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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機的錯失──南宋理宗即位與政局的紛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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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I: 10.6253/ntuhistory.2014.53.01

轉機的錯失

──

南宋理宗即位與政局的紛擾

方 震 華

*

提 要

南宋的皇位繼承屢生糾紛,尤以理宗(1205-1264,1224-1264 在位) 的即位最具爭議性,由此引發的政爭影響深遠。當寧宗(1168-1224, 1194-1224 在位)垂死之際,在宰相史彌遠(1164-1233)的策劃下,理宗 從原本的皇姪身分變成皇子,並順利承繼皇位。掌權的史彌遠隨即對內徵 召理學名士入朝,對外強化控制山東忠義軍,企圖藉著新君即位,修補與 異議者關係,創造改善政局的轉機。但是,寶慶元年(1225)年初,湖州 爆發擁立失勢皇子趙竑(?-1225)的事變與忠義軍在楚州的叛亂,嚴重破 壞主政者的佈局。為求穩定局勢,史彌遠逼死趙竑、全力安撫忠義軍的作 法,引來諸多批評與抗議,最終導致史彌遠與真德秀(1178-1235)、魏 了翁(1178-1237)為首的反對派徹底決裂,彌遠藉台諫官之力,將這批 異議者逐出朝廷。理宗與史彌遠雖斥逐知名理學家,卻仍要提倡其所代表 的學術來吸引士人的向心,以致真德秀等人雖失去官職,仍在民間著書、 授徒,擁有極高的聲望。等到山東忠義軍的威脅在紹定四年(1231)大致 解決,史彌遠放鬆對內的壓制,逐步恢復真德秀等人官銜與職位。只是經 過這一段時期的激烈對抗,史彌遠與反對者的關係已難以修補,迨其身 故,理宗親政,南宋政局仍繼續在支持與反對史彌遠的兩大陣營衝突中, 持續動盪。 關鍵詞:宋理宗 濟王 理學 忠義軍 史彌遠

* 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10617 臺北市大安區羅斯福路 4 段 1 號;E-mail: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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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一、意外的即位

二、內外的交迫

三、政爭的延續

結 語

前 言

南宋時期多數的君主無法藉由自然生育產生繼承人,必須透過收養 宗室子弟的方式指定太子人選。宗室人數眾多,從中挑選並非易事,朝 廷官員又介入其間,因而屢次產生紛爭,其中又以理宗(1205-1264, 1224-1264 在位)的即位最具爭議性。過去學者對理宗即位的討論,集 中於分析權相史彌遠(1164-1233)與楊太后(1162-1232)在皇位繼承 中扮演的角色,試圖釐清寧宗(1168-1224,1194-1224 在位)是否屬意 以理宗為繼承人,並探討部分官員,尤其是知名的理學家在理宗即位後 的反彈。1這樣的討論固然能呈現當時朝中人事互動造成的影響,但易集 中於個別人物的好惡,而未能從當時整體的內、外局勢觀察理宗即位所 造成的多重影響。 另一方面,南宋晚期的史料一直缺乏系統性的整理,傳世文獻對於 理宗即位過程的記載存有矛盾,也造成現代學者對於一些關鍵性事件的 描述上存有可商榷的空間。 基於以上兩點原因,本文將從考辨相關史實入手,進而分析理宗即

1 傳世的宋、元文獻大多指理宗之立是由史彌遠主導,非寧宗本意,部分現代學者則認為 寧 宗 可 能 知 情 。 參 見 Richard Davis, Court and Family in Sung China, 960-1279: Bureaucratic Success and Kinship Fortunes for the Shih of Ming-chou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86), pp. 97-102;關長龍,《兩宋道學命運的歷史考察》(上海:學林 出版社,2001),頁 435-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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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 爭 議 對 於 南 宋 政 局 發 展 的 各 種 影 響 。 在 時 間 上 , 討 論 嘉 定 十 七 年 (1224)閏八月理宗即位,至紹定六年(1233)史彌遠去世之間的政局 演變,特別以政爭激烈的寶慶年間為主。在方法上,主要從主政者的立 場切入,分析理宗即位後史彌遠採行的政策作為及其對反對意見的因 應,藉以探討爭議爆發的根源,作為理解理宗朝政治發展的基礎。另一 方面,反對史彌遠的官員雖然並非全屬理學中人,但最具影響力仍是以 真德秀(1178-1235)為首的理學家。本文希望透過討論真德秀等人與史 彌遠互動關係的演變,瞭解理學家的政治參與,進而呈現宋末理學運動 與政治局勢間的關連性。

一、意外的即位

嘉定十三年(1220),由寧宗收養並立為皇太子的趙詢(1192-1220) 病卒,皇位繼承人懸缺。2時年五十二歲的寧宗只能再次收養皇子。次年 六月十六日,原本入嗣沂王的皇姪趙貴和(?-1225)被立為皇子,賜名 趙竑。3其原有嗣沂王的地位則在同年九月二日,由另一名宗室趙貴誠取 代。趙貴誠本名與莒,先於是年六月被授予秉義郎的官銜,兩個月後升 為右監門衛大將軍,並獲賜名貴誠,再升為果州團練使,才於九月被立 為沂王後嗣。4 關於趙與莒被立為皇姪的過程,在元代編成的《延祐四明志》中記

2 佚名編,《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北京:中華書局,1995 點校本),卷 16,頁 294;不 著撰人,《宋史全文續資治通鑑》,收入《中華再造善本.金元編.史部》(北京:北 京圖書館,2006 據復旦大學圖書館、中國國家圖書館藏元刻本影印;以下簡稱《宋史全 文》),卷30,嘉定十四年七月,頁 27。 3 [清]徐松輯,《宋會要輯稿》(北京:中華書局,1957 據國立北平圖書館印行本影印), 〈禮〉7 之 39;佚名編,《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 16,頁 295。 4 [元]方回,《桐江集》(臺北:國立中央圖書館,1970 據館藏傳錄明弘治十四年范文 恭抄本影印),卷4,〈鄭清之所進聖語考一〉,頁 598;佚名編,《續編兩朝綱目備 要》,卷16,頁 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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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了一個故事,指趙竑在成為皇子之後與史彌遠交惡,彌遠乃派遣親信 余天錫(?-1241)物色入嗣沂王的人選,以便在未來取代趙竑的地位。 余天錫於全姓保長家中見到了趙與莒、與芮兄弟,將二人帶入京城,推 薦給史彌遠。彌遠善於相面,認為與莒日後必將大貴,但當時唯恐事機 洩漏,乃令二人返家,拖延一年之後才召趙與莒入京為沂王後嗣。這個 故事在元代恐怕流傳甚廣,後來官修的《宋史》也予以收錄。5現代學者 討論理宗的即位,經常引用這個故事,認為趙與莒得以入嗣沂王是因史 彌遠不滿趙竑的作為,才讓趙與莒取得皇姪身分,密謀取代趙竑。6由於 趙竑是在嘉定十四年(1221)成為皇子,如果這個故事為真,則趙與莒 入嗣沂王的時間必在嘉定十五年(1222)之後。但是,傳世的其他文獻 對趙與莒入嗣沂王的時間皆記在嘉定十四年九月,並無任何相異的說 法。其中,由方回(1227-1307)撰寫的〈鄭清之所進聖語考〉、刊印於 理宗時期的《續編兩朝綱目備要》皆比《延祐四明志》更早成書,可信 度也較高。7真德秀曾說在嘉定十四年寧宗尚未擇定皇子之時,「皇枝帝 冑 集 于 闕 下 者 無 慮 以 十 數 」 ,8趙 與 莒 恐 怕 就 是 其 中 之 一 。 周 密 (1232-1298)則記載史彌遠是先透過課算五行,選出「與」字輩宗室十

5 [元]袁桷,《延祐四明志》,收入中國地方志研究會編,《宋元地方志叢書》第九冊 (臺北:大化書局,1980 影印本),卷5,〈余天錫傳〉,頁 6214;卷 5,〈史彌遠 傳〉,頁6206;[元]脫脫等編,《宋史》(臺北:鼎文書局,1983 點校本),卷 419, 〈余天錫傳〉,頁 12551-12552。另外,刻印於元代、不著撰人的《宋季三朝政要》則 記錄了另一個余天錫向史彌遠推薦趙與莒的故事版本,見《宋季三朝政要》,收入《中 華再造善本.金元編.史部》(北京:北京圖書館,2005 據上海圖書館藏元皇慶元年陳 氏餘慶堂刻本影印),卷3,頁 10。 6 張金嶺,《宋理宗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頁 1-4;胡昭曦,《宋理宗. 宋度宗》(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6),頁 5-8。 7 關於《續編兩朝綱目備要》的成書時間,參見汝企和點校《續編兩朝綱目備要》所撰之 〈前言〉,頁2-4。 8 [宋]真德秀,《西山真文忠公文集》,收入《四部叢刊.初編》(臺北:臺灣商務 印書館,1965據上海商務印書館縮印江南圖書館藏明正德刊本影印),卷37,〈上皇 子書〉,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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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再親自召試,而於其中發現趙與莒的不凡。9由此可見,趙與莒移居 至臨安並為史彌遠所識,應在趙竑被立為皇子以前,也與彌遠憎惡趙竑 無關。《延祐四明志》所記,恐怕是因後來史彌遠謀害趙竑,擁立趙與 莒,才將寧宗朝與趙與莒相關的各種政治決定,都視為彌遠厭惡趙竑的 結果。10 從嘉定十四年至十七年,趙竑雖是唯一的皇子,但始終未進一步成 為皇太子,取得繼承皇位的確定資格,這顯然與史彌遠的反對有關。嘉 定十六年(1223)年底,史彌遠以親信鄭清之(1176-1251)兼任沂王府 講官,以便觀察趙貴誠的言行,已有廢立皇子的打算。11嘉定十七年八 月二十一日,寧宗重病,從此不再上朝,至閏八月三日辭世。寧宗臥病 期間,皇姪貴誠被立為皇子,賜名趙昀,於寧宗死後即皇帝位,成為理 宗,並由楊太后垂簾聽政。12消息公布後,朝野震驚,真德秀在寫給宰 相史彌遠的信中,提及當時的狀況: 先皇帝奄棄群臣,皇太后以天下之母圖回於內,大丞相以社稷之臣 計慮於外,援立聖明,登踐宸極。方其始也,四方萬里,驟奉遺詔,

9 [宋]周密,《癸辛雜識》(北京:中華書局,1988 點校本),後集,〈理宗初潛〉, 頁57-58。 10 張金嶺注意到余天錫奉史彌遠之命尋找宗室子弟以取代趙竑的故事,與趙與莒入嗣沂王 的時間不相符合,因而推斷史彌遠尋找宗子是在嘉定十三年七月趙詢死後隨即進行。問 題是,如果史彌遠在嘉定十三年已與趙竑有所衝突,他怎麼會讓趙竑在次年成為皇 子?何況現存史料都指出趙竑與史彌遠不和是在立為皇子之後。因此,推測史彌遠在嘉 定十三年就有意另尋宗子取代趙竑的說法缺乏合理的證據。參見張金嶺,《宋理宗研 究》,頁2-4。 11 方回,《桐江集》,卷 4,〈鄭清之所進聖語考一〉,頁 595-596。 12 趙與莒被立為皇子的日期,諸書記載不同,《宋史》記在八月壬辰,即二十七日,《續 編兩朝綱目備要》記在閏八月丙申,即二日。《宋史全文》於卷 30 記在閏八月丙申, 卷 31 則記在閏八月丁酉,即寧宗崩逝之日。不論何日為真,都是在寧宗不再上朝之 後,且都和趙與莒即皇位之日十分接近,而令時人感到意外。參見脫脫等編,《宋史》, 卷41,〈理宗本紀一〉,頁 784;《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 16,頁 302;不著撰人, 《宋史全文》,卷30,嘉定十七年閏八月,頁 29、卷 31,嘉定十七年閏八月,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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罔知厥由,驚憂疑惑,往往而有。13 顯然,史彌遠與楊太后合作,在短時間內捨棄已立為皇子數年的趙竑, 擁立原為皇姪的趙貴誠,卻沒有說明其中緣由,不免引人疑懼。但是, 寧宗臥病前並未冊立皇太子,也就沒有絕對確定的繼承人選。寧宗死後, 楊太后成為宮廷的主人,與外朝的宰相聯手決定新君人選,其合理性很 難被質疑。14因此,理宗意外的即位並未在朝廷中引發爭議,經常對時 政提出批判的太學生也未曾抗議。15失勢的趙竑被封為濟王,於九月送 往湖州居住,也是依循前例的作法。16 成功擁立新君,使得史彌遠的權力和地位更加穩固,但他仍須面對 一些難題。自開禧三年(1207)獻策誅除韓侂冑(1152-1207),史彌遠 得到寧宗的信任,開啟了長期主政之路,但十七年來政局的發展並不平 順。尤其是嘉定七年(1214)以後,蒙古勢力的崛起導致北方情勢混亂, 如何適當地調整對外政策,成為南宋政府嚴峻的挑戰。諸多官員和太學

13 真德秀,《西山真文忠公文集》,卷 38,〈上相府書〉,頁 1。 14 楊太后如何與史彌遠合作而決定理宗即位,傳世史料的記載頗有出入,在此限制下,已 很難確知其所扮演的真正角色。參見Richard Davis 的研究,收錄於 Denis Twitchett, and Pal Smith, eds.,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 vol. 5: The Sung Dynasty and its Precursors, 907-1279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Part. 1, pp. 836-837. 至於宋代宰相主導皇位繼承的一個重要前例是韓琦,他兩度「定策」,先後擁立英宗、 神宗。韓琦死後,神宗親自撰寫神道碑,題為「兩朝顧命定策元勳之碑」。正因如此, 理宗一直將史彌遠比擬為韓琦,也為彌遠親撰神道碑。參見[日]小林晃,〈史彌堅墓 誌銘と史彌遠神道碑-南宋四明史氏の伝記史料二種〉,《史朋》43 號(2010 年,北 海道),頁10。

15 參見 Twitchett and Smith, eds., The Sung Dynasty and its Precursors, 907-1279, Part 1, pp. 836-839, 898. 16 脫脫等編,《宋史》,卷 246,〈宗室三.鎮王竑傳〉,頁 8737。將失去繼承權利的皇 子送出京城的前例是在孝宗朝。乾道七年(1171)正月,孝宗立第三子恭王為太子,第 二子慶王被任命為判寧國府,於當年三月離京赴任。見[宋]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 雜記》(北京:中華書局,2000 點校本),乙集,卷 2,〈上德二.己酉傳位錄〉,頁 521-522;佚名編,《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 1,頁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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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在和戰、歲幣等議題上激烈爭辯,也使彌遠備受批評。17史彌遠在主 政之初一反韓侂冑(1152-1207)所為,大力援引被視為「正人」的理學 之士,作為朝政一新的象徵;但隨著時間的進展,雙方漸生嫌隙,傅伯 成(1143-1226)、蔡幼學(1154-1217)、王介(1158-1213)、真德秀 等知名理學家相繼求去。18負有時望的官員相繼離開朝廷,自然有害執 政者的形象。另一方面,自嘉定十年(1217)金兵再度南侵之後,邊境 情勢日趨複雜。宋軍雖藉著從北方來歸的「忠義軍」協助,成功拒退金 兵的攻勢,但忠義軍領袖李全(?-1231)也藉機壯大個人的勢力,漸有 不受控制的傾向。負責指揮忠義軍的淮東制置使賈涉(?-1223)眼見情 勢發展難以收拾,乃於嘉定十六年請辭離任。19兩淮潛在不安的情勢引 發了諸多批判,迫使史彌遠必須有所因應。嘉定十六年年底,朝廷改派 武將許國(?-1225)擔任淮東制置使,即因許國進言李全必叛,而自己 有能力應付,因此獲得史彌遠的信任。20顯然,在寧宗去世之時,南宋 政府正面臨許多挑戰。藉著新君即位,史彌遠進行人事與政策的調整, 既是力圖解決困境,也可修補與反對派的關係,減少施政阻力,為政局 創造轉機。 在此情況下,徵召「名儒」入朝成為理宗「新政」的第一個象徵。 理宗即位的次月,史彌遠即奏請:「褒表名儒,以興起士大夫之心。」 理宗隨即下詔給予傅伯成、柴中行和楊簡(1141-1226)加官,同時召曹 彥約(1157-1228)、鄒應龍(1172-1244)和真德秀入朝。21前述六人中,

17 參見關長龍,《兩宋道學命運的歷史考察》,頁 422-435;黃寬重,《晚宋朝臣對國是 的爭議──理宗時代的和戰、邊防與流民》(臺北:國立臺灣大學,1978),頁 14-24; Davis, Court and Family in Sung China, 960-1279, pp. 92-95.

18 脫脫等編,《宋史》,卷 400,〈王介傳〉,頁 12152-12155;卷 437,〈儒林真德秀傳〉, 頁12958-12959。 19 參見黃寬重,〈賈涉事功述評──以南宋中期淮東防務為中心〉,收入氏著,《史事、 文獻與人物──宋史研究論文集》(臺北:東大圖書公司,2003),頁 48-50。 20 脫脫等編,《宋史》,卷 476,〈叛臣李全傳上〉,頁 13824。 21 不著撰人,《宋史全文》,卷 31,嘉定十七年九月,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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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鄒應龍外,皆與理學運動有所淵源,可見當時所稱的「名儒」,實以 理學中人為主,其中又以真德秀最具象徵意義,因為他在當時擁有極高 聲望,卻素與史彌遠不合。22王邁(1185-1248)為此寫詩給真德秀說: 一朝三命下金鑾(時召曹彦約、鄒應龍、真德秀),獨有先生出處 難。學術顔曾千載上,行藏呂范二公間。莫言一木難支廈,須向中 流力障瀾。愛助蓋為天下計,丈夫心事頗相關。23 王邁認為被召的三人中,真德秀面臨的處境最為艱難,因為他的學術地 位崇高,有如孔門的顏回、曾參,一言一行備受關注。詩中提及北宋仁 宗朝范仲淹(989-1052)與呂夷簡(979-1044)的前例,似是以此比擬 真德秀與史彌遠的關係。彌遠一如當年的呂夷簡,是久掌朝政的元老; 德秀則有如范仲淹,在士人群中素有聲望,是改革時政的希望所寄。因 此,王邁鼓勵真德秀考量國家的發展,勇於任事,以求力挽狂瀾。但是, 真德秀此時對入朝參政卻頗感猶豫,這可能與他對皇位繼承的期待有 關。 現代學者討論理宗即位問題時,經常引用明代人所撰史書中的一段 文字,來說明真德秀與趙竑的關係: 時楊皇后專國政,[史]彌遠用事久,宰執、侍從、臺諫、藩閫皆 所引薦,莫敢誰何,權勢熏灼,[趙]竑心不能平。嘗書楊后及彌 遠之事於几上曰:「彌遠當决配八千里。」又嘗指宮壁輿地圖瓊崖, 曰:「吾他日得志,置史彌遠於此。」又嘗呼彌遠為「新恩」,以 他日非新州,則恩州也。彌遠聞之大懼,思以處竑而竑不知。真德 秀時秉宮教,諫竑曰:「皇子若能孝於慈母而敬大臣,則天命歸之 矣,否則深可慮也。」竑不聽。……[彌遠]乃日媒孽竑之失言於

22 脫脫等編,《宋史》,卷 419,〈鄒應龍傳〉,頁 12550-12551;卷 401,〈柴中行傳〉, 頁12173-12176;卷 407,〈楊簡傳〉,頁 12289-12292;卷 410,〈曹彥約傳〉,頁 12340- 12344;卷 415,〈傅伯成傳〉,頁 12441-12444;卷 437,〈儒林真德秀〉,頁 12957-12965。 23 [宋]王邁,《臞軒集》,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78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 館,1983 據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本影印),卷 15,〈送真西山赴召〉,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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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覬帝廢竑立[趙]貴誠,而帝不悟其意。真德秀聞其事,力辭 宮教去位。24 據此,真德秀在趙竑被立為皇子後擔任「宮教」,曾勸諫趙竑必須謙卑 地面對楊皇后與史彌遠,否則可能喪失繼承資格;但趙竑不聽,與史彌 遠衝突日益嚴重,真德秀乃辭職而去。學者據此推論,趙竑在成為皇子 後舉措失宜,不得人心,連自己的老師真德秀都不滿其作為而求去。25 從傳世的文獻中追尋明代史家記載的依據,可以找到兩本刊刻於元 代的文獻,一為《續宋中興編年資治通鑑》,內容如下: 立理宗而殺濟王,殆非寜宗之意也。先是濟王書於几上,明言楊后 之事云:「史彌遠當决配八千里。」左右以告彌遠,彌遠銜之。時 真西山兼王宮教,聞其事,遂力辭去。臨行謂王曰:「大王若能孝 於慈母,而敬於大臣,則即位之除必矣。」寧宗疾革,乃廢濟王, 其事實楊后、彌遠專之。26 相同的文字亦見於《宋史全文續資治通鑑》一書。27比較上述兩段記載,

24 [明]呂邦燿,《續宋宰輔編年錄》(臺南:莊嚴文化,1996 影印明刻本),卷 2,頁 537-538;[明]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臺北:鼎文書局,1978 點校本),卷 24, 頁990-991。

25 參見 Davis, Court and Family in Sung China, 960-1279, p. 100; Twitchett and Smith, eds., The Sung Dynasty and its Precursors, 907-1279, p. 835; 關長龍,《兩宋道學命運的歷史考 察》,頁436-437;胡昭曦,《宋理宗.宋度宗》,頁 6-7。 26 [宋]劉時舉,《續宋中興編年資治通鑑》,收入《中華再造善本.金元編.史部》(北 京:北京圖書館,2005 據上海圖書館藏元陳氏餘慶堂刻本影印),卷 15,頁 8-9。此書 所署的作者為理宗朝史官劉時舉,以編年體方式記述高宗至寧宗四朝史事,現存最早的 刻本是由元代建安陳氏餘慶堂刊行。在目錄之後,有一段識語:「是編,繫年有考據, 載事有本末,增入諸儒集議,三復校正,一新刊行。」可見是書肆以劉時舉所撰之編年 為底本,再增入部分史評而編成,這些史評在書中以低一格呈現。前引記理宗即位之文 字,為附在書尾的史評,最後說:「然理宗之立,猶能撑拄五十年而後亡,不可謂非幸 也。」顯示此一史評是在南宋亡國之後撰寫,為書肆所增入。關於此書的詳細討論參見 王瑞來,〈續宋中興編年資治通鑑考述〉,收入劉時舉撰,王瑞來點校,《續宋中興編 年資治通鑑》(北京:中華書局,2014),頁 1-51。 27 不著撰人,《宋史全文》,卷 31,紹定三年十二月,頁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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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德秀對趙竑所說的話內容相似,但在明代的文獻中,真德秀稱趙竑 為「皇子」,在元代的文獻則是「大王」。這個用詞上的差別,恐怕是 明代史家刻意修改的結果,因為趙竑被立為皇子後並未封王,府中僚屬 若以「大王」稱之,實屬僭越,很難想像這樣的話會出自真德秀之口。 此一敘事上的修正,顯示了這個故事的最初版本是民間流傳而來,由於 傳述者的知識有限,未注意到趙竑在當時尚未封王,才會使用「大王」 這樣的詞彙。事實上,這整個故事的內容與真德秀的生平事蹟並不相 符。 嘉定十四年趙竑立為皇子之時,真德秀正在故鄉福建浦城服母喪, 故他在恭賀趙竑被任命為皇子的信中,一開始即說「持服真某」。28等 到服喪期滿,德秀於嘉定十五年九月被任命為湖南安撫使,直到理宗即 位,仍在擔任此職。29當理宗下令徵召德秀入朝之時,他已離開京城長 達十年之久。30因此,趙竑成為皇子的期間,真德秀並不在臨安,實無 擔任「宮教」的可能。真德秀死後,劉克莊(1187-1269)所撰的〈行狀〉 與魏了翁(1178-1237)撰寫的〈神道碑〉,記錄其仕宦經歷十分詳盡, 但都未曾提及真德秀擔任皇子教授之事。由此觀之,有關真德秀因勸誡 趙竑不成而去職的記載,應屬無稽之談。 不過,真德秀的確與趙竑有師生之誼,只是並非在趙竑立為皇子之 後,而是在趙竑入嗣沂王的時期。開禧二年(1206),寧宗以趙竑(當 時的賜名是趙均)為沂王後嗣,同時在沂王府設置小學教授二名。31真

28 真德秀,《西山真文忠公文集》,卷 37,〈上皇子書〉,頁 1。 29 脫脫等編,《宋史》,卷 437,〈儒林真德秀傳〉,頁 12960-12961;[宋]劉克莊撰, 王蓉貴、向以鮮校點,《後村先生大全集》(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8),卷 168, 〈西山真文忠公行狀〉,頁 4275-4277。參見林日波,〈真德秀年譜〉(武漢:華中師 範大學碩士論文,2006),頁 100-107。 30 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 168,〈西山真文忠公行狀〉,頁 4275-4277。真德秀 在嘉定十七年請求免召入朝的奏狀中說:「十年去國,豈無意於本朝;千載逢辰,亦願 裨於初政。」此處「去國」一詞,指的是離開朝廷。見《西山真文忠公文集》,卷11, 〈辭免召赴行在狀〉,頁8。 31 徐松輯,《宋會要輯稿》,〈帝系〉7 之 27。可參見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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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秀在嘉定二年(1209)曾兼任沂王府教授。32由於有這一段淵源,當 嘉定十四年趙竑被立為皇子時,真德秀寫了一封長信給趙竑,極力稱讚 趙竑的賢德為天下所知: 及儲位一虛,大計未定,皇枝帝冑集于闕下者無慮以十數,而朝廷 之士議於朝曰:「無如國公也」;學校之士議於學曰:「無如國公 也」,其它私議竊語亦莫不然。33 可見,真德秀認為趙竑在諸多宗室中被選立為皇子,實是眾望所歸。他 在信中也建議趙竑今後必須致力於修身進德,精熟學術,但不宜干預時 政。信件最後,德秀提到: 昔范文正公仲淹居其親之憂,上書政府凡數千言,識者以為平生所 藴盡在乎此。某之不材,何敢妄希前哲,故自銜恤以來,屏居山林, 時事一不掛口。獨念昔者備數府僚,最辱恩遇,懷不能已,輒以平 生所聞於師友者,效其千慮之一,而不自知其僣焉。34 德秀自許為范仲淹之情卓然可見,顯示他雖在服喪,對政壇上的重大變 化不僅關心,也不放過能夠發揮影響力的機會。既然過去擔任沂王府屬 官時受到趙竑的「恩遇」,德秀顯然期待未來能幫助趙竑成為「仁宗」, 自己像范仲淹一樣取得改革時政的機會。理宗的即位造成真德秀沒有機 會輔佐趙竑,對於其政治抱負的實現而言自是一大挫折。 顯然,真德秀與理宗既素無淵源,對於入朝後能否發揮影響力很難 抱持期望;況且以爵祿來拉攏文士是史彌遠慣用的手段,德秀早就不屑

乙集,卷2,〈沂靖惠王〉,頁 530;脫脫等編,《宋史》,卷 246,〈宗室三.魏惠憲 王傳〉,頁8734。 32 [宋]魏了翁,《鶴山先生大全文集》,收入《四部叢刊.初編》(臺北:臺灣商務印 書館,1967 據上海商務印書館縮印烏程劉氏嘉業堂藏宋刊本影印),卷 69,〈參知政 事資政殿學士致仕真公神道碑〉,頁14。 33 真德秀,《西山真文忠公文集》,卷 37,〈上皇子書〉,頁 1-2。 34 真德秀,《西山真文忠公文集》,卷 37,〈上皇子書〉,頁 5。此信作於嘉定十四年八 月。真德秀以范仲淹自許,亦可見[宋]葉紹翁,《四朝聞見錄》(北京:中華書局, 1989 點校本),甲集,〈文忠答趙履常〉,頁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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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顧。35因此,真德秀一再上書婉拒召命,並要求奉祠解職,退出政壇。 但是,這些請求皆被拒絕,朝廷並一再擢升其官職,以示重用之意。嘉 定十七年九月十二日下令召德秀入朝,十六日宣布以德秀為中書舍人兼 侍讀,十九日再晉陞為禮部侍郎兼直學士院。即使德秀仍在拖延赴京的 時程,到了十一月,朝廷又授予兼同修國史兼實錄修撰的差遣。伴隨各 項任命公文而來的,是一再催促德秀儘速入朝的詔命。36 對於同樣負有時譽的理學家魏了翁,史彌遠也是極力攏絡。魏了翁 自嘉定十五年入朝任職後,史彌遠即有意拉攏,兩年之內五度擢升其官 位,也曾派他出任嘉定十六年的省試詳參官,擁有決定舉子錄取與否的 權力。37但是,了翁對於時政並不滿意,幾度上奏批判,也不肯與彌遠 建立私人情誼。38寧宗去世前不久,了翁以久病為由,託長官向史彌遠 表達辭官之意,但史彌遠不許,並特別傳授其醫療之方。等到寧宗去世, 了翁冒雨上朝聽遺詔,導致病況加劇,只能告假居家,並上書要求授予 祠官而解職,但朝命依然不允。39了翁為此四度致書史彌遠請求解職, 彌遠仍一再慰留。至九月,又將了翁晉陞為起居郎。40執政者的堅持, 使魏了翁依舊留在朝中任職。 在對外的政策上,史彌遠與理宗設法展現經略北方的企圖,褒獎岳 飛(1103-1141)為達成此一目標的重要手段。理宗即位後,便下令官員

35 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 168,〈西山真文忠公行狀〉,頁 4271。 36 真德秀,《西山真文忠公文集》,卷 11,〈辭免召赴行在狀〉、〈辭免禮部侍郎兼直院 狀〉、〈三辭免新除併乞郡狀〉、〈辭免修史狀〉,頁7-11、13。 37 魏了翁在嘉定十七年閏八月致史彌遠書中說:「向者一去脩門,垂二十年,分絕榮望。 忽叨收召,再忝朝蹟,兩歲之間,五叨遷擢。」見魏了翁,《鶴山先生大全文集》,卷 33,〈再丐祠上史丞相〉,頁 10。了翁在入朝後擔任的各項職位,見脫脫等編,《宋史》, 卷437,〈儒林魏了翁傳〉,頁 12966-12967。由此看來,《宋史》記載:魏了翁在嘉定 十五年入朝後,因不為史彌遠所喜,「故三年之間,循格序遷,未嘗處以要地」,恐怕 不是事實。見脫脫等編,《宋史》,卷437,〈儒林魏了翁傳〉,頁 12968。 38 脫脫等編,《宋史》,卷 437,〈儒林魏了翁傳〉,頁 12968-12970。 39 魏了翁,《鶴山先生大全文集》,卷 33,〈丐祠上史丞相〉,頁 9。 40 不著撰人,《宋史全文》,卷 31,嘉定十七年九月,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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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議贈予岳飛新的諡號,負責撰寫制誥的程珌(1164-1242)與王塈在受 命後說:「此聖上初政大慶賞,足以慰天下公議矣!」可見兩人十分重 視此一贈諡的舉措,希望藉此產生激勵人心的效果。程珌隨後草擬改諡 岳飛為「忠穆」的制詞,在制文中強調:「朕獲纘丕圖,敢忘宿憤。方 將壯薄海之義氣,可不伸當日之忠魂。」制文最後又說:「噫!遺廟峩 峨,雖或游神於古鄂;英靈凜凜,豈能忘意於中原。」顯然,藉著褒揚 岳飛,程珌企圖代理宗宣示不忘靖康之恥,志復中原故土的決心。不過, 理宗並不滿意忠穆之名,認為:「穆不如武。當以諸葛亮、郭子儀二諡 之美者,以旌異之。」乃由王塈重新撰寫制詞,於寶慶元年(1225)二 月頒布。41王塈的制文仍是以強調岳飛恢復中原之志為主軸:「枕戈勵 志,誓清中原。謂恢復之義為必伸,謂忠憤之氣為難遏。上心密契,詔 札具存。」強調高宗(1107-1187,1127-1162 在位)的心意與岳飛相契 合,但為權臣所陷害。制文最後說:「昔孔明之志興漢室,若子儀之光 復唐都,雖計效以或殊,在秉心而弗異。」42將岳飛比擬於致力復興漢、 唐的諸葛亮(181-234)與郭子儀(697-781),成為宋室中興的代表人 物。值得注意的是,程珌的制詞雖未為理宗所採用,他仍收錄於自己的 文集中,並請岳飛的孫子岳珂(1183-?)收入其所編的《金佗續編》中。 程珌在寫給岳珂的信中說: 某甚願附名英烈,而詞頭適不相值。念具藁已成,雖不得敬宣德意, 而快覩之初心,不可不著見,已寘所集外制中,而表其事于其下。 聞將嗣《金佗》之編,幸併傳以示來世。43 顯示對於能參與表彰岳飛工作的熱切之情,並希望能為後人所知。因而 形成忠穆與忠武兩份制書並存的特殊現象,反映了當時朝中官員規復中 原的意向。

41 [宋]岳珂編,王曾瑜校注,《鄂國金佗稡編續編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89), 續編卷16,〈賜謚忠武省劄〉、〈附錄〉,頁 1367、1373-1374。 42 岳珂編,王曾瑜校注,《鄂國金佗稡編續編校注》,續編卷 16,〈賜謚告詞〉,頁 1367-1368。 43 岳珂編,王曾瑜校注,《鄂國金佗稡編續編校注》,續編卷 16,〈附錄〉,頁 1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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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成功經略北方,有效控制山東忠義軍是首要問題,故史彌遠全 力支持許國對忠義軍採取強勢作為。許國自嘉定十七年初抵達楚州後, 即力圖強化自己的領導權威,使李全等忠義軍領袖俯首聽命。史彌遠也 致書許國,指示他圖謀除掉李全。44為此,許國召見淮西安撫參議趙葵 (1186-1266),討論制敵之策。趙葵認為楚州城內的忠義軍人數眾多, 許國當前的處境根本是「坐賊阱中」,想除掉李全十分困難,只能強化 自己帳下的兵力,以求壓制。許國則計畫調集大軍至楚州,向忠義軍展 示強大的軍威。趙葵雖認為不妥,但許國執意進行。45在朝廷的支持下, 嘉定十七年年底,宋軍的校閱在楚州展開,集結的兵力號稱有十三萬之 眾,除了來自兩淮各州外,朝廷更遠從沿江制置司調集兵力。46由此可 見,新君即位之初,執政當局企圖藉著大規模兵力的展示來鎮壓忠義軍, 以安定北方的邊防情勢。 由以上討論可知,理宗即位之後,對外與對內的各項新措施紛紛展 開,顯示主政者一新政局的企圖。但是,楊太后仍然垂簾聽政,史彌遠 操控朝政的痕跡也很明顯。新君雖然即位,卻鮮少與群臣當面議政;也 未遵循前例下求言之詔,讓各級官員陳述對時政的建言。47這些現象使 得不滿史彌遠的情緒持續醞釀。

二、內外的交迫

理宗君臣對於開創新局的期待,很快就遭遇嚴重的挑戰。在寶慶改 元之後,湖州於正月八日發生了潘甫(?-1225)、潘壬(?-1225)等人擁 立趙竑為帝的事件。由於史料的殘缺,我們已無法了解參與事變者的真

44 脫脫等編,《宋史》,卷 476,〈叛臣李全傳上〉,頁 13825、13829。 45 脫脫等編,《宋史》,卷 417,〈趙葵傳〉,頁 12499-12500。 46 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 145,〈龍學余尚書神道碑〉,頁 3735;脫脫等編, 《宋史》,卷476,〈叛臣李全傳上〉,頁 13826。 47 魏了翁,《鶴山先生大全文集》,卷 17,〈直前奏六未喻及邪正二論〉,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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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身分,但他們顯然人數有限且沒有得到外援,致使行動很快失敗。但 是,起事者以李全之名公布榜文,指責史彌遠擅自擁立,使朝廷擔心背 後有忠義軍的介入而至感疑懼。48真德秀在得知此事後,立即致書史彌 遠,警告他必有人藉此事變提出「納忠除患」之說,企圖對濟王不利, 引發理宗兄弟相殘的悲劇。德秀引用秦、隋兩代誅殺皇子的前例,強調 若要國家長治久安,理宗一定要善待濟王。49不過,德秀的進言沒有產 生效果,他的憂慮很快成為無法挽回的事實。為了避免再有人假藉濟王 之名為亂,史彌遠派人逼趙竑自縊,對外則宣稱是病逝。50接著全力追 究參與事變的餘黨,將湖州知州謝周卿、通判張宗濤等近百人逮送大理 寺究責,並懸賞追捕「妄言之人」,企圖以嚴厲的手段安定政局。51 不過,隨之而來的另一場事變,又進一步打擊宋廷威信。忠義軍領 袖李全因不滿制置使許國的強勢作風,派遣部將劉慶福至楚州城謀亂。 慶福於二月廿四日率領忠義軍攻入淮東制置司官署,大肆燒殺,許國逃 出城外,隨後自殺。李全在次日進入楚州,立即恢復城內秩序,並上書 朝廷,自劾失職之罪。52此一事變僅歷時兩天即告結束,顯示李全及其 部屬尚不願與宋廷全面決裂,只是藉此除去許國,以表達不受強硬手段 控制的決心。對南宋政權而言,在兩個月內接連發生事變,雖未形成持 續性的動亂,卻嚴重傷害君主威信。曹彥約在寶慶元年四月為文弔祭許 國時說:「堂堂中國,天子明叡。寶慶紀元,今方改歲。群心望治,制

48 脫脫等編,《宋史》,卷 41,〈理宗本紀〉,頁 785;[宋]周密,《齊東野語》(北 京:中華書局,1983 點校本),卷 14,〈巴陵本末〉,頁 253。 49 真德秀,《西山真文忠公文集》,卷 38,〈上相府書〉,頁 1-4;魏了翁,《鶴山先生 大全文集》,卷69,〈參知政事資政殿學士致仕真公神道碑〉,頁 18。 50 脫脫等編,《宋史》,卷 246,〈宗室三.鎮王竑傳〉,頁 8736;周密,《齊東野語》, 卷14,〈巴陵本末〉,頁 253;不著撰人,《宋史全文》,卷 31,寶慶元年正月,頁 4。 51 魏了翁,《鶴山先生大全文集》,卷 17,〈直前奏六未喻及邪正二論〉,頁 4;卷 86, 〈大理少卿徐公墓誌銘〉,頁8。 52 脫脫等編,《宋史》,卷 476,〈叛臣李全傳上〉,頁 13826-13828;周密,《齊東野語》, 卷9,〈李全〉,頁 160-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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閫是恃。一夫作難,前功盡廢。哀今之人,中無定計。」53既對國運一 新的期待破滅感到失望,也對主政者的無力善後深表不滿。 面對接踵而來的內、外變局,史彌遠決定安撫李全,迅速任命與李 全關係良好、卻一直與許國不和的徐晞稷為淮東制置使。李全對此十分 歡迎,以軍禮迎接晞稷進入楚州。54到了四月,因湖州起事失敗而北逃 的潘壬在楚州境內被捕,遣送臨安斬首,顯示李全並無意支持湖州的反 叛勢力,宋廷的外憂暫解。55 史彌遠對外採取安撫姑息,對內則是積極壓制。他以追究藩王餘黨 為藉口,指示大理寺少卿徐瑄(?-1228)株連與己為敵的官員。面對巨 大的壓力,徐瑄一度興起辭官之念,但唯恐繼任者屈服於主政者的壓力 造成冤濫,乃聯合下屬,全力為無辜者開脫罪名,力抗史彌遠的意志。56 親史彌遠的官員既無法得到大理寺的支持,改以其他方式來追究濟王的 「罪行」。四月間,理宗下詔追贈趙竑少師、保靜鎮潼軍節度使,但直 舍人院王塈等官員一再藉指責濟王過失來封駁詔命,遂使追贈之典不克 施行。同情濟王的官員對此深感不滿,他們同時批評朝廷草率處理趙竑 後事。57如此一來,朝中同情與反對濟王兩派官員形成對立。 另一方面,兩淮地區的情勢也未真正穩定。李全因徐晞稷的一意安 撫而為所欲為,甚至派人刺殺受命入朝的文官苟夢玉(?-1225),再度 引發南宋朝臣的疑慮。58濟王與李全,一內一外,成為激盪朝政的主要

53 曹彥約,〈祭許定夫文〉,收入曾棗莊、劉琳主編,《全宋文》(上海:上海辭書,2006), 卷6670,頁 141。 54 脫脫等編,《宋史》,卷 476,〈叛臣李全傳上〉,頁 13828;魏了翁,《鶴山先生大 全文集》,卷17,〈直前奏六未喻及邪正二論〉,頁 4。 55 脫脫等編,《宋史》,卷 476,〈叛臣李全傳上〉,頁 13829。 56 魏了翁,《鶴山先生大全文集》,卷 86,〈大理少卿徐公墓誌銘〉,頁 8-9;[宋]吳 泳,《鶴林集》,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76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據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本影印),卷35,〈吳令人墓誌銘〉,頁 20。 57 脫脫等編,《宋史》,卷 41,〈理宗本紀〉,頁 786;魏了翁,《鶴山先生大全文集》, 卷17,〈直前奏六未喻及邪正二論〉,頁 3-4。 58 脫脫等編,《宋史》,卷 476,〈叛臣李全傳上〉,頁 13829-13830;魏了翁,《鶴山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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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素。與此同時,楊太后以多病為由,宣布不再垂簾聽政,親政後的理 宗於五月間下詔求言,命令全國各級臣僚上書議論國政,反對派終於得 到抒發異議的機會。59隨後,身負眾望的真德秀在六月四日抵達臨安, 一時之間「都人聚觀,皆以手加額」,更為朝政帶來重大變化。60 史彌遠在真德秀入京前已特別派人要求他不要議論濟王之事,但真 德秀在六月十二日上殿奏事,首先提出的就是主張「綱常」為立國之本, 指理宗「處天倫之變未盡其道」;接著反駁史彌遠陣營以濟王為「叛逆」 的說法,指濟王並未與湖州之變的亂黨合流,卻因此事而死。理宗應給 予封贈,為其立後,以扶持綱常,挽回「天地、神人之心」。61對德秀 而言,為趙竑之事進言,不僅事關私人情誼與立場,更是代表理學同道 的期待。對許多理學家而言,趙竑的死亡是骨肉相殘的悲劇,身為一國 之君卻不能善待長兄,是嚴重紊亂綱常,必將為國家帶來禍害,朱熹 (1130-1200)的高足李燔(1156-1225)即為此不再出仕。62另一位理學 家陳宓(1171-1230)致書真德秀說: 濟郊殞於非命,三尺童子亦知痛憤,矧舊師傅之情耶!賢者出處, 關繫匪輕,必當有益國家,方可慰愜輿望。63 由此可見,真德秀為趙竑申冤,不僅是基於兩人過去的師生之誼,更是 因為他是眾人期待的「賢者」,對事關重大的議題提出建言,才能展現 入朝參政的意義。陳宓並非唯一對真德秀提出這樣要求的人,劉克莊也

生大全文集》,卷17,〈封事奏體八卦往來之用玩上下交濟之理以盡下情〉,頁 12。 59 脫脫等編,《宋史》,卷 41,〈理宗本紀〉,頁 786;不著撰人,《宋史全文》,卷 31, 寶慶元年五月,頁6。 60 真德秀,《西山真文忠公文集》,卷 11,〈乞先次上殿狀〉,頁 14;劉克莊,《後村 先生大全集》,卷168,〈西山真文忠公行狀〉,頁 4279。 61 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 168,〈西山真文忠公行狀〉,頁 4279;真德秀,《西 山真文忠公文集》,卷4,〈召除禮侍上殿奏劄一〉,頁 11-16。 62 脫脫等編,《宋史》,卷 430,〈道學四.李燔傳〉,頁 12784。 63 [宋]陳宓,《復齋先生龍圖陳公文集》,收入《宋集珍本叢刊》第 73 冊(北京:線 裝書局,2004 影印清抄本),卷 11,〈與真西山箚〉,頁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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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寫信給真德秀,要他針對趙竑與李全之事有所論奏。64 除了為趙竑申冤,真德秀也要求理宗在決策時廣參群議,並聚「正 人、端士於朝」。65對於這些建言,理宗與史彌遠唯一接受的是徵召兩 位理學耆老入朝,作為召納「正人」的代表。寶慶元年八月,理宗下詔: 「傅伯成、楊簡先朝耆德,朕心素所簡記,可召赴行在。」66但是,傅、 楊二人卻婉拒入朝。無法與主政者合作,恐怕是他們作此決定的主要原 因。傅伯成曾致函劉克莊,詢問如何因應朝廷的徵召。克莊認為史彌遠 長期主政,又有擁立之功,理宗對他的尊崇和倚重很難改變,在此情況 下入朝,傅伯成對於政事很難有置喙的餘地。何況當時真德秀、魏了翁 對於時務已有適切的建言,伯成的資歷和聲望既在真、魏之上,自無入 朝的必要。67由此可見,理宗一再下詔召用理學之士,卻沒有展現接納 他們意見的誠意,自然難以達到預期的效果。主政者堅拒追贈趙竑官爵 的作法更是令人失望,陳宓為此致書真德秀說: 褒贈一事既不能救於前,今崇虛文,用紓天下之憤。此昔人雖至愚 詐者,猶且託之,以揜其惡。今人及以為不可,豈不大可駭!區區 虛文猶不能聽,則實事有大於此者,可知矣。68 在陳宓看來,執政者連追贈趙竑官爵這樣的「虛文」都不肯接受,那麼 對於具實質意義的議題更不可能接受建言。如此一來,雙方根本沒有合 作的可能。 執政者不肯容納異議,致使理宗即位以來企圖塑造的「朝政一新」 形象只是虛文。喬行簡(1156-1241)在回應理宗求言的詔書時,指出時 人對於朝廷求賢、求言的誠意頗感懷疑:

64 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 128,〈乙酉答真侍郎〉,頁 3352-3354。 65 真德秀,《西山真文忠公文集》,卷 4,〈召除禮侍上殿奏劄二〉、〈召除禮侍上殿奏 劄三〉,頁16-24。 66 不著撰人,《宋史全文》,卷 31,寶慶元年八月,頁 8。 67 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 128,〈乙酉答傅諫議〉,頁 3356-3357。 68 陳宓,《復齋先生龍圖陳公文集》,卷 11,〈回真西山書〉,頁 2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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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以所召者,非久無宦情决不肯來之人,則年已衰暮决不可來之人 耳。彼風節素著、持正不阿、廉介有守、臨事不撓者,論薦雖多, 固未嘗收拾而召之也。其所施行褒賞者,往往皆末節細故,無關於 理亂,粗述古今,不至於抵觸,然後取之以示吾有聽受之意。其間 亦豈無深憂遠識高出眾見之表,忠言至計有補聖聽之聰者,固未聞 采納而用之也。69 可見,召用幾位不可能入朝的理學耆老來標榜「求賢」,獎勵一些無關 緊要的建議來代表「求言」,只是一些表面工夫,無法真正號召人心, 平息反對的聲浪。 從六月至八月,圍繞著趙竑與李全的議題,真德秀、魏了翁、洪咨 夔(1176-1236)、張忠恕(1174-1230)和胡夢昱(1185-1226)等人持 續上奏,表達對於時局的高度憂慮。例如:魏了翁在七月二日的奏書中 指出執政官員的想法與在下位者有很大的差距。在上位者認為情勢「庶 幾其暫安矣」,但下位卻認為「內患、外禍未有稠如今日者也」。主要 原因,在於「目前事變雖若粗定,而禍根亂孽元未翦除,號令賞刑元未 暢達」。70可見,魏了翁之所以對國家前景有著強烈的危機感,與李全 的專擅跋扈有直接關係。胡夢昱針對趙竑含冤而死一事上書,重點在強 調「友愛之義」為宋立國之本。他認為台諫官固可主張追究趙竑之罪 過,封駁追贈之典,理宗則應堅持赦免其罪,給予追封、賜謚,以免趙 竑含冤九泉。一旦冤氣不加以破除,必將如春秋時代鄭國的貴族伯有 (?-543 B.C.)一樣,為國家降下災禍。最後,夢昱認為國家的前景實繫 於理宗一念之間: 陛下友愛之一念,油然復生,恩榮浹於九泉,怡愉洽於四海。…… 仰焉可以慰天心,俯焉可以慰人心,幽焉可以慰先帝與祖宗之心。 作宋明主,垂宋休光,所以扶持立國之根本者,不間於周,則所以

69 脫脫等編,《宋史》,卷 417,〈喬行簡傳〉,頁 12489-12490。 70 魏了翁,《鶴山先生大全文集》,卷 17,〈封事奏體八卦往來之用玩上下交濟之理以盡 下情〉,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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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延享國之歷數者,必踰於周。何憂乎奸雄?何畏乎夷狄?何虞乎 禍變?71 由此可見,胡夢昱要求理宗發揮友愛之情,以慰天心、人意,則外可不 畏夷狄,內則不懼奸雄,顯然是針對當時外有李全為亂,內有權相專政 而發。也就是說,對於時局的危機感,是促使夢昱建言的重要因素。值 得注意的是,洪咨夔和胡夢昱等人過去與理學運動並無淵源,卻與真德 秀、魏了翁持相同的立場,可見反對史彌遠的勢力已超出理學集團之 外。72 當反對派深感失望與危機之時,史彌遠對於飽受批評已感不耐。有 鑑於此,喬行簡曾建言:「羣賢方集,願勿因濟王議異同,致有渙散。」73 希望執政者信守徵召真德秀入朝的初衷,不要因濟王的爭議引爆衝突, 而使人心渙散。當理宗對行簡說:「朕待濟王可謂至矣!」行簡的回應 是:「濟王之罪,人所共知。但當如周公待管蔡之心,又當取孟子為周 公受過之意。」74一方面認同史彌遠陣營主張趙竑有罪的說法,同時又 引用孟子(372 B.C.-289 B.C.)所言周公是弟,管叔是兄,故周公用管叔 雖有過亦是合宜的看法,希望理宗能包容皇兄,不要追究其過惡。75這 些言論顯然是為了調解爭議雙方的立場。 喬行簡企圖充當調人,是因為他是呂祖謙(1137-1181)的門人,與 理學運動早有淵源,後來與史彌遠在政策立場上接近,受到彌遠的拔 擢。76但是,此種主張執政者包容異己的論點並沒有產生效果。史彌遠

71 [宋]胡知柔編,《象臺首末》,收入《叢書集成.新編》(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85 據指海本排印),卷1,〈寶慶乙酉詔求直言八月二十二日應詔上封事〉,頁 1-6。 72 脫脫等編,《宋史》,卷 406,〈洪咨夔傳〉,頁 12264-12265;胡知柔編,《象臺首末》, 卷2,〈行述〉,頁 21-24。 73 脫脫等編,《宋史》,卷 417,〈喬行簡傳〉,頁 12490-12491。 74 不著撰人,《宋史全文》,卷 31,寶慶元年七月,頁 6。 75 [漢]趙岐注,[宋]宋孫奭疏,《孟子》,收入[清]阮元審定,盧宣旬校,《重刊 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臺北:藝文印書館,1965 據清嘉慶二十年[1815]南昌府 學刊本),卷4,〈公孫丑下〉,頁 13-14。 76 葉紹翁,《四朝聞見錄》,甲集,〈請斬喬相〉,頁 23;脫脫等編,《宋史》,卷 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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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書台諫說:「禮侍強辨不已,洪、魏和之,胡尤無狀。」77將禮部侍 郎真德秀視為反對派的領袖,魏了翁等人則為其黨羽。於是,黨附彌遠 的諫官開始反擊。寶慶元年八月,殿中侍御史莫澤首先指責真德秀「舛 論綱常,簡節聖語,牒示言路,曲為濟王之地。」78認為真德秀的言論 都是為了偏袒趙竑,甚至在面對諫官時曲解理宗之言,德秀因而上書求 去,隨後被罷去現職。79 監察御史李知孝(1170-1238)接著糾彈洪咨夔,並嚴厲指責被史彌 遠指為「無狀」的胡夢昱: 夢昱素不能文,且無所見,突然上書言濟王事,狂綍繆戾,字字傾 邪,朝列切齒,以為怪異。如曰:「沈伯括等所供,就使有之,合 在赦宥之域。」夫伯括所供事實,所索案卷,皆大逆不道之事,身 為法官,豈不曉法,安有惡逆而可以赦原乎! 觀其下語,詳其用意, 考其引援,皆其憤詈咒詛之語,此必藩賊餘黨,僭伏出入,共成此 書。……臣欲望聖慈,特賜睿斷,將咨夔鐫罷,夢昱追官落籍,竄 之海外州軍,庶幾中外悚動,知有君臣上下之分。80 將胡夢昱提及濟王含冤將為國家帶來災禍的說法,視為詛咒君主,認為 如此長篇的奏書並非夢昱獨力完成,而是殘存的濟王餘黨通力合作的結 果。是故,知孝要求將其遠貶,並將洪咨夔罷職,以警告官員不要任意 批評君主。理宗隨即降詔,將洪咨夔降三官,胡夢昱免職並送象州羈 管。81夢昱的上司徐瑄為此致書史彌遠,企圖搭救,反而給予史彌遠同 黨整肅大理寺官員的藉口。徐瑄被指與胡夢昱同黨,縱放湖州之變的罪 犯,與下屬魏執中、林演一同免官放逐。82

〈喬行簡傳〉,頁12489-12495。 77 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 168,〈西山真文忠公行狀〉,頁 4280-4281。 78 不著撰人,《宋史全文》,卷 31,寶慶元年八月,頁 8。 79 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 168,〈西山真文忠公行狀〉,頁 4280。 80 胡知柔編,《象臺首末》,卷 1,〈監察御史李知孝章疏〉,頁 8-9。 81 不著撰人,《宋史全文》,卷 31,寶慶元年九月,頁 8。 82 魏了翁,《鶴山先生大全文集》,卷86,〈大理少卿贈集英殿修撰徐公墓誌銘〉,頁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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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胡夢昱等人貶謫離京之時,魏了翁親自前往送行,並在上朝時公 開讚美這批逐臣: 祖宗育材之盛,一至於此。……今以權臣專忌,朝奏則莫逐,而卷 卷於所不報,其意主於正人心、扶善類,為來世慮,蓋非有所利之 也。83 公開指稱史彌遠是權臣專政,讚美徐瑄等人是為義而不為利,這些舉動 自然觸怒執政者。同一時間激怒史彌遠的還有楊長孺(1157-1236)。長 孺是名臣楊萬里(1127-1206)之子,真德秀曾於寶慶元年八月上奏理宗, 稱讚他為官清廉,理宗遂下令徵召入朝。他賦詩為胡夢昱餞行,將夢昱 比 擬 於 高 宗 朝 上 書 要 求 將 權 相 秦 檜 (1090-1155 ) 斬 首 的 名 臣 胡 銓 (1102-1180)。84不難想像,魏、楊二人隨後即遭台諫攻訐而免職。85寶 慶二年(1226),離京就任知贛州才兩個月的張忠恕(1174-1230),被 李知孝指為黨附真德秀,因而免官。86至此,在寶慶元年激烈批判朝政 的官員全遭罷免。 除了罷免現任官員,李知孝進一步攻訐婉拒受召入朝的名士,指責 他們是為了博取個人聲譽才抗拒君命: 又言:「趣召之人,率皆遲回,久而不至。以要君為高致,以共命 為常流,可行而固不行,不疾而稱有疾,比比皆是,相扇成風,欲 求難進易退之名,殊失尊君親上之義。願將趣召之人計其程途,限 以時日,使之造朝;其有衰病者,早與改命。」時召傅伯成、楊簡、

83 魏了翁,《鶴山先生大全文集》,卷 86,〈大理少卿贈集英殿修撰徐公墓誌銘〉,頁 12-13。 84 [宋]羅大經,《鶴林玉露》(北京:中華書局,1983 點校本),甲編,卷 4,〈清廉〉, 頁69;真德秀,《西山真文忠公文集》,卷 5,〈謝獎廉吏奏劄〉,頁 5-6;胡知柔編, 《象臺首末》,卷1,〈司諫梁成大章疏〉,頁 9-10。 85 胡知柔編,《象臺首末》,卷 1,〈司諫梁成大章疏〉,頁 9-10;脫脫等編,《宋史》, 卷437,〈儒林魏了翁傳〉,頁 12968;卷 422,〈梁成大傳〉,頁 12621。 86 脫脫等編,《宋史》,卷 409,〈張忠恕傳〉,頁 12329-12331;卷 422,〈李知孝傳〉, 頁12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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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宰等皆不至,故知孝詆之。87 知孝主張朝廷應訂下期限命受召者入朝,若被召者確實老病,則變更其 任命。可見,理宗與執政者想要徵召知名之士卻皆為所拒,有損於威信, 只好轉而批評這些人沽名釣譽,藐視君上。事實上,傅伯成等人的決定 與不滿史彌遠的舉措實有直接的關係。傅伯成在得知胡夢昱被貶後,特 別上書警告理宗,指稱萬一胡夢昱死在嶺南,「陛下與大臣有殺諫者之 謗,垂之史冊,有累聖治」,希望停止打擊異議者,但並未得到回應。88 劉宰(1166-1239)致書史彌遠,除了表達自己堅拒詔命之意,也建議史 彌遠急流勇退,辭卸權位,歸隱山林,並直言批評彌遠當前的作為: 今議不及此,而惟狃目前。咈然忿異議之來,而幸其同則止;戚然 慮事變之作,而幸其平則止。縻之以爵祿而恩意有時而窮,壓之以 刑威而勢力有時而屈,防之以知術而事常出於意料之表。89 在劉宰看來,史彌遠眷戀權位,只想透過各種強制、懷柔的手段來消弭 異議與叛亂,其實很難成功。 表面上,史彌遠藉台諫之力恣意打擊政敵,是在政爭之中佔了上風。 實際上卻顯示他在理宗即位後的諸多處置全屬弄巧成拙。幾個月前堅持 徵召真德秀入朝,力阻魏了翁辭官,是將二人視為朝政一新的象徵,現 在卻變成自己鞏固權位而必欲剷除的眼中釘。尊崇知名士人,徵召他們 入朝,結果無人奉命,也成了自取其辱。一連串的貶謫處分,固然打擊 了政敵,卻也重傷執政者的聲譽。一個有關胡夢昱的故事顯示了時人對 於這批謫臣的同情: 近時大理評事胡夢昱,以直言貶象郡,過桂林,帥錢宏祖欲害之。 未及有所施行,亦暴亡。嗚呼!謂天不佑忠賢,可乎?90

87 脫脫等編,《宋史》,卷 422,〈李知孝傳〉,頁 12622。 88 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 167,〈龍學竹隱傅公〉,頁 4259。 89 [宋]劉宰,《漫塘集》,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1170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3 據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本影印),卷 7,〈上史丞相一〉,頁 367-369。 90 羅大經,《鶴林玉露》,乙編,卷 2,〈天佑忠賢〉,頁 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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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胡夢昱被譽為「忠賢」,故能受到上天的庇祐;意圖加害的 地方官雖握有權力,卻遭到天譴而暴斃。 對理宗而言,他固然允許史彌遠驅逐政敵,卻也明白這樣的作法將 傷害自己的聲望。對於像胡夢昱這樣職位不高、不甚知名的官員固可毫 不留情的打壓,對於懲罰真德秀、魏了翁這樣的理學名士則須謹慎。因 此,當諫官梁成大在寶慶二年上奏,指真、魏二人的懲罰太輕,應貶謫 至遠方州郡時,理宗以「仲尼不為已甚」為由,加以拒絕,顯然是為日 後再度起用這兩位名士留下餘地。91 另一方面,既無法與當時名士合作,理宗轉而推尊已經去世的理學 大師,以維繫自己的聲望。寶慶元年八月,當台諫官開始批判真德秀等 人時,理宗下令追封張九成(1092-1159)太師、崇國公,諡文忠,並授 予程頤(1033-1107)四世孫程源官職。92接著於寶慶二年正月,宣布對 沈煥(1139-1191)、陸九齡(1132-1180)贈官、追諡,又給賜予張九 成、呂祖謙、張栻(1133-1180)、陸九淵(1139-1192)等人的子孫官 銜。93寶慶三年(1227)正月,理宗宣布以朱熹注解四書「羽翼斯文, 有補治道」為由,追封太師、信國公。94同年三月間,理宗召見朱熹的 兒子朱在(1169-1239),對他說:「先卿〈中庸序〉言之甚詳,朕讀之 不釋手,恨不與同時。」95親口表達對朱子的崇敬之意。透過這些言論 與政策作為,理宗積極展現崇敬理學之意,又不至於與史彌遠打壓真、 魏等人的作為相互衝突。由於進用理學大師的後人成為朝廷崇尚理學的 重要象徵,朱在備受理宗和史彌遠的重用,仕途順遂;卻被在野士人譏 為攀附權貴,有辱門風,與梁成大等人同為史彌遠爪牙。同樣藉理學之 名以求仕進的是程頤的四世孫程源,他為了諂媚當權者,製作〈道學正

91 脫脫等編,《宋史》,卷 422,〈梁成大傳〉,頁 12621;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 卷168,〈西山真文忠公行狀〉,頁 4280。 92 脫脫等編,《宋史》,卷 41,〈理宗本紀〉,頁 787。 93 不著撰人,《宋史全文》,卷 31,寶慶二年正月,頁 10。 94 不著撰人,《宋史全文》,卷 31,寶慶三年正月,頁 14。 95 脫脫等編,《宋史》,卷 41,〈理宗本紀〉,頁 7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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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圖〉,以史彌遠作為朱熹的繼承人,因而連獲升遷。96 再者,史彌遠陣營繼續追究趙竑在湖州事變的責任。寶慶二年八月, 史彌遠上奏指責趙竑「從賊僭偽」、「逆節著明」,認為他「死有餘罪」, 建議將其爵位由濟王貶為巴陵郡公,得到理宗的同意。97此舉形同宣示 濟王為叛逆,為其訴冤者皆有「助逆」之嫌。部分受貶謫者的待遇也因 此更加惡劣,尤以徐瑄與胡夢昱所受的打擊最為嚴厲。寶慶二年六月, 朝廷再因監察御史梁成大之奏,將徐瑄貶至象州,胡夢昱移至欽州,二 人隨後皆死於象州貶所。98 相對的,負有時望的真德秀與魏了翁並未面臨太嚴峻的處境。由於 理宗拒絕了諫官嚴厲處罰二人的要求,真、魏雖失去權位,仍得以居家 授徒。作為當時理學的代表性人物,二人在士人群中仍有極大的影響力。 魏了翁在僻處荊湖北路西南部的靖州講學,「湖、湘、江、浙之士,不 遠千里,負書從學」,99可見他對民間學子的吸引力,並未因仕途遭挫 而有所減損。真德秀在居家授徒之餘,撰寫《西山讀書記》。他對學生 說:「人君為治一門,告君之書也。以范《唐鑑》為法,如有用我,執 此以往。」又說:「吾兵政一門,古無此書。天下方多事,所以汲汲緝 成之。」100顯然對自己再受君主重用仍抱持希望,致力鑽研與傳授為政 之術。 對史彌遠而言,即使真、魏等人在民間仍有眾多追隨者,卻不致於 威脅自己的權位。真正必須處理的是李全,這也是施政的重心所在。史 彌遠在寶慶元年傾全力安撫李全,罷黜主張制裁李全的內、外官員。當 時趙范(1183-1240)擔任知揚州兼淮東安撫副使,與其弟趙葵皆主張聯

96 葉紹翁,《四朝聞見錄》,乙集,〈洛學〉,頁 48。 97 不著撰人,《宋史全文》,卷 31,寶慶二年八月,頁 12-13。 98 魏了翁,《鶴山先生大全文集》,卷 86,〈大理少卿贈集英殿修撰徐公墓誌銘〉,頁 9-10;胡知柔,《象臺首末》,卷 2,〈行述〉,頁 24;卷 5,楊潮南〈覆謚議〉,頁 56。 99 脫脫等編,《宋史》,卷 437,〈儒林魏了翁傳〉,頁 12968。 100 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 168,〈西山真文忠公行狀〉,頁 4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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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與李全不合的忠義軍勢力來討伐李全。但幾度上奏,史彌遠都禁止他 出兵,趙范乃致書史彌遠訴說自己處境之難: 今上自一人,下至公卿百執事,又下至士民軍吏,無不知禍賊之必 反。雖先生之心,亦自知其必反也。眾人知之則言之,先生知而獨 不言,不言誠是也。內無臥薪嘗膽之志,外無戰勝攻取之備,先生 隱忍不言而徐思所以制之,此廟謨所以為高也。然以撫定責之[徐] 晞稷,而以鎮守責之范。……既責范以惟恐不傷人之事,又禁其為 傷人之痛,惡其為傷人之言,何哉?其禍賊見范為備,則必忌而不 得以肆其姦,他日必將指范為首禍激變之人,劫朝廷以去范。…… 欲望矜憐,別與閑慢差遣。101 在趙范看來,史彌遠不肯出兵只是因為自覺缺乏勝算,而非真的信任 李全。自己身為負有鎮守之責的地方官,卻不能對可以預見的威脅加 以防範處理,是故只能求去。寶慶二年年初,朝廷即下令免除趙范的邊 職。102 不過,當寶慶二年,李全在山東的根據地遭蒙古軍包圍的消息傳來, 史彌遠的態度開始改變。是年九月,武臣劉琸(?-1227)取代徐晞稷出 任制置使,試圖以武力重新控制楚州的忠義軍。但是,劉琸至楚州上任 後,想利用忠義軍內部的矛盾來剷除李全的勢力,卻導致楚州於寶慶三 年二月再度爆發兵亂,劉琸被迫去職,不久死去。宋廷至此已無法再有 效控制忠義軍。103南宋的士大夫因而以至楚州任職為畏途,視之為「蛇 鄉虎落」。104 忠義軍的問題既無法解決,很難不成為官員批判的對象。直到紹定 元年(1228),濟王與李全仍是官員批判時政時的主要議題。例如:楊

101 脫脫等編,《宋史》,卷 417,〈趙范傳〉,頁 12507。 102 脫脫等編,《宋史》,卷 417,〈趙范傳〉,頁 12507。 103 脫脫等編,《宋史》,卷 476,〈叛臣李全傳上〉,頁 13831-13832;卷 477,〈叛臣李 全傳下〉,頁13835-13837。 104 [宋]韋居安,《梅磵詩話》(臺北:藝文印書館,1968 影印讀畫齋叢書本),卷下, 頁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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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之(1169-1230)在當年三月對理宗提及李全的威脅,指出:「淮、楚 之間狐狸跳梁,證狀日異,不可謂細故也。」到了十月,又上疏要求為 濟王立後,結果「朝拜疏,夕補外」,由大理少卿外放至四川擔任知重 慶府。105由此可見,史彌遠將持異論者逐出朝廷的一貫作法仍未改變。

三、政爭的延續

紹定年間,史彌遠對於李全的跋扈作為一再容忍,但同時重新起用 趙范、趙葵兄弟至淮東任職,藉二人之力鞏固長江以北的防務。紹定三 年(1230)二月,趙母去世,史彌遠仍不讓二人去職,下令「奪情起復」, 可見倚重之深。106趙氏兄弟與沿江制置使趙善湘(?-1242)因而成為李 全最敵視的地方官。紹定三年八月,李全揮軍南下,直逼長江北岸重鎮 揚州,聲言與趙范兄弟決一死戰。107面對此一嚴重威脅,史彌遠仍試圖 安撫,不肯調兵應戰。於是,趙氏兄弟致書史彌遠,請求決策抗敵;朝 中的執政鄭清之(1176-1251)、葛洪(1152-1237)、薛極(1163-1234) 與袁韶也聯合起來,面見理宗,請求委任一直與李全為敵的趙善湘與趙 氏兄弟,得到理宗的支持。在諸多臣僚與理宗的要求下,史彌遠終於決 定派兵討伐。108宋軍在趙氏兄弟的指揮下,與忠義軍在揚州城下進行激 烈的攻防,直到紹定四年(1231)正月,李全兵敗被殺,部眾隨其妻楊 妙真北撤。宋軍乘機北進,收復被奪佔的州縣。至六月間,宋軍攻下淮

105 魏了翁,《鶴山先生大全文集》,卷 81,〈大理少卿直寶謨閣楊公墓誌銘〉,頁 14-19; 脫脫等編,《宋史》,卷434,〈儒林楊泰之傳〉,頁 12901。 106 脫脫等編,《宋史》,卷 417,〈趙葵傳〉,頁 12500;卷 417,〈趙范傳〉,頁 12508-12509。 107 脫脫等編,《宋史》,卷 417,〈趙范傳〉,頁 12509-12510;卷 417,〈趙葵傳〉,頁 12500-12501;卷 477,〈李全傳〉,頁 13842。 108 紹定三年,宋廷決策討伐李全的過程十分波折,而討伐詔令必須等到史彌遠簽署始得 施行,也顯示彌遠才是朝廷的決策者。對此議題的最新研究參見[日]小林晃,〈南宋 理宗朝前期における二つの政治抗争─『四明文献』から見た理宗親政の成立過程〉, 《史學》第79 卷第 4 期(2010 年,東京),頁 3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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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城,忠義軍全數退回山東,兩淮情勢暫告緩和,理宗政權最直接的軍 事威脅終告解除。109 隨著邊防情勢回穩,理宗君臣也開始減緩對過去持異議官員的壓 制。紹定四年六月,理宗下詔,以「慶壽恩」為名,恢復真德秀、魏了 翁的官銜,授予祠祿。八月間,洪咨夔也得到同樣的待遇,為日後再度 起用反對派官員預作安排。110到了九月,臨安發生大火,延燒甚廣,連 太廟都遭焚毀,朝野震動,視為上天降威。理宗為此素服上朝、減膳、 徹樂,並下詔求直言。111籍田令徐清叟(?-1262)利用這個機會進言: 巴陵有過,罔克繼紹,大臣協定大計,挈神器歸之陛下。不幸狂寇 猝發,陷巴陵於不道,衣服僭擬,死有餘罪。然在彼縱非,而在我 者不可不厚。奪爵廢祀,暫焉猶可,久而不赦,厥罰甚焉。況曩因 巴陵詿誤,名在丹書者,比以慶賚,生者敘復,死者歸葬。然恩及 疏逖,而親者反薄,臣恐寧宗在天之靈,或謂不然也。蓋陛下之與 巴陵,俱寧宗皇帝之子,陛下富貴如此,而巴陵僇辱如彼,詎合人 父均愛其子之意!近者,京城之火,上延太室,往往緣此。112 認為趙竑有過,故死後遭到剝奪封爵的處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因此 事被貶謫的官員已陸續得到赦免,對於趙竑的處分卻沒有任何的改變。 身為寧宗之子,卻被奪去封爵且無人祭祀,恐怕引發寧宗在天之靈的不 滿,導致日前太廟被焚。此一赦免趙竑之罪的建言雖未得到朝廷回應, 但徐清叟也未因此遭到懲處,顯示主政者已不再強力打壓為濟王進言的 臣僚。次年,魏了翁、真德秀先後被任命為知遂寧府及知泉州,重新在 地方上取得職位與行政權力。113與此同時,主持對李全戰事有功的江淮 制置大使趙善湘,雖然身為史彌遠的姻親,卻未因軍功得到入朝參政的

109 脫脫等編,《宋史》,卷 477,〈李全傳〉,頁 13849-13850。 110 脫脫等編,《宋史》,卷 41,〈理宗本紀〉,頁 794;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 卷168,〈西山真文忠公行狀〉,頁 4281。 111 不著撰人,《宋史全文》,卷 32,紹定四年九月,頁 2。 112 周密,《齊東野語》,卷 14,〈巴陵本末〉,頁 254-255。 113 脫脫等編,《宋史》,卷 41,〈理宗本紀〉,頁 796-7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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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史彌遠似乎想藉此扭轉外界對他任用私人的印象。114 但是,政爭的減緩只是表象,史彌遠在重大的議題上仍未讓步。對 外方面,蒙古軍為了繞過金軍的防線,於紹定四年三月間大規模入侵四 川北部,造成宋軍慘重的損失,顯示新的外患威脅日益緊迫。115史彌遠 開始重用姪子史嵩之(1189-1256),先於紹定四年十二月將其由知棗陽 軍升任京湖制置副使,一個月之後再升為制置使。116此一任命顯然是因 為蒙古已成為對外交涉中最主要的對手,彌遠需要可以信任的人來處理 此事,日後史嵩之也的確成為執行聯合蒙古政策的核心人物。117對內方 面,恢復放逐臣僚官職的舉措,主要是針對真德秀、魏了翁兩位名士, 顯示理宗與史彌遠只是慴於這兩人的聲望,不敢長期打壓,且兩人只是 在地方上任職,對於朝廷政策根本沒有參與的機會。在濟王的議題上, 史彌遠也無意讓步,對於恢復濟王名譽的要求始終視而不見。 不過,隨著史彌遠年老多病,他的時代終將結束。紹定五年(1232) 年底,楊太后病逝,十個月後,史彌遠辭世。118牽制理宗行使皇權的舊 有勢力基本上已全數消失,理宗取得了親政的機會,同時也要直接面對 反對者的批評。自他即位之初,官僚群中形成的分裂既無法弭平,日後 的政局就在支持與反對史彌遠的兩股勢力激盪下,無法平靜。

結 語

由理宗即位的前四個月看來,史彌遠所主導的皇位交替進展順利, 新君的即位正好為長期主政的宰相提供創造新局的機會。藉由人事與政 策的調整,史彌遠試圖展現政局一新的氣象,解決之前面臨的各種困境。

114 脫脫等編,《宋史》,卷 414,〈史彌遠傳〉,頁 12418。 115 參見李天鳴,《宋元戰史》(臺北:食貨出版社,1988),頁 129-142。 116 脫脫等編,《宋史》,卷 41,〈理宗本紀〉,頁 795。 117 黃寬重,《晚宋朝臣對國是的爭議》,頁 28-33。 118 不著撰人,《宋史全文》,卷 32,紹定五年十二月,頁 5;同卷,紹定六年十月,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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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寶慶元年初的兩場事變卻使得局面驟然改觀。湖州與楚州事變雖 然都歷時短暫,產生的影響卻至為深遠。經此打擊,史彌遠與理宗的心 態明顯轉變,消極防弊與鞏固權位成為主要的考量。對外全力安撫李全, 對內則採高壓手段,逼死趙竑、緝捕潘壬餘黨與散布謠言者,都是為了 穩定動盪的政局。但是,這些手段都未能達到預期的效果。李全表面上 接受徐晞稷的領導,實則誅殺與己為敵的南宋官員,擴大自己的影響力, 令人感到不安。逼死趙竑本為防止皇位繼承爭議擴大,卻造成群情激憤, 台諫封駁追贈趙竑官爵的詔令與朝廷草率地予以埋葬,更引發不滿。如 此一來,史彌遠本想藉新君即位創造施政上的轉機,卻因對李全與濟王 的處置失當而備受批評,最終造成彌遠對真德秀與魏了翁等持異議的名 士改變態度,從積極拉攏轉而全力打壓。 對真德秀等理學家而言,理宗的即位固然出人意料,但他們對既成 的事實並未直接排斥,直到趙竑被逼而死,才開始激烈抗議。在他們看 來,趙竑之死是嚴重違反綱常,動搖國家的根本;山東忠義軍不受節制, 更增添危機感,因而群起抗議。另一方面,理宗即位之初攏絡理學家的 各項作為,正好提供了他們表達異議的機會。雖明知史彌遠無意接受, 這批異議者仍堅持不屈,罷職去位的結果顯然早在意料之中。矛盾的是, 理宗雖支持史彌遠的作為,但在罷免真、魏等理學名士之後,又要以各 種手段進一步尊崇他們所代表的學術,顯示在當時的環境中,君主除了 理學之外,已無其他方式來吸引多數士大夫的向心。由此看來,晚宋君 主尊崇理學的各種作為可能還是內部因素使然,與蒙古興起的關連較 少。正因如此,持反對立場的理學家不必為了爭取政治權力而向執政者 屈服。他們固然十分關注政局的發展,並懷有在政壇上一展長才的抱負, 卻並不願為了參政而減損對於綱常的堅持。一旦在廟堂之上失去權位, 他們即退回書院,藉著教學來渡過政治上的低潮。事實上,政治力的不 當打壓反而更加提升他們在士人群中的聲望。 等到李全勢力被消滅,統治者的不安全感下降,乃再度起用真德秀、 魏了翁等人,以求收攬人心。不過,理宗和史彌遠欲以爵祿來牢籠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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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有聲望的「名儒」,卻不願接受其政治主張,很難達到預期的效果。 更嚴重的是,經過這一段時期的激烈衝突,史彌遠陣營與反對派之間的 關係已無法彌補,改善施政困境的機會一去不返。當理宗於紹定四年恢 復真德秀、魏了翁官職的同時,史彌遠的姪子史嵩之也出掌方面之權, 執行聯絡蒙古的政策,為日後的政爭埋下了導火線。由此看來,理宗即 位前期的政爭,已大致形塑了日後政局的起伏。 *本文為國科會補助專題研究計畫「從書院到政壇──晚宋理學 家的政治活動」(計畫編號 NSC 100-2410-H-002-118-MY3)之 成果,初稿曾於2013 年 9 月 2 日在北京大學主辦之「宋代政治 史研究的新視野國際學術研討會」上宣讀。出版過程中承蒙兩 位匿名審查人提供諸多寶貴意見,特此致謝。 (責任編輯:石昇烜 校對:歐陽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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