的《历代名画记》、《图画见闻志》、《宣和 画谱》,以及大型的《佩文斋书画谱》,也都买了。《佩文斋书画谱》坊间 石印本很多,阅读也方便。我却从外地邮购了一部木刻本,洋洋六十四册,

古色古香。实际到我这里,一直尘封未动,没有看过。此又好古之过也。

古人鉴定书画的书,我买了《江村消夏录》、《庚子消夏记》。后者是 写刻本,字体极佳。我还在早市,买了一部《清河书画舫》,有竹人家藏版,

木刻本十二册,通读一过。因为未见真迹,只是像读故事一样。另有《平生 壮观》一部,近年影印,未读。

文章书画,虽都称做艺术,其性质实有很大不同。书法绘画,就其本质 来说,属于工艺。即有工才有艺,要点在于习练。当然也要有理论,然其理 论,只有内行人,才能领会,外行人常常不易通晓,难得要领。我读有关书 画之论,只能就其文字,领会其意,不能从实践之中,证其当否。陆机《文 赋》虽玄妙,我细读尚能理解,此因多少有些写作经验。至于孙过庭的《书 谱》,我虽于几种拓本之外,备有排印注疏本,仍只能顺绎其文字,不能通 书法之妙诀。画论“成竹在胸”、“意在笔先”之说,一听颇有道理,自无 异议,但执笔为画,则又常常顾此失彼,忘其所以。书法之论亦然:“永字 八法”、“如锥画沙”之论,确认为经验之谈,然当提笔拂笺,反增慌乱。

因知艺术一事,必从习练,悟出道理,以为己用;不能以他人道理,代替自 身苦功;更不能为那些“纯理论家”的皇皇言论所迷惑。

我还买了一些画册,珂罗版的居多。如:《离骚图》、《无双谱》、《水 浒全传插图》、《梅花喜神谱》、《陈老莲水浒叶子》、《宋人画册》等。

水浒叶子系病中,老伴于某日黄昏之时,陪我到劝业场对过古旧书店购 得。此外还有石涛画册,华新罗画册,仇文合制西厢图册等,都是三十年代 出版物,纸墨印刷较精。

木刻水印者,有《十竹斋画谱》,已为张的女孩拿去,同时拿去的,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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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部《芥子园画传》(近年印本)。另有一部木刻山水画册,忘记作者名 字,系刘姓军阀藏书,已送画家彦涵。现存手下的,还有一部《芥子园画传》,

共四集,均系旧本,陆续购得。其中梅菊部分,系乾隆年间印刷,价值尤昂。

今年春节,大女儿来家,谈起她退休后,偶画小鸟,并带来一张叫我看。我 说,画画没有画谱不行,遂把芥子园花鸟之部取出给她,画册系蝴蝶装,亦 多年旧物也。大女儿幼年受苦,十六岁入纱厂上班,未得上学读书。她晚年 有所爱好,我心中十分高兴。

一九八七年九月十五日写讫 附记

一九四八年秋季,我到深县,任宣传部副部长,算是下乡。时父亲已去 世,老区土改尚未结束,一家老小的生活前途,萦系我心。在深县结识了一 位中学老师,叫康迈千。他住在一座小楼上。有一天我去看他,登完楼梯,

在迎面挂着的大镜子里,看到我的头部,不断颤动。这是我第一次发见自己 的病症,当时并未在意,以为是上楼梯走得太急了,遂即忘去。

本文开头,说我进城初期,已近于身心交瘁状态,殆非夸大之辞。

一九五六年,大病之后,结发之妻,虽常常独自饮泣,但她终不知我何 以得病。还是老母知子,她曾对妻子说:“你别看他不说不道,这些年,什 么事情,不打他心里过?”

那些年,我买了那么多破旧书,终日孜孜,又缝又补。有一天,我问妻 子:“你看我买的这些书好吗?”

她停了一下才说:

“喜欢什么,什么就好。”

她不识字,即使识字,也不会喜欢这些破旧东西的。

有时,她还陪我到旧书店买书。有一次,买回一本宣纸印刷的《陈老莲 水浒叶子》,我翻着对她说:

“这就是我们老家玩的纸牌上的老千、老万。不过,画法有些不一样。”

她笑着,站在我身边,看了一会儿。这是她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

同我一起欣赏书籍。平时,她知道我的毛病,从来也不动我的书。

我买旧书,多系照书店寄给我的目录邮购,所谓布袋里买猫,难得善本。

版本知识又差,遇见好书,也难免失之交臂。人弃我取,为书店清理货底,

是我买书的一个特色。

但这些书,在这些年,确给了我难以言传的精神慰藉。母亲、妻子的亲 情,也难以代替。因此,我曾想把我的室名,改称娱老书屋。

看过了不少人的传记材料,使我感到,中国人的行为和心理,也只能借 助中国的书来解释和解决。至于作家,一般的规律为:青年时期是浪漫主义;

老年时期是现实主义。中年时期,是浪漫和现实的矛盾冲突阶段,弄不好就 会出事,或者得病。书无论如何,是一种医治心灵的方剂。

一九八七年九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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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经部书

因为我特别爱好书,书就成了生死与共之物。

发还抄家书籍,好像是在一九七三年,那时我还住在佟楼。第二年春天,

迁回多伦道旧居,书籍亦随之回归。那时我正在白洋淀,参加一个剧本的制 作,搬家的事,由同居张氏照料,报社文艺组同人帮忙。后来文艺组同志们 打扑克,谁要是牌运不佳,就说:孙犁搬家,总是书(输)。从这一谚语的 形成,可见当时书的盛况。

等我回来以后,书籍还堆积在屋当中的地板上,如同一个土丘。冬季,

稍事安排整理,我记录了一本“残存书籍草目”,是逐柜填写的,很杂乱无 章。后又在一本《书目答问》上,用红铅笔,把我所有的,点一个记号,在 书目之上。这是单凭记忆做的,那时对书籍的记忆犹新,很少遗漏,现在再 想这样做,是做不到了。

从这些红点上,可以看出我藏书的大略。当然,《书目答问》以外的书,

不在此列。也可以看出,进城以后,我读书的过程。

但经部书寥寥,在书目上,几乎看不到红点。有红点的,也是一些无关 紧要的小书,如《考工记图》、《白虎通义》、《燕乐考原》之类。这证明 我当时对经书,是没有多大兴趣的,买以上小书,也并非是为了“明经”,

而是当作杂记之类的书买的。

其实,几种主要的经书,我还是收藏了的,不知为什么没有画上红点。

《周易》,王弼注,《四部丛刊》影印宋本。《礼记》,郑氏注,《四部丛 刊》,影印宋本。《论语》,何晏集解,《四部丛刊》影印日本正平刊本。

《孟子》,赵氏注,《四部丛刊》影印宋本。

这些,都是古本古注,字大清楚,眉目整齐,翻翻看看,实在痛快,不 能不叹古人印书之下功夫。

《春秋左传》,杜预注,商务印书馆大字排印本,油光纸,线装十二册。

这是当时的一种普通读本,现在看起来,无论纸张、印刷、装订,都还是难 得的。此书装修于一九七六年三月五日。时家庭有事,居室不安,我在新包 书皮上,写有几段文字,实为当时个人私虑,一时心声。后念不雅,恐异日 得此书者,不能理解,徒增疑闷,乃剪去之。用同类纸贴补,又嫌不好看,

用近年一些青年人为我刻的图章,装饰了一下。这一切种种,都证明老年人 的神魂颠倒,情意无聊。也证明我实在没有能从经书中,得到什么修养。

此外,书架上还有四部备要本的《毛诗正义》,《〈尚书〉古今文注疏》

等等。

我自幼上的是洋学堂,没有念过四书五经,总觉得是个遗憾。上初中时,

曾先后两次买过坊间石印的四书,和商务的大字排印本,好像也没有细读,

这些书,后来也就都丢了。抗战时期,我赴延安,书袋里还装着一本线装的

《孟子》。这说明,我是一直想补上这一课,而终于不能无师自通,没能补 上。

过去的学龄儿童,真不知道是怎样对付四书五经的,靠死背硬记,逐渐 领会,居然能读懂,并能学以致用,我想象不出这个过程。

崔东璧介绍他父亲教孩子们读经书的办法是:

教人治经,不使先观传注。必先取经文,熟读潜玩,以求圣人之意。俟稍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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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解,然后读传注以证之。

这就更玄了。“熟读”,是可以想象的;“潜玩”就有些莫名其妙。一 个小孩子如何能够去“求圣人之意”呢?

但崔东璧绝不会是说诳话,他就是用这个办法,造就成的一位大经学家。

崔东璧又说:

奉先人之教,不以传注杂于经,不以诸子百家杂于经传。……然后知圣人之 心,如天地日月,而后人晦之者多也。

以上两段文字,均见他的“考信录自序”。后面一段,是和上段相承,

谈他自己治经学的方法的。

学问一事,确实是有多种方法,多种渠道,不能刻舟求剑的。

我天性驽钝,基础差,读古籍,总是要靠注的。但也不喜欢过于繁琐的 注,并相信古注。也发现有些注,确是违反了著作的原意。

我对经书,肯定是无所成就了。难道就是因为我没有上过私塾吗?

难道中国的经书,必须在幼年时背过,才能在一生中,得到利用吗?

当初,孔子向老子问道的时候,老子只简单地回答了几句话:

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者,得其时则驾;不得 其时则蓬累而行。

自古以来,经书对于人,人对于经书,不过如此而已,吾何恨焉!

一九九○年六月十八日改讫。大热,挂蚊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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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史部书

按照四部分类法,史部包括:正史、编年、纪事本末、古史、别史、杂 史、载记、传记、诏令奏议、地理、政书、谱录、金石、史评,共十四类。

每类又分小项目,如杂史中有:事实、掌故、琐记。这显然不很科学,也很 繁琐,但史书确实占有中国古籍的大部。经书没有几种,占据书目的,不是 经的本文,而是所谓“经解”。

历代读书界,都很重视史书,经史并重,甚至有六经皆史之说。我国历 史悠久,史书汗牛充栋,无足奇怪。

人类重史书,实际是重现实。是想从历史上的经验教训,解释或解决现 实中存在的问题。

我在青年时,并不喜好史书。回想在学校读书的情况,还是喜欢读一些 抽象的哲学、美学,或新的政治、经济学说。至于文艺作品,也多是理想、

梦幻的内容。这是因为青年人,生活和经历都很单纯,遇到的,不过是青年 期的烦恼和苦闷,不想,也不知道,在历史著作中去寻找答案。

进城以后,我好在旧书摊买书,那时书摊上多是商务印书馆的书,其中

《四部丛刊》、《丛书集成》零本很多,价钱也便宜,我买了不少。直到现 在,《四部丛刊》的书,还有满满一个书柜。丛书集成的零本,虽然在佟楼,

别人给胡里胡涂地卖去一部分,留下的还是不少,它的书型和商务的另一种 大型丛书——万有文库相同,现在合起来,占据半个书柜。剩下的半个书柜,

叫商务的国学基本丛书占用。

此外,还买了不少中华书局的四部备要零本,都是线装——其中包括十 几种正史。

这些书中,大部分是史部书。书是零星买来的,我阅读时,并没有系统。

比如我买来一部《建炎以来朝野杂记》,认真地读过了,后来又遇到《建炎 以来系年要录》,我就又买了来,但因为部头太大,只是读了一些部分。读 书和买书的兴趣,都是这样引起,像顺藤摸瓜一样,真正吞下肚的,常常是 那些小个的瓜,大个的瓜,就只好陈列起来了。

还有一个例子,进城不久,我买了一部《贞观政要》,对贞观之治和初 唐的历史,发生了兴趣,就又买了《大唐创业起居注》、《隋唐嘉话》、《唐 摭言》(鲁迅先生介绍过这本书)、《唐鉴》、《唐会要》等书。这些书都 是认真读过的了。

还有一个小插曲:五十年代,当一个朋友看到我的书架上有《贞观政要》

一书,就向别人表扬我,说:“谁说孙犁不关心政治?”其实,我是偶然买 来,偶然读了,和“关心政治”毫无关系。

又例如:我买了一部《大唐西域记》,后来就又买了《大唐玄奘法师传》。

这部书是大汉奸王揖唐为他父亲的亡灵捐资刻印的,硃印本,很精致,只花 了八角钱,卖书小贩还很高兴。再例如,因为从《贞观政要》,知道了魏征,

就又买了他辑录的《群书治要》,这当然已非史书。

买书就像蔓草生长一样,不知串到哪里去。它能使四部沟通,文史交互。

涉猎越来越广,知识越来越增加,是一种收获,也是一种喜悦。

我买的史部书很多,在《书目答问》上,红点是密密的,尤其是杂史、

载记部分。关于靖康、晚明、清初、太平天国的书,如《靖康传信录》、《松 漠纪闻》、《荆驼逸史》、《绥寇纪略》、《痛史》、《太平天国资料汇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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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应有尽有。对胜利者虽无羡慕之心,对失败者确曾有同情之意。

但历史书的好处在于:一个朝代,一个人物,一种制度的兴起,有其由 来;灭亡消失,也有其道理,这和看小说,自不一样。从中看到的,也不只 是英雄人物个人的兴衰,还可看到一个时期,广大人民群众的兴奋和血泪,

虽然并不显著。

经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土地改革、全国胜利,进入天津以后,我已 经到了不惑之年。本来可以安心做些事业了,但由于身体的素质差,精力的 消耗多,我突然病了。

有了一些人生的阅历和经验,我对文艺书籍的虚无缥渺、缠绵悱恻,不 再感兴趣。即使红楼、西厢,过去那么如醉如痴、倾心的书,也都束之高阁。

又因为脑力弱,对于翻译过来的哲学、理论书籍,句子太长,修辞、逻辑复 杂,也不再愿意去看。我的读书,就进入了读短书,读消遣书的阶段。

中国的史书、笔记小说,成了我这一时期的主要读物。先是读一些与文 学史有关的,如《武林旧事》、《东京梦华录》、《梦梁录》、《西湖游览 志》等书,进一步读名为地理书而实为文学名著的:《水经注》、《洛阳伽 蓝记》。由纲领性的历史书,如《稽古录》、《纲鉴易知录》,进而读《资 治通鉴》、《十六国春秋》、《十国春秋》等。

这一时期,我觉得历史故事,历史人物,比起文学作品的故事和人物,

更引人入胜。《史记》、《三国志注》的人物描写,使我叹服不已。《资治 通鉴》里写到的人物事件,使我牢记不忘。我曾把我这些感受,同在颐和园 一起休养的一位同行,在清晨去牡丹园观赏时,情不自禁地述说了起来,但 并没有引起那位同行的同调。

阅读史书,是为了用历史印证现实,也必须用现实印证历史。历史可信 吗?我们只能说:大体可信。如果说完全不可信,那就成了虚无主义。但尽 信书不如无书的古训,还是有道理的。

读一种史书之前,必须辨明作者的立场和用心,作者如果是正派人,道德、

学术都靠得住,写的书就可靠。反之,则有疑问。这就是司马迁、司马光,

所以能独称千古的道理。

一九九○年六月二十一日写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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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子部书

子部书,在我的印象里,应该是那些古代思想家的书,例如周秦诸子,

或汉魏时期,能成一家之言的著作。翻看《书目答问》,才知不然。子部的 引首说:

周秦诸子,皆自成一家学术。后世群书,其不能归入经史者,强附子部,名 似而实非也。

所以,这种旧的图书分类法,在子部表现得最为混乱。它包括:周秦诸 子、儒、法、兵、农、小说、释道、医、杂各家。还包括天文算法、术数、

艺术、类书。现把我所有的子部书,过去没有谈到的,择要叙述如下:

我的《荀子》,是王先谦集解本,思贤讲舍木刻本,字体工整,白纸。

书的原主,还裱糊了一个极别致的书套,可以保护书的各个方面。《孔丛子》

是万有文库本。《孙子》是近年中华印本。

我没有买到好版本的《管子》。《韩非子》现存的,是顾广坼校过的木 刻本,远不如王先慎集解本阅读方便。这部书我青年时读过,“文革”后期,

又抄录过重要篇章。《墨子》是孙诒让的《墨子间诂》,商务国学基本丛书 本。书前有俞樾序,作于光绪二十一年。首称:

孟子以杨墨并言,辞而辟之。然杨非墨匹也。杨子之书不传,略见于列子之 书,自适其适而已。墨子则达于天人之理,熟于事务之情。又深察春秋战国百余 年间时势之变,欲补弊扶偏,以复之于古。郑重其意,反复其言,以冀世主之一 听。虽若有稍诡于正者,而实千古之有心人也。尸佼谓孔子贵公,墨子贵兼,其 实则一。韩非以儒墨并为世之显学。至汉世犹以孔墨并称,尼山而外,其莫尚于 此老乎?

这说明墨学的重要,是晚清学者的一种见解。俞樾著述颇多,其《诸子 平议》很有名,寒斋有之。我的这两本《墨子间诂》,虽是极普通的版本,

但原主在书根上写的书名,秀整非常,可知也是很爱惜书的人,书保存得很 干净。书后附有丰富的参考材料。

我的《四部丛刊》零本中,有《老子道德经》,是影印的宋本。此外有 国学基本丛书本魏源撰《老子正义》,作为日常读本。《老子》一书,我虽 知喜爱,但总是读不好,至今依然。《庄子》是影印明世德堂本的《南华真 经》,共五册。此外有日常读本《庄子集解》。《庄子》一书,因中学老师,

曾有讲授,稍能通解。

民国初年,夏曾佑著《中国古代史》,第二章第十二节,是《三家总论》,

简单扼要地介绍了老、孔、墨三家学说的优缺。录其要点如下:

九流百家,无不源于老子。

道家之真不传。今之道家,皆神仙家。

老子于鬼神数术,一切不取,其宗旨过高,非多数人所解,故其教不能大。

凡学说与政论之变,其先出之书,所以矫前代之失者,往往矫枉过正。老子 之书,有破坏而无建立,可以备一家之哲学,不可以为千古之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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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留数术而去鬼神,较老子近人,然仍与下流社会不合,故其教只行于上 等人。

墨子留鬼神而去数术,然有天志而无天堂之福;有明鬼而无地狱之罪。是人 之从墨者,苦身焦思而无报;违墨子者,放辟邪侈而无罚也。故上下之人,均不 乐之,其教遂亡。

我读古书少,不求甚解,面对玄虚深奥之作,常常不得要领。夏氏讲解 通俗,遂笔记焉。然他说:

佛教西来,兼老、墨之长,而去其短,遂大行于中国。

这就有些过头了。民初学者的见解,已和晚清大有不同。学术总是随时 代而变化其研究动向。学者对古代文化的评价,也是适应当时的政治要求和 社会意识的。

以上为周秦诸子。汉魏子书:我有《法言》(汉扬雄)、《新语》(汉 陆贾)、《新书》(汉贾谊)、《盐铁论》(汉桓宽)、《论衡》(汉王充)、

《申鉴》(汉荀悦)、《潜夫论》(汉王符)、《人物志》(魏刘劭)等书,

版本不一,有几种是《两京遗编》本。此丛书除字大悦目外,并无多少优长 之处。好在我还有一些商务出版的,便于阅读的本子。读子书的要点:一是 文字;二是道理。

此外,考订的书,我买得不少;是作为笔记小品读的。至于小说家的书,

买的就更多了,书目所列,几乎全有。其中有一些好版本,因在别的文章中 提到过,这里就不重复了。

释道书,也在子部。《宏明集》、《广宏明集》,都是辩论性的。我买 的佛书有:《般若心经》,短小,读过,觉得好懂。《大乘起信论疏》、《大 乘入楞伽经》、《维摩诘所说经》,无兴趣,未细读,都是佛经流通处刻本。

《妙法莲花经》是常州一名寺的木刻大字本,似僧尼用过。念经时一些音义,

不直接注在经上,而是用小白方纸块写好,贴在经文旁边,非常奇特。经虽 不很污旧,但我不愿翻阅,一直放在那里。还有一部谢灵运参加翻译的《大 般涅槃经》,读过一部分。《法苑珠林》,共三十二册,四部丛刊本,都是 佛经故事,号称妇女的佛经。读过一些。对于佛经,我总是领略不到它的妙 处,读不进去,证明我尘心太重。我以为佛教之盛行,并不在它的经义,而 在于它的宗教形式的庄严。所谓形式,包括庙宇,雕塑,音乐和绘画等。

一九九○年六月二十七日写讫 耕堂曰:周秦诸子,号称百家,不过形容当时学术之盛。书目著录,已 不过三十家,且多有逸伪,盖多数已消亡矣。清末浙江官书局,印有所谓百 子全书,余曾购置零种,其书版大而纸劣,墨色不匀,字大而扁,颇不悦目。

甚不喜之,已送人矣。因未见全书,不能断言,想系连同后代子书,拼凑而 成。闻近有重印者,亦未过问。

百家争鸣之说,亦后人渲染耳。儒家为诸子之首,其学术主要为政治与 教育两项,孔孟首发之,为历代帝王所尊用。其他诸子,有争鸣者,亦有自 鸣者;有得意者,有不得意者。然其著述,则皆哲理多于实用,理想强于现

(20)

实,虽皆有为而作,皆难施于生活。文化日渐发达,生活需要增多,学者遂 不得不改弦更张,趋向实用。汉魏以后,多议论经济之书,如《盐铁论》、

《齐民要术》等。此等书不多见,宋代又以朱子理学为子书之要。稍实际者,

则为见闻杂志,读书笔记,或就事论事,或吸取经验。其杰出者如《梦溪笔 谈》、《容斋随笔》等书。生活用书,门类增多。这是子部著述的必然趋向。

张之洞在《书目答问》中,用极大篇幅,著录农、医、天文算术、艺术 各家之书,就是适应当时政治、教育的需要。他作为儒门弟子,感到只是儒 家那一套,已经不中用了。

我的藏书中,以上各家的书,也略有购置,曾已述及。唯天文算术一类,

因一窍不通,一本也没有。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总叙曰:“自六经以外立说,皆子书也。”

六经经儒家注释解说,实已成为樊篱。如上所言,子书实樊篱以外之说,笼 外之鸣。总叙又说:“虽有丝麻,无弃管蒯”,“狂夫之言,圣人择焉。”

表面上还是继承百家争鸣的传统的。这实是对修订《四库全书》这一政治行 动的极大讽刺!这也说明:“凡能自鸣一家者,必有一节之足以自立。”有 价值的学术、言论、著作,是可以不胫而走,流传万世,不会轻易被消灭的。

七月一日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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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集部书 汉魏六朝:

《蔡中郎集》,四部丛刊本

《曹操集》,中华书局近年印本

《曹子建集》,四部备要本

《嵇中散集》,四部丛刊本

《陆士衡集》,同上

《陆士龙集》,同上

《陶靖节集》,四部备要本

《鲍照集》,四部丛刊本

《谢宣城集》,丛书集成本

《昭明太子集》,四部丛刊本

《江文通集》,四部丛刊本

《何水部集》,四部备要本

《庾子山集》,湖北先正遗书本

《徐孝穆集》,四部丛刊本

此外还购有汉魏六朝名家集第一集,共四十人。因此,多有重本。《书 目答问》所列,只差诸葛亮一集。该集旧本,曾 于旧书店遇到过,一时犹豫,

交臂失之,并非忽视也。近日友人送前后出师表字帖一本,翻到:“亲贤臣,

远小人,此先汉之所以兴隆;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之所以颓败”一节,

掩卷唏嘘,几至流涕。汉魏文章之可贵,即在于此。身世与政治相关联,作 家情感密切国家民生,责任感很强。非同后来文人之只知哀叹自己也。另有

《东汉文纪》一部,故宫印宛委别藏抄本。盖从后汉书辑录。两汉文章,多 赖史书以存,班、范有功焉。

唐、五代:

《王子安集》,木刻本

《骆临海集》,中华书局近年印本

《幽忧子集》,四部丛刊本

《陈子昂集》,中华书局近年印本

《张曲江集》,广东丛书本

《李太白集》,四部丛刊本,另有商务国学基本丛书本

《杜工部集》,湖北先正遗书本。另有《杜诗镜铨》,四川木刻本,及 傅正谷所赠中华书局排印本。又有《杜工部草堂诗笺》,丛书集成本。

《颜鲁公集》,四部备要本

《刘随州集》,同上

《毘陵集》,四部丛刊本

《韩昌黎集》,涵芬楼排印本,两函

《柳河东集》,蟫隐庐影印本,国学基本丛书本

《刘宾客文集》,丛书集成本

《张籍诗集》,中华近年印本

《李长吉歌诗》,四部丛刊本,文瑞楼石印本

《沈下贤集》,观古堂汇刻书本

《李卫公会昌一品集》,丛书集成本

(22)

《元氏长庆集》,四部丛刊本

《白氏长庆集》,同上

《姚少监集》,四明丛书木刻本

《李义山诗文集》,石印两函

《温飞卿集》,四部备要本

《浣花集》,中华近年印本

《甲乙集》,四部丛刊本

《桂苑笔耕集》,四部丛刊本

《才调集》,同上

我藏唐集,与《书目答问》所列相校,互有出入,所差无几。

此外有四部丛刊缩印本:《玉川子诗集》、《司空表圣文集诗集》、《玉 山樵人集》、《皮子文薮》、《甫里先生集》、《白莲集》、《禅月集》、

《浣花集》、《广成集》。

又有《唐四家诗集》,包括:王辋川、孟襄阳、韦苏州、柳柳州。胡丹 风刻本。《宋本唐人合集》,包括高常侍、岑嘉州、王摩诘、孟浩然。医学 书局影印本。商务据汲古阁本《唐四名家集》,包括:窦群、李贺、杜荀鹤、

吴融。《五唐人诗集》,包括:孟浩然、孟郊、李绅、温庭筠、韩偓。《唐 六名家集》,包括:常建、韦应物、王建、鲍溶、姚合、韩偓。商务书印刷 精良,带有布套,书亦颇新。此外尚有《唐人选唐诗》及近年科学院文研所 的《唐诗选》。总集有《全唐诗》、《唐文粹》。

其实,这些年,我很少读诗词。说不喜欢诗词,是假的,但比起青年时 期,是差一些了。我愿意读一些与我当前思想感情吻合的,有真实记载的书,

读一些能消愁解闷的,历史经验的书。按说在唐诗中,是可以找到一些篇什 的。有时翻翻杜诗,也读不下去。买了那么多诗集,有很多是重复的,不是 为了读,而是为了藏。有些是慕名(汲古阁),有些是好古(宋本),有些 是贪图大而全(全唐)。

我的经验是:人在书籍极端缺乏时,才能精读、细读,才能受益。古人 借书、抄书,终于有成,这是有道理的。农村有句俗话:儿多不如儿少,儿 少不如儿好。可以移用于读书。儿少、儿好,反可以得济,书的道理相同。

对于唐文,还是读了一些,可谈些看法:

一、读唐文,还是先读一些有代表性的作品,如韩、柳、元、白的文章。

元,诗不如白,但文章可读。韩文虽以载道自居,而时见真感情,有时表现 得很强烈、直率。这一点,与柳文不同。文章重比较,一比较就可以看出,

他的弟子们,如李翱之辈,望尘莫及。

二、读选本,过去我也反对过。其实,人生时间,实在有限,只能读一 些选本。选本读细,也就很不容易。《唐文粹》,编选得还是不错的。姚铉 在序文中说:“文有江而学有海,识于人而际于天。”又说:“志其学者,

必探其道;探其道者,必诣其极。然后,隐而晦之,则金浑玉璞,君子之道 也。发而明之,则龙飞虎变,大人之文也。”我一直是当作座右铭的。新的 选本,常常注解不明,校对不精,弄不好还要终生受害。

三、对代表作家,有可能,要读其全集。零碎文章,也不放过。这样才 能真正了解一个作家,一个时代。

四、要读唐人传奇,这是唐文的一种极致。

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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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舜钦集》,中华书局近年印本

《司马温公文集》,丛书集成本

《欧阳文忠集》,商务国学基础丛书本

《元丰类稿》,四部丛刊本

《嘉祐集》,同上

《东坡七集》,四部备要本,另有施注苏诗,小木刻本

《栾城集》,四部丛刊缩印本

《临川集》,四部丛刊本

《山谷内外集》,小石印本

《淮海集》,四部丛刊缩印本

《诚斋集》,四部丛刊本

《渭南文集》、《剑南诗稿》,四部备要本

《叶适集》,中华近年印本

所藏与书目相校,相差已很多。北宋不到三分之一,南宋几乎无有,只 存三人。

宋之苏氏父子,号称文学大家。然清代学者王夫之,于所著《宋论》,

屡屡讥评之,以为所学为申、商之术,志在显达。然存此心以为文,则有违 艺术之道,如同水火之不相容。挟此术以从政,官亦很难做得好。多次失意,

成就了苏轼的文学事业。东坡在海南期间,在田间曾遇一送饭的老妇人,她 对东坡说:“苏内翰,你做了一场春梦!”春梦指的就是官场沉浮。苏洵、

苏辙,虽有文集遗世,然于文学,均无多大建树。秦、黄气魄,亦无多少惊 人之处。

文章一事,时代气运,天人合一之说,不能不信,作家于天地(社会)

接触不广,于义理(哲学)承受不深,则文章甚难做好。元明(元以异族统 治,明以流氓政治)以后,文章已渐露浮浅,文人亦多轻薄。归有光明代大 家,只有《项脊轩志》、《寒花葬志》少数篇章流传。至明末,乃不得不推 侯方域、钱谦益为文首。诗词,文说,戏曲,尚可驰骋,深厚文章,则甚难 寻觅矣。元、明、清文集,我收藏寥寥,不赘。

一九九○年六月二十八日 耕堂曰:今人之文章、文集多矣,余择善而从。亦有三不读。一、言不 实者不读。例如昨天还在为了某种目的,极力在历史垃圾中,去搜求、探索、

描述、研讨、渲染、暴露“民族弱点”的人,今天又大言不惭地声称:要“弘 扬”民族文化了。这样人的文集、文章,不读。

二、常有理者不读。(常有理为赵树理小说里的人物。)这种人,“文 革”时造反有理;动乱时,动乱有理;安定团结时,还是有理。常有理的人,

最可怕,文章也最不可读,因其随时随地在变化也。

三、文学托姐们的文章,不可读。她们把不正确的,说成是正确的;把 不对头的,说成是对头的;把没有个性的,说成是有个性的;把没有影响的,

说成影响很大;把赔钱的,说成销路很广,或是已经脱销,或是已行销国外……

这种人的文章,尤其不可读,最没有价值。

一九九○年六月二十八日清晨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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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丛书零种

把几种书合起来印行,起个书名,叫做丛书。这种做法,据说宋代已经 有了,明季渐渐多起来,至清朝而大盛。我们在顾修编的汇刻书目,傅云龙 和罗振玉的续汇刻书目上见到的,大部分是丛书。其中书的部数多至数千种。

清代的学者,如钱竹汀、李莼客、张之洞辈,都提倡丛书,鼓吹丛书。

张之洞甚至劝有钱有力的人刻丛书,以为既对古人有好处,又惠及今人,自 己也可名留千古。这就是要求别人赞助。

清人刻书之风,嘉庆道光时已盛。同光之际,达到了高潮。这是有原因 的:一、太平天国平定以后,政治暂时表现安定。朝廷为显示“中兴”,学 者为粉饰太平,遂大做其学问。二、文禁已经松弛,很多“秘籍”,开始流 传。三、西洋文化如潮水涌进来,一些保守之士,期以固有文化抵御之。四、

人们希望政治维新,在文化上做些促进。

有以上几种原因,丛书乃形成大观。但持续的时间不长,民国以后,因 印刷技术进步,石印、铅印书大行。文化内容,以介绍新文化、新知识为主 向,刻印古书之事,遂不多见。偶然有,也是一些遗老、遗少所为,已引不 起读书界的普遍注意。

商务印书馆,一向以介绍新文化,与流通古书两手经营为己任。民国二 十四年,在张元济的提议下,王云五又编纂丛书集成。“综计所选丛书百部,

原约六千种,今去其重出者千数百种,实存约四千一百种。”(见王云五所 作缘起)是为初编,以后也未有继续。所选丛书,起自宋,至清末为止。

大商家做大生意。为(有)了这部书,零零碎碎的丛书,遂不足道。

进城以后,我买了很多《丛书集成》的零本,已经谈过。其实,那时买 一整套,带着书柜,也花不了几个钱。我有两个同行朋友,经常到一家餐馆 吃饭,那里有几个书柜,里面放的是《丛书集成》。主人知道他们是作家,

就问他们买书不买书。他们说:不想买书,看这几个书柜不错,倒有意想买。

主人说,这是商务印书馆特为这套丛书制造的书柜,是一套。后来经过几次 商量,结果是主人把书从柜子里掏出来,卖给收破烂的,把书柜卖给了作家 们。这真是典型的买椟还珠。说明我们那时刚刚打完游击,对大部头的书,

是没有兴趣的。

那一时期,我也只是买一些零散的丛书,但我注意的是丛书的原刻本,

我想借一斑窥全豹,约略知道一下这部丛书的版式字体、纸张和印刷。

在我现存的一些木刻本书中,有不少是丛书的零本。例如我有一本《冷 斋夜话》是明季毛氏《津逮秘书》的原刻。一本《瓮牖闲评》,是清武英殿 聚珍版丛书原本。一本《封氏闻见记》,是雅雨堂丛书的原本,版式、字体 古朴大方,是在冷摊上买的。《梁溪漫志》,是知不足斋丛书原刻,其纸张、

格式,和翻刻本大不相同。知不足斋丛书,是乾隆年间鲍廷博校刊,出到三 十集。鲍氏编辑态度非常严肃,每书前后有序跋,校对精审,印刷精良,原 版已甚难得。各地翻刻者甚伙,后又有石印本,我也买了不少。他选择书,

很有眼光,都是有用之书。版本大小也适中,被称为清代丛书之翘楚。

功顺堂丛书原刻,我有《广阳杂记》,字型很大。海山仙馆丛书原刻,

我有《酌中志》和《读书敏求记》,纸张很好,字体稍差。畿辅丛书,我有

《典故纪闻》。民国以后的木刻丛书,如峭帆楼,我有《鸡窗丛话》。嘉业 堂,我有《顾亭林年谱》等。刘承干的书,刻印得真不错,无怪鲁迅先生闻

(25)

讯后,千方百计地去买。

丛书最重校勘,最精者,莫如黄荛圃的士礼居丛书。我有天圣明道本《国 语》和姚氏本《战国策》。惜非原本,且系油光纸印。然宋本风神,跃然纸 上,黄氏风格,略无消减,只去真迹一等。

其实有很多丛书,编得很杂乱,且多有重复,有删节。出书也没有计划,

编者、校者,都不是高手。这样的丛书,买全了,也没有多大用处。买零本 书,可以选择有用的书,买回来看着也方便。所费无几,是一种乐趣,但也 得遇到书籍散落街头的时候。现在,是没处去买这些书了。

“文革”以后,有一位和我熟识的书商,曾到我家中说:“现在,《丛 书集成》的零本,有多少,我们买多少。”他知道我有这种书,大概也听到,

我家里的人在佟楼卖过这种书。他以为我手头上一定很紧,所以找上门来。

我没有说什么,就把他打发走了。我虽潦倒,但还没有到衣食不继的地步。

另外,我已经发现这个人不是一个老实买卖人。年老无力与宵小,不管哪行 哪业,不老实的人,我都会敬而远之。

我保存了一本《丛书集成初编》目录,除有全部细目外,还有所用百部 丛书的提要,很有价值。

一九九○年七月五日写讫。北京有客来。

附记

余向无大志,心中无规模,做事无气魄。表现在购书上,也只是零敲碎 打,抱残守缺。此次为文,检阅顾修汇刻书目,原书套已虫蛀残破,余买回 时,用妻子包袱中的同色破布,给书套打上无数小补丁,呈鹑衣百结之状。

今日面对,不只忆及亡人,且忆及一生颠沛,忧患无已,及进城初期,我家 之生活状态。呜呼,逝者如斯夫!及至衰暮之季,稍有余裕,余又飘飘然以 为自己能作诗;懵懵然以为自己会写字;残存些破书烂纸,有时又自诩为藏 书家。此实余晚年不自量力,无自知之明,三件极可笑之事,宜深戒也!

六日补记,闷热,挥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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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珍贵二等”

我自幼读书,多读石印小书,天主教施舍之福音书,以及旧报纸、破杂 志等。及长,衣食有余赀,可购书,亦以为读书读的是文字,并非其它,故 不重视版本。想看的书,虽会文堂,鸿文堂,启智,益智等小书局,所印之 石印本,亦多购存。不想看的书,虽宋刊元椠,亦不顾。当然,这种书也很 难见到,见到我也买不起。

我的书发还以后,线装书多贴有书签,油印,钢笔填写。其项目为:书 名,册数,来源,备注。此签贴于书籍第一册封面之后。本来,我可以留着,

便于检查,图书馆、旧书铺的书,都有书签。但我总觉不雅,也不愿留着这 种记忆。旧书纸脆,撕是不行的,乃一一用小刀裁去。

在进行这一工作时,我发现在有些书签备注栏内,写有“珍贵二等”字 样,使我为之一惊。

“二等”一词,本无高尚之义。过去妓院之茶室,即称二等。解放后,

天津有用自行车后衣架驮人送客者,亦称二等,虽不明义由何来,然不能不 叹造词之妙。总之,二等与二级含义相同,皆有贬义。

但前面有“珍贵”二字,这又使我有些高兴,我竟然有了珍贵之书,也 不枉当年“书的梦”了。

被封为珍贵二等之书,计有:

一、《郋园读书志》,排印本,共十八册。

二、《太平广记》,宣纸影印明刊本,十套,共六十册。

三、《说郛》,涵芬楼排印本,四套,共四十册。

四、《流沙坠简》,罗振玉印本,二套,共三册。

五、《四六法海》,明刊本,有抄配,共十二册。

六、《梅村家藏稿》,董康刻本,共八册。

七、《国朝书画家笔录》,铜活字排印本,共八册。

八、《新刊全相奇妙注释西厢记》,宣纸影印明刊大本,一套,共二册。

九、《太平御览》,影印精装本,共四册。

高兴之余,我又有些遗憾:难道我的藏书中,就没有一种可以评为一等

——即一级的吗?后来一想,恐怕还是有的。落实政策,他们既然把这些“二 等”发还了,可见还不是他们眼中之最珍贵者。只有一部《金瓶梅》影印本,

他们拖拉不肯发还。经我多次交涉,才不得已还我,还造谣说:“他什么不 要都可以,唯独不放松《金瓶梅》。”其实,不放松的是他们。因此,我断 定他们是给我评了个“一级”的。虽非职称,也够光荣的了。

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七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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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  耕堂读书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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