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主體」與精神殘誼:
對〈兄弟〉的心理一政治解讀
楊小潰*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 摘要 本篇論文研究中國大陸近年極具影響的以文革歷史與當代背景為題材的小說〈兄弟〉 (余華著) ,通過對拉岡 紀傑克的分裂主體理論的闡述,探討實在界中的創傷如何經由 小他物對主體的填補而形成一種反諷的歷史敘事。在〈兄弟〉中,小他物的填補是由對 女性屁股的窺視來完成的。本文將分析這種無法成為真實欲望對象的小他物如何以符號 秩序中的空缺而成為欲望圍繞的本源,以及與主人能指相關的精神創傷如何映射社會歷 史現代性的暴力侵襲。本文通過將〈兄弟〉置於中國現代「成長小說」的發展歷史中, 探討了宏大歷史主體的瓦解,並試圖探察有關歷史回憶的反諷敘事,如何展示神聖符號 所無法掩蓋的實在界殘渣,以及由此拼貼出的分裂主體,作為現代性主體的失敗。 關鍵訝:余箏, <<兄弟)) ,小他物,成長小說,創湯,主體性 一、別首 作為 2005 年中國大陸出版的最重要的長篇小說之一,余華的〈兄弟〉書寫了 對文革的創傷性記憶。不過,儘管文革的迫害與暴力沒有被刻意規避,甚至獲得 了淋漓的展示, {兄弟〉首先衝擊讀者的,並不是政治迫害與暴力,而是不同程度 (也必須以不同時代的不同標準來判斷的)荒誕不經的「性罪錯J 0 小說出版後獲 得了商業上的巨大成功,但批評界卻一片譚然,幾乎一邊倒地對之大加提伐。在 *本文作者電子郵件信箱: [email protected] 。 :青莘學教 新三十九卷第二期(氏囡九十八年六月)第 261~285 頁小說出版後的半年內,就有一本題為〈給余華拔牙〉的書問世,全書匯集了 21 篇 大多為批評〈兄弟〉的文章(其中僅有 3 篇對〈兄弟〉或余華作品持肯定態度)
,
從各個角度對這部小說進行剖析。「拔牙」的靈感當然是來自余華曾經從事的牙醫 職業(而〈兄弟〉中也有一個叫余拔牙的人物,是余華以本人為原型的自我調侃)。 在〈給余華拔牙〉中,本書的策劃人(也是作者之一)蒼狼(即著名民間出版商 賀雄飛)呼籲要「給余華這個『消化不良』的不合格的『牙醫』拔掉四顆病牙 J:
「黃牙j 、「假牙」、「雜牙」、「黑牙 J '分別意指小說〈兄弟〉所表現的色情、虛假、
媚俗和醜惡。然而,蒼狼等人站在道德制高點的批判,在很大程度上卻暴露了對 文學性的盲視,而這種盲視從根本上拆除了任何自我置頂的倫理地位。比如,蒼 狼指責說 I林紅那麼美的一個精神化身,和李光頭私通可以勉強原諒,為什麼 讓她在宋鋼死後還要變成一個雞頭,她的靈魂的永生究竟在哪裡?J
(註 1) 但為什 麼一個可以被認作心目中精神化身的墮落,一定是作者製造的罪恕,而不可以是 對時代的控訴或諷喻呢?在一個肉慾橫流的時代去營造或幻想一個純潔無瑕的、 永生的靈魂,反倒是至善的道德嗎? 對〈兄弟〉的道德批評從某種程度上,代表了當代中圓大陸思想界的單向思 維,而這種單向思維恰恰使道德訓導變成道德虛偽,因為它迴避了文學寫作的內 在矛盾性,而以一種道德高蹈的姿態迴避了真正應當面對的符號化現實。在這樣 的形勢下,甚至像〈給余華拔牙〉這樣一本書,究竟是真正出於批判的動機,還 是出版商業的考量,都是無法輕易分辨的。但無論如何,這種道德姿態也在很大 程度上,回應了當時在中間文化界鼓噪一時的 f 思想界j 對「文學界」的攻訐。 2006 年 5 月 12 日, {南都週刊〉刊登了一篇題為〈思想界炮轟文學界 當代中 國文學脫離現實,缺乏思想?>的報導,引用了東、傳國湧等學界人士在武漢舉 行的一個學術研討會上的言辭,指責中國作家已經日益喪失思考的能力和表達的 勇氣,喪失了對現實生活的敏感和對人性的關懷,文學已經逐漸淪落為與大多數 人生存狀態無關的「小圈子遊戲扒在研討會上,余華的〈兄弟〉受到幾乎所有與 會學者的激烈批評,他們認為, (兄弟〉是作家脫離生存現實,缺乏獨立思考能力 的典型範例,這部號稱「十年磨一劍」的作品,體現了作家以降低作品的精神境 1. 杜士瑋、許明芳、何愛英等, <給余華拔牙) (北京:同心出版社, 2006) ,頁 20 。欲望「主體」與精神殘渣:對〈兄弟〉的心理政治解讀 263 界為代價,以低俗化的方式走進市場。 5 月 26 日, {南都週刊〉又刊發了男一篇報 導〈文學界反擊思想界一一不懂就別瞎說> '匯集了作家們對這種指責的回應。隨 後,這個問題又引起更廣泛的爭論,而余華的〈兄弟〉始終是這次爭論中時隱時 現的背景。 可以看出, 1思想界J 人士對〈兄弟〉向屁股和處女膜墮落的嗤之以鼻,正如
同沙特對畢卡索描繪妓女的〈亞威農少女}
(Les Demoiselles d'
Avignon) 的厭棄。正是從這一點出發,阿多諾 (Theodor
W.
Adorno) 在題為〈承諾〉的文章 裡反擊了沙特關於「文學處理意義 J 的斷言,明確指出了作品絕非作者觀念的載 體,因為藝術中的低俗、荒誕、絕望,是以否定的方式來表達烏托邦的潛能。在 〈否定的辯證法〉中,阿多諾明確表示: 1人們在『糞堆j 和『豬圈』這樣的詞裡, 要比在黑格爾的哲學章節中更接近絕對知識J 0 (註2) 紀傑克 (Slavoj Zizek) 也告 訴我們,只有從與表面現實相對的實在界中遺漏出來的精神殘餘物中,我們才能 把握內在的歷史創傷。如果這樣的創傷就是「思想界」所刻意要尋找的東西,那 麼他們從曾經風行過的傷痕文學中找到的只能是一種至為粗陋的簡單摹寫,一種 迅即痊癒而昇華的悲苦。而生活、歷史的真正創傷和裂痕,卻是不易察覺的:它 們彌漫在寫作符號和文學話語的種種與歷史現實幻象的搏鬥和自我搏鬥中一一可 以說,甚至貌似無意義的先鋒主義形式,也體現了深刻的社會歷史意義,因為社 會歷史的現實感正是由符號和話語的持續運動所構成的。而〈兄弟〉中的污濁和 淫亂,也正是在這種符號歷史的結構縫隙中才能夠得以理解。二、小他物的.大他者
不錯,這部小說是從少年主人公的窺陰行為開始的, {兄弟} (上部)中十四 歲的李光頭在女廁所裡偷窺了五個女性的屁股, (註 3) 後者從某種意義上可以看作拉閱(J
acques
Lacan) 意義上的「小他物 J (objet 仰的 α) 。拉悶在最初界定 I/J\
他物j 時曾經列舉了某些具有細小裂口的身體部位 1唇、牙齒的封口、肛門的
2. Theodor W. Adorno, Negative Dialectics (N ew Y ork: Seabury Press, 1973), p. 366.
3. 無獨有偶 .2005 年中國大陸出版的另一部頗具影響的以文革為背景的長篇小說,東西的〈後悔錄> .也是 以少年主人公會廣賢的某種窺淫開場:十五歲的會廣賢在倉庫的院子裡窺視了公狗和母狗的交構。
邊緣、陰莖的觸端、陰道、眼臉形成的裂口 ...J 。但 4) 拉岡主義思想家紀傑克總 結道,小他物「是一個肛門對象 J '但它「近似於一個純粹的短缺和虛空,欲望圍 繞著它運轉,它同樣也引起欲望,並且取消這個虛空的想像性要素,通過填滿它 而使它不可見 JoC註 5) 那麼,小他物並不單是所追尋的目標,而是激發欲望的原因, 是缺失的換喻,因此,紀傑克將拉岡的小他物闡釋為一種「經歷了符號化過程後 的殘餘 J '一種 ir否定量j ,是『代表著虛無的某物j
J
0 C註 6) 李光頭必須承受小他 物的創傷性意涵:女性的屁股之於李光頭,並不僅僅是一個黑乎乎的裂口,而正 是以一種難以言說的實在界 (the Real)殘餘呈現出來的。「小他物」不同於實在 界本身,卻又是從實在界滲漏出來的,無法被符號界 (the Symbolic) 整合的實 在界的幽靈。而拉闊的實在界,正是不可探測、無法觸及的無意識領域,是混合 了創傷和快感的精神黑洞,它只有通過小他物的暗示才得以顯露。 儘管急於用一個具體物體來填滿欲望所向的虛空,李光頭的確遭遇了實在界 內核殘破的影像表現。在這部小說中,少年李光頭的偷窺行為填補了作為小他物 的女性屁股,這種無法具有真實欲望對象功能的小他物,以符號秩序中的缺失而 成為欲望圍繞的本源。需要指出的是,在〈兄弟〉中,並不是說實際的災難事件 及其創傷性心理效應不存在,也不是說外在的政治暴行不是造成社會心理創傷的 時代背景。但〈兄弟〉的開場是意味深長的:它以一種寓言化的方式展開了欲望 與創傷的辯證關係,在這種關係中創傷內核只有通過欲望的誘因才能被窺見。或 者說,以小他物的形態所顯示的創傷並非欲望的結果;它恰恰是欲望的對象 原 因。在很大程度上,這也是本文所試圖閻明的基本前提:即創傷不僅作為歷史災難的表徵,也作為剩餘快感 (surplus
enjoyment
,
or
jouissance) 的表徵。因此, {兄弟〉這部小說對於不幸事件的描述不是始於外在邪惡力量的侵入, 而是始於少年主人公的主體性分裂。與小他物的遭遇,使得成長的主體不可能完
全納入大他者 (Autre) 的符號秩序中,拉闊的幻象公式 iS<>aJ '即表明了小他
物是遭到劃除的主體的原因。紀傑克把這個拉岡意義上的小他物看作是「命名
4.
J
acques Lacan,
Éo至ts (Paris: Seui!,
1966),
p. 817.5. Slavoj Zizek
,
The Met,俗的ses 01 Enjoyment (London: Verso,
1994),
p. 178. 6. Slavoj Zizek,
The Plague 01 Fantasies (London: Verso,
1997),
p. 81.欲望「主體」與精神殘渣:對〈兄弟〉的心理政治解讀 265 了一種內在阻礙,一種『骨艇在喉J '它遇止了主體的完整實現一一因此才有了 8
Oa
0J
(註 7) 因此,主體就是小他物作用的結果,它是實在界對符號界的回答。對 於李光頭來說,那個不可觸摸的實在界黑洞所滲漏出來的星星點點的性信息,也 的確足以顛覆大他者的符號化統治。少年李光頭的成長可以看作是在陽光般的符 號秩序中,不斷遭遇實在界的鬼魅,從而不斷瓦解主體性的歷程。 在以八0年代的傷痕文學和反思文學為代表的文革小說或反右小說中,歷史 記憶往往同歷史主體的建立有密切的關聯。或者說,歷史記憶成為主體建立的必 要途徑:當代中國大陸主流文學通過否定或徹底抹除歷史創傷的「記憶h 來幻想 出完美的、完整的、絕對自主的主體性。那麼,這樣的歷史主體總是建立在一種 對拉岡意義上的「大他者 J (Autre) 的認同之上,而這個大他者正是拉岡所說的 符號秩序,是對主體的強加。張賢亮的〈靈與肉〉或許是一個較好的例子:被錯 判為右派的主人公許靈均在獲得平反後,拒絕來自美國的父親邀請他接管其海外 公司業務的誘惑,堅持要生活在他作為右派流放勞教的農村繼續他的鄉村教師生 涯,實現他的人生價值。這樣,他一方面象徵性地消滅了「肉」身的父,另一方 面則認同於「靈」魂的父一一那個被抽象為國族、人民或土地的大他者。許靈均 是典型的宏大歷史主體,這個虛幻的主體建立在大他者的欲望之上,或者說,他 的欲望僅僅是大他者的欲望而己。是那個大他者規定了幻想主體的話語,這個升 華的主體甚至在被打入馬廢的時候,在被馬糞尿包圍的時候,也將自己想像成神 聖的(與受難相關的)耶穌,並且在鳥的溫暖鼻息的撫慰下獲得了心靈的超越。 這匹「用濕濃濃的鼻子嗅他的頭,用軟乎乎的嘴唇擦他的臉J (註 8) 的馬,在這裡成 為底層性或民間性的化身,成為許靈均熱切向化於「這塊土地J (註 9) 的媒介。值得 注意的是,甚至如「馬糞尿j 這樣的穢物(更遑論更意識形態化的「泥」的意象),
都被美化為在他「冷得直打寒戰」時「黑人的暖氣 J'
(註 10) 昇華為大自然的、母 性般的溫暖來籠罩他。在許靈均對二十二年前的記憶中,農民、牲口、自然在大 他者的符號秩序中合為一體 I他在他們身上聞到馬汗味,聞到汁水飽滿的青草7. Slavoj Zizek, Enjoy Your Sy押lptom! (N ew York: Routledge, 1992), pp. 138-139.
8. 張賢亮, {張賢亮選集> (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5) ,卷 1 '頁 146 。 9 同上,頁 151 、 161 。這個四字短語在小說中共出現了四次。
味,聞到濃烈的大自然的氣息 J 0 (註 11) 而代表了歷史主體的農民形象曾經是共產 黨文學中典型的主人能指 (master-signifier) 一一從〈暴風驟雨〉的趙玉林、〈紅 旗譜〉的朱老忠和〈創業史〉的梁生寶,到〈艷陽天〉的蕭長春和〈金光大道〉 的高大泉。(註 12) 因此,這裡的自然不僅是自然,連自然的穢物也變成大他者體系 的一部分,變成主人能指,變成主體構建過程中的一個符號要素。 由此,我們可以看到,在崇高的主人能指背後,小他物是被掩蓋的一一儘管 小他物是真正催動欲望的淵竅。余華沿著先鋒小說的路徑,翻轉了這一邏輯{兄 弟〉撤除了主人能指作為縫合點 (ρoint
de
c,φiton) 的功能,暴露出小他物的內 在縫隙。從這個意義上說,作為對文革時代的回憶, {兄弟〉通過將污穢又重新歸 為污穢,歸為羞恥的、淫蕩的、魅惑的小他物,既揭示了污穢本身的魅惑性,也 揭示出魅惑本身的污穢性。而這種污穢性,正是從大他者的肅穆面容下,從社會 秩序的華美表面下,流露出來或無法掩蓋的實在界的滲漏一一即小他物,無法被 符號界所整合的剩餘部分 這種剩餘擾亂了符號秩序的的主體建構過程。三、《兄弟》作為擬成長小說
儘管如此, {兄弟〉中所回憶的李光頭和宋鋼經歷磨難的成長故事,使〈兄 弟〉這部小說似乎具有了成長小說 (Bildungsroman) 的主要特質。不過, {兄弟〉 同標準的成長小說的差異和錯位, {兄弟〉中的後現代主體與傳統成長小說所體現 的現代主體之間的裂隙,才是這部小說的關鍵。在莫瑞蒂 (Franco Moretti)看 來,成長小說是「現代性的『象徵化形式.!J
'因為「青春是現代性的『本質.! '是 尋找未來而非過去的意義世界的符號 J (註 13) 。在談到成長小說起源時,莫瑞蒂認 為,歐洲對現代性的投入,缺乏一種現代性的文化,而成長小說正好賦予了歐洲 現代性某種文化意義, I如果青春佔據了某種象徵性的中心地位,如果成長小說的 『宏大敘事』由此形成,這是因為歐洲必須將某種意義依附到現代性身上。 J (註 14) 11. 張賢亮, {張賢亮選集} ,卷 1 '頁 154 。 12. 對於中國的農民性與主流意識形態之間的複雜關係,作者將另文探討。13. Franco Moretti,
The Way 01 the World: The Bildungsroman in
Euro.戶的nCulture
(London: Verso,1987), p. 5. l甚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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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方,成長小說 (Bildungsroman) 有成形、成像 (Bildung) 的含義,帶有強 烈的啟蒙主義目的論的意味。正如迪爾泰 (Wilhelm Dilthey) 所說,德圓的成長小說「與萊布尼夜 (Leibniz) 所建立的新的發展心理學密切相關 J '也「與萊辛
(Lessing) 和赫爾德 (Herder) 用以啟迪他們同時代人的人性理想相關 J '在成長 小說中, I一種法則化的發展是可以通過個人的生活來觀察的,每一個階段都有其 內在的價值,而同時又是更高階段的基礎 J 0 (註 15) 中國現代的成長小說,包括楊沫的〈青春之歌〉、歐陽山的〈三家巷〉、梁斌 的〈紅旗譜〉、金敬邁的〈歐陽海之歌〉等,也都是對中國現代性的明確表達,著 重於對個人和集體歷史的「更高階段J 的不斷追尋。比如〈青春之歌〉裡林道靜 的成長,就可以看作是現代性的習得過程。她每一次的犯錯(對余永澤的戀情、 對叛徒戴愉的輕信... )都是對現代性的誤認,因此小說的展開無非是林道靜的 不斷自我否定的精神之旅一一現代性的理念本身從來沒有受到懷疑,只是它藉以 顯形的具體人物/事件遭到一次次的揚棄,以便抵達最後的終極完美:對共產黨 領導的革命事業的徹底認悶。問樣, {三家巷〉裡的周炳也經歷了對投機分子的輕 信,經歷了苦悶和絕望的種種階段,最後獲得了思想的昇華,離鄉背井,投入了 革命的滾滾洪流。而〈紅旗譜〉裡的朱老忠則是通過不斷洗卻個人身上不符宏大 歷史理念的污垢,成長為共產主義的新人。到了〈歐陽海之歌> '烈士歐陽海的精 神歷程更是由「個人英雄主義」向著偉大的共產主義終極理想轉化的典型,他的 成長被塑造成不斷努力吻合那個完美標準的英雄形象。所有這些現當代經典成長 小說中所呈現出來的「成長」或「成形J '都明確展示了人物形象從迷誤或彷徨進 化到思想、純正、行為合乎宏大歷史要求的固定模式。 因此,中國成長小說中的這些形象,可以說無一不是按照中國現代性發展的 需要所設計的。巴赫汀 (M.M.
Bakhtin) 在論述成長小說時也強調了「啟蒙時 期所形成的教育的觀念J '特別是「萊辛與赫爾德著作中有關『人類教育』觀念j (註 16) 的德意志思想土壤。因此,當巴赫汀論及成長小說中「最重要的一類」時, 他總結道, I在這類小說中,人的個體成長與歷史的形成不可分割地聯係在一起。15. Wilhelm Dilthey, PoetηI and E砂erience(Princeton, 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5), p. 336. 16. Mikhail M. Bakhtin, Sþeech Genres and Other Late Essays (Austin: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人的成長是在真實的歷史時間中,以其所有的必然性、完整性、未來性,以及深 刻的時空性來完成的 JoC註 17) 也就是說,成長小說中的那個成長的人物契合了現代 性歷史的發展邏輯,具有其固有的目的論基礎。這樣的論述可以說在相當程度上 揭示了中國現代成長小說的內在動力,闡明了它們是如何將歷史的「必然性、完 整性、未來性與時空性J 賦予一個成長的個人的。 從表面上看,巴赫汀對這一類成長小說的描述似乎也十分適用於〈兄弟〉。李 光頭的個人成長史也以歷史必然的、指向未來的方式體現了文革以來的當代中國 史的基本面貌。甚至在〈兄弟〉的開場和尾聲,小說就以強烈目的論色彩的筆觸 描寫了主人公「李光頭坐在他遠近聞名的鍍金馬桶上 JC註 18) 想像漫遊太空的情 景。在這個現代商業社會裡發了大財的李光頭此刻的理想是要花幾千萬美元,坐 宇宙飛船去太空遊覽。這樣的遐想一方面建立在金錢膜拜的基礎上,男一方面也 或多或少符合一種超越性的、康德式的精神性理想。不過,李光頭的遐想並沒有 被描繪成以純真的方式體現人類精神價值或現代性理念的遐想。李光頭是坐在馬 桶上來進行這樣偉大的遐想的。這個粗鄙的生活背景就為精神遐想的純粹性注入 了某種不協調的荒誕感。不但如此,李光頭是坐在他的「鍍金馬桶j 上來遐想的。 而作為修飾的「鍍金 J '通過暴露李光頭的惡俗趣味和營造物質性廣品的特質,加 深了那種精神理想所遭遇的不協調。從這個意義上說,小說〈兄弟〉絕非像某些 論者所認為的,僅僅仿效了批判現實主義的手法,簡單地「把現實生活中可能存 在的某些荒誕場景觸目驚心地描繪出來,也展示了這個消費主義時代人們對金錢 和美色貪得無厭的欲望追逐,暴露出了當今時代某些物欲橫流、道德淪喪的社會 醜惡現象。 J C註 19) 所謂的「欲望追逐」並非被單向地、寫實主義地展現出來,而是 作為某種符號秩序中不可壓抑的魅影,顯露出超現實的迷幻與詭異。 無論如何,小說對鍍金馬桶的強調讓人不禁想起列寧對共產主義的著名描 繪。列寧在〈論黃金在目前和在社會主義完全勝利後的作用〉一文中預言道: I我 們將來在世界範圍內取得勝利以後,我想,我們會在世界幾個最大城市的街道上
17. Mikhail M. Bakhtin
, Speech Genres and Other Late Essays, p. 23.18. 余華, <兄弟﹒上部) (臺北:麥田出版公司,2005) ,頁 6 。
19. 朱大喜, <消費社會的縮影一一試析余華〈兄弟) (下)的欲望敘事>' <洛陽大學學報卜 4 (洛陽: 20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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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黃金修建一些公共廁所。 J (註 20) 所不同的是,李光頭用的不是真金而是鍍金的 馬桶。或者可以說,李光頭所處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還只是鍍金式的共產主 義階段,僅僅在表面的光澤上迫近了那個偉大的烏托邦口但無論如何,這個「遠 近聞名」的鍍金馬桶,不是為了否定黃金的價值而建,而恰恰是黃金拜物教的畸 形體現。(註 21) 從某種程度上,這個鍍金馬桶也可以看作是李光頭試圖修復創傷記 憶的荒誕努力。在小說的第一章裡,十四歲的李光頭在女廁裡偷看女人屁股被捉, 被揍得鼻青臉腫,可以說這個臭氣薰天的屈辱記憶是成年的李光頭用鍍金馬桶來 予以塗抹的,他似乎是試圖通過對廁所的精美包裝來處理那個盤觀的記憶。李光 頭對於高檔馬桶的荒唐迷戀,表明那種潛藏在無意識深處的心理創傷,只能通過 扭曲的表達來暗示實在界的深不可瀾。 在主流的中國現代小說(包括成長小說)裡,作為歷史主體的年輕一代對父 輩的超越或否定構成了歷史發展的重要因素。〈青春之歌〉的林道靜背叛了父親的 階級, {家〉裡的主角高覺慧也背叛了父輩的家庭, {財主的兒女們〉裡的蔣紹祖 和蔣純而且都曾經是封建家庭的背叛者。作為對線性發展歷史的阻過式符號,李光 頭與父親的關係是一種變奏式的複製或重複:他的父親因為在女廁偷看女人屁 股,最終淹死在糞池裡,他自己則因為在女廁偷看女人屁股被抓。(註 22) 李光頭的 歷史否認了進化論式的現代性歷史,而是體現了佛洛伊德式的重複,呈現出那個 落入符號秩序中的失敗主體。因此,相對於〈三家巷〉、〈紅旗譜〉、〈青春之歌〉、 〈歐陽海之歌〉、〈家〉和〈財主的兒女們〉而言, {兄弟〉所展現的(李光頭和宋 鋼的) I成長」歷程可說是對中國現當代小說經典中「成長」概念的戲仿和解構。 20. 列寧, <列寧選集} (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 ,卷 4 '頁 578 。列寧的本意在於說明,作為貨幣的黃金 到了共產主義的階段將被視為糞土,但這樣的教誨結果或許適得其反一一通過想像一個烏托邦社會對它 的濫用來否定它的貴重,不正說明它實際的貴重嗎? 2 1.在今天,甚至真正的黃金廁所也己經夢想成真,但它的功能卻對消滅商品價值的列寧主義而言是巨大諷 刺。香港富豪林世榮受到列寧論述的啟發,在九龍設計建造的「黃金廁所」共耗用黃金 380 公斤,寶石 和珍珠的00 穎,總投資 3800 萬港元,已成為香港一大新興旅遊景點(而非如廁場所)。列寧因鄙夷而虛 擬的「黃金廁所 J '如今連同廁所門外陳列的〈列寧全集} ,一起變成資本家獲利的最佳源泉。香港,這 個跨國資本主義的大都市,不但沒有實現列寧關於末期資本主義制度行將消亡的預言,反而用這種制度 的永恆保證了精神的腐爛。將列寧的批判性假設誤讀為共產主義理想,並將被誤讀的共產主義植入資本 主義的心臟,這不能不說是這個世代最深刻的荒誕。而〈兄弟〉中的李光頭,也在很大程度上參與了這 一輪荒誕運動。 22. 在與〈兄弟〉同年出版,東西的長篇小說〈後悔錄〉裡,會廣賢也是他父親的翻版,按照他意識到自己 抱枕意淫之後的說法, r這和我爸有什麼區別?簡直就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之後,他因被控強姦而遭囚 禁,再次重複了父親的經歷。東西, <後悔錄}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頁 38 。由於創傷記憶的作用,李光頭的成長軌跡與他所處的歷史軌跡發生了時而問 步時而錯亂的遭遇,但無不體現了現代性的終極目標。偷窺事件一方面給李光頭 帶來極大的人格羞辱,另一方面又使他實際上能夠獲得巨大的現實利益。他把別 人的身體隱私當作商品出賣換麵條吃,超前地實踐了商品社會的原則,也預示了 他日後的人生軌跡。如果說李光頭的非道德行為是對毛時代的社會心理壓抑的叛 逆,這種叛道卻正是毛時代至高的道德指令。因此,他的無恥行為不但沒有體現 一般成長小說中通過對歷史經驗教訓的吸取而改變並趨於成熟,反而通過對社會 規範的粗暴違反,在一定程度上預示了未來社會重新劃界的可能。(註 23) 從根本的 意義上說,李光頭對違反道德禁忌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J 感,又的確是文革時 期「造反有理」哲學的合理延伸一一由於毛的革命理論本身就是對廣大民眾衝破 社會壓抑的巨大誘惑,激勵了超我對快感的響亮召喚 李光頭的窺陰不過是同 樣的欲望對另一個小他物的追逐罷了。(註 24) 而超我對快感的指令卻始終如一,這 也是為什麼紀傑克總是把超我描述成「淫穢的超我 J 0 (註 25) 在〈兄弟〉上部裡,可以說當下歷史給李光頭帶來的苦頭,卻以甜頭的方式 使他排演了未來歷史的主體喜劇。而到了〈兄弟〉下部,李光頭則是一步步走向 了歷史主體所必須佔據的那個地位:他幾乎是喬廠長式的改革英雄的翻版,最後 23. 有論者也敏銳地意識到〈兄弟〉與成長小說的關聯,但誤認為 1<兄弟〉中的李光頭...鍛煉了自主的判 斷意識,從而在新的空閱、用新的眼光重新冷靜地審視自身的成長。」這顯然無法揭示李光頭形象的複 雜含義。張春羹, <成長小說與余華的〈兄弟)>刊文藝爭鳴卜 1 (長春: 2007) ,頁 153 。 24. 廖高會的〈隱私的窺視及其「合法性」 簡析余華〈兄弟) (上)中的窺視慾〉一文採用了類似的精神 分析方法,在很大程度上呼應了這樣的觀點。廖高會認為,在文革中, Ir革命J 使社會和個體受到壓抑 的利比多找到了發洩的藉口和方式,窺視慾也趁機以『文化革命』為藉口擺脫意識的控制和壓抑」。廖高 會, <隱私的窺視及其「合法性J 簡析余叢〈兄弟) (上)中的窺視慾〉吋理論與創作卜 2 (長沙: 2006) 頁 76-80 。
25. Slavoj Zizek,
For They Know Not What They Do: Enjoyment as a Political Factor
(London Verso, 1991), p. 238; Slavoj Zizek,The
pt,曙ue01
Fan帥的, p. 114. 在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中, 「超我」的概念原本關聯著「壓抑」和「權威 J '具有「父的特性 J '是一種「以良心的形式或者也許是負 罪的無意識感受的形式支配著自我 J 0 Sigmund Freud, The Ego and the Id (The Standard Edition 01the Complete
P:是ychologicalWorks 01
S詔mundFreud
,XIX)
(London: Hogarth Press, 2001), p. 35 。 拉康則將康德主義和薩德主義連結到一起,把「超我」的這種「父的特性J 闡釋為康德式的「律令h 亦即大他者的律令,它既是法則,又是無視法則的絕對權威,包含了對於薩德式「至高之惡J 的指令,從 而表達為一種享樂意志,見 ]acquesLacan, Écrits, pp. 772-773 。紀傑克即由此出發,闡述「對於『享
樂! j 的超我律令,將價死的法律逆轉為超我的淫穢形象,暗示了一種令人不安的經驗。 J Slavoj Zizek,
Looking Awry: An Introduction to Jacques Lacan through
POρularCulture
(Cambridge, Mass.: The MIT Press, 1992), p. 150 。欲望「主體」與精神殘渣:對〈兄弟〉的心理政治解讀 271 成為商業社會成功人士的代表。(註 26) 蔣子龍的小說〈喬廠長上任記〉中的主人公 喬光樸,曾經是改革文學中的現代化英雄,是中國二十世紀晚期現代性歷史主體 最早的文學典範。喬光樸的故事在他事業的頂點就完美地要然而止,李光頭的成 長卻從改革英雄開始一發而不可收拾(比如他倒賣東洋西裝的發跡史其實也為歷 史主體性投下了不光彩的陰影) ,而小說的著眼點,恐怕也正是光頭如何成長為光 樸的一個怪異的變種,或者說,光樸的現代性歷史主體最終無法壓制光頭的鬧劇 式歷史主體的無限增殖。喬光樸對女性的霸道但規矩的態度,變異為李光頭的同 樣霸道但卻是濫交式的生活方式,也可以說是男性的宏大歷史主體成長為這種主 體的膨脹和淫亂。在中文裡, I淫J 意味著過度;在西文裡 'promiscuity (淫亂、
濫交)意味著混雜(戶ro- “forward"
+ miscere
“
to
mix") 。於是這種男性的宏大歷史主體可以被理解為一種過剩的主體,而這種變異為過剩的樣態也正是小說 所呈現的現代性歷史的命運。通過將宰制性的男性宏大主體揭示為過度, <兄弟〉 展示出這種主體作為現代性歷史主人的荒謬與病態,而這也恰好體現了紀傑克通 過分析薩德式的極端怪癖來闡釋的主體一般樣態 Ir 主體』即傲慢的別名,即過 度的姿勢,而這種過度正是以普遍秩序為根基的;它是病態、卑鄙的扭轉的代名 詞,它既是對普遍秩序的背叛,同時也維護了普遍秩序。 J (註 27) 可以看出, <兄弟〉以一種戲仿的方式與傳統的成長小說及其它現代經典產生 了文本間的聯繫 o 琳達﹒哈琴 (Linda Hutcheon) 在論述史傳後設小說 (histori
ographic
metafiction) 時強調: I後現代的文本間性形式化地展示了一種消浪讀 者過去和現在的願望,和一種在新的語境下重寫過去的願章。...它運用和儕用 了那些文本間的回聲,銘記下它們強有力的舊典,然後通過反諷顛覆那種力量。」 (註 28) 這樣,巴赫汀對成長小說的論述似乎在一定程度上依然有效,李光頭的個體 成長充分體現了歷史發展的必然,但它絕不是賦予宏大歷史以虛假的總體化邏 輯,而是揭示出了現代性歷史本身的錯亂與迷途。也可以說,李光頭以其過剩的 主體性暴露了現代性歷史秩序的符號性危機,歷史的整一化外觀與其創傷性內核 26. 李光頭當上福利廠的廠長後,奇蹟出現了 I李光頭去的第一年就讓福利廠扭虧為盈了,不僅十四個殘 疾人的工資解決了,還上交了五萬七千兩百二十四元的利潤。第二年更是不得了,上交到陶青這裡的利 潤高達十五萬之多,人均利潤達到一萬元。」余華, <兄弟﹒上部) ,頁 26 。27. Slavoj Zizek, The Zizek Reader (Oxford: Blackwell, 1999), p 291.
之間的衝突被推倒了前臺,社會經濟發展的邏輯被肉體腐敗的邏輯所擾亂。 作為成長小說的變異類型, {兄弟〉實際上描繪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的成 長歷程,並且這兩個人物的生活發展軌跡呈明顯的分叉狀態。如果說李光頭在個 人情感的磨難之後,終於把握了歷史給予的機會,而一舉成為某種鬧劇化的歷史 主體的話,宋鋼則正相反,美好愛情對他的惠顧卻無法解除嚴酷社會的重壓,於 是宋鋼成為被宏大歷史的符號秩序拋棄的人,無論他用如何荒誕的努力來試圖成 為這個秩序的一部份,他總是被拒斥在社會主流之外,無法獲得歷史的主體性。 比如,在一系列失敗之後,宋鋼為了推銷豐乳霜而植入的那一對假體乳房,可以 說顯露了實在界至為恐怖的幽靈。但無論如何,李光頭和宋鋼所遭遇的淫穢的小 他物扭曲、擾亂和瓦解了那個可能的歷史主體性。而這種淫穢也是當代中國的超 我的淫穢,是超我對剩餘快感的律令喚醒了幽靈般的小他物。
四、快感盈餘與真理的放縱
在〈兄弟〉中,對成長的戲仿還表現在李光頭主動結紮的那個段落:李光頭 在心愛的女人林紅嫁給宋鋼的第二天,就去醫院要求做了輸精管結紮于術。結紮 作為象徵性的去勢本來可以看作是主體化的重要階段,通過對自身想像性陽具的 放棄來認可父法的符號秩序。對於李光頭來說,結紮也是一種象徵性的去勢,他 接紮完就趕緊跑去林紅的新房出示他的手術病歷,並且「對著林紅說 r什麼叫 「結紮 J? 就是閹割,我剛去醫院把自己閹割了...j
J
0 (註 29) 不過,這種「象徵性 的去勢」不如叫作「姿態性的去勢J '為的是在林紅和宋鋼面前表現自己的決絕心 意。更重要的是,李光頭清楚地明白,結紮作為絕育手術可以使他更加肆無忌4陣 地從事他的活亂生活,他甚至毫不掩飾地對新房裡的一個姑娘說,結紮和閹割的 區別就是,結紮了「還可以和你睡覺 J0 (註 30) 這樣,李光頭以臣服於符號秩序的行 為 即使從現實的角度看,結絮也是對國家計畫生育政策的順從一一暗藏了對 符號化主體的最終擾亂。深藏於這個過剩的主體內部的,便正是對那個剩餘快感 29. 余華, {兄弟﹒下部} (豪北:麥田出版公司, 2005) ,頁 1260 30. 同上。欲望「主體」與精神殘渣:對〈兄弟〉的心理一政治解讀 273 的追求。 宋鋼體內植入的假體乳房和李光頭所迷戀的或真或假的處女膜,可以說都是 小他物對剩餘快感的表達。在這裡,剩餘快感意味著快感作為欲望的起因,是不 必要的盈餘或贅物,它所導引的是空洞,是主體的紊亂。余華的反諷敘事不僅是 「反諷性地揭示了自我的迷失,文化的虛無 J
'
(註 31) 更是概括了當代中國現代性的 命運,似乎李光頭和宋鋼的成長軌跡,也是中國現代性的成長軌跡:當解放成為 放縱,現代性歷史的邏輯便以一種反諷的形態展現出來了。不過在這裡,放縱還 有更深一層含義。假體乳房,對於消費女性來說是假設的(並且溢出的)欲望對 象,對宋鋼來說是出於對商品有效性的某種虛假闡釋的需要。因此,對真實/真 理的放縱,可以說是中國現代性的秘密之一。宋鋼的肉體犧牲一方面是對他人肉 體放縱的反向迫近(超我往往正是通過犧牲來激發剩餘快感的) ,男一方面也參與 了製作「真實」的荒謬過程,或者說是通過將擬像真實化放縱了真實。同樣,李 光頭的「處美人大賽j 最終也借助了宋鋼(和馬遊)的人造處女膜,而成為放縱 真實/真理的豔俗鬧劇,倫理超我對處女的偏愛引向了人造處女膜的劇增,以及 處女膜概念本身的消失。對假處女的發現並沒有使李光頭氣餒,相反,他很快適 應或習慣了人造處女膜和人造處女,以至於他必須勒令床上的女性裝出羞澀等來 配合人造處女膜的使用。在〈兄弟〉中,問時作為小他物和話語符號的(假)處 女膜以又一重的隱喻方式應和了德希達對處女膜「居間性j 的論述 r一種『同 時』起著顯示對立面的混雜和站在對立宙之間的功用。重要的是處女膜的這種居 間性J0 (註 32) 在這裡, (假)處女膜既是符號秩序試圖納入以修復主體性的真實/ 真理,又是最終呈現為擾亂符號秩序固有邏輯的剩餘/溢出物。李光頭最終必然 會意識到,處女膜正是迎接並拒斥了他所追尋的主體性的那個東西。 李光頭和宋鋼對人造處女膜和人造乳房的遭遇也再次證賞了紀傑克對小他物 的論述 r你靠得越近,它就越逃離你的掌握(或是你越是擁有它,缺乏得就越 多)J
0 (註 33) 李光頭越是迷戀處女膜,就越不可能獲得處女;李光頭越成為時代的 31. 張崇員, <反諷:解讀余華〈兄弟〉的一面鏡子〉什葉莊學院學報卜 24.1 (東莊: 2007) ,頁的。32.
J
acques Derrida, trans. BarbaraJ
ohnson, Disseminatio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1), p. 212.
33. Slavoj Zizek, The Fragile Absolute, or, Why 1s the Christian Legacy Worth Fighting for? (London: Verso, 2000), p. 24.
眾焦點,就越不可能獲得歷史主體性。對於這後一點,李光頭有著十分清醒的自 省認識,他認為自己不過是一根骨頭(並且永遠要做這樣一根骨頭) ,可以讓新聞 記者像狗一樣不斷地朝向他那裡撲。(註 3的他甚至確信,在轟轟烈烈的處美人大賽 結束後,在他表面上失去公眾聚焦之後,仍然會保持那種概念上的骨頭性 I在 精神上,我李光頭永遠是根骨頭。 J (註 35) 這裡,作為主體的李光頭之於歷史,有如 作為狗食的骨頭之於狗。或者說,李光頭深切地認識到「骨頭j 的反諷內涵:他 的歷史主體性是建立在可與狗食相比的卑賤性之上的。那麼,這種卑賤性在建構 主體性的同時也揭示出主體性的失敗。 這個骨頭的隱喻似乎與紀傑克斯論述的黑格爾不謀而合。在〈意識形態的崇 高客體〉中,紀傑克深入分析了黑格爾有關「精神是一塊骨頭 J
(Der Geist ist ein
Knochen) 的斷言,論述了主體的面相學再現與顱棺學呈現之間的關係。依據紀 傑克對黑格爾〈精神現象學〉的解讀,主體精神的面相學的、語言性的、外在式 的再現只是永恆的背叛、變形,而顱棺學的直接呈現則填補了符號界的空隙。或 者說,骨頭的「惰性客體不過是某種失敗的肯定形式,它體現了,或者從字面上 說就是『將形體賦予 J 主體的意指性再現的終極失敗 J0 (註 36) 李光頭的骨頭隱喻, 可以說是這種「主體的意指性再現的終極失敗J 的貼切體現,因為主體對自己的 積極或完美表達都走向了反面,而只能直接呈現為一種惰性的、被動的(被撲食 的)物體,呈現為主體性在宏大符號體系中的不可能。這種不可能,正是主體自 我表達或再現的不可能,正如李光頭在第一次誘姦林紅時說的,他已經「不會談 戀愛,只會幹戀愛了 J0 (註 37) 由於喪失了主體的語言表達能力,李光頭無法形成符 號秩序所規定的主體性。 當李光頭說「在精神上,我李光頭永遠是根骨頭」的時候,他對符號體系的 武斷性與荒誕性已經有了深刻的體會。在很大程度上,這裡的「精神」指的恰恰 是那個不可能的精神表達,那個話語層面上的主體性。在小說中,李光頭是仿效 處女大賽冠軍 1358 號選手的話語邏輯前說這話的,因為這位已經有了一個兩歲女 3是.余筆, {兄弟﹒下音份,頁 314 。 35. 向上,頁 371 。
36. Slavoj Zizek
,The Sublime Object 01 ldeology
(London: Verso
,1989)
, p.208.
欲望「主體」與精神殘濯:對〈兄弟〉的心理政治解讀 275 兒的媽媽在面對公眾和媒體質疑她的參賽條件時坦然表示「自己在精神上永遠是 一個處女,因為她保持了精神上處女的純潔性J0 (註 38) 這裡,拉岡在他的著名文章 〈無意識中文字的動因〉中所提出的問題「我作為能指的主體所占據的位置與我作 為所指的主體所占據的位置是罔心的還是離心的?
J
(註 39) 有了不言自明的回答。 如果說「哲學的我思處於這樣一個幻影的核心一一這個幻影致使現代的人在他自 身的不確定性中如此肯定他自身的存在 J' (註 40) 那麼在〈兄弟〉中,言說和存在之 間的同一性被打破了,存在作為「能指底下所指的滑動 J (註 41) 被表達為後現代主體 的不確定或錯位。或者說,主體性在符號化過程中自我確認式的建立暴露了它的 不可能,因而它對符號秩序缺失狀態的填補也僅僅是一種幻象。五、神聖符號中的鬼魅符號
需要強調的是,這種符號化主體性的不可能並不僅僅是一種形而上的結論, 而是歷史作用的結果。在解放的話語與放縱的話語之間,其實並沒有一道不可跨 越的鴻溝。余華在一次訪談中表示,他最終醒悟到了毛時代和後毛時代的歷史是 連續的而不是分割的 r 它們實際上是同一塊錢幣的兩面。今天社會的很多極端 現象是文化大革命時代的極端現象反彈出來的。事實上,我本人也是花了很長時 間才認識到這一點。以前,我一直想要寫一點關於今天時代的東西,但是當時我 不知道該怎麼寫。然後我發現,我們必須把今天的中國和文革時的中國聯繫起來 看,因為這兩個時代本身就是緊密相連的 J 0 (註 42) 正是符號秩序所建立的主體性幻象連接了兩個貌似迴異的時代,我們也可以 把它們統稱為彰顯了中圓現代性的歷史時期。余華在〈兄弟) (上部)對文革的描 寫中,展示了宏大歷史主體的(?的邏輯如何建立在符號秩序的武斷之上。當李 光頭和宋鋼被年長的孩子欺侮時,有這樣一段描述: 38. 余華, <兄弟﹒下音帥,頁 370 。 39. Jacques Lacan, Écrìts, pp. 516-517. 40. 同上,p. 517 41. 同上 'p.51142. Mark Siemons,“Ein Gespräch mit dem Schriftsteller Yu Hua über den Einfluß der Kulturrevolu. tion auf die Gegenwart Chinas. Das Zeitalter des groen Verlangens," Frank.如何er
Allgemeine
Zeitung
(Frankfurt), 2l. April 2006, Nr. 93 (Rubrik: Feuilleton), S. 42.我們劉鎮的一些革命群眾看見三個中學生欺負兩個學齡前兒童,氣 憤地指責他們,說他們以大欺小,以強凌弱,是舊社會的軍閥作風。趙 勝利和劉成功膽怯地不敢吱聲,長頭髮謗、偉振振有詞地說: 「他們是地主宋凡平的兒子,他們是小地主 o
J
革命群眾啞口無言了,看著李光頭和宋鋼一丈夫摔在地上,很多次 撞在了一起,直到宇先頭和宋鋼躺在地上爬不起來了。(註 43) 中學生少年孫偉的力量來自他所挪用的社會歷史主體的聲音,這種主體性建 立在有關「地主」這樣的話語符號之上。在這樣一種歷史主體的聲音面前,人們 只能落入「啞口無言」的狀態,被剝奪了發聲的可能。因此,任何一種抵抗的發 聲也必須通過從話語符號體系中建立起另一個社會歷史主體的可能:「住手。」
童鐵匠的吼聲把三個中學生嚇的一陣步嚎,長頭髮孫偉喃喃地說: 「他們是小地主﹒ ...J 「什麼小地主? J 童鐵匠指著李光頭和宋鋼說, I 他們是祖國的花 朵。 J 長頭髮挽偉看到童鐵匠膀粗腰圓,不敢說話了。童鐵匠指著三個中 學生說 I 你們也是祖國的花朵。」 三個中學生聽了童鐵匠的話,互相看來看去,隨即嘿嘿笑了起來, 他們嘿嘿笑著走去了。(主主 44) 童鐵匠如果僅僅有「膀粗腰圖」是不夠的,他必須借助於 f祖國的花朵」這 樣的話語符號才能建立起社會歷史主體的權威。在文革的年代裡,符號界的神聖 性具有不可抗拒的法律效應,它不僅是符號界的「父法 J '也是不成文的現實的惡 法。因此,符號界並不是構成現實的形式框架,而就是現實本身,正如紀傑克所 說, r現實(即被我們體驗為現實之物)不是『事物本身 j ,它總是已經通過符號 哇3. 余翠, <兄弟﹒上部卜頁 123-124 。 44. 向上,頁 125 。欲望「主體」與精神殘濯:對〈兄弟〉的心理政治解讀
277
性機制被符號化、建構化、結構化了 J0 (註 45) 我們可以從文革的年代裡更清楚地體 驗到這種符號秩序的現實性,或者說,在文革的體制下,符號秩序的絕對統治被 最大程度地認可了,從隱性轉為了顯性。任何一種試圖挑戰這種秩序的行為都會 遭到嚴酷的懲戒。在〈兄弟〉裡,宋凡平教孩子認字時把「地主」二字拆開為「地 上」的「地J 和「毛主席」的「主」來解釋,但這樣做的「反動,性j 是顯而易見 的:把邪惡範疇的「地主 J 和神聖範疇的「毛主席 j 聯繫在一起是對符號秩序的 嚴重擾亂,這種擾亂成為宋凡平遭到毒打和監禁的起因。 宋凡平還是一聲不吭,這時候李先頭喊叫起來了: í 你是騙我們的, 你根本沒有教會我們掃蕩腿...你還騙我們木牌上的字,明明是『地主 J 兩個字,你說是『地j 上的毛『主 J 席 ...J 當時李光頭不知道這句話會給宋凡平帶去什麼,接下去的情景把他 嚇傻了,那些人聽到李先頭的話以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一陣拳打腳踢, 把宋凡平揍了個死去活來。他們吼叫著,幾隻且卻對準地上的宋凡平又是 踩又是燈,要宋凡平老實交待他是怎樣惡毒攻擊偉大的領袖、偉大的導 師、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一一毛主席。(註 46) 然而,從拉同理論的角度來看,符號界「從來都無法成功地『覆蓋J 實在界(...
J 這種實在界(尚未被符號化的現實的一部分)又在幽靈顯靈的偽裝下回歸 了。j<註 47) 不妨可以這樣說, í毛主席」一詞所關聯的「地主 J '似乎正是這個神 聖符號所國有的、不斷追逐而無法擺脫的鬼魂。「地主」的鬼魂成為從符號秩序中 滲漏出來的實在界殘餘,成為以鬼魅符號的形態暗藏在神聖話語內部的、暗中瓦 解符號秩序的不協和因素。既然神聖符號本來就是基於與鬼魅符號的對立才建立 起來的,只要有神聖符號,就有其陪伴的鬼魅符號。 神聖符號和鬼魅符號正是紀傑克意義上的主人能指和小他物,它們構成了意甚5. Slavoj Zizek, “1 Hear You with My Eyes'; or, The lnvisible Master," in Renata Salecl and Slavoj Zizek
,
eds.,
Gaze and Voice αs Love Objects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6),
p. 112.46. 余華, {兄弟﹒上部卜頁 126-127 。余華在一次訪談中說到過一個相閥的例子["說到!lJ;懼,在文革的時 候,人們都很害怕,人們不可以寫錯句子。在我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一個同學有一次說:太陽落山了。 這句話就已經是反革命了,因為太陽當時就象徵著毛。 j 見註 42 。
識形態幻象的兩面。在〈符號虛構與幻影鬼魅之間:朝向拉間的意識形態理論〉 一文的結尾處,紀傑克精闊地總結道 I幻象一與幻象二,即符號虛構與鬼魅幽 靈,有如同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只要一個社團通過幻象一把它的現實體驗為規 範的、結構的,它就必然要否認它內在的不可能性,在它最核心處的衝突一一而 幻象二(比如概念化的猶太人形象)則實現了這種否認。簡而言之,幻象二的有 效性,是幻象一能夠維持它存在的條件。J<註 48) 在這裡,紀傑克經常提及的作為小 他物的「猶太人」在中國的語境下是由「地主 J 來替代的,兩者同樣蘊涵了某種 空洞的特性,替代或掩蓋了實在界的真正創傷。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小說〈兄弟〉 具有的不是現實批判,而是意識形態批判的鮮明色彩。在余華的筆下,兩種幻象 的互補或相互依賴也同時是無法消氓的互相解構:意識形態被揭示出了結構上的 根本困境。
六、創傷歷史的悲喜劇
毫無疑問,正是文革時代的創傷性歷史,成為後文革時代荒誕悲喜劇的源頭。 但這種創傷性歷史並非意味著簡單的迫害與死亡,而是來自被符號律法所判處的 迫害與死亡。宋凡平和李蘭代表了大多數在文革中被壓迫和殘害的冤魂,他們只 是因為佔據了「地主」和「地主婆 J 的符號位置而遭到厄運。因此,對於李光頭 來說,沒有什麼比符號界更捉摸不定的了,因為符號界充滿了具有顛覆作用的鬼 魅符號。這也是為什麼李光頭發現了處女大賽參賽者裡的眾多偽處女而最終習以 為常。 在相當程度上,背景為文革後的〈兄弟} (下部)可以看作是以文革為時代背 景的〈兄弟) (上部)的一次強制性重複。按照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 八日〉中的著名論斷,歷史事件總是會重複自己,第一次是悲麟,第二次是鬧劇(Marx
245) 。在〈兄弟} (上部)中,宋凡平之死的直接誘因是他對夫妻聞誠信 和承諾的堅持,或者說是他為了遵守諾言去上海接李蘭而逃離羈押,因而被看管 的紅衛兵亂棍打死;而在〈兄弟) (下部)中,宋鋼之死卻源於夫妻(以及兄弟)欲望「主體J 與精神殘渣:對〈兄弟〉的心理政治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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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的背叛,林紅和李光頭為情慾所摟取,導致了宋鋼對生命意義的徹底絕望與放 棄。值的)但不可否認的是,宋鋼之死所含有的荒謬意味也和他自身的原因相關, 他為了騙術式的倒賣離鄉背井,從而將妻子林紅拱手置於李光頭的羽翼下。因此, 宋鋼之死具有令人難以承受的荒誕鬧劇色彩。假如我們比較文革時期的宋凡平和 後文革時期的宋鋼,可以看出,作為倫理主體性的追索者,宋鋼的父親宋凡平由 於喚醒了被符號界壓制的鬼魅,而被符號秩序的執行者從秩序中剔除出去,喪失 了主體性的最終完成;宋鋼則是被秩序中滲漏出來的種種蕪雜鬼魅所迷亂,從而 註定無法獲取完整的主體性。在宋鋼那裡,性別主體被男性和女性所分裂,社會 主體被兄弟和丈夫所分裂(此二者在宋鋼的社會語境中竟無法共存) ,而倫理主體 則被家庭責任感和商業欺詐行為所分裂。 主體的這種變具體現了紀傑克關於「從悲劇到模擬喜劇 j 的論述: 在主人話語中,主體的身份是由 Sl ,即主人能指(他的符號性頭銜一委 任權)來擔保的,它是界定主體倫理尊嚴的忠誠。對主人能指的認同導 致了存在的悲劇狀態:主體盡力將對主人能指的忠誠一一比如,忠誠於 賦予他生命意義和整一性的使命一一保持到最後,但他的努力由於抵制 主人能指的殘餘而最終失敗。相反,有一種滑動遊移的主體,它缺乏主 人能括中的穩定支持,它的整一性是由同純粹的殘餘/垃圾/盈餘之間 的關餘,同「不體面 j 的、內在喜劇性的、實在界的星星點點之闊的關 條而維持的;這樣一種對殘渣的認同當然就引入了存在的模擬喜劇狀 態,一種戲仿過程,不斷地顛覆所有堅實的符號認同。(註 50) 在這個段落裡,紀傑克描述了兩種主體:前者可以被歸結為試圖牢牢抓住主人能 指,卻註定面臨悲劇命運的現代性主體;而後者則是通過明確了與小他物的關 聯,自我展示為分裂狀態的後現代主體。毫無疑問,那種「盡力保持對主人能指 的忠誠」的失敗主體,不僅是〈兄弟〉中的宋凡平所代表的,也正是我前文例舉 49. 在〈兄弟﹒下部〉裡,對承諾的戲仿出現在李光頭自稱為「一諾千金的人 J '他勒令處美人大賽的評委只 要選亞軍就可以了,因為他在床上已經許諾過 1358 號和 864 號分別獲得冠軍和季章,儘管她們都不是處 女。余孽, <兄弟﹒下音份,頁 369 。的張賢亮〈靈與肉〉中的許靈均所代表的現代性悲劇主體。回到本文開始時的論 述,許靈均所忠誠的主人能指,也就是代表了本土現代性的中國農民性,的確是 他奮鬥畢生的認同對象,是他全部(儘管虛幻)的生命價值所在。然而,作為符 號界的中國現代性,必然也帶有它不可掩蓋的實在界殘留物,它們使現代性歷史 主體的建構顯得荒誕。在〈靈與肉〉中,荒誕悲喜劇同樣難以過止地滲漏出來: 他,提來的灰色人造革提包放在長沙發的一角。這種提色在農場還算是比 較「洋氣J 的,但一到這間客廳也好像扭悅起來,可憐巴巴地縮成一圈。 提包上面放著他的尼龍網袋,程面裝著他的牙具和幾個在路上吃剩下來 的茶葉蛋。他看著那幾個詭異得咧開了嘴的、畏縮地擠在一起的茶葉蛋, 想起臨走那天晚上,秀芝還叫他多帶些茶葉蛋給父親吃,不禁苦笑了一 下。(註 5 1) 撇開那個「可憐巴巴」的初級現代化符碼,我們不得不被對那些「琵異得咧 開了嘴的、畏縮地擠在一起的」、「吃剩下來的茶葉蛋j 的描述所震撼,倒不是因 為茶葉蛋本身的低俗,而在於對於現代性主體的聲音來說,這個被當作中國農民 性符碼的「茶葉蛋」意象竟然遭到了如此小丑般的描寫。在這段擬人化的描寫中, 茶葉蛋似乎說異於五星級酒店的奢華而感到無地自容。這是許靈均的無地自容 嗎?還是作者本人內心不經意的流露?由作者張賢亮所努力建立的歷史主體究竟 在何種程度上能夠認同農民的主人能指呢? (註 52) 或者還是可以說,在這裡,具有 創傷性的小他物溢出了張賢亮作品中所構築的符號界:體現了中國現代性符號秩 序的農民意象無法掩蓋其「咧嘴公「畏縮j 的垃圾/喜劇性? 許蠶均的「苦笑J 無疑也是某種荒誕悲喜劇的流露,但這種荒誕悲喜劇的因 子在小說〈靈與肉〉中遭到了嚴厲的控制,這就使得整部小說堅決執行了對符號 秩序的維持功能;而許靈均在「苦笑J 之下也並未透析自身的創傷經歷,反而更 堅定地站到了認同於符號界的宏大歷史主體位置上去。那麼,這種苦笑,或紀傑
.
5 l.張賢亮, <張賢亮選集} ,卷 1 '頁 141 。 52. 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是,張賢亮業已成為後毛時代經濟體制的巨大獲益者,在擔任西部影視城董事長之 後,幾乎成為中國作家中的首竄。欲望「主體」與精神殘渣:對〈兄弟〉的心理政治解讀
281
克所說的「實在界的鬼臉J'
(註 53) 到了像余華的〈兄弟〉這樣的小說裡,才經由 「對殘渣的認同 j 而呈現出「存在的模擬喜劇狀態 h 暴露出主體性中「不體面」 的「內在喜劇性」。可以說, <兄弟〉將主人能指扭轉為小他物的過程,正是揭示 悲劇性崇高背後的喜劇性低俗的過程。 可以看出, <兄弟〉的創傷性主體體現了紀傑克意義上的「穿越幻象打拒絕 符號體系的宰制,或者說,拒絕用一種超驗的主人話語來遮蔽或撫慰內在的創傷 核心。也就是說,創傷並非能夠通過文革後傷痕文學意義上的反思和升華而輕易痊癒。只有「穿越幻象 J '亦即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學意義上的「透析J
(Durchar-beitung) 的努力,才能抵達創傷之核中不可化約的衝突,從否定的意義上來質問 實在界的創傷之源。在〈兄弟〉中,文革與文革後兩個時代不同的主體性遭遇, 實際上也是創傷性歷史在符號界危機中的充分展演。如果說作為符號界絕對權威 時代的文革時代由於實在界幽靈的不斷追逐和纏繞而成為創傷性歷史的起源,後 文革時代便是一個實在界幽靈公然與符號界狂歡共舞的時代。必須再次強調的 是,後文革時代的荒誕悲喜劇正是歷史創傷的結果。可以看出,正是創傷內核以 各業頁幽靈浮現的方式擾亂了主體的符號化過程。這種創傷內核貝于藏在實在界的深 處,並且由於外在歷史的再次作用,由於超我對剩餘快感的公開律令而被召喚。 因此,李光頭和宋鋼的成長史便是主體性在表面的「成長j 過程中遭遇分裂的歷 史,瓦解了經典的中國現代成長小說所製造的主體性幻象。當後文革時代的今天, 暴力和壓制以另外的樣態顯現的時候,創傷的幽靈便從過去還魂而來,並且以更 繁雜、更粗陋、更不可遇制的方式出現在主體性的種種幻影中。53. I實在界的鬼臉J (The Grimaces of the ReaI)是紀傑克中文版自選集的標題,但中譯本翱譯成「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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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主體J 與精神殘渣:對〈兄弟〉的心理政治解讀
The Subject of Desire and Spiritual Residue:
A Psychopolitical Reading of Yu Hua's
Brothers
Xiao-bin Yang
Institute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Philosophy
Academia Sinica
ABSTRACT
This paper discusses Yu Hua's Brothers
,
a novel set against the
back-ground of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and the present. In light of Lacan's theory
of the barred subject
,
this paper examines how an ironic historical narrative
is formed by the filling out of
objet 仰的 aduring the process of
subjectifica-tion. In Brothers
,
the filling out is done through looking voyeuristically at the
femal behind. This paper analyzes how objet
ρetita
,
which cannot become
the true object of desire
,
serves as the void in the Symbolic order surrounded
by desire
,
and how trauma
,
in relation to the master-signifier
,
reflects the
violent assault by sociohistorical modernity. This paper also places
Brothe的in the historical context of the modern Chinese Bildungsroman and reveals
the disintegration of grand historical subjectivity.
It
attempts to probe how
an ironic narrative concerning recent history reveals both the residues of the
Lacanian Real that cannot be concealed or assimilated by the sacred
Sym-bolic order
,
as well as the split subject as breakdown of the modern subjec
t.
Key words:
Yu Hua
,
Brothers
,
objet ρetita
,
Bildungsroman
,
trauma
,
subjectivity
(收稿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