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施
一
矇眬中听得响亮的军号声,张文安便浑身一跳。眼皮重得很,睁不开,
但心下有数,这热惹惹地吹个不歇的,正是紧急集合号。
三年多的生活习惯已经养成了他的一种本领:半睡半醒,甚至嘴里还 打着呼噜,他会穿衣服。刚穿上一半,他突然清醒了,睁开眼,纸窗上泛出 鱼肚白,号声却还在耳朵里响。他呆了一会儿,便自己笑起来,低声说:“ 呸!
做梦!” 睡意是赶跑了,他靠在床上,楞着眼,暂时之间像失掉了思索的能 力,又像是有无数大小不等的东西没头没脑要挤进他脑子里来,硬不由他作 主;但渐渐地,这些大小不等,争先抢后的东西自伙中间长出一个头儿来了,
于是张文安又拾回了他的思索力,他这时当真是醒了。他回忆刚才那一个梦。
半月以前,因为一种军医不大有办法的疙瘩病,他迟疑了相当时间,
终于向师长请准了长假,离开那服务了三年多的师部,离开那敌我犬牙交错,
随时会发生激战的第× 战区。他刚进那师部的时候,是一位文书上士,现在 他离开,却已是文书上尉。他得了假条,得了一千元的盘缠,额外又得了师 长给的一千元,说是给他买药的。临走的上一晚,同事们凑公份弄几样简单 的酒菜,给他饯行。可是刚喝在兴头上,突然的,紧急集合号吹起来了。这 原是家常便饭,但那时候,有几位同事却动了感情,代他惋惜,恐怕第二天 他会走不成。后来知道没事,又为他庆幸。当时他也激动得很,平时不大善 于自我表现的他,这时也兴奋地说:“ 要是发生战斗,我就不回去也没关系,
我和大家再共一次生死!” 现在到了家了,不知怎地,这在师部里遇到的最 后一次紧急集合号却又闯进了他在家第一晚的梦魂里。
像突然受惊而四散躲藏起来的小鸡又一只一只慢慢地躲躲闪闪地从角 落里走了出来,梦境的节目也零零碎碎在他记忆中浮起。这是惊慌和喜悦,
辛酸和甜蜜,过去和未来,现实和梦想,搅在了一起的。他闭着眼睛,仿佛 又回到梦中:他出其不意地把一头牛买好,牵回家来,给两位老人家一种难 以形容的惊喜,正跟他昨日傍晚出其不意走进了家门一样;但正当父亲含笑 拍着牛的肩项的当儿,紧急集合号突然响了,于是未来的梦幻中的牛不见,
过去的现实的军中伙伴们跳出来了。… … 张文安裂开嘴巴无声地笑了起来,
虽然是梦,他心里照样是甜甜蜜蜜的。回来时他一路上老在那里盘算那密密 缝在贴身口袋里的几个钱,应作如何用途。师长给这一千元的时候,诚恳地 嘱咐他:千万别胡乱花了,回家买药保养身体。他当时感动得几乎掉下眼泪 来,他真诚地回答道:“ 报告师长:我一定遵守师长的训示。身体第一,身 体是我们最大最重要的本钱!” 但上路后第一天,他就有了新的意见,师长 的“ 身体第一” 的训示,他还是服膺的,可是他又一点一点自信他这疙瘩病 只要休养一个时期,多吃点肉,——至多像那位不爱多开口的军医说的多吃 鸡蛋,就一定会好的;他觉得他应该省下这一千元孝敬父母,让父母拿这一 千元去做一件更合算的事情。但父母拿这一千元又将怎样办呢?这一点,却 费去了他半月旅程中整整大半时间的思索。母亲的心事他是知道的:把房子 修补修补,再给他讨一房媳妇。父亲呢,老早就想买一条牛,他家自从最后
一次内战时期损失了那壮健的花牛以后,父亲好几次筹划款项,打算再买一 条,都没有成功。他料得到,父母将因此而发生争执,而结果,父亲一定会 说,“ 文儿,师长给你买药的,你不可辜负人家的好意。” 整整一星期,在路 上闲着的时候,他老是一边伸手偷偷地摸着贴身口袋里那一叠钞票,一边思 索着怎样解决这难题。后来到底被他想出一个很巧妙的办法来了:他将不说 出他有这么一注钱,到家歇一天,他就背着父母买好一条牛,亲自牵回家,
给父母骤然的一喜。
张文安越想越高兴,他的眼前便出现了一条美丽的黄牛,睁大了两只 润泽有光的眼睛,嘴巴一扭一扭的,前蹄跪着,很悠闲地躺在那里。
张文安又忍不住笑了:这回却笑出声来,而笑声亦惊破了他的梦幻,
他抬头一看,纸窗上已经染满了鲜艳的粉红色。邻家的雄鸡正在精神百倍地 引颈高啼。隔壁父母房里已经有响动,父亲在咳嗽,母亲在倾倒什么东西到 蔑箩里。
张文安也就起身,穿好了衣服,一边扣着钮子,一边他又计划着,如 何到镇上找那熟识的董老爹,如何进行他那梦想中的机密大事。“ 也许钱不 够,” ——他担心地想,但又立刻自慰道,“ 差也差不了多少罢,好在路费上 头还有得剩呢,这总该够了。” 于是他又一度隔着衣服扪一下贴身口袋里那 一叠票子,脸上浮过一个得意的微笑。
二
昨天到家,已经不早;两位老人家体恤儿子,说他路上辛苦了,略谈 了几句家常话便催他去睡了。可是两位老人家自己却兴奋得很,好像拾得了 一颗夜明珠,怕没有天亮的时候,连夜就去告诉了左邻右舍。老头子还摸黑 走了一里路,找到他平日在茶馆里的几个老朋友,郑重其事倾吐了他心里的 一团快乐。他又打听人家:“ 文书上尉这官阶有多大?” 老头子心里有个计 较:为了庆贺儿子的荣归,他应当卖掉一担包谷摆两桌酒请一次客,他要弄 明白儿子的官阶有多大,然后好物色相当的陪客。
昨天晚上,张文安回来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庄,所以今天张文安起 身后不久,东边山峰上那一轮血红的旭日还没驱尽晨雾的时候,探望的人们 就挤满了张家的堂屋。
他们七嘴八舌的把一大堆问题扔到张文安面前,竟使得这位见过世面 的小伙子弄得手足无措,不晓得回答谁好!他只能笼笼统统回答道:“ 好,
好,都好,前方什么都好!打得很好!吃的么?那自然,到底是前方呢,可 是也好!” 他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觉得很抱歉,为的他不能够说得再具 体了。他觉得那些不满足的眼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盯在他脸上,似乎都有 这样的意思:什么都好,我们都听得惯了,可是你是本村人,自家人,你不 能够多说一点么?张文安惶惑地看着众人,伸手拉一下他的灰布制服的下 摆。在师部的时候看到过的军事法庭开庭的一幕突然浮现在他心上了,他觉 得眼前这情形,他区区一个文书上尉仿佛就在这一大堆人面前受着审判了,
他得对自己的每一句话负责,他明白他的每一句话所关非小。这样想的时候,
他就定了心,用了十分自信的口气说:“ 苦是苦一点,可是为了打倒日本鬼 子,不应该苦一点么?… … ” 他顿住了,他很想把平时听熟了的训话拿出几 句来,可是终于只忸怩地笑了笑,很不自然地就结束了。
接着,张文安的父亲和几个年老的村里人用了充满惊叹的调子谈论起
这个变化多端的“ 世道” 来。而另外几位年青的,则向张文安探听也是在前 方打鬼子的几个同村人的消息。
“不知道。” 他想了想,慢慢摇着头说。但恐怕对方又误会,赶快接下去 解释道:“ 当真不知道呢。你想,前方地面有多大?几千里!光说前方,知 道他们是在哪一个战区呢?即使同在一个战区,部队那么多,知道他是在哪 一个部队里呢?就算是同在一个部队里罢,几万人呢,要不是碰巧,也不会 知道的。”
“ 哦,早猜到你是一个都不知道的啦!”
有人这么讥讽了一句。张文安可着急起来了,他不能平白受冤,他正 想再辩白,却有一个比较老成的人插嘴道:“ 算了,算了:让我们来问一个 人,要是你再不知道,那你就算是个黑漆皮灯笼了。这一个人,出去了有四 年多,走的地方可不少,到过长沙府,到过湖北省,也到过江西,他上前方,
不是光身子一条,他还带着四匹驮马,和一个伙计:这一个人,你不能不知 道。”“ 对,对,有两年光景没讯息了,他的儿子到处在打听。” 别的青年人 都附和着说。
“你到底也说出他的姓名来呀!” 张文安局促不安地说,好像一个临近考 试的中学生,猜不透老师会出怎样的题目来作难他。
但是他这心情,人家并不了解。有一位朝同伴们扁扁嘴,半真半假的 奚落张文安道:“ 不错,总得有姓名,才好查考。”
“ 姓名么?” 另一位不耐烦地叫了,“ 怎么没有?他就是山那边村子里 的喂驮马的陈海清哪!”
“ 陈海——清!哦!” 张文安回声似的复念了一遍。他记起来了,自己 还没上前方去的时候,村里曾经把这陈海清作为谈话的资料,为的他丢下了 老母和妻子,带着他的四匹驮马投效了后方勤务,被编入运输队,万里迢迢 的去打日本;陈海——清,这一个人他不认识,然而这一名字连带的那股蛮 劲儿,曾经像一个影子似的追着他,直到他自己也拿定主意跑到前方。他的 眼睛亮起来了,正视他面前的那几位老乡,他又重复一句,“ 陈——海清!
怎么不知道!” 可是戛然缩住,他又感到了惶惑。到了前方以后的陈海清,
究竟怎样呢?实在他还得颠倒向这几位老乡打听。在前方的紧张生活中,连 这名字也从他记忆中消褪了,然而由于一种受不住人家嘲笑的自尊心,更由 于不愿老给人家一个失望,他昧着良心勉强说:“陈——他么——他过得很 好!” 话刚出口,他就打了一个寒噤。他听自己说的声音,多么空洞。幸而 那几位都没理会。
第一个问他的人叹口气接着说:“ 唉,过得很好。可是他的驮马都完了。
他儿子前年接到的信,两匹给鬼子的飞机炸的稀烂,一匹吃了炮弹,也完了,
剩下一匹,生病死了,这一来,陈海清该可以回来了么?可是不!他的硬劲 儿给这一下挺上来了,他要给他的驮马报仇,他硬是当了兵,不把鬼子打出 中国去,他说他不回家!——哦,你说,他过得很好,这是个喜讯,他家里 有两年光景接不到他的信了。”
“ 原来是——” 张文安惘然说,但感得众人的眼光都射住了他,便惊 觉似的眼睛一睁,忙改口道,“ 原来是两年没信了。没有关系,… … 陈海清 是一个勇敢的铁汉子,勇敢的人不会死的。他是一个好人,炮弹有眼睛,不 打好人!” 他越说越兴奋,自己也不大弄得清是他的想当然,还是真正实事,
但奋激的心情使他不能不如此:“ 我想,他应该是一个上等兵了,也许升了 排长。陈海——清,他是我们村子里的光荣!”
“ 那——老天爷还有眼睛!” 众人都赞叹地说。
“谁说没有眼睛!” 张文安被自己的激昂推动到了忘其所以的地步。他满 脸通红,噙着眼泪。“ 要不,侵略的帝国主义早已独霸了世界。” 他庄严地伸 起一只臂膊,“ 告诉你们:世界上到底是好人多,坏人少。我在前方看见的 好人,真是太好了,太多了,好像中国的好人都在前方似的。坏人今天虽然 耀武扬威,他到底逃不了报应。他本人逃过了,他的儿子一定逃不过。他儿 子逃过了,儿子的儿子一定要受报应。” 张文安整个生命的力量好像都在这 几句话里使用完了,他慢慢地伸手抹一下头上的汗珠,惘然一笑,便不再出 声了。
三
当天午后,浮云布满空中,淡一块,浓一块,天空像幅褪色不匀的灰 色布。大气潮而热,闷的人心慌。
张文安爬上了那并不怎样高的山坡,只觉得两条腿重得很,气息也不 顺了。他惘然站住,抬起眼睛,懒懒地看了一眼山坡上的庄稼,就在路边一 块石头上坐下。坡顶毕竟朗爽些,坐了一会,他觉得胸头那股烦躁也渐渐平 下去了。他望着自己刚才来的路,躺在山沟里的那个镇,那一簇黑魆魆的房 屋,长长的像一条灰黑斑驳的毛虫;他定睛望了很久,心头那股烦躁又渐渐 爬起来了,然后轻轻叹口气,不愿再看似的别转了脸,望着相反的方向,这 里,下坡的路比较平,但像波浪似的,这一坡刚完,另一坡又拱起来了,过 了这又一坡,便是张文安家所在的村庄。他远远望着,想着母亲这时候大概 正在忙忙碌碌准备夜饭,——今天上午说要宰一只鸡,专为远地回来的他。
这时候,那只过年过节也舍不得吃的母鸡,该已燉在火上了罢?张文安心里 忽然感到了一种说不大明白的又甜又酸的味道。而这味道,立刻又变化为单 独的辛酸,——或者说,他惶恐起来了。好比一个出外经商的人,多年辛苦,
而今回来,家里人眼巴巴望他带回大把的钱,殊不知他带回来的只是一双空 手,他满心的惭愧,望见了里门,反而连进去的勇气都提不起来。虽然张文 安的父母压根儿就没巴望他们的儿子发财回来,他们觉得儿子回来了还是好 好的,就是最大的财喜了;虽然张文安一路上的打算以及今天上午他托词要 到镇上看望朋友,其实却怀着一个“ 很大的计划” ,他的父母也是一丝一毫 都不晓得:虽然两位老人家单纯的巴望就是看着儿子痛快淋漓享用那只燉烂 的母鸡;——然而张文安此时隔着个山坡呆呆地坐在路边,却不由不满心惶 恐,想着是应该早回家去,两条腿却赖在那里,总不肯起来。
他透一口长气,再望那条躺在坡下山沟里的灰黑斑驳的大毛虫,想起 不过半小时前他在那些污秽的市街中碰到那一鼻子灰,想起他离开前方一路 回来所做的好梦,想起上午从家里出来自己还是那么十拿十稳的一肚子兴 头,他不能不生气了。他恨谁呢?说不明白,但所恨之中却也有他自己,却 是真确的。他恨自己是一个大傻瓜。别说万象纷纭的世界他莫明其妙,连山 坡下边那个灰黑斑驳的小小毛毛虫的社会也还看不透。
虽然董老爹嘲笑他出外几年,只学了卖狗皮膏药那几句,可是他此时 想来,倒实在感激这位心直口快的酒糟鼻子老头儿的。他揭开了那霉气腾腾
的暗坑的盖儿,让张文安瞥了一眼。当这老头儿告诉他“ 千把块钱只好买半 条牛腿” 的时候,张文安固然呆了一下,但亦不过扫兴而已,接着老头儿又 嘶着嗓子谈到那些胀饱了的囤户,谈到那些人的偷天换日的手段,豪侈糜乱 的生活,张文安这可骇住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扰乱了他的心灵。他还在听,
但听又听不进。终于他惘惘然走出了那市镇,爬上这回家去的第一坡,带着 满肚子的懊恼和气愤。
干么这样忙着回去,他自己也不大明白。他只觉得他到镇上去的目的 已经一下子碰得粉碎,甚至还隐约感到他这次从前方回来也变成了毫无意义 了。他的愤恨,自然是因为知道了还有这些毫无人心的家伙把民族的灾难作 为发财的机会,但如果不是他一路上想得好好的计划竟成了画饼,那他在愤 恨之中也许还不会那么悲哀。
一只杜鹃不知躲在什么地方,老是在叫。
云阵似乎降得更低了,好像直压在头上,呼吸不方便。
张文安终于懒懒地站起来,不情不愿地走下坡去。但走了几步以后,
他的脚步就加快了。现在他又急着要回到家里,好像一个人在外边吃了亏,
便想念着家的温暖,他现在正是十分需要这温暖。“ 只能买半条牛腿!” 他想 着董老爹这句话,心又一缩,但嘴角上却逼出一个狞笑来。有没有一条牛,
说真心话,他倒可以不怎么关切,但最使他愤懑而伤心的,是他的想把那一 千元如何运用的打算整个儿被推翻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隔衣服摸一摸衬衣口袋里那一叠票子。方方的,硬硬 的,是在那里,一点儿不假。但手上的感觉尽管还是和一路几千里无数次的 扪摸没有什么不同,心里的感觉却大大两样了。“ 嗨,半条牛腿呵!” 他又这 么想。这回却不能狞笑了,他吐了口唾沫。
四
一口气下了坡,在平坦的地面走得不多几步,便该再上坡了。因为是 在峡谷,这里特别阴暗。散散落落几间草房,靠在山坡向阳这边。一道细的 溪水忽断忽续从这些草房中间穿了过来。
张文安刚要上坡,有一个人从坡上奔下来,见了他就欢天喜地招呼着,
可是这一个人,张文安却不认识。
这年青人满脸通红,眼里耀着兴奋喜悦的光彩,拦住了张文安,就杂 七夹八诉说了一大篇。张文安听到一半,也就明白了;这年青人就是陈海清 的儿子,刚到他家里去过,现在又赶回来,希望早一点看见他,希望多晓得 一些他父亲的消息。
“啊,啊,你就是陈海清的儿子么?啊,你的父亲就是带着四匹驮马到 前方去的?… … ” 张文安惊讶地说。年青人的兴奋和快乐,显然感染了他了,
他忘记了自己和陈海清在前方并未见过一面,甚至压根儿不知道这个人物在 什么地方,“ 了不起,你的父亲是一个英雄!” 他庄严地对那年青人说,“ 勇 敢!… … 不差,当然是排长啦。” 他随口回答了年青人的喜不自胜的询问,
完全忘记这是他自己编造出来应付村里人的。
原来今天早上张文安信口开河说的关于陈海清的一切,早已传到了那 儿子的耳朵里,儿子全盘都相信,高兴的了不得,正因为相信,正因为高兴,
所以他不惜奔波了大半天,要找到张文安,请他亲口再说一遍,让自己亲耳 再听一遍。
两人这时已经走近了一间草房,有一只废弃的马槽横躺在木板门的右 边。陈海清的儿子说:“ 这里是我的家了。请你进去坐一坐,我的祖母还要 问你一些话呢。她老人家不是亲自听见就不会放心的。” 张文安突然心一跳。
像从梦中醒来,这时候他方才理解到自己的并无恶意的编造已经将自己套住 了。怎么办呢:继续编造下去呢还是在这儿子面前供认了自己的不是?他正 在迟疑不决,却已经被这儿子拉进了草房。
感谢,欢迎,以及各种的询问,张文安立即受了包围,呆了半晌,他 这才看清在自己面前的,除了那儿子,还有一位老太太,而在屋角床上躺着 的,又有一位憔悴不堪的中年妇人。他惘然看着,嘴里尽管“ 唔唔” 地应着,
耳朵里却什么也不曾听进去。受审问的感觉,又浮起在他心头。但终于定了 神,他突然问那儿子道:“ 生病的是谁?”
“ 我的母亲,” 儿子回答。
“快一年了,请不起郎中,也没钱买药吃。” 老太太接口说,于是又诉起 苦来:优待谷够三张嘴吃,可不够生病呢;哪又能不穿衣么,每年也有点额 外的恤金,可是生活贵了呀,缝一件衣,光是线钱,就抵得从前两件衣。
“妈妈的病,一半是急出来的,” 儿子插嘴说,“ 今天听得喜讯,就精神 得多呢!”
“ 可不是!谢天谢地,到底是好好儿在那里,”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忽然 像是展开了,显得庄严而虔诚,“ 菩萨是保佑好人的!张先生,你去打听,
我们的海清向来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好人,我活了七十多岁,看见的多了,好 人总有好报!”
“ 可不是,好人总该有好报!” 床上的病人也低声喃喃地说,像是在作 祷告。
现在张文安已经真正定了神。看见这祖孙三代一家三口子那么高兴,
他也不能不高兴;然而他又心中惴惴不安,不敢想像他这谎万一终于圆不下 去时会发生的情形。现在他完全认明白:要是他这谎圆不了,那他造的孽可 真不小。这一点,逼迫他提起了勇气,定了心,打定主意,撒谎到底。
他开始支支吾吾编造起关于陈海清的最近的生活状况;他大胆地给陈 海清创造了极有希望的前途,他又将陈海清编派在某师某营某连,而且还胡 诌了一个驻扎的地名。
祖孙三代这一家的三个人都静静地听着,他们那种虔敬而感奋的心情,
从他们那哆开的嘴巴和急促而沉重的鼻息就可以知道。张文安说完以后,这 祖孙三代一家的三个人还是入定了似的,异常庄严而肃穆。
忽然那位老祖母颤着声音问道:“ 张先生,你回来的时候,我们的海清 没有请你带个信来么?” 张文安又窘住了,心里正在盘算,一只手便习惯地 去抚摸衣服的下摆,无意中碰到了藏在贴身口袋里那一叠钞票,蓦地他的心 一跳,得了个计较。当下的情形,不容他多考虑,他自己也莫明其妙地兴奋 起来,一只手隔衣按住了那些钞票,一只手伸起来,像队伍里的官长宣布重 要事情的时候常有的手势,他大声说:“ 信就没有,可是,带了钱来了!” 老 祖母和孙儿惊异地“ 啊” 了一声,床上的病人轻声吐了口长气。
张文安胀红着脸,心在突突地跳,很艰难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一叠 票子来,这还是半月前从师长手里接来后自己用油纸包好的原样。他慌慌张 张撕破了薄纸,手指木僵地撂住那不算薄的一叠,心跳的更厉害,他的手指 正要渐渐摸到这一叠的约莫一半的地方,突然一个狞笑掠过他的脸,他莽撞
地站起来就把这一叠都塞在陈海清的儿子的手里了。
“啊,多少?” 那年青人只觉得多,却还没想到多的出乎他意料之外。
张文安还没回答,那位老太太插嘴道:“ 嗯,这有五百了罢,海清… … ” 可是她不能再说下去了,张文安的回答使她吓了一跳。
“一千!” 张文安从牙缝里迸出了这两个字。
屋子里的祖孙三代都听得很清楚,但都不相信地齐声又问道:“ 多 少?”“ 一千,够半条牛腿罢了。” 张文安懒懒地说,心里有一种又像痛苦又 像辛酸的异样感觉。
“阿弥陀佛!” 呆了一下,终于明白了真正是一千的时候,老太太先开口 了,“ 他哪来这多的钱?” 张文安转脸朝四面看一下,似乎在找一句适当的 话来回答;可巧他的眼光碰着了挂在壁角的一副破旧的驮鞍,他福至心灵似 的随口胡诌道:“ 公家给的,赔偿他的驮马。”
“ 呵呵——” 老太太突然梗咽了似的,说不下去,一会儿,她才笑了 笑,对她的孙子说:“ 可不是,我说做好人总不会没有好报!” 床上的病人低 声在啜泣,那年青人捧着那些票子,老在发楞,不知道怎么好。
张文安松一口气,好像卸脱了一副重担子,伸手捋去额角的汗珠,就 站起来说道:“ 好心总有好报。这点儿钱,买药医病罢。” 从这一家祖孙三代 颤着声音道谢的包围中,张文安逃也似的走了。他急急忙忙走上山坡,直到 望见了自己的村子,这才突然站住,像做梦醒来一般,他揉了下眼睛,自问 道,“ 我做了什么?” 然后下意识地隔衣服扪了扪贴身的口袋,轻声自答道:
“ 哦,我总算把师长给的钱作了合理的支配了!” 又回头望了下隐约模糊的 陈家的草房,毅然决然说,“ 我应当报告师长,给他们查一查。” 于是就像立 刻要赶办“ 速件” 似的,他一口气冲下坡去,巴不得一步就到了家。
1943年7月22日。
创造
一
靠着南窗的小书桌,铺了墨绿色的桌布,两朵半开的红玫瑰从书桌右 角的淡青色小瓷瓶口边探出来,宛然是淘气的女郎的笑脸,带了几分“ 你奈 我何” 的神气,冷笑着对角的一叠正襟危坐的洋装书,它们那种道学先生的 态度,简直使你以为一定不是脱不掉男女关系的小说。赛银墨水盒横躺在桌 子的中上部,和整洁的吸墨纸版倒成了很合式的一对。纸版的一只皮套角里 含着一封旧信。那边西窗下也有个小书桌。几本卷皱了封面的什么杂志,乱 丢在桌面,把一座茶绿色玻璃三棱形的小寒暑表也推倒了;金杆自来水笔的 笔尖吻在一张美术明信片的女子的雪颊上。其处凝结了一大点墨水,像是它 的黑泪,在悲伤它的笔帽的不知去向;一只刻镂得很精致的象牙的兔子,斜 起了红眼睛,怨艾地瞅着旁边的展开一半的小纸扇,自然为的是纸扇太无礼,
把它挤倒了,——现在它撒娇似的横躺着,露出白肚皮上的一行细绿字:“ 娴
娴三八初度纪念。她的亲爱的丈夫君实赠” 。然而“ 丈夫” 二字像是用刀刮 过的。织金绸面的沙发榻蹲在东壁正中的一对窗下,左右各有同式的沙发椅 做它的侍卫。更左,直挺挺贴着墙壁的,是一口两层的木橱,上半层较狭,
有一对玻璃门,但仍旧在玻片后衬了紫色绸。和这木橱对立的,在右首的沙 发椅之右,是一个衣架,擎着雨衣斗篷帽子之类。再过去,便是东壁的右窗;
当窗的小方桌摆着茶壶茶杯香烟盒等什物。更过去,到了壁角,便是照例的 梳妆台了。这里有一扇小门,似乎是通到浴室的。椭圆大镜门的衣橱,背倚 北壁,映出西壁正中一对窗前的大柚木床,和那珠络纱帐子,和睡在床上的 两个人。
和衣橱成西斜角的,是房门,现在严密的关着。
沙发榻上乱堆着一些女衣。天蓝色沙丁绸的旗袍,玄色绸的旗马甲,
白棉线织的胸褡,还有绯色的裤管口和裤腰都用宽紧带的短裤:都卷作一团,
极像是洗衣作内正待落漂白缸,想见主人脱下时的如何匆忙了。榻下露出镂 花灰色细羊女皮鞋的发光的尖头;可是它的同伴却远远地躲在梳妆台的矮脚 边,须得主人耐烦的去找。床右,近门处,是一个停火几,琥珀色绸罩的台 灯庄严地坐着,旁边有的是:角上绣花的小手帕,香水纸,粉纸,小镜子,
用过的电车票,小银元,百货公司的发票,寸半大的皮面金头怀中记事册,
宝石别针,小名片,——凡是少妇手袋里找得出来的小物件,都在这里了。
一本展开的杂志,靠了台灯的支撑,又牺牲了灯罩的正确的姿势,异样地直 立着。台灯的古铜座上,有一对小小的展翅作势的鸽子,侧着头,似乎在猜 详杂志封面的一行题字:《妇女与政治》。
太阳光透过了东窗上的薄纱,洒射到桌上椅上床上。这些木器,本来 是漆的奶油色,现在都镀上了太阳的斑剥的黄金了。突然一辆急驰的汽车的 啵啵的声音——响得作怪,似乎就在楼下,——惊醒了床上人中间的一个。
他睁开倦眼,身体微微一动。浓郁的发香,冲入他的鼻孔;他本能的转过头 去,看见夫人还没醒,两颊绯红,像要喷出血来。身上的夹被,早已撩在一 边,这位少妇现在是侧着身子;只穿了一件羊毛织的长及膝弯的贴身背心
(vest ),所以臂和腿都裸浴在晨气中了,珠络纱筛碎了的太阳光落在她的 白腿上就像是些跳动的水珠。
——太阳光已经到了床里,大概是不早了呵。
君实想,又打了个呵欠。昨晚他睡得很早。夫人回来,他竟完全不知 道;然而此时他还觉得很倦,无非因为今晨三点钟醒过来后,忽然不能再睡,
直到看见窗上泛出鱼肚白色,才又矇矇的像是睡着了。而且就在这半睡状态 中,他做了许多短短的不连续的梦;其中有一个,此时还记得个大概,似乎 不是好兆。他重复闭了眼,回想那些梦,同时轻轻地握住了夫人的一只手。
梦,有人说是日间的焦虑的再现,又有人说是下意识的活动;但君实 以为都不是。他自说,十五岁以后没有梦;他的夫人就不很相信这句话:“梦 是不会没有的,大概是醒后再睡时遗忘了。” 她常常这样说。
“你是多梦的;不但睡时有梦,开了眼你还会做梦呵!” 君实也常常这么 反驳她。
现在君实居然有了梦,他自觉是意外;并且又证明了往常确是无梦,
不是遗忘。所以他努力要回忆起那些梦来,以便对夫人讲。即使是这样的小 事情,他也不肯轻轻放过;他不肯让夫人在心底里疑惑他的话是撒谎;他是
要人时时刻刻信仰他看着他听着他,摊出全灵魂来受他的拥抱。
他轻快地吐了口气,再睁开眼来,凝视窗纱上跳舞的太阳光;然后,
沙发榻上的那团衣服吸引了他的视线,然后,迅速的在满房间掠视一周,终 于落在夫人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熟睡的少妇,现在眉尖半蹙,小嘴 唇也闭合得紧紧的,正是昨天和君实呕气时的那副面目了。近来他们俩常有 意见上的不合;娴娴对于丈夫的议论常常提出反驳,而君实也更多的批评夫 人的行动,有许多批评,在娴娴看来,简直是故意立异。娴娴的女友李小姐,
以为这是娴娴近来思想进步,而君实反倒退步之故。这个论断,娴娴颇以为 然;君实却绝对不承认,他心里暗恨李小姐,以为自己的一个好好的夫人完 全被她教唆坏了,昨天便借端发泄,很犀利的把李小姐批评了一番,最使娴 娴不快的,是这几句:“……李小姐的行为,实在太像滑头的女政客了。她 天天忙着所谓政治活动,究竟她明白什么是政治?娴娴,我并不反对女子留 心政治,从前我是很热心劝诱你留心政治的,你现在总算是知道几分什么是 政治了。但要做实际活动——嘿!主观上能力不够,客观上条件未备。况且 李小姐还不是把政治活动当作电影跳舞一样,只是新式少奶奶的时髦玩意罢 了。又说女子要独立,要社会地位,咳,少说些门面话罢!李小姐独立在什 么地方?有什么社会地位?我知道她有的地位是在卡尔登,在月宫跳舞场!
现在又说不满于现状,要革命;咳,革命,这一向看厌了革命,却不道还有 翻新花样的在影戏院跳舞场里叫革命!… … ” 君实说话时的那种神气——看 定了别人是永远没出息的神气,比他的保守思想和指桑骂槐,更使娴娴难受;
她那时的确动了真气。虽然君实随后又温语抚慰,可是娴娴整整有半天纳闷。
现在君实看见夫人睡中犹作此态,昨日的事便兜上心头;他觉得夫人 是精神上一天一天的离开他,觉得自己再不能独占了夫人的全灵魂。这位长 久拥抱在他思想内精神内的少妇,现在已经跳了出去,有自己的思想,自己 的见解了。这在自负很深的君实,是难受的。他爱他的夫人,现在也还是爱;
然而他最爱的是以他的思想为思想以他的行动为行动的夫人。不幸这样的黄 金时代已成过去,娴娴非复两年前的娴娴了。
想到这里,君实忍不住微微唱了口气。他又闭了眼,冥想夫人思想变 迁的经过。他记得前年夏天在莫干山避暑的时候,娴娴曾就女子在社会中应 尽的职务一点发表了独立的意见;难道这就是今日趋向各异的起点么?似乎 不是的,那时娴娴还没认识李小姐;似乎又像是的,此后娴娴确是一天一天 的不对了。最近的半年来,她不但思想变化,甚至举动也失去了优美细腻的 常态,衣服什物都到处乱丢,居然是“ 成大事者不修边幅” 的气派了。君实 本能的开眼向房中一瞥,看见他自己的世界缩小到仅存南窗下的书桌;除了 这一片“ 干净土” ,全房到处是杂乱的痕迹,是娴娴的世界了。
在沉郁的心绪中,君实又回忆起娴娴和他的一切琐屑的龃龉来。莫干 山避暑是两心最融洽的时代,是幸福的顶点,但命运的黑丝,似乎也便在那 时走进了他们的生活;似乎娴娴的变态,最初是在趣味方面发动的,她渐渐 的厌倦了静的优雅的,要求强烈的刺激,因此在起居服用上常常和君实意见 相反了。买一件衣料,看一次影戏,上一回菜馆,都成为他们俩争执的题材;
常常君实喜欢甲,娴娴偏喜欢乙,而又不肯各行其是,各人要求自己的主张 完全胜利。结果总是牺牲了一方面。因为他们都觉得“ 各行其是” 的办法徒 然使两人都感不快,倒不如轮替着都有失败都有胜利,那时,胜利者固然很 满意,失败者亦未始没有相当的报偿,事过后的求谅解的甜蜜的一吻便是失
败者的愉快。这样的争执,当第一二次发生时,两人的确都曾认真的烦恼过,
但后来发现了和解时的澈骨的美趣,他们又默认这也是爱的生活中不可少的 波澜。所以在习惯了以后,君实常常对娴娴说:“这回又是你得了胜利了。
但是,漂亮的少奶奶,娇养的小姐,你不要以为你的胜利是合理的,是久长 的。” 于是在软颤的笑声中,娴娴偎在君实的怀中,给他一个长时间的吻。
这是她的胜利的代价,也是她对于丈夫为爱而让步的热忱的感谢。
但是不久这种爱的戏谑的神秘性也就磨钝了。当给与者方面成为机械 的照例的动作时,受者方面便觉得嘴唇是冷的,笑是假的,而主张失败的隐 痛却在心里跳动了,况且娴娴对于自己的主张渐渐更坚持,差不多每次非她 胜利不可,于是本不愿意的“ 各行其是” 也只好实行了。这便是现在君实在 卧室中的势力范围只剩了一个书桌的原因之一。
思想上的不同,也慢慢的来了。这是个无声的痛苦的斗争。君实曾经 用尽能力,企图恢复他在夫人心窝里的独占的优势,然而徒然。娴娴的心里 已经有一道坚固的壁垒,顽抗他的攻击;并且娴娴心里的新势力又是一天一 天扩张,驱逼旧有者出来。在最近一月中,君实几次感到了自己的失败。他 承认自己在娴娴心中的统治快要推翻,可是他始终不很明白,为什么两年前 他那样容易的取得了夫人的心,占有了她的全灵魂,而现在却失之于不知不 觉,并且恢复又像是无望的。两年前夫人的心,好比是一块海绵,他的每一 滴思想,碰上就被吸收了去,现在这同一的心,却不知怎的已经变成一块铁,
虽然他用了热情的火来锻炼,也软化不了它。“ 神秘的女子的心呵!” 君实纳 闷时常常这样想。他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讽刺;希望讽刺的酸味或者可以溶解 了娴娴心里的铁。于是李小姐成了讽刺的目标。君实认定夫人的心质的变化,
完全是李小姐从中作怪。有时他也觉得讽刺不是正法,许会使娴娴更离他远 些。但是,除了这条路更没有别的方法了。“ 呵,神秘的女子的心!” 他只 能叹着气这么想。
君实陡然烦躁起来了。他抖开了身上的羊毛毯,向床沿翻过身去;他 竟忘记了自己的左手还握住了夫人的一只手。娴娴也惊醒了。她定了下神,
把身子挪近丈夫身边,又轻轻的翘起头来,从丈夫的肩头瞧他的脸。
君实闭了眼不动。他觉得有一只柔软的臂膊放到胸口来了。他又觉得 耳根边被毛茸茸的细发拂着作痒了。他还是闭着眼不动,却聚集了全身的注 意力,在暗中伺察。俄而,竟有暖烘烘的一个身体压上来,另一个心的跳声 也清晰地听得;君实再忍不住了,睁开眼来,看见娴娴用两臂支起了上半身,
面对面的瞧着他的脸,像一匹猫侦伺一只诈死的老鼠。君实不禁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是假睡咧。” 娴娴微笑地说,同时两臂一松,全身落在君实的 怀中了。女性的肉的活力,从长背心后透出来,沦浃了君实的肌骨;他委实 有些摇摇不能自持了。但随即一个作痛的思想抓住了他的心:这温软的胸脯,
这可爱的面庞,这善蹙的长眉,这媚眼,这诱人的熟透樱桃似的嘴唇——一 切,这迷人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确确实实属于他的,然而在这一切以内,
隐藏得很深的,有一颗心,现在还感得它的跳动的心,却不能算是属于他的 了!他能够接触这名为娴娴的美丽的形骸,但在这有形的娴娴之外,还有一 个无形的娴娴——她的灵魂,已经不是他现在所能接触了!这便是所谓恋爱 的悲剧么?在恋爱生活中,这也算是失恋么?他无法排遣似的忍痛地想着,
不理会娴娴的疑问的注视。突然一只手掩在他的眼上;细而长的手指映着阳
光,仿佛是几枝通明的珊瑚梗。而在那柔腴的手腕上,细珍珠穿成的手串很 熨贴的围绕着,凡三匝。这是他们在莫干山消夏的纪念品,前几天断了线,
新近才换好的。君实轻轻的拉下了娴娴的手。细珍珠给他的手指一种冷而滑 的感觉。他的心灵突然一震。呵,可纪念的珠串!可纪念的已失的莫干山的 快乐!祝福这再不能回来的快乐!
君实的眼光惘惘然在这些细珠上徘徊了半晌,然后,像感触了什么似 的,倏地移到娴娴的脸上。这位少妇的微带惺忪的眼睛却也正在有所思的对 他看。
“我们过去的生活,哪些日子你觉得顶快活?” 君实慢慢的说,像是每 个字都经过深长的咀嚼的。
“我觉得现在顶快活。” 娴娴笑着回答,把她的身体更贴紧些。
“你不要随口乱说哟。娴娴,想一想罢——仔细的想一想。”
“ 那么,我们结婚的第一年——半年,正确的说,是第一个月,最快 活。”“ 为什么?” 娴娴又笑了。她觉得这样的考试太古怪。
“为什么?不为什么。只因为那时候我的经验全是新的。我以前的生活,
好像是一页空白,到那时方才填上了色彩。以前的生活,现在回想起来,并 不感到特别兴味,而且也很模糊了。只有结婚后的生活——唔,应该说是结 婚后第一个月,即使是顶琐细的一衣一饭,我似乎都记得明明白白。” 君实 微笑着点头,过去的事也再现在他眼前了。然而接踵来了感伤。难道过去的 欢乐就这么永远过去,永远唤不回来么?“那么,你呢?你觉得——哪些日 子顶快活?” 娴娴反问了。她把左手抚摩君实前额的头发,让珍珠手串的短 尾巴在君实眉间晃荡。
“我不反对你的话,但是也不能赞成。在我,新结婚的第一年——或照 你说,第一月,只是快乐的起点,不是顶点。我想把你造成为一个理想的女 子,那时正是我实现我的理想的开端,有很大的希望鼓舞着,但并未达到真 正的快乐。”
“ 我听你说过这些话好几次了。” 娴娴淡淡的插进来说。虽然从前听得 了这些话,也是“ 有很大的希望鼓舞着” ,但现在却不乐意听说自己被按照 了理想而创造。
“可是你从来没问过我的理想究竟是成功呢抑是失败。娴娴,我的理想 是成功的,但是也失败了。莫干山避暑的时候,他的创造刚好成功。娴娴,
你记得我们在银铃山瀑布旁边大光石头上的事么?你本来是颇有些拘束的,
但那时,我们坐在瀑布旁边,你只穿了件 vest ,正和你现在一样。自然这 是一件小事,但很可以证明你的创造是完成了,我的理想是实现了。” 君实 突然停止,握住了娴娴的臂膊,定着眼睛对她瞧。这位少妇现在脸上热烘烘 了;她想起了当时的情形,她转又自怪为什么那时对于此等新奇的刺激并不 感得十分的需要。如果在现今呀… … 但是君实早又继续说下去了:“我的理 想是实现了,但又立即破碎了!我已经引满了幸福之杯。以前,我们的生活 路上,是一片光明,以后是光明和黑暗交织着了。莫干山成了我们生活上的 分水岭。从山里回来,你就渐渐改变了。娴娴,你是从那时起,一点一点的 改变了。你变成了你自己,不是我所按照理想创造成的你了。我引导你所读 的书,在你心里形成了和我各别的见解;我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相 信书里的真理会有两个。娴娴,你是在书本子以外——在我所引导的思想以
外,又受了别的影响,可是你破坏了你自己!也把我的理想破坏了!” 君实 的脸色变了,又闭了眼;理想的破灭使他十分痛苦,如梦的往事又加重了他 的悒闷。
二
君实在二十岁时,满脑子装着未来生活的憧憬。他常常自说,二十岁 是他的大纪念日;父亲死在这一年,遗给他一份不算小的财产,和全部的生 活的自由。虽然只有二十岁,却没有半点浪漫的气味;父亲在日的谆谆不倦 的“ 庭训” ,早把他的青春情绪剥完,成为有计划的实事求是的人。在父亲 的灵床边,他就计划如何安排未来的生活;他含了哭父的眼泪,凝视未来的 梦。像旅行者计划明日的行程似的,他详详细细的算定了如何实现未来的梦;
他要研究各种学问,他要找一个理想的女子做生活中的伴侣,他要游历国内 外考察风土人情,他要锻炼遗大投艰的气魄,他要动心忍性,他要在三十五 六年富力强意志坚定的时候生一子一女,然后,过了四十岁为祖国为社会为 人类服务。
这些理想,虽说是君实自己的,但也不能不感谢他父亲的启示。自从 戊戌政变那年落职后,老人家就无意仕进,做了“ 海上寓公” ,专心整理产 业,管教儿子。他把满肚子救国强种的经纶都传授了儿子,也把这大担子付 托了儿子。他老了,少壮时奔走衣食,不曾定下安身立命的大方针,想起来 是很后悔的,所以时常教儿子先须“ 立身” 。他也计划好了儿子将来的路,
他也要照自己的理想来创造他的儿子。他只创造了一半,就放手去了。
君实之禀有父亲的创造欲的遗传,也是显然的。当他选择终身的伴侣 时,很费了些时间和精神;他本有个“ 理想的夫人” 的图案,他将这图案去 校对所有碰在他生活路上的具有候补夫人资格的女子,不知怎的,他总觉得 不对——社会还没替他准备好了“ 理想的夫人” 。
蹉跎了五六年工夫,亲戚们为他焦虑,朋友们为他搜寻,但是他总不 肯决定。后来他的“ 苛择” 成了朋友间的谭助,他们见了君实时,总问他有 没有选定,但答案总是摇头。一天,他的一个旧同学又和他谈起了这件事:
“君实,你选择夫人,总也有这么六七年了罢;单就我介绍给你的女子,少 说也有两打以上了,难道竟没有一个中意么?”
“ 中意的是尽有,但合于理想的却没有一个。”
“ 中意不就是合于理想么?有分别么?倒要听听你的界说了。”
“ 自然有分别的。” 君实微微笑的回答,“ 中意,不过是也还过得去而 已,和理想的,差得很远哪!如果我仅求中意,何至七年而不成。”
“ 那么,你所谓理想的——不妨说出来给我听听罢?” 旧同学很有兴 味的问;他燃着了一支烟卷,架起了腿,等待着君实的高论。
“我所谓理想的,是指她的性情见解在各方面都和我一样。” 君实还是微 微笑的说。
“没有别的条件——咳,别的说明了么?”
“ 没有。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话。” 旧同学很失望似的看着君实,想不到 君实所谓“ 理想的” ,竟是如此简单而且很像不通的。但他转了话头又问:“性 情见解相同的,似乎也不至于竟没有罢;我看来,张女士就和你很配,王女 士也不至于和你说不来。为什么你都拒绝了呢?”
“ 在学问方面讲,张女士很不错;在性情方面讲,王女士是好的。但 即使她们俩合而为一,也还不是我的理想。她们都有若干的成见——是的,
成见,在学问上在事物上都有的。” 旧同学不得要领似的睁大了惊异的眼。
“我所谓成见,是指她们的偏激的头脑。是的,新女子大都有这毛病。
譬如说,行动解放些也是必要的,但她们就流于轻浮放浪了;心胸原要阔大 些,但她们又成为专门鹜外,不屑注意家庭中为妻为母的责任;旧传统思想 自然要不得的,不幸她们大都又新到不知所云。”
“ 哦——这就难了;但是,也不至于竟没有罢?” 旧同学沉吟地说;
他心里却想道:原来理想的,只是这么一个半新不旧的女子!
“可是你不要误会我是宁愿半新不旧的女子。” 君实再加以说明,似乎他 看见了旧同学的思想。“ 不是的。我是要全新的,但是不偏不激,不带危险 性。”“ 那就难了。混乱矛盾的社会,决产生不出这样的女子。” 君实同意地 点着头。
“你不如娶一个外国女子罢。” 旧同学像发见了新理论似的高声说,“ 英 国女子,大都是合于你的想像的。得了,君实,你可以留意英国女子。你不 是想游历欧洲么,就先到伦敦去找去。”
“ 这原是一条路,然而也不行。没有中国民族性做背景,没有中国五 千年文化做遗传的外国女子,也不是我的理想的夫人。”
“ 呵!君实!你大概只好终身不娶了!或者是等到十年二十年后,那 时中国社会或者会清明些,能够产生你的理想的夫人。” 旧同学慨叹似的作 结论,意要收束了本问题的讨论;但君实却还收不住,他竖起大拇指霍地在 空中画了个半圆形,郑重的说:“也不然。我现在有了新计划了。我打算找 一块璞玉——是的,一块璞玉,由我亲手雕琢而成器。是的,社会既然不替 我准备好了理想的夫人,我就来创造一个!” 君实眼中闪着踌躇满志的光,
但旧同学却微笑了;创造一个夫人?未免近于笑话罢?然而君实确是这么下 了决心了。他早已盘算过:只要一个混沌未凿的女子,只要是生长在不新不 旧的家庭中,即使不曾读过书,但得天资聪明,总该可以造就的,即使有些 传统的性习,也该容易转化的罢。
又过了一年多,君实居然找得了想像中的璞玉了,就是娴娴,原是他 的姨表妹;他的理想的第一步果然实现了。
娴娴是聪明而豪爽,像她的父亲;温和而精细,像她的母亲。她从父 亲学通了中文,从母亲学会了管理家务。她有很大的学习能力;无论什么事,
一上了手,立刻就学会了。她很能感受环境的影响。她实在是君实所见的一 块上好的“ 璞玉” 。在短短的两年内,她就读完了君实所指定的书,对于自 然科学,历史,文学,哲学,现代思潮,都有了常识以上的了解。当她和君 实游莫干山的时候,在那些避暑的“ 高等华人” 的太太小姐队中,她是个出 色的人儿;她的优雅的举止,有教育的谈吐,广阔的知识,清晰的头脑,活 泼的性情,都证明她是君实的卓绝的创造品。
虽则如此,在创造的过程中,君实也煞费了苦心。
娴娴最初不喜欢政治,连报纸也不愿意看;自然因为她父亲是风流名 士,以政治为浊物,所以娴娴是没有政治头脑的遗传的。君实却素来留心政 治,相信人是政治的动物,以为不懂政治的女子便不是理想的完全无缺的女 子。他自己读过各家的政治理论,从柏拉图以至浩布士,罗素,甚至于克鲁
泡特金,马克思,列宁;然而他的政治观念是中正健全的,合法的。他要在 娴娴的头脑里也创造出这么一个政治观念。他对于女子的政治运动的见解,
是美国总统罗斯福的:“ 如果大多数女子自己来要求参政权,我就给她们。”
英国的已颇激烈的“ 蓝袜子” 的参政权运动,在君实看来是不足取的。
他抱了严父望子成名那样的热心,诱导娴娴读各家的政治理论;他要 娴娴留心国际大势,用苦心去记人名地名年月日;他要娴娴每天批评国内的 时事,而他加以纠正。经过了三个月的奋斗,他果然把娴娴引上了政治的路。
第二件事使君实极感困难的,是娴娴的乐天达观的性格;不用说,这 是名士的父亲的遗传了。并且也是君实所不及料的。娴娴这种性格,直到结 婚半年后一个明媚的四月的下午,第一次被君实发见。那一天,他们夫妇俩 游龙华,坐在泥路旁的一簇桃树下歇息。娴娴仰起了面孔,接受那些悠悠然 飘下来的桃花瓣。那浅红的小圆片落在她的眉间,她的嘴唇旁,她的颈际,
——又从衣领的微开处直滑下去,粘在她的乳峰的上端。娴娴觉得这些花瓣 的每一个轻妙的接触都像初夜时君实的抚摸,使她心灵震撼,感着甜美的奇 趣,似乎大自然的春气已经电化了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纤维,
每一枝极细极细的血管,以至于她能够感到最轻的拂触,最弱的声浪,使她 记忆起尘封在脑角的每一件最琐屑的事。同时一种神秘的活力在她脑海里翻 腾了;有无数的感想滔滔滚滚的涌上来,有一种似甜又似酸的味儿灌满了她 的心;她觉得有无数的话要说,但一个字也没有。她只抓住了君实的手,紧 紧地握着,似乎这便是她的无声的话语。
从路那边,来了个衣衫褴褛的醉汉,映着酡红的酒脸,耳槽里横捎着 一小枝桃花,他踉跄地高歌而来,他楞起了血红的眼睛,对娴娴他们瞥了一 眼,然后更提高了嗓子唱着,转向路的西头去了。
“哈,哈,哈哈!” 醉汉狂笑着睨视路角的木偶似的挺立着的哨兵。似乎 他说了几句什么话。然后,他的簸荡的身形没入桃林里不见了。
“哈哈,哈,哈,哈… … ” 远远的还传来了渐曳渐细的笑声,像扯细了 的糖丝,袅袅地在空中回旋。娴娴松了口气,把遥瞩的目光从泥路的转角收 回来,注在君实的脸上。她的嘴角上浮出一个神秘的忘我的笑形。
“醉汉!神游乎六合之外的醉汉!” 娴娴赞颂似的说,“ 这就是庄子所说 的刖足的王骀,没有脚指头的叔山无趾,生大瘤的瓮甖大瘿,那一类的人 罢!… … 君实,你看见他的眼光么?他的对于一切都感得满足的眼光呀!在 他眼前,一切我们所崇拜的,富贵,名誉,威权,美丽,都失了光彩呢。因 为他是藐视这一切的,因为他是把贫富,贵贱,智愚,贤不肖,是非,大小,
都一律等量齐观的,所以他对于一切都感得那样的满足罢!爸爸常说:醉中 始有‘ 全人’ ,始有‘ 真人’ ,今天我才深切的体认出来了。我们,自以为聪 明美丽,真是井蛙之见,我们的精神真是可笑的贫乏而且破碎呵!” 君实惊 讶地看着他的夫人,没有回答。
“记得十八岁的时候,爸爸给我讲《庄子》,我听到‘ 藐姑射仙子’ 那一 段,我神往了;我想起人家称赞我的美丽聪明那些话,我惭愧得什么似的;
我是个不堪的浊物罢哩。后来爸爸说,藐姑射仙子不过是庄生的比喻,大概 是指‘ 超乎物外’ 的元神;可是我仍旧觉得我自己是不堪的浊物。我常常设 想,我们对于一切事物的看法,应该像是站在云端里俯瞩下面的景物,一切 都是平的,分不出高下来。我曾经试着要持续这个心情,有时竟觉得我确已 超出了人间世,夷然忘了我的存在,也忘了人的存在。” 娴娴凝眸望着天空,
似乎她看见那象征的藐姑射仙子泠泠然御风而行就在天的那一头。
君实此时正也忙乱地思索着,他此时方才知道娴娴的思想里竟隐伏着 乐天达观出世主义的毒。他回想不久以前,娴娴看了西洋哲学上的一元二元 的辩论,曾在书眉上写了这么几句:“ 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 者视之,万物皆一也。万物毕同毕异。” 这不是庄子的话么?他又记得娴娴 看了各派政论家对于“ 国家机能” 的驳难时,曾经笑着对他说:“ 此一是非,
彼亦一是非;都是的,也都不是的。” 当时以为她是说笑,现在看来,她是 有庄子思想作了底子的;她是以站在云端看“ 蛮触之争” 的心情来看世界的 哲学问题政治争论的。君实认定非先扫除娴娴的达观思想不可了。
从那一天起,君实就苦心的诱导娴娴看进化论,看尼采,看唯物派各 大家的理论。他鉴于从前把两方面的学说给她看所得的不好的结果,所以只 把一方面给她了。虽然唯物主义应用在社会学上是君实自己所反对的,可是 为的要医治娴娴的唯心的虚无主义的病,他竟不顾一切的投了唯物论的猛剂 了。这一度改造,君实终于又奏了凯旋。
然而还有一点小节须得君实去完工。不知道为什么,娴娴虽则落落有 名士气,然而羞于流露热情。当他们第一次在街上走,娴娴总在离开君实的 身体有半尺光景。当在许多人前她的手被君实握着,她总是一阵面红,于是 在几分钟之后便借故洒脱了君实的手。她这种旧式女子的娇羞的态度,常常 为君实所笑。经过了多方的陶冶,后来娴娴胆大些了,然而君实总还嫌她的 举动不甚活泼。并且在闺房之内,她常常是被动的,也使君实感到平淡无味。
他是信仰遗传学的,他深恐娴娴的腼腆的性格将来会在子女身上种下了怯弱 的根性,所以也用了十二分的热心在娴娴身上做功夫。自然也是有志者事竟 成呵,当他们游莫干山时,娴娴已经出落得又活泼又大方,知道了如何在人 前对丈夫表示细腻的昵爱了。
现在娴娴是“ 青出于蓝” 。有时反使君实不好意思,以为未免太肉感些,
以为她太需要强烈的刺激了。
三
这么着在刹那间追溯了两年来的往事,君实懒懒地倚在床栏上,闷闷 的赶不去那两句可悲的话:“ 你破坏了你自己,也把我的理想破坏了!” 二十 岁时的美妙的憧憬,现在是隔了浓雾似的愈看愈模糊了。娴娴却先已起身,
像小雀儿似的在满房间跳来跳去,嘴里哼着一些什么歌曲。
太阳光已经退到沙发榻的靠背上。和风送来了远远的市嚣声,说明此 时至少有九点钟了。两杯牛奶静静的候在方桌上,幽幽然喷出微笑似的热气。
衣橱门的大镜子,精神饱满地照出女主人的活泼的倩影。梳妆台的三连镜却 似乎有妒意,它以为照映女主人的雪肤应该是属于它的职权范围的。
房内的一切什物,浸浴在五月的晨气中,都是活力弥满的一排一排的 肃静地站着,等候主人的命令。它们似乎也暗暗纳罕着今天男主人的例外的 晏起。
床发出低低的叹声,抱怨它的服务时间已经太长久。
然而坠入了幻灭的君实却依旧惘惘然望着帐顶,毫无起身的表示。
“君实,你很倦罢?你想什么?” 娴娴很温柔的问;此时她已经坐在靠 左的一只沙发椅里拉一只长统丝袜到她腿上;羊毛的贴身长背心的下端微微
张开,荡漾出肉的热香。
君实苦笑着摇头,没有回答。
“你还在咀嚼我刚才说的话么?是不是我的一句‘ 是你自己的手破坏了 你的理想’ 使你不高兴么?是不是我的一句‘ 你召来了魔鬼,但是不能降服 他’ ,使你伤心么?我只随便说了这两句话,想不到更使你烦闷了。喂,傻 孩子,不用胡思乱想了!你原来是成功的。我并没走到你的反对方向。我现 在走的方向,不就是你所引导的么?也许我确是比你走先了一步了,但我们 还是同一方向。” 没有回答。
“我是驯顺的依着你的指示做的。我的思想行动,全受了你的影响。然 而你说我又受了别的影响。我自然知道你是指着李小姐。但是,君实,你何 必把一切成绩都推在别人身上;你应该骄傲你自己的引导是不错的呀!你剥 落了我的乐天达观思想,你引起了我的政治热,我成了现在的我了,但是你 倒自己又看出不对来了。哈,君实,傻孩子,你真真的玩了黄道士召鬼的把 戏了。黄道士烧符念咒的时候,惟恐鬼不来,等到鬼当真来了,他又怕得什 么似的,心里抱怨那鬼太狞恶,不是他的理想的鬼了。” 娴娴噗嗤地笑了;
虽然看见君实皱起了眉头,已经像是很生气,但她只顾格格地笑着。
她把第二只丝袜的长统也拉上了大腿,随即走到床前,捧住了君实的 面孔,很妩媚的说:“那些话都不用再提了。谁知道明天又会变出什么来呀!
君实,明天——不,我应该说下一点钟,下一分钟,下一刹那,也许你变了 思想,也许我变了思想,也许你和我都变了,也许我们更离远些,但也许我 们倒又接近了。谁知道呢!昨天是那么一会事,今天是另一会事,明天又是 一会事,后天怎样?自己还不曾梦到;这就是现在光荣的流行病了。只有,
君实,你,还抱住了二十岁时的理想,以为推之四海而皆准,俟之百世而不 惑;君实,你简直的有些傻气了。好了,再不要呆头呆脑的痴想罢。过去的,
让它过去,永远不要回顾;未来的,等来了时再说,不要空想;我们只抓住 了现在,用我们现在的理解,做我们所应该做。
君实,好孩子,娴娴和你亲热,和你玩玩罢!” 用了紧急处置的手腕,
娴娴又压在君实的身上了。她的绵软而健壮的肉体在他身上揉砑,笑声从她 的喉间汩汩地泛出来,散在满房,似乎南窗前书桌角的那一叠正襟危坐的书 籍也忍不住有些心跳了。
君实却觉得那笑声里含着勉强——含着隐痛,是嗥,是叹,是咒诅。
可不是么?一对泪珠忽然从娴娴的美目里迸出来,落在君实的鼻囱边,又顺 热淌下,钻进他的口吻。君实像触电似的全身一震,紧紧的抱住了娴娴的腰 肢,把嘴巴埋在刚刚侧过去的娴娴的颈脖里了。他感得了又甜又酸又辣的奇 味,又爱又恨又怜惜的混合的心情,那只有严父看见败子回头来投到他脚下 时的心情,有些相像。
然而这个情绪只现了一刹那,随即另一感想抓住了君实的心:——这 便是女子的所以为神秘么?这便是女子的灵魂所以毕竟成其为脆弱的么?这 便是女子之所以成其为 Sent i Ament al i st 么?这便是女子的所以不能发展中 正健全的思想而往往流于过或不及么?这便是近代思想给与的所谓兴奋紧张 和彷徨苦闷么?这便是现代人的迷乱和矛盾么?这便是动的热的刺激的现代 人生下面所隐伏的疲倦,惊悸,和沉闷么?于是君实更加确信自己的思想是 健全正确,而娴娴毁坏了她自己了!为了爱护自己的理想,为了爱娴娴,他 必须继续奋斗,在娴娴心灵中奋斗,和那些危险思想,那些徒然给社会以骚
动给个人以苦闷的思想争最后之胜利。希望的火花,突又在幻灭的冷灰里爆 出来。君实又觉得勇气百倍,如同十年前站在父亲灵床前的时候了。
他本能的斜过眼去看娴娴的脸,娴娴也正在偷偷的看他。
“嘻,嘻… … 嘻!” 娴娴又软声的笑起来了。她的颊上泛出淡淡的红晕,
她的半闭的眼皮边的淡而细,媚而含嗔的笑纹,就如摄魂的符篆,她的肉感 的热力简直要使君实软化。呵,魅人的怪东西!近代主义的象征!即使是君 实,也不免摇摇的有些把握不定了。可是理性逼迫他离开这个娇冶的诱惑,
经验又告诉他这是娴娴躲避他的唠叨的惯技。要这样容易的就蒙过了他是不 可能的。他在那喷红的嫩颊上印了个吻,就镇定地说:“娴娴,你的话,正 像你的思想和行动:只知其一,未知其二。我们鼓励小孩子活泼,但并不希 望他们爬到大人的头发梢。小孩子玩着一件事,非到哭散场不休;他们是没 有忖量的,不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娴娴,可是你的性格近来愈加小孩子 化了。我导引你留心政治,但并不以为当即可以钻进实际政治——而况又是 不健全不合法的政治运动。比如现在大家都说‘ 全民政治’ ,但何尝当真想 把政治立即全民化呢,无非使大家先知道有这么一句话而已。听的人如果认 真就要起来,那便是胡闹了。娴娴,可是你近来就有点近于那样的胡闹。你 不知道你是多么的幼稚,你不知道你已经身临险地了。今天早上我就做了一 个可怕的梦——关于你的梦… … ” 君实不得不停止了;娴娴的忍俊不住的连 续的小声的笑,使他说不下去,他疑问地又有几分不快地,看着娴娴的眼睛。
“你讲下去哪。” 娴娴忍住了笑说;但从她的乳房的细微的颤动,可以知 道她还在无声的笑着。
“我先要晓得你为什么笑?”
“ 没有什么哟!关于小孩子的——既然你认真要听,说说也不妨。我 听了你的话,就连想到满足小孩子的欲望的方法了。对八岁大的孩子说‘ 好 孩子,等你到了十岁,一定买那东西来给你。’ 可是对十岁大的孩子又说是 须得到十一岁了。永久是预约,永久是明年,直到孩子大了,不再要了,也 就没有事了。君实,——对不对?”
君实不很愿意似的点了点头。他仿佛觉得夫人的话里有刺。
“你的梦一定是很好听的,但一定也是很长的,和你的生活一般长。留 着罢,今晚上细细讲罢。你看,钟上已经是九点二十分。我还没洗脸呢。十 点钟又有事。” 不等君实开口,像一阵风似的,这位活泼的少妇从君实的拥 抱中滑了出来;她的长背心也倒卷上去了,露出神秘的肉红色,恰和霍地坐 起来的君实打了个照面。娴娴来不及扯平衣服,就同影子一般引了开去。君 实看见她跑进了梳妆台侧的小门,砰的一声,将门碰上。
君实嗒然走到娴娴的书桌前坐下,随手翻弄那些纵横斜乱的杂志。娴 娴的兀突的举动,使他十分难受。他猜不透娴娴究竟存了什么心。说她是不 顾一切的要实行她目前的主张罢,似乎不很像,她还不能摆脱旧习惯,她究 竟还是奢侈娇贵的少奶奶;说她是心安理得的乐于她的所谓活动罢,也似乎 不像,她在动定后的刹那间时常流露了心中的彷徨和焦灼,例如刚才她虽则 很洒脱的说:“ 过去的,让它过去罢;未来的,不要空想;我们只抓住了现 在,用我们现在的理解,做我们所应该做。” 然而她狂笑时有隐痛,并且无 端的滴了眼泪了。他更猜不透娴娴对于他的态度。说她是有些异样罢,她仍 旧和他很亲热很温婉;说她是没有异样罢,她至少是已经不愿意君实去过问 她的事,并且不耐烦听君实的批评了。甚至于刚才不愿意听君实讲关于她的
梦。
——呵,神秘的女子的心!君实不自觉地又这么想。
神秘?他想来是不错的,女子是神秘的,而娴娴尤甚:她的构成,本 来是复杂的。他于是细细分析现在的娴娴,再考察娴娴被创造的过程。
久被尘封的记忆,一件一件浮现出来;散乱的不连续的观念,一点一 点凝结起来;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的所谓创造,只是破坏。并且他所用以 破坏的手段却就在娴娴的脑子里生了根。他破坏了娴娴的乐天达观思想,可 是唯物主义代替着进去了;他破坏了娴娴的厌恶政治的名士气味,可是偏激 的政治思想又立即盘踞着不肯出来;他破坏了娴娴的娇羞娴静的习惯,可是 肉感的,要求强烈刺激的习惯又同时养成了。至于他自己的思想却似乎始终 不曾和娴娴的脑筋发生过关系。娴娴的确善于感受外来的影响,但是他自己 的思想对于娴娴却是一丝一毫的影响都没有。往常他自以为创造成功,原来 只骗了自己!他自始就失败了,何曾有过成功的一瞬。他还以为莫干山避暑 时代是创造娴娴的成功期,咳,简直是梦话而已!几年来他的劳力都是白费 的!
他又想起刚才娴娴说的“ 你自己的手破坏了自己的理想” 那句话来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是对的。他觉得实在错怪了李小姐。
他恨自己为什么那样糊涂!他,自以为有计划去实现他的憧憬的,而 今却发现出来他实在是有计划去破坏自己的憧憬;他煞费苦心自以为按照了 自己的理想而创造的,而今却发现出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迷乱矛盾的社会,断乎产生不出那样的人。
旧同学的这句话闪上他的心头了。他恨这社会!就是这迷乱矛盾的社 会破坏了他的理想的!可不是么?在迷乱矛盾的空气中,什么事都做不好的。
他真真的绝望了!
霍浪霍浪的水声从梳妆台侧的小门后传出来,说明那漂亮聪明的少妇 正在那里洗浴了。
君实下意识地转过脸去望着那个小门,水声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忽 然衣橱门的大镜子里探出一个人头来。君实急转眼看房门时,见那门推开了 一条缝,王妈的头正退出一半;她看见房里只有君实不衫不履呆呆地坐着,
心下明白现在还不是她进来的时候。
突然一个新理想撞上君实的心了。
为什么他要绝望呢?虽说是迷乱矛盾的社会产生不出中正健全思想的 人,但是他自己,岂不是也住在这社会么?他为什么竟产生了呢?可知社会 对于个人的势力,不是绝对的。
为什么他要丧失自信心呢!虽说是两年来他的苦心是白费,但反过来 看,岂不是因为他一向只在娴娴身上做破坏工作,却忽略了把自己的思想灌 输给她,所以娴娴成其为现在的娴娴么?只要他从此以后专力于介绍自己所 认为健全的思想,难道不能第二次改变娴娴,把她赢回来么?一定的!从前 为要扫除娴娴的乐天达观名士气派的积滞,所以冒险用了破坏性极强的大黄 巴豆,弄成了娴娴现在的昏瞀邪乱的神气,目下正好用温和健全的思想来扶 养她的元气。希望呀!人生是到处充满着希望的哪!只要能够认明已往的过 误,“ 希望” 是不骗人的!
现在君实的乐观,是最近半个月来少有的了;而且这乐观的心绪,也 使他能够平心静气地检查自己近来对于娴娴的态度,他觉得自己的冷讽办法
很不对,徒然增加娴娴的反感;他又觉得自己近来似乎有激而然的过于保守 的思想也不大好,徒然使娴娴认为丈夫是当真一天一天退步,他又觉得一向 因为负气,故意拒绝参加娴娴所去的地方,也是错误的,他应该和她同去,
然后冷静公正地下批评;促起娴娴的反省。
愈想愈觉得有把握似的,君实不时望着浴室的小门;新计划已经审慎 周详,只待娴娴出来,立即可以开始实验了。他像考生等候题纸似的,很焦 灼,但又很鼓舞。
房门又轻轻的被推开了。王妈慢慢的探进头来,乌溜溜的眼睛在房里 打了个圈子。然后,她轻轻地走进来,抱了沙发榻上的一团女衣,又轻轻的 去了。
君实还在继续他的有味的沉思。娴娴刚才说过的话,也被他唤起来从 新估定价值了。当时被忽略的两句,现在跳出来要求注意:——我现在走的 方向,不就是你所引导的么?也许是我先走了一步,但我们还是同一方向。
君实推敲那句“ 走先了一步” 。他以为从这一句看来,似乎娴娴自己倒 承认确是受过他的影响,跟着他走,仅仅是现在轶出他的范围罢了。他猛然 又记起谁——大概是李小姐罢——也说过同样意义的话,仿佛说他本是娴娴 的引导,但现在他觉得乏了,在半路上停息下来,而被引导的娴娴便自己上 前了。当真是这般的么?自信很深的君实不肯承认。他绝对自信他不是中道 而废的软背脊的人儿。他想:如果自己的思想而确可以算作执中之道呢,那 也无非因为他曾经到过道的极端,看着觉得有点不对,所以又回来了;然而 无论如何,娴娴的受过他的影响,却又像是可信了,她自己和她的密友都承 认了。可是他方才的推论,反倒以为全然没有呢,反倒以为从前是用了别人 的虎狼之药来破坏了固有的娴娴,而现在须得他从头做起了。
他实实在在迷住了:他觉得自己的推论很对,但也没有理由推翻娴娴 的自白。虽则刚才的乐观心绪尚在支撑他,但不免有点彷徨了。他自己策励 自己说:“ 这个谜,总得先揭破;不然,以后的工作,无从下手。” 然而他的 苦思已久的发胀的头脑已不能给他一些新的烟士披里纯了。
房门又开了。王妈第二次进来,怪模怪样的在房里张望了一会;后来 走到梳妆台边,抽开一个小抽屉。拿了娴娴的一双黄皮鞋出去了。
君实下意识的看着王妈进来,又看着她出去;他的眼光定定地落在房 门上半晌,然后又收回来。在娴娴的书桌上徘徊。终于那象牙小兔子邀住了 君实的眼光。他随手拿起那兔子来,发见了“ 丈夫” 二字被刀刮过的秘密了。
但是他倒也不以为奇。他记得娴娴发过议论,以为“ 丈夫” 二字太富于传统 思想的臭味,提到“ 丈夫” ,总不免令人联想到“ 夫者天也” 等等话头,所 以应该改称“ 爱人” ——却不料这里的两个字也在避讳之列!他不禁微笑了,
以为娴娴太稚气。于是他想起娴娴为什么还不出来。他觉得已经过了不少时 候,并且似乎好久不听得霍浪霍浪的水声了。他注意听,果然没有;异常寂 静。竟像是娴娴已经睡着在浴室里了。
君实走到梳妆台旁的时候,愈加确定娴娴准是睡着在浴盆里了。他刚 要旋转那小门的瓷柄,门忽然自己开了。一个人捧了一大堆毛巾浴衣走出来。
不是娴娴,却是王妈!
“是你… … 呀!” 君实惊呼了出来。但他立即明白了:浴室通到外房的门 也开得直荡荡,娴娴从这里下楼去了。她,夫人——就是爱人也罢,却像暴 徒逃避了侦探的尾随一般,竟通过浴室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