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 華人文 學報 第十七期 2010 年 7 月 頁61-88 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析論朱子與弟子江默、廖德明之義理歧見
王奕然
∗提 要
歷來學者論及朱門弟子,往往帶著墨守師說的刻板印象,實則朱門弟子之思 想,未必盡合於朱子思維。於本文中,主要擇取江默、廖德明兩人,作為探討的 對象。兩人皆與朱子長期探討某些問題,書信往來頗多,朱子的批駁亦較為詳盡, 容易看出雙方的歧見。以江默來說,朱子肯定其人勤於學問,但對他的部分見解, 則持否定的態度,認為觀點大有問題。朱子常批評江默識理未精,卻又自立主張, 未能掌握義理的關鍵處。以廖德明來說,其思維常雜入佛家義理,屢得朱子勸誡。 兩人對於涵養工夫和死生、理氣概念,屢有歧見,相互辯駁。 關鍵詞:朱熹、江默、廖德明、理學一、前言
歷來論朱門弟子思想者,有兩種弊病,第一種是認為朱門弟子墨守師 說,無一己之創見,往往將其一筆帶過;第二種是只將焦點集中在黃榦 (1152-1221)、陳淳(1159-1223),忽略了其他門人。本文試圖擇取江默、 廖德明兩人的相關論述,探析兩人和朱子思想的歧見。一者,從文本的梳理 上,實可發現江默、廖德明對某些問題的意見,未必盡合朱子;二者,除了∗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博士生
ڌරˠ͛ጯಡ ௐȈ˛ഇ 黃榦、陳淳之外,其他門人亦有自身的義理詮釋,雖未能如黃、陳兩人有專 書(《勉齋集》、《北溪大全集》)傳世,透過《朱子文集》和《朱子語類》的 資料,實可略窺其他門人的學術思想。本文之所以擇取江默、廖德明,原因 在於兩人皆與朱子長期探討某些問題,如江默之格物觀點,廖德明之涵養、 理氣觀點等,彼此書信往來頗多,朱子的批駁意見亦較為詳盡,容易剖析雙 方的義理歧見。 綜觀《朱子文集》和《朱子語類》的論述,師生書信往返,歷時雖久, 江默、廖德明對某些問題的解讀並未趨同於朱子。江、廖兩人的作品今已不 存,無法確知其義理架構,甚為可惜,本文則試圖從朱子相關作品中,擷取 部分材料,略窺兩人的學術思維。以下,本文便分別論述江默、廖德明的說 法,且對照朱子所言,闡明雙方的歧見。
二、朱子和江默之學術論辯
江默(生卒不詳),字德功,建州崇安人,著有《易訓解》1八卷、《四書 訓詁》(包括中庸大學訓詁二卷,論語孟子訓詁四卷)、《國朝綱集》三十六 卷,今已不存。淳熙五年(1178),曾與朱熹(1130-1200)、蔡元定(1135-1198) 等人,發屏山,登雲谷,共遊而賦詩,朱子以「珍重同來人,妙語各清整, 擊節三嘆餘,超然得深省」諸句,略錄當時相處的情況2。朱子對德功有過評1 〈答江德功〉諸信屢次論及《易說》一書,應與此書不同。《易說》觀點多異於朱子,他批 評:「《易說》則全然草率,不通點檢,未敢奉報」、「《易說》愈見乖戾,三復駭然」,並勸德 功:「學者以玩索踐履為先,不當汲汲於著述,既妨日用切己工夫,而所說又未必是,徒費 精力。」宋‧朱熹,《朱子文集》(臺北:德富文教基金會,2000),答江德功,五、九、十 一,頁1978、1981、1982。至於《易訓解》,曾得朱子所稱許,《道南源委》論德功:「詣武 夷從朱子講學,因攜所著《易訓解》、《四書訓詁》以質,朱子曰:『此先聖未發精奧也』。」 明‧朱衡,《道南源委》,《叢書集成初編》491 冊(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卷三, 頁85、86。 2 朱熹,《朱子文集》,淳熙戊戍七月二十九日與子晦、純叟、伯休同發屏山西登雲谷越夕乃 至而季通、德功亦自山北來會賦詩紀事以雲臥衣裳冷分韻賦詩得冷字,頁240。
ژኢѦ̄ᄃԙ̄ѯᐵăၐᇇځ̝ཌྷநڡ֍ 議,褒略多於貶者,言:「鄉里如江德功、吳公濟諸人,多少是激惱人,然 其志終在於善。」3貶斥其應對態度,而肯定德功能持守己身之原則,不茍合 於流俗,人云亦云。4貶略多於褒者,朱子,〈答俞壽翁〉有言:「德功……此 公好學而病多,蓋不專在言語文字之間也。」5朱子肯定其人勤於學問,但對 德功部分見解,則持否定的態度,認為其觀點大有問題。朱子亦常批評德功 識理未精而自立主張,對義理的關鍵處,往往大有差謬。6 江默作品今已不存,但仍可從《朱子文集》的書信內容中,略窺其義理 思維。針對理學概念,如「心」、「格物」、「性」等,兩人常有不同的詮解。 初始之時,朱子對德功之勤勉向學,深有好感,常惜其見道未明,諄諄勸誡。 然而,時日既久,德功思維未見改變之跡象,朱子亦漸漸喪失耐性,在〈答 江德功‧十一〉(淳熙八年,1181)中,他論及兩人學術見解之迥別: 因復慨念鄉里朋友,清素朴實,刻意讀書,無世間種種病痛, 未有如德功者。所以平日私心常竊愛慕,思有以補萬分者,亦 荷德功不鄙,三數年來,雖所論不合,加以鄙性淺狹,譏誚排 斥,無所不至,而下問之意愈勤不懈,此在他人亦豈能及?然 自頃至今,為日愈久,而所執愈堅,所見愈僻,孜孜矻矻,日 夜窮忙。不暇平心和氣,參合彼己異同之說,反覆論難,以求 至當之歸,而專徇己意,競出新奇,以求己說之勝,以至於展
3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臺北:文津出版社,1986),卷一百二十,朱子十七,訓門人 八,頁2900-2901。 4 朱子批評:「世亦有一種不激惱人底,又見人說道理,他也從而美之;見人非佛老,他亦從 而非之。但只是胡亂順人情說,而心實不然,不肯真箇去做,此最不濟事。」見《朱子語類》 卷一百二十,朱子十七,訓門人八,頁2901。 5 朱熹,《朱子文集‧答俞壽翁》,頁2557。 6 如〈答江德功‧五〉有言:「告且子細,未要如此容易立論,千萬,千萬,至懇,至懇。」 〈答江德功‧六〉亦言:「聖賢之言,意旨深遠,子細反覆,十年、二十年,尚未見到一二 分,豈可如此纔方撥冗看得一過,便敢遽然立論?似此恐不但解釋文義有所差錯,且是氣象 輕淺,直與道理不相似。」此亦朱子〈答江德功‧八〉所謂「躐等欲速」之病,朱熹,《朱 子文集》,頁1978-1980。
ڌරˠ͛ጯಡ ௐȈ˛ഇ 轉支離,日益乖張而不悟,不知用心錯誤何故至此,使人更不 可曉,但竊歎恨而已。 又謂: 若必欲便窮竟此說,亦請先罷穿鑿己見,且更追思今日以前, 凡熹所說與德功不同者,并合兩家,寫作一處,子細較量,考 其是非,痛加辯詰,亦庶幾有究竟處。不至如今日,只見一邊, 不相照應,而信口信筆,無有了期也。7 不同於昔日的婉轉勸誡,朱子於此信中,措辭轉趨強烈,微露火氣。他對德 功的評價,仍可歸結為「好學而病多」,讚許其人勉於讀書,勤於問學,病 其識理未明,穿鑿己見。兩人論辯時日雖久,終究「所論不合」,朱子對於 德功不肯盡棄己見,失望之情溢於言表。然而,兩人的觀點本有差異,朱子 欲德功肯認己說,爭執在所難免。觀此段文字,朱子最終只能勸德功將兩說 並列,參合其異同,若持續論辯下去,僅是各說各話,無有了期。 從書信內容可知,兩人對「心」、「格物」等的定義本不相契,自然各持 己見,無法認同對方說法,不過,朱子並未以師輩身分壓逼,仍希望由義理 層面來說服江默。雙方藉由書信交流,亦展現了彼此不同的思維,由朱子的 駁斥文字,亦能明白兩人爭辯的癥結點。
(一)論「心」與「格物」
在《朱子文集》中,有〈答江德功〉十三封書信,多有學術上的討論。 於〈答江德功‧二〉(淳熙元年,1174),兩人針對「心」、「物」關係進行討 論,且辨明「格物」之意涵。德功有「有禮則安」的說法,認為人若「通曉7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十一》,,頁1982、1984。
ژኢѦ̄ᄃԙ̄ѯᐵăၐᇇځ̝ཌྷநڡ֍ 施報往來之禮」,便能「不忤於物」。8德功主張,「心」是道德判斷的依據, 此「心」能安,則所行所為莫不中禮,處世接物皆可合度。這種理解,較偏 向陸九淵(1139-1193)心學,9從「心」自身的安與不安,判定行為是否合 乎道德,安則善,不安則惡。朱子肯定此說「立意甚善」,不過,對議論本 身卻有疑慮,其謂: 古人之所以「必由於禮」,但為禮當如此,不得不由,豈為欲安 吾心而後由之也哉?若必為欲安吾心,然後由禮以接於人,則 是皆出於計度利害之私,而非循理之公心矣。大抵近世學者, 溺於佛學,本以聖賢之言為卑近,而不滿於其意,顧天理民彝 有不容殄滅者,則又不能盡叛吾說,以歸於彼,兩者交戰於胸 中,而不知所定。於是因其近似之言,以附會而說合之,凡吾教 之以物言者,則挽而附之於己;以身言者,則引而納之於心。10 本是兩人觀點的不同,朱子則將其視作儒、釋兩家本旨之差異,11表面上是 批評溺於佛學者,實亦是提醒德功不可「因其近似之言,以附會而說合之」。 德功主張,此「心」既安,則待人接物必定「由禮」,「心」能主動地判斷「禮」 和「非禮」。朱子則認為,「禮」是外於「心」的道德規範,是非善惡皆以「禮」
8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二》,頁1967。 9 德功與象山時有往來,德功曾轉交象山書信予朱子,〈答陸子靜‧六〉有言:「中間江德功 封示三策,書中有小帖云:『陸子靜策三篇,皆親手點對,令默封納。先欲作書,臨行不肯 作』此並是德功本語。不知來喻何故乃爾?此細事不足言,世俗毀譽亦何足計,但賢者言 行不同如此,為可疑耳。德功亦必知是諸生所答,自有姓名,但云是老兄所付,令寄來耳。」 朱熹,《朱子文集》,頁1450。 10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二》,頁1967。 11 針對「有禮則安」之說,朱子〈答江德功‧三〉亦言:「有禮則安,無禮則危,如云仁則榮, 不仁則辱,初無身心本末之辨。蓋聖賢之言,各有所指,隨其淺深,而莫非至理之極也。 今必以內外為精粗,而欲去彼取此,豈非有所陷溺其心而然耶?且學者之勉彊力行,亦勉 其所當為者而已。若曰勉焉,以冀其有以自慰,則是先獲後難,而為謀利計功者之所為矣。 聖學、異端之別,於此亦略可見。」重點仍是藉此辨明儒、釋兩家之異同,朱熹,《朱子文 集》,頁1974。
ڌරˠ͛ጯಡ ௐȈ˛ഇ 作為評判,契之則善,忤之則不善。天理如此,吾人必須「由之」,乃是被 動地遵守「禮」,朱子所下「不得不由」、「循理」之語,思維似乎有別於德 功。「心」屬氣質,有善惡的可能,豈可成為道德判斷的標準,若僅就「心」 的安與不安來說,實乃陷入佛家認知覺為「性」的謬誤。依朱子看,氣有清 濁,「心」亦有正偏,既有「循理之公心」,亦有「計度利害之私」,工夫未 臻極至處,逕以「安心」與否,作為評斷善惡之標準,便有誤認「私心」為 「公」的可能。兩人的歧見,實導因於對「心」的定義不同,德功肯認「心」 具有道德自覺能力,故能就「安」與「不安」評斷善惡。朱子言「心」,則 須以外在之「理」作為道德判準,故反對將知覺之「安」等同道德之「善」。 兩人的歧異,亦見於對「格物」的詮解,德功以「窮理」訓「致知」, 以「接物」訓「格物」,且認為朱子「以格物、致知混為一說。」12德功曾言: 「格物與小學同,致知與小學異」,13若是套用其訓解,此說實近於朱子思維, 小學重在接物,明事物之「然」,如灑掃應對之類,大學重在窮理,明事物 之「所以然」,如道德性命之學。然而,朱子卻認為,此乃「無當之言」,原 因便在德功之訓解,於義理方面不通,於訓詁方面不合,於功用方面,無下 手之實地。14訓解既然有誤,自不能如此牽合,反致讀者之疑多矣。關於「致 知」,朱子批評德功之說,「於主賓之分,有所未安」,15又言: 知者,吾心之知,理者,事物之理,以此知彼,自有主賓之辨, 經文不應以此字訓彼字也。16 朱子認為,知之所存是我,理之所在是事物,兩者不可混淆。所謂「致知」,
12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二》,頁1969。元昭曾問朱子:「致知、格物,只作窮理說」? 朱子答曰:「不是只作窮理說。格物,所以窮理。」以「窮理」訓「致知」,思維近於德功,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十五,大學二,經下,頁294。 13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二》,頁1969。 14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二》,頁1969。 15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二》,頁1969。 16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二》,頁1969。
ژኢѦ̄ᄃԙ̄ѯᐵăၐᇇځ̝ཌྷநڡ֍ 乃是推極吾心之「知」,「欲其所知無不盡也」,17所謂「窮理」,乃是窮究事 物之「理」,知和理,一在我(主),一在外(賓),豈可將其視同!關於「格 物」,朱子批評德功之說,「於究極之功,有所未明」,18又言: 人莫不與物接,但或徒接而不求其理,或粗求而不究其極,是 以雖與物接,而不能知其理之所以然與其所當然也。今曰:「一 與物接,而理無不窮」,則亦太輕易矣。蓋特出於聞聲悟道,見 色明心之餘論,而非吾之所為窮理者,固未可同年而語也。且 考之他書「格」字,亦無訓「接」者。19 德功認為,「格物」即是接物,於接物之時,窮究事物之理。德功論「格物」, 常引佛教說法,如《朱子語類》中,用「斫樹木」之譬喻,詮解程頤(1033-1107) 「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之語。20由朱子批評「聞聲悟道,見色明心」 言論可知,德功於此處論及「格物」之說,仍是借用佛家思想來闡發。朱子 認為,所謂的格物,乃是「窮究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21重點在窮 究至「理」之極處,而不僅止於「接物」。朱子以「至」訓「格」字,實 由程子之說而來,自言非是茍同,歷經三十多年反覆參驗,終信此說之確 然。22朱子又言: 蓋不欲就事窮理,而直欲以心會理,故必以格物為心接乎物, 不欲以愛親敬長,而易所謂清淨寂滅者。……此蓋釋氏之學為
17 朱熹,《四書章句集註》(臺北:鵝湖出版社,2003),頁 4。 18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二》,頁1969。 19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二》,頁1969。《朱子語類》有謂:「子上問:『向見先生〈答 江德功書〉如此說』,曰:『渠如何說,已忘卻』」。子上云:『渠作接物』。曰:『又更錯』。」 子上問及德功「格物」之解,朱子認為德功之說有誤,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十五,〈大 學二,經下〉,頁295。 20 德功:「釋氏說斫樹木,今日斫,明日斫,到樹倒時,只一斫便了」,黎靖德編,《朱子語類》, 卷十八,大學五,或問下,傳五章,獨其所謂格物致知者一段,頁392。 21 朱熹,《四書章句集註‧大學》,頁4。 22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二》,頁1968。
ڌරˠ͛ጯಡ ௐȈ˛ഇ 主於中,而外欲強為儒者之論,正如非我族類,而欲強以色笑 相親,意思終有間隔礙阻,不浹洽處。23 此仍是批評德功「格物」之訓解,依朱子看,唯有窮極事物之理,使吾智廓 然貫通,方能「順性命之正」,「處事物之當」,24僅言以心會理,以心接物, 並未掌握其真諦。愛親敬長,接物也,清淨寂滅,離物也,朱子認為,儒家 之教,乃是從愛親敬長中,體現道德天理,釋家之說,則是隔絕外物,求一 虛空寂靜之境界。他批評德功之說,實是以儒者言論,文飾釋家要旨,已非 《大學》本經之要旨。德功曾言:「非特形之所接,乃志之所至」,25強調接 物並不侷限在人身與事物的互動,即使是心志活動,亦可稱作接物。「老佛 之學,乃致知而離乎物者」,26身雖離物,心仍可致知,致知與接物未必相關。 依德功看,心志活動亦屬接物的一種,此即肯定離於外物而致知的可能性, 思維與釋家相近。對此,朱子亦批評此語為無當之言,又謂: 夫格物可以致知,猶食所以為飽也。今不格物而自謂有知,則 其知者妄也;不食而自以為飽,則其飽者病也。若曰老佛之學 欲致其知,而不知格物所以致其知,故所知者,不免乎蔽陷離 窮之失而不足為知,則庶乎其可矣。27 朱子認為,所謂的「格物」,應是就事而窮理,即物而得知,豈有隔絕外物 而能致知之理!儒、釋兩家的差異,便在於能否於事事物物中通達其理,從 愛親敬長中,體認道德之發顯。依朱子看,佛家之病,正因其執守於一己之 偏枯,「惟恐此心之一出而交乎事物之間也」,28外物既隔,如何悟得天理?
23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二》,頁1968。 24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二》,頁1969。 25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二》,頁1969。 26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二》,頁1970。 27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二》,頁1970。 28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二》,頁1968。
ژኢѦ̄ᄃԙ̄ѯᐵăၐᇇځ̝ཌྷநڡ֍ 徒有「蔽陷離窮之失」而已。朱子表面上是批判佛家之說,實亦可視作對德 功之規諫,德功提出「接物」並不侷限在人、事之間的互動,肯認「致知」 可與外物脫鉤,正同於佛家說法之謬誤。朱子認為,「所謂『格物致知』,亦 曰:『知此而已矣』,此《大學》一書之本指也」,29「此」者,天理也,窮究 事事物物之理,推極自身知識,此乃聖賢所傳之奧義。〈答江德功‧三〉有 謂: 「致知格物」,前說已詳。來書只舉得一截,正當說「格」字、 「致」字處,乃遺而不道,恐考之有未詳。若但以「格」為法 度之稱,而欲執之以齊天下之物,則理既未窮,知既未至,不 知如何為法而執之?且但守此一定之法則,亦無復節節推窮, 以究其極之功矣。此義且當以程子之說為主,而以熹說推之, 不必彊立說,徒費力也。30 觀此,德功對「格物」的詮解,有過一次轉折,先是訓「格」為「接」,後 則訓「格」為「法度」。於〈答江德功‧二〉,朱子批評德功之說,有兩個問 題:首先,德功以「接物」解釋「格物」,失之輕易,常人之所以難以明道, 或因接物而不窮理,或因窮理而不精,德功「一與物接,而理無不窮」的思 維,31畢竟太過理想化。再者,德功肯認致知與外物未必相關,流於釋家偏 枯守靜之弊病。而後,德功又以「法度」訓「格」,認為萬物有齊一的標準, 所謂「格物」,便是洞察此一「法度」。朱子雖肯認物中有理,但事事物物各 有其理,若不窮究至極處,如何通貫天理之大本?觀此,朱子的重點仍在「至」 字,無論是否接觸外物,能否明察法度,未能窮究物理之極至處,便無法體 悟天道之本然。窮究未盡,所得之法度便有所侷限、偏狹,欲以偏狹之法來 齊一萬物,自然窒礙難行,「無復節節推窮」。是故,於〈答江德功‧二〉和
29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二》,頁1972。 30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三》,頁1972。 31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二》,頁1969。
ڌරˠ͛ጯಡ ௐȈ˛ഇ 〈答江德功‧三〉,朱子諄諄勸誡德功,應當深體程子之說,以「至」訓「格」, 不必強作主張,更不可雜入佛家思想。 觀上述所言,雙方對「格物」的詮釋,略有出入,不過,德功所言,終 究是針對《大學》來申明。或許因為德功之說,思維與佛家有共通處,導致 朱子逕將德功主張視同佛家,加以駁斥。兩人的辯議,從字詞詮解方面的差 異,演變為儒、釋義理的衝突。
(二)論「性」與「氣」
兩人對「性」的看法亦有差異,德功以氣質之性詮解「性相近」三字, 於〈答江德功‧一〉(淳熙元年,1174),朱子批評:「此只合依程先生說。若 如所論,似欲深而反淺,欲密而反疏也。性之在人,豈得以『相近』而為言 耶」?32認為德功將「性」區分為二,看似細密,實有悖於道。依朱子思維, 「性」即是理,有善無惡,所謂氣性,乃是此「性」墮於氣質中,君子不謂 之「性」也。於〈答江德功‧五〉(淳熙六年,1179),兩人亦針對「性」、「氣」 進行討論,德功問曰: 《中庸集解》程先生曰:「生之謂性,性即氣,氣即性,止舜有 天下而不與焉者也」。默竊謂:此段反復譬喻,皆是「生之謂性」, 而必以「性善」之說間乎其中,以「性善」之言證之於後何也? 若曰性只是理,則夫為惡者謂之非理可也,何以言「惡亦是性, 濁亦是水」?此理不為堯、桀存亡,何以言「流之遠近,清之 遲速」?此皆氣稟之譬,於「性善」之說自當分別,卻衮說了, 不知如何?直翁又為之說曰:「夫所謂『繼之者善』者以下,皆 因言『性善』而為說,水譬性就下,與清譬性善流而至於海終 無所污者,此譬聖人之全天理。流而濁者,譬人欲也,不可以32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一》,頁1965。
ژኢѦ̄ᄃԙ̄ѯᐵăၐᇇځ̝ཌྷநڡ֍ 濁者不為水,謂感物而動,皆性之欲也;及其清明,卻只是元 初水,謂復其本然之善也」。此說於「不可以濁者不為水」一句, 似失性善之意,不知先生以為何如? 朱子答曰: 此說以「性善」為本,而以「氣稟有善惡」者錯綜之,反復玩 味,自然見得。33 觀此段文字,德功與朱子的理解略有不同:明道論「性」、「氣」,乃是「滾 在一起」來說,二者於人身並不相離,善、惡皆「性」也,「善惡是指性的 表現言,不是指性之自體言」。34因此,程顥(1032-1085)雖主張「性善」,「性」 一旦落於人身,便不能不受氣質影響,有善、惡的不同表現。德功認為,明 道此語皆針對「生之謂性」之氣性來說,與「性善」之「性」似有分別,向 朱子詢問明道將兩者「衮說」的原因。德功之說,將氣性和「性善」視作「性」 之兩面,「自當分別」,朱子則強調,「性」即是理,「生之謂性」乃指「性」 墮於氣質中,產生善、惡的不同呈現,僅肯認至善之「性」,35兩人思維略異。 師生的歧見,仍是源自對「性」的不同理解,造成雙方各持一見,無法取得 共識。
三、朱子與廖德明之學術論辯
廖德明(生卒不詳),字子晦,南劍川順昌縣人,早年學佛家之說,後 得楊時(1044-1130)書,知儒理之信然,遂受業於朱子,著有《朱子語錄》、33 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五》,頁1975。 34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第二冊(臺北:正中書局股份有限公司,2006),頁 165。 35 朱子〈答杜仁仲‧六〉亦言:「明道此章內『性』字,有指其墮在氣質中者而言,有指其本 原至善者而言,須且分別此一字,令分別不差,方可子細逐項消詳。」〈答林德久‧六〉又 言:「此章『性』字說得最雜,有是說本性者,有是說氣稟者,其言:『水之下』與『水之 清』,亦是兩意,須細分別耳。」朱熹,《朱子文集》,頁3084、3016。
ڌරˠ͛ጯಡ ௐȈ˛ഇ 《春秋會要》、《槎溪集》等書。《宋元學案》稱子晦「確守師說,不為時論 所變。」36未因學禁而有所異同,他曾任潯州教授,向學者講明心學要旨。 不過,或因昔日參悟釋理,考《朱子文集》十八封書信,其思維常雜入佛家 義理,屢得朱子勸誡。雙方屢有歧見,相互辯駁,學術觀點略有差異。 子晦作品今已不存,本文茲就《朱子文集》所保留的材料,進行論述。 子晦和朱子所探討的議題,主要有兩項,一是關於涵養工夫,二是關於死生、 理氣。就前者來說,子晦論工夫,往往重內而輕外,重視上達而忽略下學, 思維頗近於釋氏;就後者來說,子晦論死生、理氣,肯認萬物具有萬殊之 「性」,且以「知覺之原」作為人、鬼感通的媒介;這兩種意見,均遭到朱 子所批判。正因早年的經歷,子晦的思維與佛氏略有共通處,往往造成師生 之間,對義理的不同觀點。於下文,便分成兩部分予以說明。
(一)論涵養工夫
攷《朱子文集》書信,兩人常針對脩己工夫,相互研討,不過,子晦時 有重內而輕外的思維,屢被朱子所斥。在〈答廖子晦‧一〉(淳熙元年,1174) 中,子晦有言: 德明舊嘗極力尋究,於日用事上,若有所感,而知吾身之具有 者,廣大虛靜,範圍天地,根本萬物,《易》所謂:「寂然不動」, 《中庸》所謂:「喜怒之未發」者是也。德明將以此為大本,漸 加修治之功,未知所見是否? 朱子答曰: 聖門之學,下學而上達,至於窮神知化,亦不過德盛仁熟而自 至耳。若如釋氏「理須頓悟,不假漸脩」之云,則是上達而下36 清‧黃宗羲等著,《宋元學案》(北京:中國書店,1990),滄州諸儒學案上,頁 287。
ژኢѦ̄ᄃԙ̄ѯᐵăၐᇇځ̝ཌྷநڡ֍ 學也,其與聖學亦不同矣。而近世學者,每欲因其近似而說合 之,是以為說雖詳,用心雖苦,而卒不近也。《中庸》所謂:「喜 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只是說情之未 發,無所偏倚,當此之時,萬理畢具,而天下萬物,無不由是 而出焉。故學者於此,涵養栽培,而情之所發,自然無不中節 耳。故又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達道」,此皆 日用分明底事,不必待極力尋究,忽然有感,如來諭之云,然 後為得也。必若此云,則是溺於佛氏之學而已。然為彼學者自 謂有見,而於四端、五典、良知良能、天理人心之實然而不可 易者,皆未嘗略見彷彿,甚者披根拔本,顛倒錯謬,無所不至, 則夫所謂見者,殆亦用心太過,意慮泯絕,恍惚之間,瞥見心 性之影象耳,與聖門真實知見、端的踐履、徹上徹下、一以貫 之之學,豈可同年而語哉?37 子晦於事事物物上極力窮究,終曉悟工夫之踐履,只須留意此心之「寂然不 動」處、「未發」處,本源既正,應事接物之發用,自然中節合度。子晦強 調「漸加修治」的重要性,此已脫於佛家「不假漸脩」思維,然而,依朱子 看,他只重視未發之涵養,輕忽已發之省察,不免又陷入釋氏割裂體用之弊 病。朱子認為,子晦雖是棄佛歸儒,對義理的思考,仍略有釋氏影子,「極 力窮究,忽然有感」,此乃刻意強索,冀求頓悟,非是儒者所應言。子晦一 方面肯定漸修之功,另一方面又以「若有所感」為悟理之機,欲參合儒、釋 之說,反倒模糊了聖賢義理,雜染而不醇。朱子以為,未發之中與已發之和, 寂然不動與感而遂通,儒家必兼而言之,不可偏廢,佛家重體而輕用,實是
37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一》,頁2015、2016。朱子常批評子晦,徒有上達工夫而無 下學工夫,其言:「昨廖子晦亦說『與點』及鬼神,反覆問難,轉見支離沒合殺了。聖賢教 人,無非下學工夫。……萬理雖只是一理,學者且要去萬理中千頭百緒都理會,四面湊合 來,自見得是一理。」此亦一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一百一十七,朱子十四,訓 門人五,頁2820。
ڌරˠ͛ጯಡ ௐȈ˛ഇ 斷裂本末,徒守一「意慮泯絕」境地。朱子強調,兩者應當兼顧,涵養「未 發」固無不可,只是亦須於「已發」處察識,38從人事踐履中,體認四端、 良知之確然不可移。下學既久,自然浹洽貫通,上達於道。子晦又言: 程子以敬教人,自言:「主一之謂敬」,不之東又不之西,不之 此又不之彼,如此則何時而不存?然欲到得此功夫,須如釋氏 攝心坐禪始得。德明又慮至此,成「正」與「助長」,故近日又 稍體究「禮樂不可斯須去身」之說,蓋禮則嚴謹,樂則和樂, 兩者相須而後能,故明道先生既以敬教人,又自謂:「於外事思 慮儘悠悠」,又曰:「既得後便須放開,不然卻只是守」,故謝子 因之為「展托」之論,德明又恐初學,勢須把持,未敢便習展 托,於斯二者,孰從孰違,雖然是固「操存舍亡」之意,而孔 氏教人求仁為先,竊謂仁,人心也,克己之私而循天之理,則 本心之仁得矣,夫復何事? 朱子答曰: 先生所論「敬」字,須該貫動靜看方得。夫方其無事,而存主 不懈者,故敬也;及其應物,而酬酢不亂者,亦敬也。故曰:「毋 不敬,儼若思」。又曰:「事思敬,執事敬」,豈必以攝心坐禪而 謂之敬哉?禮樂固必相須,然所謂樂者,亦不過胸中無事,而 自和樂耳,非是著意放開一路,而欲其和樂也。然欲胸中無事,
38 《朱子語類》:「問:『涵養於未發之初,令不善之端旋消,則易為力;若發後,則難制』。 曰:『聖賢之論,正要就發處制。惟子思說「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孔孟教人,多從發處 說。未發時固當涵養,不成發後便都不管』!德明云:『這處最難』」,「次日又云:『雖是涵 養於未發,源清則流清,然源清則未見得,被它流出來已是濁了。須是因流之濁以驗源之 未清,就本原處理會。未有源之濁而流之能清者,亦未有流之濁而源清者,今人多是偏重 了。只是涵養於未發,而已發之失乃不能制,是有得於靜而無得於動;只知制其已發,而 未發時不能涵養,則是有得於動而無得於靜也』。」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一百一十三, 朱子十,訓門人一,頁2738-2739。
ژኢѦ̄ᄃԙ̄ѯᐵăၐᇇځ̝ཌྷநڡ֍ 非敬不能,故程子曰:「敬則自然和樂」,而周子亦以為:「禮先 而樂後」,此可見也。「既得後須放開,不然卻只是守」者,此 言既自得之後,則自然心與理會,不為禮法所拘,而自中節也。 若未能如此,則是未有所自得,纔方是守禮法之人爾,亦非謂 既自得之,又卻須教放開也。39 觀子晦所言,仍是以釋家守靜思維,理解二程之說,之所以產生疑慮,正因 其不明程子對「敬」的詮釋。子晦認為,程子以「主一」論「敬」,似是教 人一意靜坐,克制此心之雜念,專主於體認天理。然而,此種工夫能否應用 在人事接物上,他深感懷疑,認為程說略有釋氏偏靜之病。朱子則駁斥,二 程言「敬」,乃是通貫動靜來說,無事時,敬在心上做,應物時,敬在事上 顯,與釋家「攝心坐禪」之教,大不相同。子晦恐學者工夫未精,貿然展托, 勢必流於狂肆,因此,他強調先要能敬,有所「把持」,得嚴謹之功,方可 教其「放開」,令此心和樂。依朱子看,子晦所言未免刻意,「胸中無事,而 自和樂耳」,心能持敬,自然和樂,何必「著意放開」,強欲其和樂也。工夫 臻於極處,心與理會,其作為莫不合度,若是苦於禮法之拘限,此乃工夫尚 未精熟,故無法「有所自得」。《朱子語類》亦記載: 或問:「近見廖子晦言,今年見先生,問延平先生『靜坐』之說, 先生頗不以為然,不知如何」?曰:「這事難說。靜坐理會道理, 自不妨。只是討要靜坐,則不可。理會得道理明透,自然是靜。 今人都是討靜坐以省事,則不可。……」。40 子晦所問,仍舊偏於守靜一面,欲曉延平「靜坐」工夫之要旨,故為朱子所 不喜。朱子強調,靜坐能讓此心安定,有助於義理之體認,然而,光是靜坐, 未於酬酢世事中歷練,終究陷入偏枯之弊。是故,朱子言「敬」,必通貫動靜
39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一》,頁2016-2017。 40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一百零三,羅氏門人,李愿中,頁2602。
ڌරˠ͛ጯಡ ௐȈ˛ഇ 來說,既有安定此心之靜,亦有察識於發用處之動,二者不可偏廢。經過朱子 勸誡,子晦於〈答廖子晦‧三〉(淳熙元年,1174)力求「合於先生之意」,41 其言: 佛氏離人而言天,歧本末而有所擇,四端、五常之有於性者以 為理,障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所不能無者以為緣合,甚則 以天地、陰陽、人物為幻化,未嘗或過而問焉,而直語太虛之 性。……豈所謂徹上徹下,一以貫之之學哉?聖門下學而上達, 由灑掃、應對、進退而往,雖飲食男女,無所不用其敬……即 日用而有天理,則於父子、君臣、夫婦、長幼之間,應對、酬 酢、食息、視聽之頃,無一而非理者,亦無一之可紊,一有所 紊,天理喪矣!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敬,由是而操之固,習之熟, 則隱顯混融,內外合一,而道在我矣,佛者烏足以語是哉?佛 氏之所謂「悟」,亦瞥見端倪而已,天理人心,實然而不可易者, 則未嘗見也。其所謂「修」,亦攝心寂坐而已,棄人倫,滅天理, 未見其有得也,此先生所以謂其卒不近也。「喜怒哀樂之未發」, 即「寂然不動」者是也。即此為天地之心,即此為天地之本, 天下無二本,故乾坤變化,萬類紛揉,無不由是而出,而形形 生生,各有天性,此本末之所以不可分也。42 子晦所言,與朱子於〈答廖子晦‧一〉(淳熙元年,1174)的思維相近,從人 倫綱常來辨別儒、釋之差異。在此信中,他乃是站在儒家立場,批判釋氏空 談玄理,棄絕塵俗事物。儒家之教,舉凡視聽言動,酬酢應對,盡皆道德之 踐履,於人事中歷練既久,便能洞察天理。子晦在〈答廖子晦‧一〉質疑程 子言「敬」,似乎偏重守靜一面,遭致朱子所駁斥,於此處,他則強調儒門
41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三》,頁2024。 42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三》,頁2022-2023。
ژኢѦ̄ᄃԙ̄ѯᐵăၐᇇځ̝ཌྷநڡ֍ 言「敬」,實是通貫動靜,平常日用之間,「無所不用其敬」。子晦認為,徒 重「太虛之性」,忽視四端、五常,此乃割裂了本末、體用,有所偏廢,並 不見道。 於〈答廖子晦‧一〉,子晦雖斥釋家之說,卻不免受其思維影響,論工 夫,重視未發處、寂然不動處,觀程子論「敬」,懼其暗合佛家之義理。於 此信中,子晦亦批判佛家說法,不過,觀其言論,略有駁斥自己在〈答廖子 晦‧一〉的主張。於〈答廖子晦‧三〉,子晦強調「喜怒哀樂之未發」和「寂 然不動」,雖是天地之本,但君子無所不用其敬,「未嘗離於日用之間」,43應 對酬酢,食息視聽,盡皆工夫之踐履處,本末不可以分也。釋氏教人攝心坐 禪,子晦曾以此質疑程子之說,於〈答廖子晦‧三〉,他則肯定儒家所論, 內外合一,徹上徹下,絕非一味地「攝心寂坐」。在此信之末,朱子簡短地答 覆:「來諭一一,皆契鄙懷,足見精敏,固知前此心期之不謬也」,肯認子晦之 說大致合乎朱子意見,並勉勵子晦增益辨學之功,「所見當漸真實也」。44 不過,綜觀這些言論,是否意味著子晦思維已經全然契合朱子,對此, 應持保留的態度。舉例來說,於〈答廖子晦‧十四〉(淳熙十四年,1187), 子晦有言: 某執書三復,不勝感發:生我者父也,教我者夫子也,俛焉孳 孳,斃而後已。因念顏子鑽仰堅高,恍惚前後,謂然發嘆,既 知道體之無窮,又無所用其力,將欲罷之,而此理已躍如于中, 有不容已者。而夫子循循善誘,復示以用力之方,「博之以文, 約之以禮」,顏子窮格克復,既竭吾才,日新不息,於是實見此 理,卓然若有所立,昭昭而不可欺,且又非力行之所能至,故 曰:「雖欲從之末由也已」,如顏子者,可謂真知者哉!夫博文 約禮,先生所謂:「講習體驗之功」也。所立卓爾,亦豈離降衷
43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三》,頁2023。 44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三》,頁2024。
ڌරˠ͛ጯಡ ௐȈ˛ഇ 之性、固有之彝哉?而顏子之真知如彼,後人之不能及又如此, 進寸退尺。 朱子則答曰: 所論顏子之嘆,大概得之,然亦覺有太煩雜處。約而言之,則 「高堅前後」者,顏子始時之所見也。「博文約禮」者,中間用 力之方也。「欲罷不能」以後者,後來得力之效驗也。《中庸》 所謂:「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不失」者,正謂此博文約禮工夫, 不可間斷耳。若能如此實用其力,久之見得此箇道理,無處不 在,不是塊然徒守一物,而硬定差排,喚作心性也。若不如此, 政使思索勞苦,說得相似,亦恐隨手消散,不為吾有,況欲望 其融會貫通而與己為一耶!……來諭蓋已得此大意,然持之以 久,全在日用工夫,勿令間斷,久當自有真實見處之。45 子晦所論,略有昔日偏重於心性涵養之病,道體雖是無窮,豈會無所用力, 世間萬事,應對接物,盡皆下手之實處。子晦以為,顏子脩持既久,便見一 「昭昭而不可欺」之理,此非力行所能至,然而,若是否定力行必能達道, 聖賢工夫終無普遍之效驗。依子晦看,顏子勝於常人處,亦只是用力於「降 衷之性」、「固有之彝」,故能實見天理之本然。朱子恐子晦墮入往昔之弊, 再度強調工夫便在平常日用,勿令中斷,此理「無處不在」,不可死守一己 之心性。朱子以為,與其一味地向內探求,思索勞苦,不如踐行於事事物物, 體認其理,自能融會貫通,與己為一。
45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十四》,頁2039、2040。對於「顏子之嘆」,兩人時有討論, 朱子屢駁子晦之說,如〈答廖子晦‧十六〉亦言:「顏子之歎一段,是顏子見處。……今所 謂:『在顏子心目之間』,則是先來所見者不在顏子心目之間,又以為『方是實見』,則前此 非是實見矣?恐不然也。……若只似此,直以今日所見附會穿鑿,只要說得成就,正使全 無一字之差,亦未有益。況以近觀遠,以小觀大,又自不能無所失乎。」朱熹,《朱子文集》, 頁2050。
ژኢѦ̄ᄃԙ̄ѯᐵăၐᇇځ̝ཌྷநڡ֍ 另外,於〈答廖子晦‧十一〉(慶元元年,1195),子晦曾與李唐臣(生 卒不詳)討論程子「有主則實」、「有主則虛」諸語,子晦強調虛、實二說雖 異,「意自相通」,皆以敬為主也。46子晦又以「有主則實」理解程子「主一 之謂敬」之語,指「心有主也」,操存而不亂,外患自不能入。47於信末,朱 子答曰:「子晦之言,大抵近之,但語有未親切處耳。後段虛實之說,亦類 此」,認為其詮釋不合乎程子思維,並強調虛和實「只是一時事,不可作兩 截看也」,48子晦所言,似將虛、實切分為二。 於〈答廖子晦‧十八〉,朱子自承過往之議論,只說得皮膚,未能切中 子晦之大病,導致其人不能明察義理之是非。49是故,朱子欲在此書中詳加 針砭,駁斥子晦說法之謬誤。朱子有謂: 蓋詳來諭,正謂日用之間別有一物,光輝閃爍,動蕩流轉,是 即所謂:「無極之真」,所謂:「谷神不死」,二語皆來書所引。 所謂:「無位真人」,此釋氏語,正谷神之酋長也。學者合下便 要識得此物,而後將心想象照管,要得常在目前,乃為根本工 夫。至於學問踐履,零碎湊合,則自是下一截事,與此粗細迥 然不同,雖以顏子之初「鑽高仰堅,瞻前忽後」,亦是未見此物, 故不得為實見耳。 又言: 此其意則善矣,然若果是如此,則聖人設教,首先便合痛下言
46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十一》,頁2036。 47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十一》,頁2036。 48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十一》,頁2037。朱子有言:「大抵如今一念之間,中無私 主,便謂之虛;事皆不妄,便謂之實,不是兩件事也。……敬則內欲不萌,外誘不入,自 其內欲不萌而言,則曰虛;自其外誘不入而言,則曰實。」頁2036-2037。 49 朱子:「前此屢辱貽書,有所講論,每竊怪其語之不倫,而未能深曉其故,只據一時鄙見所 未安處,草草奉答,往往只是說得皮膚,不能切中其病,所以賢者亦未深悉,而猶有今日 之論也。」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十八》,頁2053。
ڌරˠ͛ጯಡ ௐȈ˛ഇ 語,直指此物,教人著緊體察,要令實見,著緊把捉,要常在 目前,以為直截根原之計,而卻都無此說,但只教人格物致知, 克己復禮,一向就枝葉上零碎處做工夫,豈不誤人枉費日力耶? 《論》、《孟》之言,平易明白,固無此等玄妙之談。雖以子思、 周子喫緊為人,特著《中庸》、《太極》之書,以明道體之極致, 而其所說用功夫處,只說擇善固執、學問思辨而篤行之,只說: 「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君子修之吉」而已,未嘗使人日 用之間,必求此「天命之性」、「無極之真」,而固守之也。50 朱子於前段文字所言,乃是子晦書信之大旨,子晦套用佛、老之語,陳述工 夫的踐履方法。子晦肯認平常日用之外,有一個「無極之真」,閃爍而難見, 流轉而無法捉摸,所謂工夫,即是要洞察此物之真貌。他將「無極之真」和 「學問踐履」作為對比,兩者截然不同,前者是上達之精,乃根源之本體; 後者是下學之粗,乃零散之枝末。學者體道,必以識得此物為先,時時想象 照管,正因其難以窺探,即便是顏子,於工夫未純熟之際,亦無法「實見」 其體。觀此,子晦並未擺脫釋氏思維,肯認事事物物之外,具有一個虛無之 體,論及工夫,依舊陷於偏枯守靜,重上達而輕下學之弊病。朱子則再次闡 明,儒家之教,未嘗不言天命之性、道體之精微,只是必須從下學之踐履, 上體此理之真貌。死守玄虛本體,隔絕外事之歷練,重內而輕外,工夫終究有 偏。朱子認為,天理只在平常日用之間,聖賢所謂「擇善固執,學問思辨」, 乃是要人於事事物物體察實見,用力既久,自當通貫大本。朱子又言: 蓋原此理之自來,雖極微妙,然其實只是人心之中,許多合當 作底道理而已。但推其本,則見其出於人心,而非人力之所能 為,故曰:「天命」。雖萬事萬化皆自此中流出,而實無形象之 可指,故曰:「無極」耳。若論功夫,則只擇善固執、中正仁義,
50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十八》,頁2053-2054。
ژኢѦ̄ᄃԙ̄ѯᐵăၐᇇځ̝ཌྷநڡ֍ 便是理會此事處,非是別有一段根原功夫又在講學應事之外 也。如說:「求其放心」,亦只是說日用之間收斂整齊,不使心 念向外走作,庶幾其中許多合做底道理漸次分明,可以體察, 亦非捉取此物藏在胸中,然後別出一心出外,以應事接物也。51 子晦肯認日用之外,尚有一「無極之真」,玄虛微妙,光輝閃爍,既是工夫 實踐之樞紐,卻又獨立於此心之外,無須應事接物。朱子則認為:「道不是 有一箇物事閃閃爍爍在那裏」,52只在人心之中,必須於日用之間體認。子晦 又借用釋家「無位真人」語,指稱「無極」、「谷神」之主宰,依朱子看,此 亦是一種無稽之談,53所謂的「無極」,並非真有一物,執定在此,而是體現 於萬事萬化中,無固定形象可指稱。朱子以為,工夫之踐履處,乃是於平常 日用、講學應事之間,收斂此心,洞察萬事萬化之理,而非一味地探求虛無 本體。子晦說法之病,仍與昔日類似,在於重內而輕外,離物而窮究玄虛之 「無極」,故遭朱子所駁斥。朱子又謂: 來書又云:「事事物物,皆有實理,如仁義禮智之性,視聽言動 之則,皆從天命中來,須如顏、曾洞見全體,即無一不善」。此 說雖似無病,然詳其語脈,究其意指,亦是以天命全體者,為 一物之渾然,而仁義禮智之性,視聽言動之則,皆是其中零碎 查滓之物,初不異於前說也。至論所以為學,則又不在乎事事
51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十八》,頁2054。 52「安卿問:『前日先生與廖子晦書云:「道不是有一箇物事閃閃爍爍在那裏」,固是如此,但 所謂「操則存,舍則忘」,畢竟也須有箇物事』。曰:『操存只是教你收斂,教那心莫胡思亂 想,幾曾捉定有一箇物事在裏』!又問:『「顧諟天之明命」,畢竟是箇甚麼』?曰:『只是 說見得道理在面前,不被物事遮障了。「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於衡」,皆是見得 理如此,不成是有一塊物事光輝輝地在那裏』。」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一百一十三, 朱子十,訓門人一,頁2742。 53 朱子:「廖子晦得書來云:『有本原,有學問』。某初不曉得,後來看得他們都是把本原處是 別有一塊物來模樣。聖人教人,只是致知、格物,不成真箇是有一箇物事,如一塊水銀樣, 走來走去那裏。這便是禪家說『赤肉團上自有一箇無位真人』模樣。」黎靖德編,《朱子語 類》,卷一百一十三,朱子十,訓門人一,頁2742-2743。
ڌරˠ͛ጯಡ ௐȈ˛ഇ 物物之實理,而特以洞見全體為功,凡此似亦只是舊病也。且 曰洞見全體而後事無不善,則是未見以前未嘗一一窮格,以待 其貫通,而直以意識想象之耳,是與程子所訶「對塔而說相輪」 者,何以異哉?54 子晦雖肯定世間萬物皆具實理,但認為學者所該留心者,應是實理之源頭, 意即「天命」,唯有洞見「天命」全體,方能呈顯道德之發用。朱子則批評, 子晦似將四端之性和踐履之則,從「天命」中切分出來,此乃不明「天命」 之真貌。子晦強調「洞見全體」,朱子認為此語又陷入舊日弊病,只重內在 涵養,忽略體察事理的重要性。若未能窮格事物之理,徒守一己之心性,其 所體悟者,亦僅是「意識想象」而已,逕將此視作天命實理,不亦謬乎!是 故,朱子在信末規勸子晦:「蓋性命之理雖微,然就博文約禮實事上看,亦 甚明白,正不須向無形象處東撈西摸,如捕風繫影,用意愈深,而去道愈遠 也」,55盼望其能一改昔日思維,不再盲目探求虛空之「無極」、「谷神」,輕 忽人事之實理,捨本逐末,用力愈勤,反而離道愈遠。 總括來說,子晦論及涵養工夫,常有重體而輕用的思維,分「根源」、「學 問」為二,屢得朱子所辯駁。56此種思維,亦表現在他對人物的評價,舉例 來說,子晦認為,「根源、學問,各有一種功夫」,批評韓愈「見道之用而未 得其體」。對此,朱子則譏斥子晦所論,只是「病其不曾捉得此物,藏在懷 袖間也」,並未切中韓子思想之要害。57子晦早年的習佛,使其對義理的詮解, 思維或許和釋氏有所相通,然而,子晦是否欲以佛理闡發儒道,此亦是有待
54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十八》,頁2054、2055。 55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十八》,頁2056。朱子常對子晦感嘆,近世學者大多捨棄 「博文約禮」之實事,批評他們:「至有不獲講學之利,而徒取廢錮之禍,甚可嘆也」,「今 人說要學道,乃不曾略翻得旬月工夫,讀一卷書,不曾成行記得,如此而望有成,吁亦難 矣。」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十四》,頁2040;答廖子晦,十五,頁 2049。 56 朱子〈答廖子晦‧十六〉亦言:「來諭大概得之,其間言語亦多有病,其分根源、學問為兩 節者,尤不可曉,恐當更入思慮也。」朱熹,《朱子文集》,頁2051。 57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十八》,頁2055。
ژኢѦ̄ᄃԙ̄ѯᐵăၐᇇځ̝ཌྷநڡ֍ 商榷。綜觀朱子之批評,乃是希望子晦兼顧內外、本末、體用,彼此雖有歧 見,實則朱子對他期許甚深,見到其說法的流弊處,故予以警醒。
(二)論死生、理氣
子晦論及死生和理氣,亦常套用釋家思維來闡發,對此,兩人曾有多次 討論,或當面研討,或書信問難。當面研討者,如〈答廖子晦‧三〉,子晦 曾言:「其它死生鬼神之說,須俟面求教誨」,58欲親自請教朱子相關的問題。 書信問答者,如〈答廖子晦‧二〉、〈答廖子晦‧十七〉,兩人曾針對此一問 題,進行過論辯。於〈答廖子晦‧二〉(淳熙元年,1174),子晦有言: 德明平日鄙見,未免以我為主,蓋天地人物,統體只是一性, 生有此性,死豈遽亡之?……人物之生,雖一形具一性,及氣 散而滅,還復統體,是一而已,豈復分別是人是物之性?所未 瑩者,正惟祭享一事,推之未行,若以為果饗耶?神不歆非類, 大有界限,與統體還一之說不相似,若曰饗與不饗,蓋不必問, 但報本之道,不得不然。……竊謂人雖死無知覺,知覺之原仍 在,此以誠感,彼以類應,若謂盡無知覺之原,只是一片太虛 寂,則似斷滅,無復實然之理,亦恐未安。59 觀此段文字,子晦提出「統體還一」之說,天地間有統體之「性」,不隨萬 物生滅而變化,人物之生,各得一萬殊之「性」,此有個體之差異,一旦個 體死亡,萬殊之「性」便回歸統體之「性」。然而,理論矛盾處在於,既言 身亡氣散,回歸統體,便無法解釋「祭饗」的感應,若是肯認先祖之有靈, 則亦須承認統體具有萬殊之「界限」。子晦欲以「知覺」來解決此一矛盾, 認為人身雖亡,「知覺之原」仍在,人世和陰間,透過知覺來相互感通,此58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三》,頁2024。 59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二》,頁2019、2020。
ڌරˠ͛ጯಡ ௐȈ˛ഇ 乃「實然之理」。相關的問題,朱子曾於〈答連嵩卿‧一〉(淳熙元年,1174) 中,做過詳細答覆,60連嵩卿(生卒不詳)和子晦說法之共同點,便在於肯 認人物之生,具有萬殊之「性」。朱子則強調,人物稟受天理而生,其「性」 均是相同,〈答連嵩卿‧一〉有言: 所謂:「天地之性,即我之性,豈有死而遽亡之理」!此說亦未 為非,但不知為此說者,以天地為主耶?以我為主耶?若以天 地為主,則此性即自是天地間一箇公共道理,更無人物彼此之 間,死生古今之別,雖曰死而不亡,然非我之得私矣;若以我 為主,則只是於自己身上認得一箇精神、魂魄、有知有覺之物, 即便目為己性,把持作弄到死,不肯放舍,謂之死而不亡,是 乃私意之尤者,尚何足與語死生之說、性命之理哉?61 〈答廖子晦‧二〉亦言: 蓋賢者之見,所以不能無失者,正坐以我為主,以覺為性爾。 夫性者,理而已矣,乾坤變化,萬物受命,雖所稟之在我,然 其理則非有我之所得私也。……性只是理,不可以聚散言。其 聚而生,散而死者,氣而已矣。所謂精神魂魄,有知有覺者, 皆氣之所為也,故聚則有,散則無,若理則初不為聚散而有無 也。……故祭祀之體,以類而感,以類而應,若性則又豈有類 之可言耶!然氣之已散者,既化而無有矣,其根於理而日生者, 則固浩然而無窮也。故上蔡謂:「我之精神,即祖考之精神」, 蓋謂此也。62
60 〈答連嵩卿‧一〉信末云:「煩以此問子晦,渠必有說,卻以見諭。」顯示嵩卿、子晦之所 以觸及同一議題,並非偶然,此乃出於朱子的主動要求。朱熹,《朱子文集》,頁1757。 61 朱熹,《朱子文集‧答連嵩卿‧一》,頁1757。 62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二》,頁2020。
ژኢѦ̄ᄃԙ̄ѯᐵăၐᇇځ̝ཌྷநڡ֍ 朱子於兩段文字中,皆肯認「性」為天地萬物生生之理,無彼此、生滅之不 同。人物之間,雖屬不同個體,所稟受之「性」卻是相同,只是受限氣稟, 故有彼此之差異。此「性」理並非一己所能「私」,不隨氣之聚散而變化, 所謂知覺、魂魄,均指涉氣質來說,而不是「性」。朱子批評子晦之說,問 題有二:一是以我為主,肯認個體具有萬殊之「性」,與眾不同;二是以覺 為性,將屬氣之知覺視同不變之「性」。就第一點來說,朱子便批評:「豈曰 一受其成形,此性遂為吾有,雖死而猶不滅,截然自為一物」,人物所稟, 應是同樣之「理」,同樣之「性」,若依子晦之說,便是承認萬殊之「性」自 有死生,與天地無涉,「豈有此理乎」?63 就第二點來說,依子晦思維,人死之後,「知覺之原」保留了陽世、陰 間相互感知的可能,人和祖先,此乃殊類與殊類之相應,至於「統體之性」, 則是有合而無分。然而,「知覺之原」和「統體之性」的關係為何,他並未 言明。「統體之性」屬理,此點無庸置疑,若「知覺之原」屬氣,子晦既承 認死而氣散,何以「知覺之原」仍在?若「知覺之原」屬理,便是朱子所稱: 「以覺為性」,「若性則又豈有類之可言耶!」 關於死後是否有知覺,陳淳曾問:「人死時,這知覺便散否」?朱子答 曰:「不是散,是盡了,氣盡則知覺亦盡」,64認為知覺屬氣,隨著肉體消滅 而無。但是,朱子的詮解,仍會遭遇一理論困境,氣消散,知覺盡,陽世如 何與陰間感通?因此,朱子只好承認「正氣」存於天地,此人死亡,其氣會 在後人身體種下根苗,此是感通的依據,「祖宗之氣便在這裏,只是一箇根 苗來。如樹已枯朽,邊傍新根,即接續這正氣來」,65根於理而日生,浩然而
63 〈答連嵩卿‧一〉亦言:「若果如此,則是一箇天地性中別有若干人物之性,每性各有界限, 不相交雜,改名換姓,自生自死,更不由天地陰陽造化,而為天地陰陽者,亦無所施其造 化矣,是豈有此理乎?」朱熹,《朱子文集》,頁1757。 64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三,中庸二,第十六章,頁1551。 65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二十五,論語七,八佾篇,祭如在章,頁619。《朱子語類》記 載一段問答:「子善問鬼神:『……虛空中無非氣。死者既不可得而求矣,子孫盡其誠敬, 則祖考即應其誠。還是虛空之氣自應吾之誠,還是氣只是吾身之氣』?曰:『只是自家之氣,
ڌරˠ͛ጯಡ ௐȈ˛ഇ 無窮。對照子晦與朱子之說,其實相當類似,差異處在於,朱子認為知覺隨 肉身消滅而盡,便將陰陽感通的媒介,歸給了後人自身之氣,而非「知覺之 原」。因此,子晦以「知覺之原」作為感通媒介,無論將其歸屬於理或氣, 均不合乎朱子思維。 其次,子晦以為,「知覺之原」是實然之理,而非「一片太虛寂」,朱子 則批評此語有病,乾坤造化,人物生生,方為實理,若依子晦所言,「反認 人物已死之知覺,謂之『實然之理』,豈不誤哉」?66朱子認為,子晦仍是「固 守舊說」,受到釋氏義理影響,誤認知覺為理,「以彼之見,為此之說」,言 說愈多,歧見益深。67於〈答廖子晦‧十七〉(淳熙元年,1174),朱子曾言: 來書疑著「生死鬼神」之說,此無可說,只緣有箇「私」字分 了界,至故放不下耳。除了此字,只看太極、兩儀、乾父、坤 母體性之本然,還有此間隔否耶?68 具體議論內容,今已不存,但由此段文字可知,兩人對於死生、鬼神、理氣 的觀點,並不相同。子晦此處所言,近於〈答廖子晦‧二〉(淳熙元年,1174), 強調分界之「私」,肯認人物具有萬殊之「性」,即朱子曾經批評,不明「性」 之本然,將其視作一己之所「私」。
四、結論
歷來學者論及朱門弟子,往往有墨守師說的刻板印象,實則朱門弟子的 思想,未必盡合其師。於本文中,主要擇取江默、廖德明兩人,作為探討的蓋祖考之氣與己連續』。」頁620-621。朱子又言:「祖孫只一氣,極其誠敬,自然相感。如 這大樹,有種子下地,生出又成樹,便即是那大樹也。」卷六十三,中庸二,第十六章, 頁1551-1552。 66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二》,頁2021。 67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二》,頁2022。 68 朱熹,《朱子文集‧答廖子晦‧十七》,頁2053。
ژኢѦ̄ᄃԙ̄ѯᐵăၐᇇځ̝ཌྷநڡ֍ 對象。德功對「格物」的詮解,曾有一次轉折,先是訓「格」為「接」,後 則訓「格」為「法度」,不同於朱子訓「格」為「至」說法;其次,德功將 氣性和「性善」視作「性」之兩面,朱子則僅肯認至善之「性」;歷經長期 的討論,雙方終究未能消弭歧見。廖德明論工夫,往往重視內在心性之探求, 朱子則認為此種說法,恐有偏於守靜之病;子晦肯認人物具有萬殊之性,提 出「知覺之原」作為人、鬼感通的媒介,朱子則認為此種說法,恐將合流於 釋氏,不可輕忽。 江、廖兩人的作品,今已不存,本文藉由《朱子文集》和《朱子語類》 的材料,試圖去探析兩人的學術觀點,受限於文獻散失,僅能以某些問題作 為論述主軸。於學術研究方面,江、廖兩人不曾受到近代學者的關注,往往 成為「墨守師說」的人物,原因有二:一者,兩人並未如黃榦一樣,具有衍 生學派的影響力(北山學派),二者,兩人並未如陳淳一樣,有《北溪大全 集》或《北溪字義》傳世。然而,兩人的作品雖已亡佚,仍可從相關文本中, 尋得部分材料,使其學術觀點,不致湮沒於時間長河和龐雜典冊之中。受限 於文獻和學力,本文僅能先從江默、廖德明兩人著手,未能旁及其他人物, 不過,此亦是一種探究朱門弟子思想的嘗試,希冀有新的資料出土,便能填 補本文缺憾之處。 責任編輯:吳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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