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藝友與文友」：
蕭遙天與臺港友朋交遊考
方 美 富
*摘 要
二十世紀中期中國憂患頻仍，兵燹不斷，天災人禍深重而起的政治動 盪、人口遷徙，引發承傳文化的曲折與開展，此端賴南來知識人而得自植閎 肆，影響迄今未嘗或已。準此，本文試以蕭遙天（1913-1990）及士林交遊，
對文化的風氣影響切入，鉤連其時的相知相識，如何延伸至後來檳榔嶼、臺 灣、香港，三島文教動態，特別是鉤沉張大千、錢賓四、易君左、饒宗頤等 人與蕭氏往來，所形成冷戰後的獨特文化場域。潮陽蕭遙天，乃南洋文化 事業之重要領袖，有「天南一枝筆」之稱。1949 年飄零香港至 1953 年炎夏
「奔荒走南天」，定居檳榔嶼，不再作歸國之思。每至一地，皆得勝友如雲。
讀書雅好學問，友朋同聚一堂，或出示新篇，或登高而賦，此時的結識形塑 其後的南洋文教風氣。此攸關思想與社會變遷的聯繫，本文採取個案研究方 式，透過「形形色色的運用」，考察當下的知識語境與社會資源，著重此前 不太關切，以蕭遙天為中心理解知識人詮釋新時代的經驗世界，通過品題唱 和，相與博約，從學術政治到乘桴他方，這種命運的巧合，三地情感的維 繫，既是知識人如何定位身世與家國，也藉詩文酬答想像文化與歷史浪潮中 的彼此。
關鍵詞﹕蕭遙天、交遊、南來文人、臺灣、香港
* 作者係拉曼大學中華研究院中文系助理敎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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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 引
蕭遙天（1913-1990），潮陽棉城人，是南來文人的異數。南來文人才情 洋溢，兼善文墨不在少數，像蕭氏那樣介入教育史、藝術史、文學史的並不 多，無怪乎老友易君左稱他「天南一枝筆」。雖不免落入戲台裡喝彩的嫌疑，
但觀察蕭氏一生不應遺棄生活層面，半生時間在中國大陸南方之地，一半奔 走南方之南，空間的割裂，關係的重組，離散於尚在或曾經的英屬香港、檳 榔嶼，有著極為豐富的社交內涵。他像風一樣地影響了檳榔嶼及馬來（西）
亞文化風尚，卻有很長的時間，這樣的一枝巨筆不為人知。
本文以蕭遙天個人生命史為經，勾畫他1949 年後的人生變遷，盡可能 歸還這個群體的血肉。我們可以很負責任地說，這一切若留在政權易幟的潮 陽，根本不會發生。往昔結識諸多友好，在他播遷檳榔嶼後，還能相知相 惜，且佔據相當重要的份量，形成獨特的文人社群，用古老的話來說，他們 必然是「氣類」相通。若考察這些飄浮臺港的藝文友朋，來到檳榔嶼幾乎無 法避開蕭氏的鄭重推介。可以說，1949 年以後獨特的政治格局，因中國大陸 封閉，造就臺港南洋這樣的文化場域，歷史與生活情境不能完全分開，是了 解南來文人活動形態的「互緣」因素。論文著意於此，並嘗試解讀蕭遙天與 漂流時代風氣變遷的履跡。南來社群，臺港之外，生命歷程當然還可以來個
「星馬泰逍遙遊」，不過這不如只討論港臺，更可見兩個文化極盛之地，彼時 頻密南下，形成一種文化繁盛的現象。藝術史、文學史總未述記，今人也無 法想像，曾經被視為了無生趣的荒地，如何一變為「藝術園林」，再變為「藝 術淘金地」。1
二、奔荒走南天
蕭遙天，原名蕭建中，又名蕭永儀，字公畏、遙天，號薑園。下有比他 小五歲卻更早飄泊經商的弟弟建孝，字雲天。遙天先生元配妻子林好留在大 陸，第二任妻子王夢鳳，識於香港。
1 蕭遙天，〈張丹農的性格與藝術運動〉，《讀藝錄》（檳榔嶼：教育出版公司，1964），頁 83-84。
影響蕭遙天一生事業最大的，莫過於1932 年由鄉人畫家鄭慕康介紹，
與陳大羽報考上海美術專科學校國畫科。2 蕭氏往後為這段滬上之行，能得諸 位名家大作學習，頗為自豪：
舊刻《遙天詩草》有藝海堂觀畫二十絕，今篋中僅存五首，餘不盡憶。堂 為美專畫室，列當世名家若吳昌碩、王一亭、黃賓虹、劉海粟、張大千、
張善孖、諸聞韻、諸樂三、賀天健、兪劍華、許徵白、張聿光、謝公展，
王濟遠、吳茀之，張天奇諸氏作品。3
蕭氏自陳美專時期學諸聞韻、謝公展、黃賓虹、鄭曼青畫。4 四位先生於 美專曾教授課程如右：諸聞韻導師教國畫、國畫花卉研究所；謝公展教授導 國畫、花卉；黃賓虹專家講畫論；鄭曼青國畫系主任傳國畫。5 美專時期，也 是他藏珍鑑賞之始。有趣的是，開啟這條「碑帖摩挲但取神」大路的，居然 是戊戌變法失敗後遠走南洋的康有為。長素人如其字縱橫奇宕，如何能學？
對於學康者死，保持一貫小心翼翼。6 1939 年開始編集《不驚人草》，此年 前後認識郁達夫，遂有請序之舉。7 兩年後，抗戰中印行《不驚人草》多憤
2 蕭思齊編，「蕭遙天年譜」（未出版手稿，2014.1）。此事繋年與陳大羽年表記載不一。見 陳顯銘編，《紀念陳大羽100 週年誕辰書畫精品集》（蘇州：古吳軒，2012），頁 252。
1934 年籌錢準備赴上海美專暑假中小學師訓班補習美術，翌年即赴，得諸樂三先生鼓勵
「按你的成績，完全可以以同等學歷，報考插班國畫科三年級。」1935 年得伯父資助插班 國畫科三年級。1936 年 7 月修業期滿是上海美專第十八屆畢業生。方案：此處據蕭思齊 言。同學錄未見，但因1933 年蕭遙天已有〈藝海堂觀畫〉十二絕，顯然早就入學。有關 蕭遙天一生行事及其背景，礙於述學文體所限無法開展，請參閱方美富，〈冬蟲夏草：蕭 遙天生平與文學考辨〉，《變遷中的馬來西亞與華人社會：2014 年第二屆馬來西亞華人研 究國際雙年會論文集》（吉隆坡：華社研究中心，2015），頁 67-88。
3 《食風樓詩存》既有《藝海堂觀畫》亦有《藝海堂觀畫雜詠》，本係《遙天詩草》七言絕 第一首《藝海堂觀畫》分支出去。《遙天詩草》無編年無自註，先生編《食風樓詩存》補 年。二十絕云云，當是「十二絕」。蕭遙天，〈藝海堂觀畫雜詠〉，《食風樓詩存》（檳榔嶼：
天風出版社，1979），頁 80。〈藝海堂觀畫〉，見頁 159。
4 謝水旺，〈蕭遙天先生答記者問〉，收入蕭遙天編，《薑園嵌字聯甲輯》（檳榔嶼：天風出 版社，1984），頁 C29-C30。
5 劉偉冬編，《上海美專研究專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0），頁 609、11-12、14。
6 蕭遙天，〈康南海屏書，僅費十金，精品也，即詠二絕〉，《食風樓詩存》，頁 81。
7 無法得知結識過程。只知 1939 年 1 月 9 日郁達夫開始接編星洲日報副刊《文藝》。徐 重慶引許白野1946 年〈懷念郁達夫先生〉記郁達夫檳榔嶼事蹟。許文曰，「我淸楚地 記得，我和他訂交是在七年前的一個晚上，他從新加坡乘火車北來，當晚由北海渡海來
世之語，由范家駒署簽，劉侯武書扉，陳文希造像，郁達夫撰序，邱汝濱題 辭，黃葉邨題辭，郭經跋。書籍裝幀與此前的作品一樣，按傳統線裝書形制 印行。值得一提的是，范劉陳邱，全是潮籍人氏。其中蕭劉陳郁全因各鄉避 亂，流離轉徙，最後死在南方。陳文希是「少年相交到白頭到老友」，8 劉侯武 是民國《潮州志》的倡議人，我相信是經他推薦給饒宗頤，方有今日的《戲 曲音樂》、《潮州語言》兩志。
圖一 蕭遙天（右一）與美專導師劉海粟（中）香江會晤，
1986 年，蕭思齊提供
到檳城。檳城的新聞文化界人士林連登、許生理、王景成、蕭遙天等，在庇能路新世界 遊藝場內的檳城酒家設宴歡迎他，我被應邀作陪。」徐重慶，〈郁達夫在新加坡的幾個問 題〉，《香港文學》37(1988.1.5): 39-43。方案：此事若屬實，則蕭遙天更早之時已短暫到 過檳榔嶼。實際上，其弟建孝1933 年已南下從商。即便如此，許白野想必是因郁達夫見 當地賢達林連登諸人，而誤把在座的蕭遙天也歸為「檳城聞人」。
8 蔡建奕，〈張大千詩讚陳文希畫猿〉，《聯合早報》1983.8.25，第 24 版。
1946 年重修潮州府志，9 蕭遙天下年加入。此時中國內戰，風鶴時驚，
1949 年 3 月 24 日《潮州志》完稿，配合修志而在《大光報》編刊的《方志 周刊》熄燈。10 10 月 1 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旋即成立。
政權易幟，先生乃赴香港，個人和家庭的命運隨著國家的命運而轉移。
1953 年下南洋，原是應韓江中學禮聘而來，6 月 15 日到新加坡，四天後抵 達檳榔嶼，賃居安順路。11 同年 9 月，經陳蕾士介紹，12 進入鍾靈中學為孔翔 泰代課，13 擔任高中華文，初中史地教師。1960 年升任華文主任，直至 1967 年9 月退休。任教鍾靈是蕭氏一生之大事，擴展他藝友與文友的魅力，編纂 教科書、出版《教與學月刊》，平生之志與業，皆在其中。退休後設立檳光學 院。1987 年竺摩法師住持之三慧講堂，與黃氏太極總會計劃於先生八十大壽 出全集四十種，惜未果，1990 年 10 月 27 日棄世。
三、鄭曼青、黃性賢
鄭曼青（1902-1975）名岳，詩、書、畫、拳、醫五絕奇才。蕭遙天少 年好丹青，在鄭曼青門下，奠定繪畫基礎。政權轉移後流寓臺灣，此後鄭曼 青多次攜弟子黃性賢作陪入星、檳，傳授太極拳。1975 年 3 月 26 日於臺北 逝世，蕭遙天於吉隆坡公祭負起草挽辭，有「負詩書畫拳醫五絕以行世兮，
寂然而往，所至輒石破天驚」14 之句。
9 陳特向，〈重修潮州府志之擬議〉，《嶺東民國日報》1946.4.10，第 2 版。
10 《大光報》1949.4.26，第 1 版。
11 任雨農，〈悼念南天一枝筆—蕭遙天（上）〉，《光華日報》1990.11.6。2014 年 6 月 21 日馬來西亞華人研究國際雙年會上，張景雲先生告知親歷記，蕭遙天即便改投鍾靈，也 曾赴韓江兼課。
12 蕭遙天，〈我所知道的鍾靈華文教師〉，《南洋商報》1982.5.28，第 43 版。
13 《鍾靈中學高中第二屆商科畢業刊》記載頁34：國文導師孔先生因病告假一月，本校特聘 王誠先生，以補其缺。王先生係來自曼谷，曾在教育界服務多年，因居留手續未曾辦妥，
故僅上一週之國文課，即匆匆離去。雖相處時間，極其短促，然王先生之言語謦欬，留 與吾級之印象卻甚深刻，繼王先生之後，本級國文，即由來自香港之名作家蕭遙天代課。
我們雖上蕭先生之國文課，為期僅兩週，然已正合俗語所云之「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 書」矣。之後，孔先生病癒，仍繼任本級國文導師。
14 蕭遙天，〈鄭曼青師挽辭〉，《食風樓詩存》，頁 70。
黃 性 賢（1910-1992）乃鄭氏在臺 傳人。1976 年重九日，帶著二百餘幀書 畫自吉隆坡飛古晉，機上作詩，心情興 奮。蕭氏兩渡北婆，是為了籌錢印刷出 版二十四部著作。15 黃性賢在古晉推廣太 極拳，比蕭遙天還要熟識當地風土，自 是玩家帶路。兩人展覽之餘，半個月遊 拉浪江、民那丹、越日、泗里奎、民都 魯、美里、納閩、亞庇、保佛、丹南、
根 地 咬、 登 京 那 巴 魯 山， 吟 哦 不 輟，
可 謂 壯 遊。 除 了 詳 細 的 遊 記〈 沙 拉 越 初旅〉〈走馬看北婆〉，還有大量的行腳 詩。各地之招呼，種種逸聞趣事，人之 交談，一一記之。不知是否異國友朋作 伴，行旅之時，作品總會忽然勾起自己 的人生經驗，而非一般旅人的目光對景 色的描摹而已。訪太極學院想起鄭曼青 還在情理之中（「五絕滎陽天下聞，綿流 教澤以科分。」16 ），到根地咬這個內陸城 市，則完全不再是旅人，迎面見到卓還 來抗日紀念碑，想起舊交郁達夫，悲從 中來，因此這首遊婆羅洲詩，居然有一 半是圍繞「蘇門答臘的郁達夫」起興：
懷璧果然蘊禍胎，未乾頸血卓還來。落花委地萬人哭，化作爛泥護春回。
達夫逃酒艱偷生，暴寇窮途慣倒行。輸爾堂堂罵賊死，千秋節烈自成名。17
15 蕭遙天，〈迴眸戀北婆〉，《熱帶散墨》（新加坡：教育出版社，1979），頁 237。
16 蕭遙天，〈婆羅洲行腳詩稿〉，《食風樓詩存》，頁 30。按詩題論，更像是行旅遊覽之詩，
不納入「交遊酬唱」，而是「轍跡心聲」，由此而知，這些作品必然反映一些生平重大之 事。
17 蕭遙天，〈婆羅洲行腳詩稿〉，《食風樓詩存》，頁 31。
圖二 夭折的全集，選自《薑 園嵌字聯甲輯》
人生地不熟的蕭遙天參訪婆羅洲，領路的竟然是異鄉人黃性賢。外地人 在馬來西亞的在地化，一定無意間觸動了自己的內心深處的情感，難怪蕭氏 見到的一景一物那麼激動，總有一些出位之思，又如見到杜順人（Dusun），
就說那是「漏船」無法北返的遺民，如果這算遊客眼光，也實在太匪夷所思。
黃性賢創辦的黃氏太極學會，1983 年 2 月 19 日還在吉隆坡，為蕭遙天 策劃五天詩文書畫展。1987 年更與竺摩長老、曾永森有意趁八十壽慶出版 四十冊全集祝壽，18 可惜蕭氏三年後過世。「同門堪笑餘雞肋，異藝久儀獲虎 賁」，19 一趟行旅，引與同坐，幾首詩，未成的全集，足見同門情誼之深。
四、張大千
蕭遙天早年藝海堂學畫即見過張大千（1899-1983）真跡。大千居士，
名爰，字季爰，兩人真正結緣，則托高嶺梅牽線。1963 年 3 月 21 日張大 千自港首抵新加坡。20 五天後抵吉隆坡，29 日前往檳榔嶼。21 張大千此行乃 辦畫展而來，不賣畫，只賣畫集，由檳榔嶼藝術協會會長駱清泉、蕭勁華籌 備。22 諸人會面後，眾人同遊鶴山極樂寺、升旗山，與行者有蕭遙天、駱清 泉、張少寬等人。大千自認本是猿猴轉世，此行更廣徵全白長臂猿，終得三 黃猿一黑猿。23
張大千居檳期間病倒，上升旗山旅店養痾，蕭遙天聞訊即與駱清泉、
周曼沙、許偉乾、鄺國祥諸人登山慰問。24 張氏對升旗山心馳神往，念念不 忘。他嫌伏龍崗太低，咖啡山、金馬崙太荒涼，未若升旗山的有城市山林之
18 蕭遙天，「致蕭乾文潔若」（1987.3.15 作者自藏）。
19 蕭遙天，〈婆羅洲行腳詩稿〉，《食風樓詩存》，頁 30。
20 陳英太，〈張大千昨自港抵星，神采奕奕老當益壯〉，《南洋商報》1963.3.22，第 5 版。
21 〈畫家張大千，今由星抵隆〉， 《南洋商報》1963.3.26，第 9 版。
22 〈蜚聲國際畫家張大千，畫展訂十二日揭幕〉，《南洋商報》1963.3.3，第 7 版。張少寬，
〈軍人縣長書法家蕭勁華〉，《光華日報》2014.10.3，第 B11 版。
23 〈中國一代畫師張大千，昨日乘機離星返港〉，《南洋商報》1963.3.29，第 6 版、〈張大千 求購長臂猿，本報讀者現貨待沽〉，《南洋商報》1963.4.14，第 9 版。
24 〈張大千遊覽馬名勝抵檳〉，《南洋商報》1963.4.3，第 14 版。
勝。屋外草坪問步，便可以體味山野逸韻，又能接人間暖氣。25
痊癒後，4 月 3 日碼頭夜別，送行者又是一方名士聚會，離別珍重，握 手戀戀。26 當日張氏遊檳是一起文化盛事，報刊鉅細靡遺，大小事皆貼身跟 踪。
蕭氏全程參與其盛，如此機緣，總要做第一手記載：
月前大千先生漫遊星馬兼旬，很少涉足鬧市，大半時間徜徉於金馬崙高 原、福隆岡、咖啡山、升旗山，譽為四大勝地。張氏銀髯長袖，一杖扶 步，也使熱帶風物，平添無限瀟灑，張氏遊盡名山勝水，也寫盡名山勝 水，他雖常常沉湎於現實景物之間，以造化為師；也常常憬然超出現實景 物，而自寫胸中丘壑。我們遊山，最多不過做山水中的一位陪客，張氏遊 山卻常常管領江山而自作主人，步履所至，一種大千氣氛便瀰漫山林。人 入畫圖，山水僅屬配景，大家的眼光集射在這位銀髯長袖的東方藝術大師 身上。與張氏遊，我們會增加很多想像，在幽谷曲澗，危崖崎路，茂林深 樹，絕少人間煙火，恰好眼前湧現一位餐霞飲露的仙人，擁素雲黃鶴，與 君遊戲，仙人飄飄然，我們也飄飄然了。
大千偕嶺梅兄伉儷抵檳訪舊，我與同遊四日，至今衣裾猶存雲片霧屑。然 而我並無意攀附仙人，與他凌空飛去，蓋瓊樓玉宇，高不勝寒，大千雖登 陸月球，有時也懊悔偷竊靈藥，碧海青天，夜夜思凡，甚至終於下凡的。
此文將大千寫成一個從天而降的神仙，仰慕之情溢於言表，還直接寄給 與他關係密切的香港《人生》雜誌刊載，27 反映的不僅是讓遠在他方的藝友同 喜，也透露出文化資源如何相互建構。蕭氏還擬寫張大千傳，可惜未成，要 不然那可是最早的張大千傳。28 今天還可讀到留下的序言：
《大千世界》的內容分作兩編：甲編為生活，乙編為藝術。這兩種記述，
性質雖異，而卻如相通的兩河，時時互相浸灌。一個藝術大師的達到成熟 的境界，大抵隨著年齡，經歷而逐步發展，故生活的時間之長，空間之 大，與生活接觸的深透變化，是滋養藝術的大源泉。但反過來，一個藝術 大師的生活總跟著他的藝術進展而柳暗花明，峯迴路轉。藝術是一首精鍊
25 蕭遙天，〈半山清境的新藍圖〉，《教與學月刊》74(1966.12.1): 2。
26 〈張大千檳城倦遊，返隆轉赴新加坡〉，《南洋商報》1963.4.5，第 12 版。
27 蕭遙天，〈草木寄情說大千〉，《教與學月刊》34(1963.7.1): 2-4。蕭遙天，〈草木寄情說大 千〉，《人生》27.4(1964.1.1): 26-28。
28 學界最熟悉的當推謝家孝《張大千的世界》，出版於 1968 年。
煥彩的詩，生活也是一首精鍊煥彩的詩，故藝術的超凡入聖，也是滋養生 活的大源泉，本書雖把生活與藝術分寫，其實是息息相關的。29
何止大風堂主人，對1949 年流寓之士而言，「時間之長，空間之大」八 字，正好交代了「同代人」的歷史背景與心理因素，成為己身之對鏡。我們 得知，這部傳記完全是蕭氏建議並得到張大千首肯，而這也不是閒談間的客 套，因為張氏、高嶺梅，本身皆多次去函，或提供資料或聞問進展，比之於 情同手足的梅蘭芳秘書許姬傳，而後者作有一部著名的傳記《舞臺生活四十 年》。只要序次事件發生，1936 年 3 月 29 日抵檳，4 月 3 日離開，10 月寫 就具有緣起與大綱意義的序言，這篇序言居然趕在蕭氏下年9 月出版的《讀 藝錄》，首印五千本面向讀者。《讀藝錄》是一部文藝評論集，〈「大千世界」
的開端〉不只是開頭第一篇，連接還有〈草木寄情說大千〉，全書封面題署也 來自張大千，可以說是蕭氏的第一回，30 還全版印了張大千贈畫，並附上遊極 樂寺的合影。
圖三 《讀藝錄》書影，1964 年 9 月；《食風樓詩存》由張 大千題耑、梁寒操題扉、易君左作序並題識，1979 年 10 月。
29 蕭遙天，〈「大千世界」的開端：張大千先生傳記序言〉，《讀藝錄》，頁 1-7。
30 1979 年 10 月出版《食風樓詩存》也是張大千題耑。
不僅此，蕭氏擬編一套「食風樓叢書」十冊，定價二十元，預約算半 價，收據作抽獎遊戲，獎品竟然是大千六尺山水畫。31 以今日眼光衡之，也 絕對是乍舌的超級大獎，必與畫家有親近者方能為之。
1982 年為《潮州語言聲韻之研究》洽商出版事宜，遂有臺北之行。32 蕭 氏夫婦趁此，與高嶺梅、沈葦窗一同拜訪外雙溪摩耶精舍。蕭遙天端出自繪 花鳥送張大千過目，謙稱是「不成氣候的東西」。據知，張氏默不作聲，儘自 舒紙提筆寫下「蕭遙天詩文書畫展，弟大千張爰拜題」，鈐印，抬頭道：
我在千千萬萬人面前推薦，這便是信物。
仙骨颯爽的大千風範。難怪與張氏相交甚深的歷史博物館館長何浩天，心裏 一驚：
你這張展覽牌照，好不平凡，本來大千替人寫寫牌照，偶爾應酬絕不稀 奇，你這張卻很出色，連寫「詩文書畫」四字，不言中自有月旦，而這曠 代大師，一大把年紀，對你稱弟，還書拜題，真了不起。33
時移事往，這闋軼事早就湮滅不為人知。幸運的是，我們今日還可以在蕭氏 著作見到張大千題署的「人保」，一連兩幅甚是相合，留下滿目遺事。
圖四 蕭遙天王夢鳳夫婦訪摩耶精舍主人，1982 年，蕭思齊提供
31 蕭遙天主編，《馬來西亞全國短篇小說比賽精品特輯》（檳榔嶼：教育出版公司，1965），
封面內摺處。
32 蔡建奕，〈張大千詩讚陳文希畫猿〉，《聯合早報》1983.8.25，第 24 版。
33 元明，〈名學者蕭遙天的書畫藝術〉，收入蕭遙天編，《薑園嵌字聯甲輯》，頁 C78。張大 千題字，參頁B18。
五、饒宗頤
饒宗頤（1917-2018），
字 伯 濂， 號 固 庵， 別 署 選 堂，筆名百子，潮安人。兩 人因編纂《潮州志》而識。
蕭 遙 天 原 非 編 委 成 員， 於 1947 年加入編寫《潮州戲劇 音樂志》，後來也協助吳雙玉 修纂《語言志》，蕭氏治學心 得也由此始。
1946 年 10 月 25 日 潮 州修志委員向《嶺東民國日 報》借版，刊出第一期《方 志旬刊》，卅一期後又改為周 刊移至《大光報》。蕭遙天 1948 年稍遲，陸續將所得發 表於《大光報》。11 月 30 日 至 下 年1 月 11 日刊〈潮音
戲尋源〉，一共寫了六篇，同時在1948 年 12 月 9 日起，也同步在同份報刊 寫〈潮州戲劇志長編〉，完全是司馬光以降認同的治學路子。「尋源」窮竭所 有，相當於涑水的「修叢目」，以期綱舉目張，第二步「長編」，也就是比較 異同得失，「寧失於繁，毋失於畧」。最後才是考異疑滯，撰成「定稿」。34 可 惜旋即為戰爭所毀，1949 年 3 月 18 日《潮州志》出台第一稿，擬裝五十 冊，分三期出齊，第一期訂8 月出書。35 4 月 20 日、24 日《大光報》尚續 刊啟事，徵求資料，增補定稿，兩天後《方志周刊》就突然停刊了。潮州修
34 宋．司馬光編著，元．胡三省音注，〈進書表〉，《資治通鑑》（北京：中華書局，1956），
頁9607-9608。見涑水〈答范夢得〉，宋．司馬光，《司馬文正公傳家集》（清乾隆六年
（1741）桂林陳氏吳門縣署刊本），卷 63。
35 〈潮州志編纂完竣，開始付梓八月出版〉，《大光報》1949.4.18，第 3 版。
圖五 張 大 千 題「 蕭 遙 天 詩 文 書 畫 展 」，
1982 年，選自《薑園嵌字聯甲輯》
志館由於大陸政權易手而解體，人員星散，先生也跟著離開。主任委員鄭紹 玄、劉侯武、總編纂並負責《沿革》《藝文》《敘錄》諸志的饒宗頤、《民俗》
陳森佑、《戲劇》《音樂》蕭遙天都去了香港，選擇留下來的其他成員，命運 可想而知。
蕭遙天落腳銅鑼灣，與黃君璧斜對，常同飲早茶。36 馬漢轉述先生口述 在港經歷：
當年我初到香港時，「隆幫」在一位鄉親的店鋪中，潮州人老款的商店，
是請了「阿廚」（廚師）來煮伙食讓所有夥計果腹的，因此也不在乎多了 我一個人。晚上睡在店鋪裏，白天他給我一張寫字桌為寫作之用，生活上 沒什麼問題。
在我抵步的當天晚上，用過晚膳之後，店中的夥計打起麻將來，我一時手 癢也坐下去參加一份，結果輸掉了身上所有的現款！從第二天開始，我便 坐在鄉親所安排的桌子旁邊寫起文章來，一格一格地寫，一篇一篇地寫，
不但寫出了幾十本著作，也寫下了我生命中新的一頁—重新建立了家 庭，在海外生育了一子一女！37
蕭饒「生活上沒什麼問題」似乎是真實的刻畫，因為很快的我們就看見兩人 鬻文為生，同時自修日文的日記。蕭氏自稱程度只夠「淺嚐而止」罷了，至 於饒氏則短短時間通英文、日文、梵文、法文。38 居港除了學語，日記也記 載兩人讀了馮時化《酒史》，朱彭《南宋古蹟考》，《易原》，傅芸子《正倉院 考古記》，饒氏且完成重量級作品〈殷代日至考〉。他們常赴般含道學海樓、
青年會圖書館，先施公司書籍部，或逛冷書攤，也到干諾道西29 號 4 樓寄 儒別墅論學。
1953 年 6 月蕭遙天攜妻女南抵檳榔嶼。12 月蕭氏〈詞曲增減攤破新 解〉曰：
饒宗頤兄以冒鶴亭校雲謠集相示，卷後附趙叔雍識疑稿本一篇。雲謠集新 出敦煌石窟，為唐代雜曲舊鈔，冒翁發凡起例，校偽鉤沉，對詞曲演變，
多新闢之論，趙丈識疑，修正冒說，後出愈精。全稿細讀二遍，多可服
36 蕭遙天，《薑園嵌字聯甲輯》，頁 B3。
37 馬漢，〈蕭遙天長袖善舞〉，《南洋商報》2002.3.28（引自馬華文學館資料庫，無版次）。
38 蕭遙天，〈學習日文的日記〉，《蕉風》93(1960.7): 13-14。
膺，唯於詞曲之增減攤破，冒趙所釋，比勘聲樂，尚有抵牾，末學淺識，
未敢苟同焉。因作新解，用抒鄙意，如曰創見，應拜冒趙二丈他山攻錯之 賜也。39
此事必發生在6 月之前，方有可能出示趙稿。饒趙本是好友，能見到第一手 資料。因為趙叔雍的識疑，一直要到1958 年才交給新加坡《東方學報》刊 登，40 形成蕭氏的文章早了五年回應一篇讀者未見，期刊未登的怪趣現象。想 必是因蕭氏研究潮韻，饒宗頤才疑義相與析，因此蕭文參與彼時漢學界關注 的敦煌學，例證卻全自潮州古調〈柳青娘〉著眼。
1955 年人在鍾靈中學的蕭遙天生活穩定。一手撰著王靜庵《人間詞話》
的專著《語文小論》隨刊隨編，準備就緒，另一手寫他詩意化的散文，名字 頻頻出現《蕉風》，他的藝術評論也在《南洋商報》連發，儼然已是當地重要 作家。蕭氏寫了首七律〈南渡以授華文糊口，替柬戲答香港饒百子〉送給遠 方的友人：
滿紙蟹行我直書，居然皋比擁高廬。稍嫌短袖舞無地，卻喜長歌出有車。
未脫紗籠換臭果，常包蕉葉炙香魚。阿公若到馬打厝，大狗當前氣不 舒。41
這是向本邦風土毫無經驗的友人介紹。蕭遙天身在英語盈耳的檳榔嶼「坐擁 皋比」教授華文，要發揮本領不易，喜的是還可一展所長放聲高歌。最有意 思的當屬頸尾兩聯，以馬來語、福建話寫詩。前面搬用皋比握麈、曳履長 歌，門有車馬等古典資源，後半卻取蟹行之意入直書之詩，sarung、榴槤、
燒魚、hukum、mata tshù、tuā káu，模擬聲腔，風物造景，逾越形形色色的異 質空間，增添了奇奇怪怪，不足為外人道的東西。他的預設讀者，必然是對 南洋陌生而刺激的人，因而有必要介紹有趣好玩的聲音遊戲，捕捉藉由耳濡 目染所得的在地經驗。除了紗籠臭果，42 其他並非過去常見摹寫南洋風土的表
39 蕭遙天，〈詞曲增減攤破新解〉，《鍾靈中學校刊》8(1953.12): 216-218。
40 冒廣生，〈新斠雲謠集雜曲子〉，《同聲月刊》1.9(1941.8.20): 48-68。趙尊嶽，〈冒校雲謠 集識疑〉，《東方學報》2(1958.12): 297-332。同參饒宗頤，〈《雲謠集》板本資料〉，《饒 宗頤二十世紀學術文集》第11 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2003），頁 783。
41 蕭遙天，〈南渡以授華文糊口，替柬戲答香港饒百子〉，《食風樓詩存》，頁 36。
42 黃遵憲別出新聲很早就有詩「都縵都典盡，三日口留香」。清．黃遵憲著，錢仲聯箋注，
《 人 境 廬 詩 草 箋 注 》（ 上 海：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1981），頁 595。Nusantara 諺語 durian
徵。
1957 年蕭遙天的潮戲論著定稿，算是給十年後的自己一個交代。如此重 要的總結，向當年的老編求序，再自然不過：
十年前，我在主編潮州志時，感覺到潮州民間戲劇和音樂，另有它獨特的 性格，因而創立「戲劇音樂志」一門，這在方志學上，可說是史無前例的 一種嘗試。朋友中算潮陽蕭遙天先生對這方面有深厚的研究基礎，而且具 有勇於探索的蠻勁，故當日這部門便聘請蕭先生執筆，並由舍弟宗栻幫助 蒐集材料，因他一向是搞劇曲的，一直到現在還是從事這方面的工作。
可惜這門戲劇音樂志，一直沒有正式寫成。幸虧我離開潮州，初稿仍由我 帶在身邊。後來和遙天兄在香港再晤，便交給他重新整理，蕭兄到檳城講 學，彈指五年，這回他果然再用白話改寫，並增入許多新材料新意見和寶 貴的推論，成為本書，現在他改稱為《民間戲劇叢考》，實際上是一部探 討潮劇潮樂的專門著述。全書徵引浩博，論證精細，對戲劇史貢獻之巨，
是不用我來多所置喙的。43
饒氏不只細讀全稿，力求把握住作者的整體意向，不僅交代作者一生事跡以 及文集編纂過程，而作者求序本願是「希望能舉出他所未見之史料，以補空 闕；和提出相反的論證，以資攻錯」，因此互相欣賞，也獻疑質難。饒氏補充 了蕭著忽畧的英國牛津大學博德利圖書館、日人長澤規矩也、正倉院藏天平 琵琶譜番假崇藏本，與潮州工尺律字的不同。蕭氏不止收錄序文，還鄭重在
〈後記〉對此回應，並將態度十分嚴肅的序文刊登到《鍾靈中學校刊》。此無 疑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結果。
對此，作者日後有自己的陳述：
我的朋友中，不少才藝特立之士，而對我的影響最大的，卻只有少年結交 的寥寥幾位，大概年輕人的頭腦眞純，沒有太複雜的先入的主見，故最先 感染的印象特深。而大家都是從幼稚偶至成熟，什麼都可坦誠相示，不必 護短，毋須逞強，相愛以德，相諭以情，故切磋砥礪之間，進步也更快 了。這寥寥幾位老友裏面，饒君固庵，是執着智慧的火把，站在前面領路 的第一人。他是天才卓越的早熟者，也是工力深鍥的晚成者，故他又是朋 友中造就最大，與始終對我的學問修養影響最大的了。
jatuh sarung naik。
43 蕭遙天，《民間戲劇叢考》（香港：南國出版社，1957），頁 1。
屈指與固庵相別七載，這一段頗長的時間，雖信息頻通，固庵仍不吝於治 學作點滴的導引，總覺得不能晤對一室，隨時質疑問難，這是精神上一大 損失。三年前拙作《民間戲劇叢考》付印，約固庵寫序，我說，我不希望 得伯樂一顧，而以駑鈍偷得騏驥的虛名，倒希望能舉出所未見的資料以補 空闕，提出相反的論證，以資攻錯，那才是實惠，固庵果然應約寫一長 序，一一攻我之短，我也特地刊於篇首，非敢為古今書序開一生面，實乃 忠於學術的表示。並另作「後記」，以為讀其序文之後的反應，凡固庵所 攻，值得服膺的，為之叫絕，蓋入木三分罵亦精，轉憾其不罵，不夠刺 激；但其不能令我心服的，也不客氣地一一自作辯護。44
這完全是一種互為「知音」的學術交流。因為這樣的因緣，1983 年《潮州語 言聲韻之研究》出版，饒宗頤仍是題耑的不二人選。
《中國人名的研究》出版時，選堂同樣賜序：
蕭兄此書，既有系統的安排，又極盡分析的能事，特別以詼諧的姿態，生 動的筆調寫出，娓娓動聽，處處引人入勝，絕無考據枯燥的毛病，這是他 最成功的地方。愚見書中避諱、印章的問題，在歷史學上久已有獨立的發 展，成為專門之業，似可從畧，而室名和諡號，專著極多，似宜分開，不 必與人名相混。其實書中所討論的每一章，都可作詳細獨立的研究。本書 撮其大凡，綱提領挈，在這處女地寫下嶄新的一葉，篳路藍縷，以啟山 林，不愧為第一部的「人名學」著作。45
對於饒宗頤言出肺腑，作者固然必須有自己的真知灼見，方可處於同一境界 下商榷。因此今本《中國人名的研究》並無避諱一章，只在〈名字與字體的 變化〉對避諱作極為精簡的介紹，且閃開援庵《史諱舉例》一路，改以趣味 做根柢，卻保留了選堂建議刪除的〈名字與印章〉一節，並一絲不苟地於小 引處分析圖章與主題極有關連，避無可避。作者〈後記〉有段感人的表述：
選堂兄博學炯識，是我平生最服膺的畏友，感謝他惠賜這篇分量沉重的序 文，豈僅為本書生色，精語如探礦取金，愈深愈粹，足以補充學力所不 及。我平時最愛他多多攻我短處，使我多亮眼睛，增加見聞。此序溢美之 辭太多，也許是我學有進境，則為之竊喜；也許是濶別多年，由見外而客
44 蕭遙天，〈我和饒宗頤的讀書生活：日記舊影之一〉，《南洋商報》1960.6.1，第 14 版。
45 蕭遙天，《中國人名的研究》（檳榔嶼：教育出版公司，1970），頁 3。
氣了，也為之悚懼。選堂選堂，請老實告訴我吧。46
知音難求，彼此珍而重之。一序一跋，準確、生動地刻畫出兩人的精神風貌 和學術得失。
他們的經歷和興趣有許多相似處，難怪1968 年饒宗頤南下新加坡大學 任教，蕭遙天歡欣與悽愴之感襲來﹐久久不能自己。47 〈選堂主講新大中文 系，遲我南行十有六載，久別重逢，寫此為贄〉寫浮海後兩人的際遇，詩句
「滿城桃李飄零際，浮海尋春各惘然」則是同代人在中國大陸鼎革後的共同心 理，而花果飄零人特別是識於微時的舊識，自是「雲塵泥雨戴同天」。寫作此 詩，蕭氏還不知留在大陸，天各一方的好友吳珏，政治幕覆下的近況，故有
「曾悲雙玉晦重幕」句。很快的，蕭遙天就從饒宗頤口中得知困居桑榆的老 友，其實勞改時早已亡故。48 在這關鍵時刻，好像有冥冥天意存乎其間，不 可解的是就在蕭氏訪新時，居然離奇在市肆購得片石，乃故家舊物：
石不能言掌解語，幾回摸索幾愴然。苦排消息沉沉歲，癡對星河耿耿天。
感汝嶙峋涉域外，嗟予寤寐怯牀前。通靈願劈蓮峯隙，揉眼望鄉勝望 仙。49
石頭通靈自古有之，可證物虛實之理。這不僅讓他想起潮陽蓮花峯，石自故 鄉來，應知故鄉事？可惜石頭不言，無法外洩天機。所謂「石隙通仙」云 云，不過誑人。他也像石頭一樣滯留「域外」，人石俱同。原是燕几清供之 物，如今成了與舊家唯一的聯繫，一石盪出滿懷心事，他鄉∕故鄉的換置，
觸物傷情，本出於天性。情動於中，幾種藝術的確可以互換，意義可以超越 傳達它們的媒介，因此才請章太炎弟子薛慧山作圖，選堂寫記，自己題詩，
給同是天涯淪落人∕石，刻印銘記。他的「本事詩」充滿化不開的悲愁怨 思，出入於觸事興詠之間，表達自己誠摯傷痛的藝術傳統，因是諸位「遺 老」攜手創作，各擅其長，則更進一步折射出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生活變 動，而是整個時代的一個縮影。
46 蕭遙天，《中國人名的研究》，頁 1-2。
47 蕭遙天，〈選堂主講新大中文系，遲我南行十有六載，久別重逢，寫此為贄〉，《食風樓詩 存》，頁46-47。
48 蕭遙天，〈選堂南來，知雙玉在鄉久逝，震悼寫此〉，《食風樓詩存》，頁 64。
49 蕭遙天，〈自題遙天歸石圖〉，《食風樓詩存》，頁 17。
饒宗頤回訪北上檳榔嶼，選堂有 詩〈升旗山與遙天同登〉：
青藹平分坐擁氈，登高遊目對遙 天。枕流未覺人將老，銜石從知 海可填。桃李春風思往日，江湖 滿地送流年。過雲如馬渾無跡，
叱馭窮山且著鞭。50
同感黍離之悲，詩眼著重「同登」、「平 分」，人鳥雖殊卻同是客，如馬白雲來 去無踪。「擁氈」用了《漢書》〈蘇武 傳〉殘氈擁雪，數日不死的典故，與精 衛銜石一樣，用以表現守節不屈的艱 苦環境。「遙天」則妙在一語雙關，既 指蕭氏，與饒宗頤相顧，也可以是兩人 目光飛到千里之外。枕流漱石避居於域 外，一別經年，人生飄忽，早就不是伊 昔少年了。度盡劫波且功底深厚的一些 南來文人，似乎都有雙重的生命情調，
日常的詩詞歌賦，吟風弄月，同一般無 異，一旦遇見心知其意的共命人，「狂 風吹古月」，這種欲語還休的神情，馬 上觸動心理上的舊傷口，自行啟動另一 套話語的機關。
六、易君左
先 生 旅 港 期 間， 閑 時 以 寫 作 度 日， 以 文 會 友 結 識 易 君 左（1899- 1972）。51 他本名易家鉞，以字行。1949 年離滬飛臺，輾轉避居香港，1969
50 饒宗頤，〈南徵集〉，《饒宗頤二十世紀學術文集》第 14 冊，頁 502。
51 蕭思齊口述，是日 2013 年 12 月 16 日。
圖六 遙天歸石圖（薛慧山筆，
饒選堂題記，易君左題一 絕，自題二律，蕭立聲為 書 ），1969 年，選自《薑 園嵌字聯甲輯》
年定居臺灣。易家三代自易佩紳、易順鼎到易君左，皆有文名。1954 年蕭 遙天研究王國維的文章陸續見報，下年年杪結集以《語文小論》之名出版，
為「鍾靈叢書第一種」，初版就印了四千冊，對島上的中學出版品，不可謂不 多。這部書可是本邦文學評論著作最早受學人青睞的書，1980 年漢學家葉嘉 瑩出版《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四百多頁的書，前前後後，不下十次或與蕭 氏商榷或轉引資料。
《語文小論》全書分兩組，有半本是《人間詞話》研究，另一半則是引 申發揮誇張與反射修辭法，請了趙爾謙、連士升、易君左序跋。趙爾謙熟悉 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兼本叢書主編。連士升則是《南洋商報》主 筆，地位崇高，常以「海濱寄簡」當青年導師。兩人都注意到這本書，更像 是對修辭法的追溯與分析。易君左則是家學淵源，自有名望，與蕭遙天在港 認識，很快結為莫逆之交，比較起來跋語比序文更可讀，正是作者「好友之 命」，深知其人。
易跋開篇以「天南一枝筆」盛讚蕭氏，下來引經據典，靜菴的「王家 店」之餘，開列一張文學批評史的名單，遠從孔子，司空圖，近迄嚴羽，王 士禛，又興觀群怨，又不著一字，又興趣，又神韻。最後收煞的「讀書法」，
激昂得有點嚇人：
王氏理論之值得再檢討，重新評價，是今日學者分內之事，而蕭遙天先生 遂負起這個責任，其精闢獨到之處，不但言王氏所未言，實盡發前人所欲 言而未言者。詳細情形，請將本篇一氣讀下去便知。注意！務請讀者先生 們「一氣讀下去」，否則文章全神就會中斷。52
易君左注意到了論點之外的文體，蕭遙天文章比其他同輩馬華作家，確實以 音樂節奏美感取勝。對易君左來說，善於詩歌者必然寫得一手美文，長於散 文者倒未必是好詩人，而蕭氏善於把詩歌散文化，53 或者反之。嚴格來說，
蕭遙天並無兩副筆墨區分述學與創作。作者喜好出入古典今事，縱橫各種題 材，除了自身興趣廣博，也有稻粱謀的考量，畢竟報紙文體影響深遠，幾乎 所有蕭氏的著作都經過報刊一環，方整理成編。
52 蕭遙天，《語文小論》（檳榔嶼：鍾靈中學，1955），頁 216。
53 易君左，〈黃花集跋〉，《南洋商報》1957.4.19。蕭遙天的散文筆法，詳參鍾怡雯，〈斑駁 的時代光影—論蕭遙天與馬華文學史〉，《中國現代文學》31(2017.6): 194。
1958 年元月易君左人在香港，策劃海濱書屋課程，通過函授，教授史 學、文學二科。報名的學生，史學科至少每週史論一篇。文學科課業更豐 富，從古文、駢文、詩、詞、曲、戲劇、小說，每週自選一體裁交習作，此 外詩、詞、曲，每週再交二首，短篇小說、短劇每月交一篇。對聯、時鐘、
燈謎，偶爾為之，篇數不限。54 海濱書屋的馬來亞北馬分部，正是蕭遙天。
明眼人不難發現，大概是懸得太高，這個比大學創作課還要多的作業，恐怕 胎死腹中，永遠停留在「宣布」的階段。
蕭遙天比易君左還要小十四歲，1959 年時，年四十七，距離知命之年尚 餘三歲。這一年蕭氏心緒如麻，他離開潮陽與故家斷訊已滿十年。一生幾許 傷心事，可以向誰訴？蕭遙天於鍾靈中學宿舍完成自畫像。我們現在無法看 見畫中人的音容，但題詩留了下來，則必是愁容滿面，用色黯淡：
萬劫灰中立此身，果然山塌海揚塵。幾回朋舊化群鶴，隔世鄉音抵萬金。
蕭艾當風成勁草，楩枬委地即炊薪。癡兒且拭哀時淚，姑入扶餘作贅 民。55
他對自己的困頓，比同代人要徹底，總是在觀察自己的一舉一動，讓他的藝 文世界更具生命史的意義。北國幾年來政治運動連番，三反五反、思想改 造、反右運動、肅清反革命，幾乎每一關都是蕭家的難關。因此全詩毫無 生之喜悅，逃盡萬劫北望原來真是陰風怒號，天地愁慘。政治與身體（「此 身」），成了歷史暴力的表達。朋輩皆新鬼流出的消息，縈迴在蕭遙天腦際的 卻是丁令威化鶴歸來的神話。頸聯化用《離騷》：「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 此蕭艾也」，譬喻即便淪落至此，只好自嘲是「疾風知勁草」，所有才幹都是 廢柴。如此境地，無可奈何也要引袖拭淚，乘桴浮於海去尋找海外扶餘。
蕭遙天用自畫像自況詩，表徵了自我歷史的存在，兩者不可或缺。一如 社會學家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認為的，對個人盡可能呈現預定中的
54 〈易君左創設，海濱書屋文課，函授中國文史〉，《南洋商報》1958.1.27，第 12 版。
55 蕭遙天，〈四七初度率題一律〉，《食風樓詩存》，頁 12。這是刪定詩稿後的題目，其實沒 有比原來的好，題畫詩的意義完全看不出了。原題參蕭遙天，〈四七初度造象率題〉，《南 洋商報》1960.5.29，第 15 版。或蕭遙天，〈自題小照〉，《僑港潮汕文教聯誼會會刊》
1(1964.6): 332。
自我形象。56 因為單有畫像就只是一層外在，難以約束或把握觀者馳騁的想 像。題畫詩讓觀者在與作品溝通的過程中作出有意無意的另一層對話，藉以 填補遺漏線索中的幻想空間。因此畫∕詩、作者∕讀者的真義，必須由連接 他們的關係來界定。
生日題畫詩寫好後寄給易君左。這種投寄的行為，本身不正說明了作者 尋求一種歸屬感嗎。易的回詩曰：
未必蕭郎是路人，侯門往事已成塵。宗聯伯訥分中外，文選昭明判舊新。
一代清才仙島鶴，千秋信史素王麟。杜陵秦隴流離日，亦有新詩泣鬼 神。57
細繹全詩，易君左當得 起「知詩」二字。不僅 明白對方的心事，且能 轉絕望為希望，裒其問 答之語以為志，譬如把 原 詩 的 遼 鶴 變 仙 鶴，
蕭艾作清才，炊薪化麟 經，癡兒成子美，挪用 古典資源，極費心思。7 月易君左初至南洋，與 先生會面，58 先生送了尊 屈原像給易氏，可說是 對此的呼應：
孤影伶仃豈獨醒？
摩挲如讀離騷經。
涉江荃蕙悵浮海，
56 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攝影的社會學定義〉，收入羅崗編，《視覺文化讀本》（桂 林：廣西師範大學，2003），頁 57-58。
57 蕭遙天，《食風樓詩存》，頁 13。
58 翠園（彭士驎）〈斜陽影裏悼詩人〉，《南洋商報》1980.9.18，第 23 版；易君左《海角天 涯十八年》（臺北：大明王氏出版公司，1982），頁 294、336、342。
圖七 易君左〈遙天寄示四七初度詩因奉答即 贈〉，1959 年，選自《薑園嵌字聯甲輯》
去國鳳凰喜集庭。洗盞聊將慰草草，披襟相與惜惺惺。君家詩筆從來健，
扈芷佩蘭識典型。59
屈原，中國文學史上第一位作家，也是第一位自我流放的詩人，開啟知識人 精神漂流的命運。亂離與流放，蕭氏藉詩投射屈原行吟澤畔的流放原型，
其實是衰世之音。易君左同自楚地，作者用了「過去—現在」錯綜手法，
表面上說的是「鳳凰喜急庭」，以為是《莊子》〈人間世〉裏以鳳凰比孔子的 隱喻，其實比對前句「悵浮海」就知，這隻生命之鳥早就飛走，鳳凰為誰來 去，代表一種需要，一種缺乏。這樣的概念搬用，必借自太白〈登金陵鳳凰 台〉那樣的意思。「孤影伶仃豈獨醒」、「披襟相與惜惺惺」則看出相互傾慕、
惺惺相惜之情。從流放者沉溺於自怨自哀，超脫為不因外在環境、瑣事細務 所動。
三年後，香港正是夏末初凉，易君左因詩書畫展重遊南洋，來的時間 最長。8 月 4 日易君左夜抵吉隆坡，60 準備展覽事宜。活動從 8 月 17 日至 19 日止，在教總大廈舉行，由陳光漢揭幕、黃潤岳演說。61 蕭遙天早就是馬 來亞聞名的藝文護法，摯友的大事，當然要出手相助，儼然「風義平生師友 間」意思：
我所親炙的當代文人頗多，有的是師的一輩，往往敬而遠之；有的是友的 一輩，也往往因不夠謙遜而兇終隙末；易先生恰好介於師友之間，既所親 近，也所愛重，故先生對我有很大的影響力。我們有相同的氣質，易先生 所喜歡的東西，我都喜歡，像寫散文，做詩，填詞，作畫，玩圖章，治歷 史考證，他所愛走的道路，我都跟在後面。62
序中蕭氏自稱是檳榔嶼當地人，認為易君左藝術造詣類似他的老鄉曾國藩所 言，似少婦謀殺親夫，「既美且狠」，須以親筆與欣賞者相見，才能感受那種
「又可恨，又可愛，愛又不是，恨又不是，愛是對的，恨也是對的，心頭又朦 朧又醒定」。不難發現，蕭遙天推薦序，幾乎是情感豐沛之餘，有意進行文
59 蕭遙天，〈己亥秋君左大兄南來訪舊，袖屈平瓷像為贈即題〉，《食風樓詩存》，頁 39。
60 〈名詩人易君左抵吉隆波〉， 《南洋商報》1962.8.9，第 10 版。
61 〈陳光漢今日主持，易君左個展開幕〉，《南洋商報》1962.8.17，第 13 版。〈易君左個展 開幕〉，《南洋商報》1962.8.18，第 9 版。
62 蕭遙天，〈少婦謀殺親夫的比喻〉，《讀藝錄》，頁 21。
體的嘗試，將理論和批評寫作當成一種藝術創造的活動，亟需著意經營，簡 潔的筆墨，綴以竹頭木屑，不僅刻畫主人公特徵，以作招徠，就文字這本身 言，優美可讀也很重要。用蕭氏論易的話，寫文章，治藝術，待人接物，本 無軒輊，都需要一番融化的功夫。
重頭戲來了。8 月 30 日易君左抵檳榔嶼，晚七時同友朋讌飲，蕭氏夫婦 在座。63 易先生北行策展，心情大好，為諸君好友題扇。64 易君左 9 月 7 日 起，一連三天在頭條路惠安公會辦詩書畫作品展。65 下午五時卅分開幕，社 經名流蘇承球剪綵，藝文界由蕭遙天、周曼沙、林紹文、林蔭文、汪永年、
王世毅六人演說。出席者眾，幾乎出動了所有當地名筆：趙爾謙、吳鶴琴、
許偉乾、顧治華、錢景澄、徐晚塵、任雨農、田俊天、鍾萬明、莊之權、
崔大地、鄭今村、葉國禎、鄺國祥、胡榆芳、汪開競、汪開明諸君參與茶 會。66 蕭遙天還帶易君左拜會鄉紳林連登。67
易氏大展魅力，可說是當時最大的藝術盛會。
9 月 8 日午，白露天，彭士驎約便餐於頭條路紫羅蘭，諸人決定患難扶 持，時晚，易君左、黃玉山、任雨農、先生、周曼沙、梁森元六人，聚周曼 沙六條路住家曼廬結拜。六人太太熊芳大姊、翁慧華六妹、陳月蓮三妹、王 夢鳳四妹、葉惠英二妹、彭士驎五妹，亦結金蘭。68 當夜紅燭高燒，舉杯相 慶，各自在結盟書上簽名，並請戴澍霖陳奇雲夫婦為證。易君左撰，周曼沙 書蘭譜：
粵閩人傑，湘浙地靈。拂域內之清芬，挹海外之奇秀。一時薈萃，千載難
63 易君左，《海角天涯十八年》，頁 408。
64 翠園（彭士驎），〈斜陽影裏悼詩人〉，《南洋商報》1980.9.18。易君左，《海角天涯十八 年》，頁354。
65 易君左，《海角天涯十八年》，頁 408。
66 〈詩書畫家易君左個展會在檳城開幕〉，《南洋商報》1962.9.10，第 14 版。
67 易君左，《海角天涯十八年》，頁 409。
68 《薑園嵌字聯甲輯》〈惠賜教言及手澤時賢簡記〉結契之事作「六二年中事」。翠園〈斜陽 影裏悼詩人〉記此事最清楚，繋為1962 年 9 月 8 日。易君左《海角天涯十八年》引錄日 記亦作9 月 8 日。《薑園嵌字聯甲輯》收錄蘭譜，印證翠園之說。任雨農誤繋 1959 年 8 月，見任雨農，〈悼念南天一枝筆—蕭遙天（下）〉，《光華日報》1990.11.7（取自《光 華日報》資料室剪報，無版次紀錄）。
逢。契結金蘭，珍同珠玉，檳嶼小聚，喜雁影之成行；桃園騰歡，留鴻泥 而印跡。高山大海，看萬里錦繡前程，明月清風，好一片晶瑩懷抱。從此 甘苦與共，休戚相關。無分巾幗鬚眉，全屬骨肉手足。相扶相助，集眾志 以成城；相敬相親，縮天涯如咫尺。長垂道義，永守約盟。
易君左亦為蘭盟寫〈調寄沁園春〉為記：
骨肉天涯，杯酒騰歡，香滿檳城。正皓魄當頭，中秋前夕，黃魂入抱。再 造先聲。兒女柔腸，英雄肝膽，紅燭高燒作之盟。毋須記，有花般美貌，
海樣深情，惠英玉立亭亭，好曼沙豈僅以詩鳴。更寶玉瓊華，雕梁驎駿，
左徒芳草，艷絕才驚。月下紅蓮，夢中彩鳳，化雨遙天共一庭，從今後，
願連枝密葉，合體同根。
圖八 蘭譜，1962 年 9 月 8 日，選自《薑園嵌字聯甲輯》
老輩人對此自是十分認真，此後確以輩份相稱，易氏返港後，也多次詠 及諸人，如1962 年重陽，易君左作〈沁園春壬寅重九登高寄懷星馬弟妹〉，
1965 年〈乙巳初冬步檳城曼沙五弟五十初度書懷六韻懷星馬諸弟妹〉，各別 詠諸弟妹，其中「高樓長嘯對雲天，與爾心魂影共連。客舍一椽籠血汗，鄉 關萬里莽烽煙。」69 即指四弟遙天。1970 年定居臺北的易君左，又作〈寄懷星
69 易鶚編，《易君左四十年詩》（臺北：自印本，1987），頁 434。
馬五家弟妹〉。70
1971 年易君左第三次南下，純粹的旅遊訪友。因人在檳榔嶼，10 月 3 日下午五時也參與了第七屆檳城中秋雅集。活動由許平等、竺摩法師主盟。
其他時間則下榻周曼沙曼廬，閑時與蕭遙天夫婦、周曼沙、張少寬，遊峇都 丁宜松園、植物園和水族館。71
蕭遙天見便，出示《食風樓詩存》稿本，請大兄指正。易君左序云：
遙天四弟之詩，自有其不同凡響之處，而其最顯著之特徵，乃在凡所吟詠 一本於眞性眞情，絕無矯揉造作之態，坦率而誠摯，一也；其性其情之流 露，有時如迅雷疾雨，有時如明月清風，有時如大海狂濤，有時如幽溪細 水，不拘一格，表達無遺，二也；筆墨馳聘於性靈之間，意氣縱橫於文字 之外，故於按聲尋韻，屈意求全，鮮有所重，人或以此疵之，而不知鎔唐 宋於一爐，揚風雅之絕響，以其所難，適所其赴，三也，綜其生來，飽經 世變，遍歷滄桑，而能樹民族之典型，響時代之號角，蓋文學之外，必端 德性，才智之上，尤重氣節，如此方可以言詩，而遙天兼之，四也。
又云﹕
詩人之及時感興與唱和題識亦可窺時代之背影與其契合之一群，惟婚喪慶 弔之類則宜少存，昌黎猶以墓誌見譏，由來遠矣。集合挽詩較多，其寄哀 思之致乎其情，若哀鐵抗等，固千古不朽之傑作，普通應酬之作，則寧缺 毋濫。遙天之詩天地開拓，自能存其所當存而止其所當止，蓋所止者，在 他人為精英，在遙天則草芥耳。72
易氏詩齡六十，富於經驗地指出蕭詩好處在經歷世變，坦率真摯。這完 全是詩家之言，今天像蕭遙天這樣抒情自恣，幾乎能夠詳細為詩繋年的畢竟 少數，以此，蕭氏絕無為賦新詞之矯情，此可以斷言。大兄還提醒慶弔頌挽 類，不宜多作，以免有「金數斤」之嫌，為後人見譏，則屬提撕子弟，無傷 大雅。返觀《食風樓詩存》的作品，恭謹得體，不愧是易氏所言的「故人肝 膽，感世甚深」。
70 此詩收入《居台集》，集中乃 1967 年至 1971 年作品。易君左星馬行 1959 年、1962 年、
1971 年共三次。此詩談及 1962 年蘭譜結拜，詩有「小別南洋又八年」句，則此詩應作 於1970 年。詳易鶚編，《易君左四十年詩》，頁 522。
71 張少寬，〈記易君左先生〉，《教與學月刊》113(1971.12.15): 19。
72 蕭遙天，《食風樓詩存》，頁壹、叁。
易君左不僅寫序，還仔細結合自家經歷作題識，四弟則案語附後，提及 之人像郁達夫、鐵抗，也是易氏多年舊友，因此批語處，十分精彩，讓人難 忘。73 譬如 1940 年逃難揭陽而作的〈無題〉（已慣天涯未慣愁），頷聯「昨宵 綺夢偏憐撫，百囀夜鶯倚翠樓」，易君左建議「夜鶯」改「鶯歌」，以免霄字 重複。以詩學來說，確實應改。但蕭遙天案語堅持不修，因為那可是他少時 女友名字的諧音！可以這麼說，經易氏題識圈點處，皆是蕭詩精品。可惜大 兄下一年仙遊去了，未及見到足足八年的新篇，從此業已無人作鄭箋矣。
七、錢賓四
蕭遙天居港時短，當時那裏住有不少是中國大陸逃避戰禍的知識人，筆 下人物皆有深交，寫來自不同於一般的泛泛之論。從文學的交集、發表乃至 出版的角度論之，譬如徐訏之於《幽默》《論語》、王道之於《人生》、劉以鬯 之於《西點》、余德寬之於《中國學生周報》、沈葦窗之於《大人》《大成》。
香港形成的文人與學人群體，在蕭遙天定居檳榔嶼後，開始發酵。當日的
《人生》雜誌，一群無不於中國文化抱深情流亡知識人所辦。74 蕭氏在《人 生》發表了〈舞與樂〉、〈南遊隨筆〉、〈蕉窗小語〉、〈釋恩仇〉、〈我對宗教的 感情〉、〈夢〉、〈草木寄情說大千〉諸文。
1953，蕭遙天決定再次遷移南垂，《人生》雜誌為先生餞行，蕭遙天為 合照題有二律：
明夷誤作雲雷觀，錯愕毒龍翻碧瀾。風捲一時舊人物，霧沉萬里好江山。
英雄失路豈呵氣？濁酒移情且破顔！千古天真亦一雋，癡兒猶苦弄柔翰。
滔天滅夏慣失家，悄然又引海之涯。厭聞劍外凱聲近，莫問終南捷徑斜。
諸子智珠皆在握，唯予鈍筆難生花。感人曹老澄清意，披髮大荒須醒
73 蕭遙天彭士驎三年後遙祭大兄，都強調易君左撰序寫評對他們的護持。同見蕭遙天，〈君 左大兄三年祭〉，《大成》17(1975.4.1): 55。彭士驎，〈癸丑五日哭君左大兄〉，《大成》
17(1975.4.1): 55。
74 錢穆，《師友雜憶》，《錢賓四先生全集》第 51 冊（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98），頁 451。
華。75
學者已經在他處分析過這首詩，76 對時間、今昔的高度敏感，可說是蕭氏為中 國文化而寫的輓歌，且非從時代變遷入手，否則其意不明。這個群體以氣類 論，應該包括饒宗頤、錢賓四、竺摩法師，還有其他圍繞新亞諸子周邊的文 人雅士。
1957 年王道訪蕭遙天，先生有詩：
久別相看未白頭，依然結習愛蒐求。俊遊風物信新美，老客情懷漸罷休。
頗感海濱逐奇臭，數嗤天外發專郵。江湖身世輕紅豆，已慣相思莫問 愁！77
這些遠方客人，居然向我們的「紅豆專家」索取紅豆珍藏。蕭氏曾有專文介 紹來歷，昔歲閑遊威省北海的朋友家中，於樹下偶撿得竹竿搖落紅豆幾罐，
燁燁有光，因有繙查舊籍，注豆之意。78 因早來南洋，加上檳榔嶼的地理位 置，蕭遙天才到馬來亞三、四年，已是接待境外藝友、文友的指南之助，接 連在每一個體、群體之間。
錢賓四（1895-1990），名穆，他是新亞書院的創校校長，1965 年辭職 時已七十一歲高齡，7 月飛抵馬來亞大學任教，8 月份各報已刊登錢氏馬大
「人生四階層」的講綱，79 同時著手撰述《朱子新學案》。應鍾靈中學華文學會 之邀，10 月 29 日到檳榔嶼，準備隔天〈談人生〉專題演講。蕭氏 1960 年 起就是華文主任，同時好多人至今不知的是，本邦第一個倡議設立華文學會 的，正是遙天先生。80 能為甫成立的華文學會頭炮請動錢先生的，恐怕不作 第二人。
今人尚可沉澱於《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2 冊收錄的〈檳城三講〉，殊不
75 蕭遙天，〈癸巳初夏自港南行，貫之邀聚仁，英超，雨生等煑酒樂宮為別，題飲罷合影〉，
《食風樓詩存》，頁34。
76 方美富，〈冬蟲夏草：蕭遙天生平與文學考辨〉，頁 78。
77 蕭遙天，〈紅豆寄簡〉，《食風樓詩存》，頁 37。《南洋商報》1960.5.29，第 15 版、《鍾中 校聞》 1(1964.9.1)，第 4 版，題為〈貫之南來，相聚八日，歸港後專函索贈紅豆，並答二 律〉，詩句微有出入。
78 蕭遙天，〈紅豆〉，《熱帶散墨》，頁 40。
79 《教與學月刊》62(1965.12.1): 5。今人多知此文刊於《人生》，而不知講授於馬來亞大學。
80 《鍾中校聞》1(1964.7.16)，第 2 版。
知比較《教與學月刊》的「先生自擬大綱稿本」，字句微有不同，比如一句
「今問人生究主外，抑主內？究主形，抑主心？」，全集本作「今試問人生究 應重外，抑重內？究應以形為主，抑以心為主？」，而前者更像未經擴充的提 綱原貌。
因緣會遇，適逢蕭遙天主編的《教與學月刊》主辦具有先驅意義的全國 短篇小說比賽，11 月 1 日成績揭曉，81 便邀請錢賓四參與，後來得獎精品特 輯出版，書名題字也請他增光。結果公佈當晚，禮請錢賓四假客屬公會《蕉 風》文藝研究班演講〈談人格
平等〉，會後隨即上旗山度假一 週，下山後九日再到韓江主講
〈談學問〉。82 這項由蕭氏策劃的 活動，很快就在來臨的《教與 學月刊》鋪天蓋地報導，不僅 有〈錢穆博士是我們的好榜樣〉
一文，還為我們後來稱〈檳城三 講〉的演講記錄寫前記，極之推 崇錢先生的道德文章：
三次演講的對象雖皆為中 學生，而文教界同人聞訊 來聽者無虛席，先生在檳 十日，備受社會人士的熱 烈歡迎。面叩指迷者，禮 請講演者踵相接，先生誨 人不倦，奈時間匆促，視 力又不勝紙筆之勞，未及 者一一遜謝。對檳城文風 之盛，人情之厚，山水之 秀，備至讚美。留連升旗
81 溫祥英，〈創作比賽〉，《南洋商報》2014.5.13，第 D15 版。溫祥英指出當時很少這樣類 型的比賽，牧羚奴即由此崛起。
82 《教與學月刊》62(1965.12.1): 2。
圖九 錢賓四題署，1965 年，選自《全 國短篇小說比賽精品特輯》
山一週，依依不忍遽去，謂此為馬來西亞最佳的講學讀書之所，馬大不設 於此，誠為不智。筆者請先生以當年在港創辦新亞學院之精神，在此建 一黌舍，命名中華文化研究院，為海外開白鹿之風氣，立龜山之宏規，意 義重大。以先生之德望，登高一呼，贊助者景從，似較辦新亞為易。先生 意動，但此事不是三言兩語可了。也不是「上墳起祠堂」，說說便算。臨 別，決定離馬前來山中再住半月，屆時尚多就教之機會也。後學蕭遙天。83 吾道南矣！這才聯想到原來先生下年創辦檳光學院（Hillview Institute）於升 旗山，並請藝壇祭酒張大千書「檳光學院」四字，必是受到錢賓四的啟發與 鼓舞。
這項建議，馬上觸動錢氏心靈，他決定不續簽馬大客座教授的聘約，是 討厭吉隆坡的市塵太濃，文化氣氛太薄，如升旗山上創設一個大專學院，他 願意以餘年歸隱山林，替當地有志於文史者多多服務。84 升旗山有幸，風物 傳神，先後讓張大千錢賓四，流連竟日，難以忘懷。歷史無法改變，恐怕無 法想像錢氏果真留下來會對他學術有多大影響，本地的學界會有多大多小的 潛移默化？
1966 年 2 月，竺摩法師讌請二三十文化教育人，聚首新建竣工的三慧講 堂，其中錢蕭在列。85 錢先生為竺摩法師舊識，弟子錄下當日法師歡迎詞，
大談民國藝友文友如胡適之軼事。86
這又是一場老朋友久別重逢。竺摩長老與蕭遙天同輩，等到他們漸通人 事的少年十七八，錢先生早以《劉向歆父子年譜》名滿京城。竺摩長老居港 期間，許多學人流連，想必聽過不少「白頭宮女」談論沙灘紅樓的軼事，以 致佛門中人，也熟知不少民國學術八卦。在座從事文化教育者，對聽來的八 卦大概不完全陌生。但為何要在清靜之地討論民國那些雜七雜八的餘事呢？
從留下來的大合照站位看來，唯一合理的解釋—錢賓四絕對是當晚的主 角，整個活動正是圍繞他而展開，而且極可能是歡送只留了八個月就因濕氣 侵體，胃病發作而離開的錢氏。
83 《教與學月刊》62(1965.12.1): 2。
84 蕭遙天，〈半山清境的新藍圖〉，頁 2。
85 釋繼程，《竺摩法師簡譜初稿》（檳榔嶼：馬佛青總會佛教文摘雜誌社，1984），頁 28。
86 釋繼程，《竺摩法師簡譜初稿》，頁 28。
圖十 錢賓四與檳榔嶼藝友，前排右三起：竺摩、錢賓四、
錢胡美琦，次排右三：蕭遙天，1966 年，刊《竺摩法 師簡譜初稿》
1967 年蕭遙天退休，離開鍾靈，校方贈與「功在華教」紀念盾。87 錢賓 四則送先生「文章經世，道德化人」八字，88 強調創作，個人道德修養與公共 價值之間的一致性。藉此推尊其文章德行，有補於世，讓素來自視甚高並不 輕易許人的錢氏，也讚歎不已。
八、結 論
本文的主題「我的藝友與文友」，發微自蕭遙天一本有目，卻根本不存在 的書。89 試回到 1960 年，蕭氏最意氣風發的時代，剛升上華文主任，正大展 拳腳的他，藉著檳榔嶼和鍾靈在文藝、教育、地理上的獨特地位，蕭遙天有 此機遇影響當地文運，這與身分與個人獲得資訊的多寡，人脈的擴散等問題 血肉相連。先生交友廣闊，很多都是老家與臺港牽緣，可借用的文化資本頗 多。不遠萬里見訪，必是極其相交投合，才能縮短地理上的侷限。用蕭氏夫
87 《鍾中校聞》45(1967.10.1)，第 2 版。
88 《教與學月刊》81(1967.10.1): 37。
89 《教與學月刊》5(1961.1.20)（廣告版，無頁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