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无匹
[清]古吴娥川主人 编次
第一回 摘槟榔老姑露口 操子母啬汉劳心 词曰:
感愤须分,贤奸当辨,而今半是痴呆面。丈夫无处不周人,人心偏有多更变。以德报德,
以直报怨,方才是个男儿汉。虽非冀报乃施恩,人生岂可忘恩怨。
——踏莎行
恩怨不分,何以为人;恩将仇报,禽兽之道。这两句话,说尽世人病根。
当今人心险仄,得恩不知。求其知轻识重,能不负心者,举世之间百不得其 一二。且忘恩负义者,其罪尤小;至于转眼昧心,恩将仇报者,其情更为可 恨。盖人无恒心,贤不多见,以致世风日漓
①
,人情多伪,反复变迁,虚嚣险 恶。为善者少,而为恶者多;偏不知自己生平寡恩,倒怨别人不施惠于我。甚至沾惠到九分九厘,那一厘不到,还要为好成隙;遂萌嫌怨,把这九分九 厘的好处都没有了。这回小说,特与天下良善人鼓舞其本心,为天下昧理人 设立个榜样;要使人勇于为义,速于去非;知善之可嘉,恶之当改,人人做 个忠厚长者,则世道不可返古耶。
当初,江宁地方,有一秀才,姓权,忘记了他名字,单晓得个表号叫做 一庵。那权一庵青年有才,人物倜傥,父母且是富家。同胞兄弟四人,他排 行最幼。母氏先殁
②
,父亲年暮,便邀三党亲族,把家私田产四股分开。后因 妯娌不和,家庭雀角,遂弃了祖居,各分其价,兄弟四人逐房迁住。落后,父亲谢世,三位哥哥俱克勤克俭,家道日隆。惟权一庵诗酒怠傲,放情山水,
不善作家。兼之樗蒲
③
一掷,动费千缗④
;花柳三生,遂倾万贯。是时,旧院 里有两个名妓,一个叫做秀玉,一个叫做非烟。那秀玉虽短于才,然貌极美 艳,精伎艺而善诙谐,独擅风流之誉;那非烟虽逊于貌,然才尤敏妙,富诗 词而工翰墨,颇高花案之名。平康①
车马,章台②
杨柳,一时俱出其下。二妓 年俱不满二十,所居亦相去不远,而王孙公子日游其门。于是名噪一时,眼 空群媚。权一庵与此两妓,所交最厚。眠花醉月,暮舞朝歌,无日不恣情欢 畅。但人耽谑浪,性爱轻佻。虽秀玉与非烟,俱属心知。而于秀玉,尤为钟 爱。然秀玉志尚风华,心图美丽;非烟酷好风雅,尤爱人才。故非烟所重于 权一庵者,放逸之才;秀玉所密于权一庵者,奢靡之费。权一庵凡金珠贻赠,每临秀玉之家;而诗酒唱酬,则入非烟之室。不三五年,权一庵耗费殆尽,
资财零替,家道式微,渐至变易田房,典鬻产业,僮仆星散,衣饰荡然。可 惜个万金之家,弄得尽情破败。究其所归,耗于非烟者十之二三,耗于秀玉 者十之七八。然心迷情欲,沉湎不返,直至住居并废,衣衫尽无,尚自耽恋 青楼,不知醒悟。然囊橐
③
空虚,冠裳褴褛,又恐他两人窃笑,只得求恳哥子。只说贸易营生缺少资本,不论多寡必欲移贷。哥子念手足之情,或百或十,
欣然应付。权一庵刚待银子到手,不问何听从来,便往妓家一挥而尽。不消
① 世风日漓(lí,音离)——社会上的风气越来越不好。漓,薄。
② 殁(mò,音末)——死。
③ 樗蒲(chūpú,音出仆)——古代一种游戏,像掷色子。
④ 缗(mín,音民)——穿钱的绳子。亦指成串的钱,一千文为一缗。
① 平康——旧时泛称妓家为“平康”。
② 章台——旧时为妓院等地的代称。
③ 囊橐(nángtuó)——口袋;袋子。
半月,依旧剩个空囊,也并不懊悔,并不可惜。思量无奈,只得又往别个哥 子处,只说经纪
④
折本,照样求借。谁知弄得到手,仍葬烟花。一连三个哥子 都借遍了,只得老着脸,重复恳告。哥子道:“父母一般分授,未尝偏厚于 兄。汝自不肯学好,至于荡废。因念同胞情分,勉力周恤,怎倒习以为常,频来取足。我三人劳苦撑持,虽有薄蓄,亦非容易。汝若洗心涤虚,痛改前 习,我兄弟三人,当勉凑三百余,与你图个店业,可作长久衣食。若仍不检 束
⑤
,丧志青楼,我纵钱财粪土,也不与你填此欲海。汝便冻馁待毙,只索硬 着心肠,没有照顾你了。”权一庵道:“蒙兄长如此教诲,自当一心学好,若负恩德,与日俱逝。”哥子只道他果然收心,便每人出银百两,交付与他,
仍再三叮嘱。那知入手之难,反不如挥洒之易。今日秀玉,明日非烟,或驾 楼船,或乖舆马,玉楼按舞,金谷开筵。未及两月,仍是一双空手。那时再 向三兄求告,徒招责备,莫假分文。妻子抱恨而亡,亲族干求殆遍,食不充 口,衣不遮身;求乞无门,栖身无室,只好在秀玉与非烟两家吃几碗饭儿。
有诗为证:
红牙碧管玉楼春,
轻薄东风倍恼人;
台榭月移珠翠冷,
湿云细雨怨香尘。
未几,秀玉又接了个豪富少年,宴游极侈,宠赠尤多,终日檀板金樽,
蓝舆画舫。权一庵日造其门,便拒而不纳,哀请再三,终不一见。因想无路 可入,只得修书一封,备言昔日万金之产,为他荡费;今衣食不周,立锥无 地;苦楚万状,且不必言,但终身之约,置于何地。写得恳恳切切苦央鸨儿 递进。过了一日,忽然唤他进去,秀玉俨然乔坐,绝非向来妩媚之态。权一 庵痛哭流涕,直溯根源。秀玉正色答道:“前日捧读尊翰,已悉来情,不必 再说。但姊妹家不过行户生涯,原非钟情之辈。若但图欢合,岂遂无夫,何 必穷极技能,辱身下贱。君家万金之产,虽云因妾费尽,然君自娱乐,妾亦 未曾相强。今如此狼狈,欲妾相从,日费万钱,何从所出。况百凡之费,赖 此微躯。若不另交贵客,卒守前盟,妾一家老幼将与君共填沟壑耶。至于死 生之约,虽订终身,君不知青楼中剪发焚香,无所不至,不过取一时欢爱,
诱其金帛耳。若竟以为实然,则妓女个个从良,章台可为节妇坊了。妾念君 痴心未绝,特请来说明。今后永决此念,不必再来下顾吧。”权一庵听这番 说话,就如冷水在头顶里一浇,恍然大悟,知不可恋,便抽身而出,想道:
“青楼大抵无情,我自被迷,到此地位,悔将安及。非烟同是平康人物,谅 亦无情,何苦也讨他厌贱,竟不必去了。”亏得还有些志气,也不向亲友干 求,并不与三兄启齿,只得往牛首山做个香火,在僧家吃碗黄齑饭儿过日。
不觉住了一年,那权一庵是富家子弟,何曾受此淡泊,弄得形容枯槁,须发 苍黄,一身破衲
①
,绝非当年气宇。偶值三月春天,游女纷纷入寺。忽一日,见个美人,淡妆雅素,下了轿,步入殿中。仔细一看,却认得是非烟。非烟 也一眼瞧见。权一庵羞耻无地,掩面惊走。非烟忙唤丫头,一把拖定。权一 庵急欲逃脱,怎当那丫头揪得甚紧。大叫道:“权相公你好负心,怎丢下我
④ 经纪——经营资产。后亦指商贩。
⑤ 检束——拘束,约束。
① 衲(nà,音纳)——僧徒的衣服常用许多碎布补缀而成,即为僧衣的代称。
家姐姐了。”权一庵着急道:“我不是什么权相公,你不要错认了人。”正 好挣脱了要跑,早被非烟走上前,携住手儿流泪说道:“贱妾不知何事得罪 于君,竟蒙弃置,致妾终朝悬念,一病几死。天幸今日复遇,尚欲狠心抛撇。
男儿薄幸
①
,以至于此,生死深盟,置之何地耶!”权一庵向只道他与秀玉同 做了逝水桃花,谁知听他口角,婉转多情,也垂泪道:“不佞②
何敢负卿雅爱,因沟壑之状,无颜见江东耳。”非烟道:“郎君仪貌,胡为憔悴若此?”权 一庵道:“一言难尽!”便把秀玉变弃情状,与自己依身卑苦缘由,尽情说 出。非烟惊道:“不料秀妹如此无义,独不思君之破家,为我两人,忍便负 恩背约。此处岂能淹留骥足,自弃上进。妾既以身许君,安有他适。可速请 归,竟在家下读书便了。”权一庵羞惭无地,再三不肯。非烟便唤乘轿儿,
将他抬了回去。香汤沐浴,换了遍身罗绮。收拾书房供奉,日用三餐,极其 周至。权一庵好不感激,死心塌地埋头读书。一应书籍,都是非烟购买。到 得录科小考,并次年乡试,诸项使费,亦皆非烟慨然厚赠。权一庵运当亨泰,
忽然中了举人,反怪三兄落后不照顾他,足迹不登其门。三兄也不来媚他。
是时,打发报银,并谒见座师
③
,备办礼物,尽属非烟资帑④
。亏得非烟是个 名妓,蓄积颇厚。因想:“权一庵既中举人,若仍住我家,可不亵了他体统。”便罄倒囊筐,尚存五六百金,替他买下一所住宅,置些田地,并竖起一根旗 杆,诸色家伙,都把自己的搬与他用。过了几月,又该上京会试。此时非烟 现银用尽,只得将金珠首饰、衣服玩器,尽行变卖,凑了二三百金银与他,
又备下一席盛酒饯行。权一庵再三感谢道:“蒙卿如此厚情,救我于困穷之 际。今日之遇,皆卿赐也。此去倘能侥幸,便娶卿为正室。须保身以待,决 不相负。”非烟道:“终身之誓,君虽不贵,妾亦岂有更张。况君簪花在迩,
故不惜倾家相赠。但恐联登之后,情殊贵贱,路隔云泥,必为郎君所弃。”
权一庵道:“不佞若忘大恩,誓必身罹刀剑!”两下再拜而别。非烟亲手赠 与盘费,送至百里之外方回。诗云:
红楼⑤莫漫说多情,
今日多情仅见卿;
我惜风流当此遇,
香奁⑥终不愧题名。
次年,权一庵又中了进士,殿了探花。因才品风华,另加特恩,除授翰 林修撰,十分荣贵。忽然脱尽贫穷面目,渐成显官规模,耻娶青楼之妇,另 聘了孙侍郎之女为婚,竟在京中作家,寄书决绝非烟。非烟哀恸痛恨,又被 老鸨羞辱了一场,当夜悬梁而尽。权一庵闻知断绝,心中甚觉快畅。又亏孙 侍郎照拂,一升侍读,再升祭酒,做了十五年京官,由学士升到户部侍郎。
孙氏夫人,生个女儿,年已十四,正欲联姻。权一庵忽奉王命,转除山西巡 抚,挈
①
家小一同赴任。未到任所,路过峻岭,冲出一伙强人,罄其囊橐,将① 薄幸——犹言薄情,负心。
② 佞(nìng,音泞)——才,有才能。旧时谦称不佞。
③ 座师——明、清举人,进士,亦称其本科主考官为“座师”。
④ 资帑(tǎng,音倘)——此指非烟的私房钱。
⑤ 红楼——华美的楼房;旧常指富家女子的住处。
⑥ 奁(lián,音连)——女子梳妆用的镜匣。
① 挈(qiè,音窃)——带,领。
权一庵并夫人仆从,尽皆绑入寨中。权一庵抬头看那寨主,年可十五六岁,
面庞与非烟无二。忽然触着旧事,冷汗淋身。那寨主便叫将他妻女侍妾,押 入上房淫乐;众多男子推出山前砍了。原来十五年前,非烟含怨已死,精灵 不散,直诉阴君,托胎到山西地方,做个男子。少负豪气,乌合强梁,立为 绿林之主。权一庵亏心负义,昧恩致命,神人厌怒。故天差地遣,恰好经此 山。那寨主虽未必晓得前世的怨尤,见了他自不觉勃然怒发,将他戮于山前。
恰恰应了当日刀剑身亡之誓,可见天之报施,不过因人所自蹈,绝不假丝毫 作用。至于稚女诰妇,悉恣淫污,又岂非负心弃盟之报。世间忘恩负义之徒,
对此而不生悔悟者,非人情矣。
待在下再说个极负义之人,并写个极不忘恩之人。其事确凿可凭,其情 凛然生动;令读者可以咬牙,可以堕泪,可以寒心,可以鼓掌,可以明目张 胆,可以扬眉吐气;老僧可以悟禅,烈士为之按剑。
这件事却在明朝初时,广东南雄府仁寿村地方,有一人,姓干名将,字 白虹,年方二十,性极豪迈。也不读书,也不经纪,只靠着数亩田地,倩人 耕种过日。他父亲是个军籍,故并无亲族,单单生他一人。父母亡后,也不 想娶妇成家,性亦不贪女色。从小便有膂力,十三四岁就能力举百斤。到十 五六上,真个百夫莫敌。虽然血气方刚,并不好勇斗狠。只觉义气激昂,言 词伟烈。遇有不平之事,挺身教授,不避嫌忌。平日酒量甚弘,一饮能吸数 斗。但家极贫贱,不能日醉垆头
②
。然里中或有慕他高义及受其恩力者,常常 招他吃个尽酣。也不耐烦去行令细酌,并不虚文推逊,只提起大碗,一连数 十余斤,大块的鱼肉都连盘一光。乡人莫不笑他,他也不怪人笑,只顾盼自 雄,岸岸然有旁若无人之概。一日到村上闲走,见一老妪,同着个十四五岁的童子,都在向阳去处,
不知摘些甚么,旁边歇着一副篮儿,他两个摘下来就向篮里放着。干白虹走 到篮边一看,见摘的却是槟榔。便问道:“你取这些槟榔去卖钱的吗?”老 妪道:“那里有得卖钱,我家自种的用不够,还要问别人家买哩。”干白虹 道:“你家要这些何用?”老妪道:“将去浸酒用的。”干白虹道:“家里 做许多酒,用这多少槟郎?”老妪道:“我家一年的酒,极不济也要做他几 千担米。”干白虹道:“你主人怎生好量,饮得那几多的酒?”老妪笑道:
“呆官人,遂你好量自家那饮得许多。都是做来发店卖的。若说我家老爹,
便一杯也不舍得吃哩。”干白虹道:“人生几何?遇饮须饮,得乐且乐,何 苦如此算计。想是挣得来传与儿子了?”老妪道:“儿子吗,还不曾养哩。”
干白虹道:“你老爹多大年纪?既没有子息,可续些姬妾吗?”老妪道:“今 年他已六十五岁,自从老奶奶死后,也不续弦,也不娶妾。虽有丫环婢女在 房中服侍,只终日操持握算,夜里不得安睡,一条心挂紧在利息上头,那里 还有工夫去干那样风月的事。”干白虹大笑道:“钱财乃命中之福,若不肯 用,要他何益。纵有儿孙,穷通亦自有命,何况高年无后,把血挣来之财,
倒为别人守着,岂不可惜。”老妪与童子听了,忍不住都笑起来。干白虹也 不回去,转寻些闲话儿与他说说。直待他摘满了篮,那童子用扁担挑着,老 妪也背了一篮,两个匆匆而去。干白虹看他去了,也不回家,竟尾之于后。
走上一里多地,方才到个人家。童子与老妪,负着槟榔都进去了。干白虹从 外面一望,这人家原有十来进高大房子,好个冠冕门径儿,门首却堆着许多
② 垆(lú,音炉)头——古时酒店里安放酒瓮的土台子。
缸甏
①
。干白虹见四顾无人,便挨进墙门,悄然走到屏门一张。只见厅堂高峻,阶级周回,许多榨酒家伙,七横八竖,排着满堂,俨然是个蛮富户的光景。
正是:
无子偏能挣,
多财愈觉悭②; 想因前世债,
积厚待人还。
你道干白虹与妪子惓惓而谈,及至去了还跟他到家,流连观望,依依不 舍,是甚么缘故?原来干白虹好饮之人,闻这老妪说他家做酒如是之多,不 觉垂涎,想要扰他一醉,故预先认得了家里,好来赐顾。正瞧看时,只见个 老者,穿着件旧布直身,头戴顶黄毡帽儿,手中拿着一把厘戥,一个算盘走 出厅来。口里一头对小厮说道:“东田庄那张奉溪家,还少十一两五钱银子,
约定今日有的,这时候不见送来,你去催他一声。说前日还我的银子,还少 三分等头,钱半银水,一总也补足了。你转身再到西田庄李思萱家,说一月 前发去的酒,尚有六个空坛不曾送还,前日对我说被儿子打碎了一个,也要 补还我五六分银子,叫他明日就送了来。”那小厮应了就跑。老儿又唤转来 说道:“后边茅坑里粪已满了,你顺便也对佃户说声,或是油,或是稻柴,
把些来换去。如今春天,粪是贵的,比不得前番样子了。”小厮刚待要走,
老儿又吩咐道:“这番的粪,没有浸过水的,一担要算两担的价钱,极不济 也算担半。他若要贱,你再到别家去讲讲,不要一家就成。”说罢,摆下算 盘,忙忙的去打帐了。干白虹知他就是主翁,忍着笑跑了回来。想道:“那 老儿有这些家私不肯受用,又没有儿子,挣积在那里,终久不知甚么人承受 他的。总替别人费这些心机,讨这些劳碌,象个没有死日的光景。可惜我会 费用的,钱财偏没得到我手了。别的也不在我心上,只是今晚要醉他一个尽 兴便可。”放下念头,等到黄昏时分,信步儿走到那老者门首,只见门已闭 着。干白虹是有手段的,怕甚么铜墙铁壁,瞧瞧四下无人,双手搭上檐头,
两脚一纵,早已爬到屋上,径往里头走来。一时动了贪酒之心,遂为此走险 之技。只因这番偷酒,有分教:翁边醉倒刘伶
①
,垆头惊起卓氏②
。未知干白 虹此举,可偷得着偷不着?那老儿家中知觉与不知觉?终不知弄些甚么话把 出来?且听下回分解。
① 甏(bèng,音泵)——瓮,坛子。
② 悭(qiān,音铅)——吝啬。
① 刘伶——魏晋文学家,字伯伦。因嗜酒佯狂,任性放浪。后世常以刘伶为纵情饮酒的典型。
② 卓氏——文学故事人物。蜀郡临邛富豪卓王孙之女。与司马相如私奔,婚后,文君当垆,相如涤器,以 卖酒为生。
第二回 多情怜白面,干白虹潦倒醉乡 贱价买黄金,金守溪浮沉利海
词曰:
潦倒瓮头春,狂里酕醄①梦里醒。醉去不知天地窄,真真,世路离披任此身。不醉也痴人,
白面还牵少女情。不惜黄金赠知己,谆谆,认取同心是酒宾。
——南乡子
却说干白虹,有心要到金老儿家偷酒,乘夜步至门前,便从屋上进去。
轻轻过了一进房子,跳下庭中。扑的一声,里边忽大叫道:“外头甚么响?
同我点个灯去看看。”只听得里边一路开出门来。干白虹想了一想,连忙将 身儿闪在槅子旁边。只见那老者提着盏灯笼,手中拿了根棍子。一个小厮也 捏着个纸灯儿,走出厅来。才跨出中间槅子,被干白虹在左边闪了入去。老 儿不曾提防,那知他恁
②
般即溜,先已升堂入室,并无阻碍,直到内里,一路 门都开着。只见中门供着妻子的灵位,干白虹便把他做个藏身之处,悄然钻 在魂桌下面躲着。那老儿同小厮走出厅来,周围照看。见外边的门依旧关好,不见有贼,仍进去睡了。干白虹等老儿睡熟,才敢出来。黑暗里摸了半日,
只不知那里是酒房。偶然寻到一处,只觉得酒香扑鼻,随手摸去,却有个小 小门儿,用两把铁锁锁着。心里转道:“这所在一定是了。”便用手扭掉锁 儿,走了进去。果然都是酒坛,不胜之喜。便随意开了一坛,只觉甘香可爱。
但没酒具,不得到口。遍处寻觅,并无碗盏,只摸着了一把铜勺。干白虹不 分好歹,拿来就吃。一勺不止,两勺不休,吃得高兴,那里肯住手,把一大 坛酒咕嘟咕嘟吃个干净。欲要再开一坛,不觉脚已软了,身不由主,一交跌 在地下,鼾鼾的睡去。此时虽有些声息,幸喜宅子宽大,房户隔远,老儿与 小厮、丫头辈都绝不听得。干白虹一觉醒来,却将夜半,月已上了,见窗上 微微有些亮光。睁眼看时,方知醉倒在此。喜道:“人生之乐,莫过于此,
有酒不醉,真是痴人。我也不图他下次主顾,趁着天还未明,索性吃他个像 意
①
,才不枉来这一次,就醉杀了,也说不得。”便又打开一坛,提起铜勺,缓斟慢酌,吃得津津有味。只因宿酲
②
未解,吃到半坛,已觉醺醺大醉。正是:人中豪杰酒中仙,
醒来天真醉近禅;
大地嗤嗤都一醉,
问谁得似此君贤。
{ewc MVIMAGE,MVIMAGE, !00200740_0255_1.bmp}
干白虹又吃了半坛酒,醉上加醉,自觉酩酊。因想道:“我若再睡一觉,
倘然天明,便不好走。乘着这点酒兴,只索回家去吧。”因出了酒房,一路 开门出去。到厅后一重石门,用了多少老力,再不能开。原来那石开,却不 用闩的,只做个鸳鸯榫儿,最是坚固;除了自家晓得,别人那知道个诀窍。
干白虹弄了个把时辰,那里得开。便道:“我何必要去开他,莫若仍上了屋,
走出外头,好不径捷。”肚里虽然算计,终究头昏目眩,趁了十分醉态,离 离披披,不管好歹,竟望檐上乱爬。那知酒后力软,比不得方才轻便。扒了
① 酕醄(máotáo ,音矛淘)——大醉的样子。
② 恁(rèn,音饪)——如此,这样。
① 像意——满意,称心如意。多用于早期白话。
② 酲(chéng,音呈)——酒醒后所感觉的困惫如病状态。
上去,又跌下来。一连五六交,勉强挣得上去。只因衣服一绊,檐上的瓦卸 了满地。呼喇一声,好不利害。那老儿睡在床上,听得外边响声,乱喊有贼,
把一家老小都叫起身。点灯的点灯,拿棍的拿棍,飞的都赶出来。那知干白 虹虽上了屋,肚里的酒涌将上来,越发沉醉。又听人声喧沸,一发慌的乱了,
不知东西南北,倒望了里头乱跑。过了七八层房屋,一个头晕,脚步把捉不 牢,扑的滚到地下。只听背后一个女人喊道:“贼在这里!”干白虹急道:
“我不是贼!”女子道:“既不是贼,半夜里在人家屋上走来!”干白虹道:
“因慕宅上酒好,特来尝一醉儿。”那女子便叫他起来。仔细一看,见是个 白面少年,果然烂醉。便道:“我看你不象个歹人,如何做此勾当?”干白 虹道:“我又不偷盗东西,不过吃些酒,有何歹处。”那女子想道:“他若 利我什物,怎肯专顾了酒,自然不是偷窃之辈。”因问道:“你实是何等人?
难道不盗东西,特意到人家偷酒吃不成?”干白虹道:“我就住在这个村后,
叫做干白虹,谁不认得。只因生平爱酒,偶尔游戏至此。”那女子道:“我 听人说干白虹是个义士,不想有此伎俩。如今还好,若外边听得就许多不便。
我今做个方便,悄然送你到后门出去吧!”干白虹喜道:“如此感激你不尽。”
因偷眼看那少女,一身缟素,美丽非常,年纪刚好二十内外,却顾盼多情,
语言钟爱。那女子送到后门口,携定干白虹的手道:“你既好饮,可常常走 来,我送你些酒吃。”干白虹谢了一声,匆忙而去。有阕《皂罗歌》曲云:
只恐遭逢天狗,又谁知织女会着牵牛。虽逢天贼为吾仇,酒坛狼藉君知否?若还破败,须 伏罪由。亏他福厚,红鸾护稠,不将名列官符首。明星近,月一勾,玉堂瓦陷一声愁。天成巧,
放窃偷,贪狼小耗酒垆头。(计集星名十七)
你道干白虹跌入庭中,被那女子叫喊有贼,怎么没人听见走来拿他;那 女子转得从容详问,送他后门逃走,竟无一人知道?却因那老儿大惊小怪,
说有贼在厅里,把合家都唤醒了,忙忙的点灯执杖,一径拥出外厢,那里防 着后边有贼。赶到前面,门已层层开出,吓得魂也没了。直至厅后。见满阶 瓦片,一发惊骇。连忙照看,独有石门倒不曾开,知是上了屋去。乱慌的赶 出前门,叫唤四邻都来拿贼,遍地搜寻,那里有个贼影。闹上一会,不见踪 迹,仍关了门,到里头查点什物。自内至外,别的都一毫不动,单单酒房里 空了两个酒坛。老儿搥胸跌脚,大哭大嚷道:“我做了一生的酒,费尽心力,
自家酒珠也舍不得一滴落肚,不知那个天杀的吃去了这许多酒。”这边闹得 乱横,那知贼已在后门走了。故女子虽然叫唤,众人在外头忙乱,那里听得。
看官,你道那女子是何等样人?原来是老汉的女儿。那老汉姓金,名聚,
号守溪,是湖广汉阳府人。从小流落在外,替人摇船。后来挣得数十金,搭 了两个伙计,贩些杂货,到广东南雄府发卖。不二三年,仍折了本,弄得精 光,又不能回去。亏得识几个字,会看银色,会打算盘,便想寻个行户
①
人家,做个店官。是时,城里有个开行的张莲峰家叫他抄帐,每年除日用之外,束 脩
②
不过五六两。后来见他诚实勤俭,绝无轻佻游荡之习,渐渐托他掌柜,劳 心操持,愈见驯谨。每年的束脩并不花费一文,积了几年,便想盘些利息。偶然一日,有起福建客人,到了许多南货,另有两担生铜。是时省里铸钱,
布政司行文各府县,采买铜觔。一时铜价腾贵,民间器用之物,无不倾卖。
金守溪着乖,思量买他。叫客人打开一看,只见都是囫囵大块,非黄非黑,
① 行(háng,音亢)户——商行(宋以后称加入商行的商户)。
② 束脩(shùxiū,音术修)——古时指学生向老师送的礼物,引申为报酬。
不象好铜。那客人巴不得出脱,便道:“铜虽不十分好,若亲翁要买时,情 愿相让。”金守溪贪他的贱,便半价买了。第二日就叫人挑到收铜之处,将 他转卖,指望赚得几两。谁知嫌其黑色,不堪铸钱,监收的不肯买他。金守 溪好不气闷,只得仍挑了回来,倒费了一二钱脚价。忙向客人说道:“这铜 没有人要的,我一时眼错,误买成了,如今只得要告退,将来别卖吧!”客 人道:“从来客货出门,那有退还之理。若兴此例,我们准万两银子货物,
难道都带回去不成。”金守溪道:“别人还折得起,可怜我只此几两本钱,
若买了滞货,把几年的辛苦都丢在东洋了。”客人笑道:“昨日你自情愿,
我已让了半价。今日告穷告苦,关我甚事!你不买时,我也强不得你。既买 之后,我便顾不得你了!”金守溪见不肯退还,眼泪都急出来,只得哀求主 人一齐苦劝。那客人发急道:“凡事要个顺利,我许多的货尚不曾卖,第一 桩生意就费这许多周折。既主人家说时,在你面上,送还他一两银子,退是 决不退的。”张莲峰又从中曲议,那客人只得挖
①
出二两银子还他。金守溪只 是要退,倒是张莲峰觉得说不通,勉强劝他干休。金守溪只得吞声忍气,袖 着二两银子,把这两担铜收进房里。自己终日袖了块样铜,各处挜卖②
,再无 买主。又恐荒废工夫,讨主人憎厌,只得认个晦气,丢在一边。过了年余,忽有十来个云南客人到广东收兑珠子,也住在行里。偶然空闲,走到金守溪 房里坐坐。见了这两担铜,便大惊道:“这宝货是那位客长的?”金守溪道:
“是小弟旧岁买得。”客人道:“原来是金相公的。如今可欲售吗?”金守 溪道:“正要寻个买主。”客人道:“既肯兑时,只请教金相公个价钱,不 知要多许换数?”金守溪听了这句,转吃一惊。他向来厌这滞货,没处脱手,
但有人买,就是造化,那里还论什么价。不想那起客人问他要多少换数。金 守溪是个乖人,见问得蹊跷,便不肯说价,只混答道:“任凭老客长定价,
差不多就成,太少了我便不卖。”众客人道:“也说得有理,我却不少你的,
竟是十二换吧。”金守溪听得一发呆了。不知这是什么东西,或是他看错,
反没了主意。只摇头道:“那里有这样价钱!”客人道:“也差不远了。”
又一个道:“竟再添一换吧!”金守溪已知是件宝货,越发装腔起来,只是 不肯。直增到十六换,方才成了,兑下数万银子。众客人连珠宝也不及买,
如飞起身而去。正是:
黄金变土岂为奇,
土变黄金亦有之;
总是时来便相值,
不须惆怅运穷时。
你道这是甚么宝物,值得重价买他?原来这两担都是倭金。此金出在南 海岛中,可值二十余换。若是将来倾锭,掺入大半银子,还是上赤真金。然 彼时识者甚少,故算作废铜尚没人要,不知福建客人怎生得来。也是金守溪 命中造化,应该发迹,恰恰买了。彼时卖又无主,退又不肯。那知遇云南客 人识得,骤致巨富。谁料客人出了十六换,尚道便宜,恐他反悔,故急急走 了。张莲峰眼见其事,不胜惊骇。然各有福分,也妒他不得。此时金守溪已 是富翁,就在城里买了所大宅子,开张典铺,收买奴仆。张莲峰心里欣羡,
便将个十八岁的女儿与他联姻,指望有些沾染。谁想金守溪一个钱也算入骨
① 挖——抓。
② 挜(yà,音亚)卖——强人收受不愿意要的东西。
髓,那里肯在丈人面上容情。翁婿之间便觉不睦,两边都不往来。金守溪因 是异乡人,出身又微贱。忽然骤富,人人觊觎
①
,不论乡绅百姓,有势力的都 来弄他。金守溪生平怕事,虽然鄙吝,遇有衅端,只得逼勒出来。数年之后 才生一个女儿。此时富名愈著,外侮愈多,连官府也来拨富。遇有荒歉,要 他出粟赈贫。隔几年,不觉资本索了大半。自觉富不起来了,连忙收起典铺,卖掉住房,搬在这仁寿村居住。恐怕招摇,不敢仍开当铺,只得做酒经营。
后来女儿长成,姿容甚丽,就叫他小名丽容。到了十七岁,嫁了里中一个富 家子弟。不上五载,女婿已死,只得接他回家。因无所出,等他服满,原欲 别配。未几妻子又没,衣衾棺槨,含殓治丧,又费了好些血汗。因坟地未定,
故灵柩尚停在家,是夜倒被干白虹做了藏身之处。只因落后惊觉,把小厮、
丫头都叫起来,相帮赶贼,连女儿房中一个也没得陪伴。丽容闻得外面有贼,
也自惊醒,连忙披起衣服。因有些害怕,不敢走出外头,只得坐在房前的天 井里看月。忽然屋上跌下一个人来,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喊时,外边那里听 见。但金守溪既在拿贼,为何自己女儿反教他逃走?只因青春寡妇,见此白 面少年,转加怜惜,不忍声张。况且闻得干白虹的美名,谅来不是做贼,故 悄悄在后门放了他去,还约他常来走走,甚有钟情誊恋之意。可惜干白虹是 个豪侠之士,不知儿女情态,故洁身而出,行谊皎然。若是个轻狂少年,软 语柔情,相怜相惜,不但宥
②
此偷酒之愆,兼可试其偷花之技。因此时孝服未 除,故干白虹所见,尚是一身缟素。自此之后,丽容常忆着干白虹之人才品 质,每每寝食俱忘,只无由与他会面。那知干白虹也一心挂着金守溪家,却 是想他的酒,并不想他的色。过了月余,酒兴复发,想着前日吃得燥脾①
,欲 待再效故技,又恐弄出事来,不好看相。想了几日,忽又生个计较,反正正 经经走到金守溪家,要他催工做酒。金守溪道:“我家做酒的尽有,看你力 气倒狠,除非在此踏麵,只是工钱不多,每月只好六钱银子。”干白虹道:“踏 也罢,工钱也不许论,只是夜间要在此宿的。”金守溪道:“我家踏 所在甚宽,就在 房里睡也使得。只是你可会吃酒?”干白虹道:“一滴 也不用的。”金守溪道:“这等便好。你姓什么,可有名字的?”干白虹道:
“我姓平,没有名字,只叫做平大郎。”金守溪道:“既是这等,去寻个保 人来,写文书便了。”干白虹道:“雇工小事,要甚么保人。”金守溪道:
“没有保人,那晓得你来历?”干白虹恐怕忒腔,只得应声而去。原来金守 溪因前日贼发,巴不得要人帮护。见干白虹膂力雄健,故欣然允他住在家里。
只道他果然可以防贼,那知自己反做贼的招牌。干白虹见他疙瘩把细,心里 好不暴躁。若别的事情,就夹嘴一拳,走他娘的路了。只因看了酒家的分上,
勉强忍住性子。况且雇工贱役,正欲掩饰姓名,不与别人晓得。谁知反要熟 人作保。心里没法,只得寻个知心朋友,与他说明此事,同到金家。金守溪 又再三盘驳
②
个尽情,议到十分稳当,方才叫他立契。写道:雇工人平大郎,因口食不敷,情愿将身雇到金宅踏 使用,每月工银六钱。自雇之后,甘 任勤劳,不致偷安怠惰。倘有脱逃、偷捵等情,保人理直。此照。
从此,干白虹住在金守溪家,人人称他为平大郎,他也居然自任。幸得
① 觊觎(jìyú,音记于)——希望得到不应得到的东西。
② 宥(yòu,音又)——宽容,原谅。
① 燥脾——痛快,快意。
② 盘驳——盘问辩驳。
房与酒房相近,干白虹原自乖巧,每到夜间,抻开锁儿,反不在坛里抽丰
③
,只在缸中拨富,常常吃个微酣,并不知觉。他起初还饮得有些分寸,住到 一月之后,渐渐胆大起来,每夜必要吃个酕醄尽醉。偶然一次,觉得有兴,把二三十缸酒逐缸尝遍。醒了又吃,吃了又睡,直到日高三丈,尚在酒房里 鼾声如雷。幸喜金守溪这日清早到城中括帐,不在家里,倒被丫头听得,慌 忙报与丽容。丽容着惊,如飞走出来看他。果见干白虹象个六月里的睡狗一 般,尚在缸边。叫了几声,也不答应。丫头也去推他,总是不省人事。丽容 没法,反叫丫头泡些浓茶,扶他起来。吃了两碗,方才有些清楚。丫头掇条 板凳,抱他靠在墙上坐着。干白虹还闭着眼,说道:“好酒,好酒!吃得惬 意。”嘴里还咂个不了。丽容见了,又好笑,又好恼。因故意嚷道:“你这 人在我家做工,怎如此放胆,把我家酒来吃到这个田地。幸是老爹今日不在 家里,若他在家时,可不气死。”丫头也说道:“你这个人真是懵懂,我家 老爹的酒,可容人白白吃一杯的。你却不知死活,灌了这许多酒去。若老爹 知道,定然打个半死还要送官哩!如今我家大娘在此,还不起来讨饶,尚自 痴痴迷迷的不肯苏醒。你看还有许多缸酒在这里,请你再吃些吗!”丽容道:
“也不要骂他,我与你且进去,只把酒房锁着,过一会儿等他醒来了,再与 他说。”丫头即便把门锁好,竟同丽客入去。不多时,干白虹渐渐醒来,忽 把身子欠伸,一交滚在地下。双手揉一揉眼,睁开一看,却见门已闭着,缸 盖上放有茶壶碗碟,大吃一惊,知是里头晓得。正思想寻路逃走,忽见丽容 同了丫头开出门来,立在面前,吓得羞惭无地。丽容与丫头两个,着实数剥 一番。只因这一会,有分教:无意姻缘而得姻缘,实非负心而若负心。未知 干白虹此时怎生脱身?丽容与丫头怎生把他发放?金守溪回来,毕竟知也不 知?且听下回分解。
③ 抽丰——意同分肥。旧指利用各种借口向外地官府乞取财物。
第三回 花烛下气倒丈人峰 风雪途误识奸雄面 词曰:
酒易误前程,非关人负心。尽逍遥柳陌花村。海誓山盟都不顾,拼一醉、弗教醒。为女续 良盟,儿夫不姓平。请贤翁、识认佳甥。却笑酒佣游戏处,花烛下、转心惊。
——唐多令
干白虹被丽容与丫头一番责备,自觉惊慌无措,连忙作揖告罪道:“小 子其实好饮,一时偏见,遂致相扰过多,实实有罪。但求小娘子念我初犯,
望恕这一次,不要与老爹说吧。倘日后再犯出来,任凭小娘子怎样治我。”
丽容见他情态迷离,十分可爱,反不忍嗔怒他,心里转有些爱怜之意,反好 言相慰道:“我看你平日做人,甚是正经,怎么单单这样贪酒?既然你如此 说,这一次也不与老爹讲了,下次切不可再做这事。”干白虹道:“多蒙小 娘子厚情,下次我真个戒酒了。”丽容便叫他出去,把酒房仍旧锁好,吩咐 丫头,切不可在老爹面前讲起。幸得这丫头是自己陪嫁的,遵他约束,果然 不露一字。原来丽容起初已知他改名雇身,不道他为酒而来,认是有情于己,
常常等父亲出外,见个空儿与他说说闲话,倒也亲热。过了几月,两下便如 兄妹一般,朝暮相见,并无顾忌。丽容每每乘隙把些情话儿勾挑几句,怎当 干白虹礼貌端庄,语言持重,略无暧昧之色。丽容虽非所愿,然见他人品端 庄,愈加钦敬,知他不是雇工人物。这日偷酒败露,自替他掩饰其事。又吩 咐丫头在父亲面前莫说,每事周旋,百般曲护。谁知是前世有缘,心心念念,
只想嫁他。到了夜间,等丫头睡熟,悄然带了些私房,轻轻的开出重门,直 至干白虹卧所。此时干白虹尚点着灯,正想又去吃酒。忽闻叩门,连忙开了。
见是丽容,忙问道:“小娘子此时不睡,到此何干?”丽容道:“妾有要言 相订,不惮星夜而来。因思郎君非雇工之辈,不过癖于口欲,屈身至此,可 为惋惜。故妾之爱君,非一日矣。不知君亦鉴吾心迹否?”干白虹道:“屡 次蒙小娘子相救,感不可言。至于爱念之恩,人非草木,焉有不知。但卑人 非淫邪之辈,不敢妄及于私。况犬马贱佣,小娘子闺闱淑质,何敢非礼相犯。
是以有负深情,非不抱歉。幸小娘子垂谅!”丽容道:“郎君才品端恪
①
,妾 实敬仰。如君所言,私媾则不可,明娶则无害。今妾既丧偶,君亦未娶,婚 姻虽不计财,但吾父尤拘俗见。知君贫困,敬以白镪百金,与君转为聘物。若果三星相照,得遂予怀,吾家粗醅
②
甚多,可以任君长醉,未知可否?”干 白虹听到结语,触着酒兴,忙答道:“明娶既不失礼,有何不可。况蒙小娘 子如此周全,恩情深厚,何敢固却。只恐小娘子虽屈尊俯从,尊公好高重利,以我为贱,焉肯允诺。”丽容道:“君原未露真名,父亲谅不知觉。若必欲 稳当,东村有个王三秀才,是地方中一个光棍,父亲最惧怕他。只去央他作 伐
③
,再无不成的了。”干白虹喜道:“此言甚是有理,我与王三秀才曾有一 面,此事定肯出力,小娘子放心请回,自不敢负。”丽容便将银子取出,付 与干白虹收好。又再三叮咛了一番,方喜孜孜回房去了。正是:情深莫漫说投梭,
深夜怀金赠酒徒;
① 端恪(kè,音客)——正派,谨慎。
② 醅(pēi,音呸)——没有过滤的酒。
③ 作伐——作媒。
手引红丝牵白面,
春风应自值钱多。
次日,干白虹只说身子不健,告辞回家。金守溪虽时刻少他不得,怎奈 再三强留不住,只道果然有病,勉强许他回去半月,养好身子,再来做工。
干白虹见老儿肯容他归去,好不欢喜,便到 房里收拾了几件衣服,连被窝 卷做个包儿。丽容知他这日要去,又悄然到 房后头,婉转嘱咐了几句。干 白虹口里应着,作了两个揖,谢别出来。又向老儿说了一声,方才取路而回。
谁知到了家里,酒兴愈觉勃然,一心一念,只想酒房中的乐境,日夜摹拟,
想出了神,喉馋心痒,好不难过。挨到第三日,渐渐有些熬不定了,只得倾 出丽容所赠之物,拈一块儿往市里买了两坛酒,也照样放出那酒缸边的本事。
醉了醒,醒了醉,不够一日,光剩两个空坛。明日起来,又觉冷清清过不去,
只得再解开包儿,取块银子,又买来吃,仍醺醺的过了一天。从此,用得手 滑,反不吝惜。今日也是酕醄,明日也是酩酊,竟忘怀了丽容所订之事。把 这银子,没早没晚,尽着狠醉。不是跌倒田间,定是离披陌上。幸而有些酒 德,还不至于使酒生事。只是开怀放胆,跌荡逍遥,将丽容一段婚姻之约,
丢在脑后。不上半年,这百金之赠,早已使得精光,仍旧是个空身汉子,那 时方才得醒。
那知金丽容自从与干白虹订约,叫他托病回家,只道定然就央人来求亲。
谁料一去之后,日日盼望,并不见王三秀才过门作伐,心里好生着急。等到 月余,并无音耗
①
,也便料他酒性不改:“定然将这银子去尽着狠醉,竟忘了 我终身之约。不料干白虹没正经到这个田地!”心中越想越觉气恼,但人已 出去,没法处他,只终日暗暗的焦闷,又不敢向父亲说起。过了几个月,只 是不来。丽容望眼几穿。干白虹此时正在醉乡,不知天地何物,却那里晓得 这边如此牵挂。丽容不胜衔恨道:“我看他是个端方之士,谁知如此负心。银子的事虽小,但我怎生待他,反无情无义,把我置之度外。我只悔当初错 认了人,今日自取惭愧。”背地里反不知怨了多少。因是儿女私情,恐怕风 声漏泄,又不敢央人叫他,只得常向父亲说道:“前日这平大郎甚是得力,
怎不去唤他来使用。”金守溪也放不下他,因不认得住在那里,只好去寻保 人转唤。谁知干白虹做了酒中李白,正好醉倒长安,便皇帝也召他不来,那 里唤得他动。保人只隐然替他回复。倏忽半年,不见一些影响。丽容心里越 加气闷,渐渐养成一病。茶饭不思,梦魂颠倒,终日只昏昏沉沉的痴睡。金 守溪见女儿如此,好生着急。诗云:
儿女知春太有情,
郎当无那惜深盟;
东风只是牵人恨,
吹过南楼不见声。
却说白干虹,自从酒醒之后,方才想起丽容之事。忽然大悔道:“我真 个狂了!小娘子何等待我,我却负他,真畜生之不若也。只如今怎么回复他 才好?”肚里虽然懊悔,怎当银子却已用空,一时手足无措,心中日夜不安,
常欠欠然自知抱愧。一日忽发猛省道:“我自从为人以来,未尝少有亏心之 行。今日狂悖若此,致他含怨无归,陷身不义。想丈夫处事,岂可昧理负心,
轻狂自弃。且堂堂六尺,忘恩负义,何以为人。”便将自己这数亩腴田并几
① 音耗——音信;消息。
块园地,连忙都出了经帐,托人寻主求售,一总只卖得五十两。又拉几个村 中弟兄,做下二十金的会债,并两间栖身房子也卖了十余两。把来凑在一块,
用纸封好。虽然酒兴本豪,只得勉强遏撩,随他口里流涎,竟不敢分毫耗散,
次日就去央王三秀才,到金家说亲。那王三秀才专靠趁闲钱,吃喜酒的,有 甚不肯,便一诺无辞,连忙到金家求帖。金守溪接着道:“王三相公许久不 来,今日甚风吹得到此?”王三秀才道:“此来别无他干,因有一头好亲事,
特来与令爱作伐。”金守溪正因女儿的病,只是沉重,明明晓得他青年丧偶,
守了三年,有些情动伤感而成,正想要寻媒人与他觅配,恰好王三秀才正来 说起这事,便连忙问道:“小女欲寻个人家,只不知王三相公说与那一家的 子弟?”王三秀才道:“离此不远,有个干家,这官人叫做干白虹,青年好 义,在村中也算个有名的豪侠,因父亲早背,尚未有家,不知可使得吗?”
金守溪听说干白虹三字,虽不识面,那义勇之风,藉藉在耳。且王三秀才又 是平生惧怕的,便满口应承道:“那干白虹我也闻得,原是好好人家。既王 三相公说来,再无不从之理。至于六礼丰俭,悉凭王三相公斟酌,也不敢计 论。”王三秀才道:“婚礼原不论财,只要对头好便可做得人家。总是小弟 在内主持,还你停当便了。”金守溪不胜之喜,遂留王三秀才吃了便饭,写 个年庚与他。王三秀才谢别出门,便到干家回复。干白虹见已说允,满心欢 喜,也不卜问,就选了行聘日子,行礼过门。丽容闻知这信,想道:“他一 去半年,只道做了浮萍无蒂,谁知终不忘情。但怎生到今日才来纳聘?甚觉 猜详不出。及闻得作伐的果是王三秀才,看那帖子确又是干将的名字,便已 放心。金守溪回聘请客,忙了两日,然后再看看女儿的病。可也效验,竟能 起身吃粥了。再过两日,已是霍然。有阕《入赚曲》云:
女不中留,年长应须觅好逑。休迤逗,春心一发便情稠。任绸缪,恹恹鬼病春深后,医药 如何得疗愁。要他瘳,除非早把姻盟偶。胜如针灸,胜如针灸。
自从干白虹行聘之后,丽容便已安心。金守溪也觉完成了女儿身事,免 得牵牵挂挂。不隔两月,干白虹托王三秀才到金家约日完婚。金守溪因女儿 已是标梅过期,难以久待,只得乘势应允。但自己身子,觉得有些老倦,正 没人帮理家事,眼底又无亲戚。便与王三秀才商议,想要入赘干白虹过门。
王三秀才也就与干白虹说知。干白虹正想要亲近那酒缸,还恐不能遂念。忽 然说着入赘,正中机谋,连忙应诺。到得毕姻之夕,依旧纱灯鼓乐,高头骏 马,迎接新郎过门。堂中灯烛辉煌,氍毹
①
烂慢。干白虹入堂交拜,好不兴头。金守溪一见,却就是踏 粗工,大吃一惊,心里陡然发怒。捋出拳头就要去 打那新郎,却被王三秀才一把拉走道:“这是怎么说。儿女完婚,良时美事,
就心里有些不像意,也不是此时发挥的。况花烛在前,新郎并未失礼,如何 做此情状?”金守溪气得话也应不出来,只摇头道:“这是我家雇工人,什 么新郎!”原来王三秀才不知道这段话柄,见金守溪说得古怪,便丢了这边,
连忙去问干白虹。干白虹笑而不答。金守溪怒跳如雷,又一拳打来。幸亏王 三秀才拦住。干白虹也不理他,竟喜孜孜与丽容交拜。金守溪正大嚷大骂时,
两个新人已携手入房了。金守溪怒得眼里爆出火来。无奈王三秀才紧紧拖定,
不得脱手。丫头奶娘也来解劝。王三秀才扯他坐下,好好问道:“此事毕竟 怎样来头,亲翁这般着恼?可对我说个详细。”金守溪双手揉着心头叹了几 口闷气,才一句一喘的把平大郎的雇工之事说出。又道:“明明是这狗才假
① 氍毹(qúshū,音渠书)——毛织的地毯。
冒了干白虹诳骗我女儿身子。王相公,你也不该同他耍弄我!”王三秀才方 知其事,不觉大笑道:“原来有此一番把戏,怪不得亲翁发急。但今日干白 虹却是真的,前日那平大郎倒是假的。”金守溪道:“岂有此理!平大郎面 貌,岂不记得,难道我认错了不成!”王三秀才道:“你也未必认错,但他 当日雇工,焉知不为令爱而来,故隐讳姓名,屈身游戏。如今总是自家骨肉,
也不必讲了。”金守溪听着这句,恍然大悟道:“干字加两点便是平字。据 王相公说来,似有此情。但闻干白虹平日端方不苟,今作此邪行,便不是个 人了。”王三秀才道:“家丑只可掩饰,不可昭彰。令爱既不能守,将机就 计,也可了局。况且雇身之事,外边绝然不闻。你也不必提起这事,播扬他 的短处。”金守溪听到期间,气已消了八九分,因说道:“这也不干女婿的 事,总是我女儿不肖,辱没家门,是我晦气,养下这等没廉耻的东西,只得 由他罢了。”王三秀才道:“你也不要说坏了令爱,我看干白虹并非好色之 人。前番举动,或者别有隐情,未必为此。总是日后便可见他心迹了。”金 守溪无可奈何,只得移嗔作喜,摆下酒筵,与王三秀才尽欢而别。诗云:
少妇樽前话合欢,
新郎只觉酒肠宽;
泰峰底事翻惊讶,
为尔当时不姓干。
次日,干白虹夫妇出堂见礼。金守溪并无半言。三朝满月,治酒宴客,
反觉着实破悭,在女婿面上,几乎费了十来两银子。干白虹与丽容两个十分 相爱。偶然一日,夜间对饮,丽容因笑问道:“前日赠君聘资,意谓即来纳 采,不意一隔半年,杳无音耗,使妾不胜悬望,一病几危,直至今日方成吉 礼,未知是何缘故?”干白虹笑了一笑,也不隐瞒,竟将前情直说。丽容道:
“你总是为酒误事,猶幸不忘妾约,尚是君子。倘做了负心酒徒,可不将我 置于死地。”干白虹道:“卑人虽处贫贱,实以豪杰自命,岂敢忘恩。故发 愤悔悟,百计图维,方得成此良缘,以偿前罪。”丽容道:“我父亲尚不知 郎君善饮,故不十分防范,可以任我取之。若欲尽酣,须是夜间在房中私饮,
在父亲前,切不可露出本相,使他牢守酒房,便没得吃了。”干白虹恐怕送 断后根,果然依他的教导,在丈人面前,只吃一小钟儿。金守溪再要斟时,
就推吃不得了,立起身还作许多醉态。金守溪信为实然,甚是快活。那知到 了房里,最少要吃一坛还不尽兴。金守溪见他老实勤俭,把一应帐目都托他 盘算。干白虹是豪爽的人,这锱铢
①
繁琐的事,那里有心去操握,便丢起一边,只是饮酒。倒是丽容着忙,恐防露出马脚,悄然叫小厮到外头催讨。算结一 宗,就叫他交还丈人。金守溪不晓得里头全亏个幕宾
②
,只道女婿能干,做得 井井有条,帮他挣家,好不欢喜。那知干白虹心里甚是厌烦。过了两年,金 守溪因平日劳伤过度,忽发吐红之症,奄奄床褥,久药不效,便将帐目收起,外边所欠,俱叫小厮日夜坐索,尽行讨清,归在女儿之手。干白虹见丈人病 势沉重,各处延医
③
问卜,设占祷神,替他祈寿。金守溪闻知,恐怕费了银子,连忙止住道:“虽承你的孝心,但我若该死,吃药献神总是无益;倘还有寿,
自然痊可的,何苦用于无用之地。钱财乃难得之宝,岂可轻易耗费。今后切
① 锱铢(zīzhū,音滋朱)——指很少的钱或很小的事。
② 幕宾——原指将帅幕府中的参谋,书记等。也称“幕友”。
③ 延医——请医。
不要为我祈福,使我病中不安。”干白虹见他这等吝惜,反在背地里祈祷使 用,总不与他得知。过了三四个月,终无应验。金守溪虽然钱财是命,这时 候只得丢着万贯家私,一双空手去干前程了。干白虹夫妇不胜悲痛。衣衾棺 槨,开丧举殡,事事从厚,不失富家之礼。虽甚非死者本怀,聊以尽后人志 愿。至于启建道场,荐先设食,三年之内,殆无虚日。自此以后,只小夫妇 两个当家,一切本利帐目,俱是丽容执掌。干白虹别无他事,只终日以酒娱 乐。一年之内,准要醉他三百六十日方始欢畅。一日对丽容说道:“钱财乃 身外之物,何苦孜孜较量,劳心操握。人生在世,只图安闲快活,过了一生,
就是便宜的了。那些子母,贫不能还者,须当弃之。下人劳苦,必应体恤。
乡人告急于我,亦宜济其缓急,休得概为拒绝,致他无门投奔。须外存厚道,
内蓄热肠,使乡党
①
无有怨心,邻里不生嫌隙,则吾享用其财,始可安而无愧。”丽容道:“君既能作豪侠丈夫,妾敢不勉为慈顺之妇,扶危拯困,亦有同心。
况妇道从夫,自当赞成斯美。”便吩咐小厮,各处债负,但取本银,利息不 论久近,一概免收。若贫无所偿者,竟还其券,本银亦不必索。乡党有贫者,
散之以钱;病者与之以药;死不能殓者,殓之;贫不能葬者,葬之。如是年 余,丽容即生一子,干白虹甚是欢喜,便雇奶娘服侍。到四五岁上,聪明俊 秀,迥异群儿。干白虹替他取个名字,叫做干旄,字曰浚郊。才交六岁,即 能读书,夫妇十分钟爱。正是:
积厚宜流庆,
欣看似续贤;
鄙夫每无后,
空有臭铜钱。
一日,干白虹游南雄岭,路至半中。是时深冬天气,正值大雪。虽身被 重裘,尚觉寒风凛冽。因见雪景旷阔,琼瑶万顷,殊堪纵目。因冒着风雪,
一步一步的挨将上去。只见珠楼玉宇,璀璨四围;粉蝶银花,飘飘万豁,俨 然置身琳琅之际。不觉尘襟顿涤,烦虑皆消。因大喜道:“真好一片雪景,
就如锦装世界,粉捏乾坤;四山尽列晶屏,万树皆飞琼屑;人在冰壶,天开 玉镜。真大观也。”正在那里狂呼乱叫,忽听雪深之处似有呻吟喘怯之声。
乃大惊道:“山空地旷,雪深数尺,何处来这声音?”连忙寻觅,果见有个 坎陷,一人僵卧于中,身上的雪也积厚尺许。干白虹叹道:“如此寒天,这 人跌在雪里可不冻死!”又认不出是乞丐,还是平人。就用手替他拂去了雪。
却见那人头戴儒巾,身穿一领蓝绸褶子
①
,脚下穿双旧红鞋儿,象个斯文人物。如飞一手扶起,却有气无声,已是将死的了。干白虹忽动热肠,忙替他解下 湿衣。在自己身上脱下一领羊裘,将他裹了。只因这一救,有分教:热肠适 取祸危,豺虎自招入室。未知那人是何人品?干白虹救得他活救他不活?毕 竟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① 乡党——相传周制以五百户为党,一万二千五百户为乡,后泛指乡里。
① 褶(dié,音迭)子——夹衣。
第四回 患难临头,陈与权雪中遇侠 冤家狭路,刘天相杆下亡身 词曰:
穷途落魄谁依仗?风雪将身葬。一朝起死遇贤豪,金玉丛中顿改旧丰标。凄声幸入仁人耳,
陡惜他人死。一般恩义两相加,他日酬恩贤否自争差。
——虞美人
却说干白虹一时动了个恻隐之念,在风雪里救起那人,连忙解衣披上。
那人只是僵着,不肯活动。干白虹心下想道:“我虽与他这领羊裘御寒,但 人已冻坏,不能便醒。若弃之而去,他依然是死。除非背他下去,寻个人家,
借些汤水救灌活了,也是好事。”便把他双手搭上肩头,驮着下岭。那人伏 在干白虹背上,因得了暖气,觉手脚微微有些渐伸。走下岭来,干白虹见有 个酒肆,心里大喜。连忙驮入店中,先叫主人家烧碗姜汤与他灌下几口,已 觉渐有声息。停了一会,再灌了些。那人果然便醒转来,睁开眼一看,只哀 哀的哭。干白虹喜道:“如今好了!”随叫主人暖壶好酒,滚热的灌与他吃。
未几,发出一身冷汗。众人都说道:“如今亏这酒力,寒气已逼了出来,不 妨事了。”干白虹然后叫店主人四周生起炭火,把那人坐在中间,熨了一会,
便能言语。干白虹恐怕耗他的神,不敢问其来历,只叫主人收拾肴馔酒饭,
就在炉边坐了,与他两个缓斟慢酌。那人吃了些酒,觉元神稍复,便挣立起 身,向干白虹双膝跪下,极口称谢道:“不佞身毙穷途,若非老丈实心相救,
万无生理。从此苟生之日,皆老丈所赐也。恩情深厚,如何报答。”干白虹 连忙扶起道:“同有此生,孰无爱人之念,见危思救,理所必然。足下何须 称谢。”那人道:“不佞落泊异乡,亲情已为陌路,崎岖风雪,几丧残躯。
何况不相关涉,索昧平生,而能仗义施仁,救我于死生之际。如老丈者,岂 非体天地之心,具父母之爱。红尘中有此俊杰,不佞敢不下拜。”干白虹笑 道:“扶危救溺,人情之常,乃劳足下如此称诩。足下高姓大名?何方居址?
到敝地做何台干?乃奔走于风雪之中,驰驱于险仄之地,流离狼狈,以致若 此。其间必有隐情,望为引教,以释吾疑。”那人听问,便扑簌簌掉下泪来。
干白虹又笑道:“丈夫眉宇,固当磊落。何事戚戚于中,作此儿女之态。”
便又满满斟下一大瓯酒,递与那人道:“借此满觥,少助豪兴,当发快谈,
一洗胸中傀儡。”那人双手接过,一吸而尽。有阕《一江风》曲云:
论人情。炎暖徒相朦,凉冷谁相问?羡仁人。风雪丛中,生死关头,顿续须臾命。嘤鸣眼 底亲。风云异日生。巧心机更向杆头进。
那人向干白虹道:“承老丈下问,不佞敢不直告。但言之可悲,听之可 恼。当细陈始末,以博老丈喷饭。不佞姓陈,名可立,字与权,淮南人氏。
少读诗书,长游庠序
①
。父母家计颇饶。因中年无子,遂承立母舅之子刘天相 为嗣。从幼抚养成人,读书婚冠,吾父所费不赀②
。后来进学进监,又费千余。天相非惟不知感戴,反日图吞占,私营巢穴,暗耗血赀。父母至五十外,始 生不佞。时刘天相之妻胡氏,见我父母已生嫡子,诚恐嗣续有人,则外姓承 祧
③
,难倨陈氏家业,遂乘先母病故,遽④
操家政。一夫一妇,内外把持。凡① 庠(xiáng,音详)序——古代学校名。《汉书・儒林传序》:“乡里有教,复曰校,殷曰庠,周曰序”。
② 不赀(zī,音资)——不可计量,表示多或贵重。
③ 承祧(tiāo,音挑)——祧,远祖的庙。指承继先代奉祀祖庙。
④ 遽(jù,音句)——急,仓猝。
有所蓄,尽归己橐。刘天相又夤
⑤
谋乡榜,挥洒万金,居然无忌,因而恃了孝 廉之势,另立家业。把我父母所存箱箧,搬抢一空。田房契券,搜索无余。先君气怒成疾,数日而死。刘天相不吊不送,也不居丧守制,竟约了三四个 同年,俨然上京会试。把几十年恩养父母,一旦弃如陌路。”干白虹听到此 处,就击案起舞道:“世间有如此负心之人,眼前恨不一见,当手刃之,以 快公愤。”陈与权道:“蒙老丈如此不平。若说到临了,其情更有不堪哩。
那时先父既殁,不佞未满数龄,鲜知人事。族之尊长,遂将所遗什物变卖,
仅完丧葬,而住房已为刘氏占去矣。明年,天相不第而归,不佞孤苦伶仃,
只身无策,只得走告苦情,冀其提挈。不意天相夫妇,反大言呵叱,宛然以 下人看待,略无照拂的念头。后不佞依栖邻家,勉强攻苦。到十六岁才进了 学。虽是忝列黉
①
宫,然窘迫益甚。往往想起父母家业,心里未免有些不甘,只得邀三党亲族,与之理论。岂知天相不加怜恤,反肆凶威,暗地贿嘱当道,
坐不佞以逐继兄之罪,申文学院,褫革
②
除名。不佞前程既失,天相欺凌益甚,遂将吾父血赀,买官压制。是年河工告匮,朝廷大开恩例。天相计输万金,
抚臣题奏捐金有功,特恩除授广东广州府通判。此时,不佞追想:“父母万 贯家财,尽为天相占去,功名富贵,田产妻孥,那一些不是陈家之物。今天 相已授高官,莫说至亲骨肉,就是朋友,苟有一面的也可到任上说个情儿,
抽丰他一百五十两银子。况他现受陈氏大恩,涓埃
③
未报,若相随到任,必然 另眼相看,沾他些不费之惠。前情虽欠,不佞亦可相忘,凭他牛马看承,也 便死而无怨了。谁知,天相择日赴任,不佞勉力饯行,竟狠辞不赴。至发装 之日,又望门相送,亦复不容一见。号恸竟日,始得入堂一揖。及不佞告以 穷迫之状,天相只唯唯而已,绝无片言。不佞见光景不谐,急趋而出。又万 不得已,只得赁个小舟,尾之而行。他一路人夫接递,昼则击鼓叮咚,夜则 提铃喝号,何等风光。不佞一叶孤舟,片帆风雪,不瞅不睬,好不凄凉。未 到半途,盘缠已竭,正饥寒不前。天相忽发下个小封儿,上写着程仪二两,也没名帖,竟叫家人致意,令我回去。此时欲待受他,就象甘心忍辱,所望 并非如是。欲待不受,则冻馁驱驰,必将死于道路。只得含着眼泪,忍着羞 耻,反谢了一声,把这二两银子勉强受下。一半做了船钱,一半将来买些饭 吃。半饥半饱,又挨过千余里,才到了贵地。只因渡南雄岭时,他一行人,
纷纷然雇轿的雇轿,赁马的赁马,独不佞萧然一身,分文莫假。又值隆冬雨 雪,壁堑凌空,腹枵
④
脚倦,料不能行。只得老着脸皮,趋至天相跟前,哀恳 救援。不料天相抬眼一看,怒发如雷,大骂道:‘我许多时已将二两银子,叫你做盘缠回去,谁叫你跟来。幸在此地还好,若到了任上,这一副嘴脸,
可不辱没杀我体面。总之穷人不可照顾,一照顾便来歪缠。我既送过程仪,
情已尽了,今日断不能再有假借。’说罢,一纵车马,闹哄哄上岭去了。这 时,不佞着实哭叫,他头也不回,并无恻隐之念。此际上天无路,乞授无门。
因想在此也是一死,莫若拼命匍匐过岭。一路求乞,追至任所,与他做场结 煞。心里虽有过这志向,谁料才过半岭,筋力已竭,腹中空馁,寒气侵心。
⑤ 夤(yín,音寅)——深。
① 黉(hóng,音红)——古代的学校。
② 褫(chǐ,音齿)革——褫夺衣冠,革除功名。
③ 涓埃——比喻微小。
④ 腹枵(xiāo,音肖)——空腹,饥饿。
且雪深泥泞,遂至颠仆崖坷,强挣不起。雪势愈大,命尽须臾。幸蒙老丈大 德,极力相救,乃得复活。”干白虹听完,不觉怒发冲冠,挥拳擦掌道:“这 厮忘恩负义,昧尽良心,尚自列于荐绅,不如速死。只愁地北天南,终须凑 值,吾当刳其心肺,以为足下雪仇。今足下资尽途穷,将何所适?”陈与权 道:“家园已尽,亲故谊寒,桑梓风味,殆不足恋。至轻身异境,只为父母 血赀尽属天相,痴心未忘,故命亦几丧。今日想来,如此负心之人,纵到任 所争衡,必至中其阴害,莫若不去为是。但今住又乏食,归又无资,进退艰 难,行藏
①
未决。承老丈动问,不敢不以实情相吉。”干白虹道:“今足下之 意,还欲返棹故乡,或即营家别境?倘可逗遛异国,不特足下室家产业,弟 能薄力周旋,即功名之事,亦可不患无成。若欲仍归梓里,弟亦少图相赠。虽不足附远游之望,亦可稍助一餐。不识尊意何居?愿熟筹以示。”陈与权 穷到彻骨,死而复生。既得了命,已自欣然。忽听干白虹说肯周济他,一发 喜出意外。因想:“我若回去,即有厚赠,料亦不能起家。若在此居住,他 许我室家产业,并功名之事,甚为动听。倘其言不谬,便可复振家风,何须 必欲还乡,自失机会。”一时着了贪心,便欣然答道:“蒙老丈格外周恤,
生我成我,不过如是。况既蒙厚德,虽日夕追随,猶恐不能报效,怎敢轻便 图归,远失恩人之面。丈夫四海为家,何必依依桑梓。老丈如可见容,愿罄 一长,以为犬马之报。”干白虹大喜道:“足下胸次
②
脱然,乃见丈夫作事。小弟虽力微不足以待君,然亦断不致君失所。”两下甚是讲得投机,又复畅 饮一回。不觉日已抵晡
③
。干白虹便叫店主雇下两乘小轿,算还酒钱,和陈与 权一同上轿而归。诗云:只为图赀便负心,
受恩深处已忘贫;
君今莫怨人相负,
慎勿他时负别人。
干白虹慨然同了陈与权回去,因向丽容说道:“我适往南雄岭,遇一书 生,僵卧于雪深之处。遂发恻隐,扶下岭来,多方救活。问其来历,乃是富 家之子,父母误以外姓为嗣,吞占了家产。今其嗣子已为吾省别驾,此子跟 随到此,被他负心抛撇,以致流落无归。我观此子,气宇清明,吐纳风雅,
故携之以归,意欲少加培植,不知娘子意下如何?”丽容道:“救人患难,
最是好事。况君既作主,妾亦安有阻挠,听凭扶持他便了。”干白虹闻言大 喜,便打扫书房,与他住下。因自己是不甚识字的人,家中并无书籍。干白 虹便将数百金,贮之箱橐,抬入书房,听凭陈与权买书观看。三餐供奉,无 非美味佳醪;遍体衣衫,尽是绫罗锦绣;十数个小厮,轮流服侍;出入舆马,
享用奢靡。陈与权是个彻骨穷人,忽受干白虹如此培植,一朝富厚,俨若王 侯,另换上一种骄矜气概,顿忘却先前曾有过这番穷苦之厄,寒酸气骨,消 除殆尽了。干白虹却真心实意,要长就是长,要短就是短,凭他挥洒,并不 拗他;只除了自己身上的肉不曾割与他吃,还怕不十分足意。又念他青年无 偶,先将个美婢送入书房,以伴寂寞。一面叫媒人选择亲事,却寻了城里一 个乔贡生家的女儿。年方十七,貌极美丽,媒人分外形容。陈与权闻知此女
① 行藏——《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后指出处或行止。
② 胸次——胸中,心里。
③ 晡(bū,音不〈阴平〉)——申时;黄昏时。
有貌,等不得卜问,立意要成。干白虹便依他成了。问名纳采,礼金钗币,
皆极其华盛。到结褵之夕,诸般使费,蝟集蜂攒。干白虹毅然独任。至于迎 亲宴客,绮筵绣帐,鼓乐花灯,以及彩仗蓝舆,珠冠玉佩,无不事事整齐,
尽皆干白虹八面完成,略不费陈与权一毫心力。但劳他坐花烛,饮合卺
①
,解 同心,交玉颈,向珊瑚枕上翡翠衾中去云为雨便了。从此他夫妇和好,自不 必说。光阴荏苒,不觉过了年余。正值宗师
②
科试,干白虹便打算重新替陈与权 图个进学地步。恰好城里有个乡绅,与宗师同年,且系厚交。干白虹便欲起 个黑早进城与他商量此事。隔夜先吩咐丫头煮熟了饭,打点早走。原来这仁 寿村离城有二十多里,干白虹一觉睡醒,见窗外月明如昼,心里恐防天亮,不知迟早,便起身梳洗。吃饱了饭,急急出门,大踏步走到近城。远远听见 谯楼
①
上才是咚咚四鼓,方知为月色所误,来得忒早了。欲待仍旧回去,路又 遥远,且出门走回头路又恐不利。因想道:“此时尚是四更天气,城门还好 一会才开哩。莫若寻个幽僻的所在,打个盹儿再处②
。”反缩转身走来走去,挨到一家门首,檐下有条小廊,廊下一条石凳,且四无邻里,甚是清闲。便 在石凳上坐了一回,觉得有些眼倦,便向石凳上曲肱而卧。因心上记着正事,
不得熟睡。矇矇眬眬只听见屋里边有一男一女的声音,在那里呜呜的哭。那 男子道:“我祖上也算个富足之家,不想如今穷到这地位。虽有几亩荒田,
年年赔粮,就送与人也不要。今所逋漕折
③
,以至数年积欠,终日受此敲扑,血肉几尽,算来不寻死路,再无别法支持。就做个自尽孤魂,也免得毙于杖 下。”妇人道:“就是那些宦家逋负
④
,也都为这几亩荒田的遗累,难道容你 不还。我夫妻两人,就把身子割肉来卖,也抵不得一桩半项。你既要死,难 道我妇人家倒当得这些迫害。莫若与你同死,岂不干净。”男子道:“我做 的事,何忍连累及你。”说罢,又哀哀的哭。正是:泪尽穷檐不忍闻,
凄风吹雨咽孤云;
愚夫底事轻生死,
逋累驱人胜溺焚。
干白虹听了一会,因想道:“这小小人家,却有这许多逋负。听他口气,
夫妇两个都要寻死。可怜为着贫穷两字,就把性命也看得轻了。总之钱财一 物,可以生人,可以杀人,有甚么好处。我今早空身出门,不曾带有银子,
却怎样个方法救得这两口儿性命便好?”忽又转一念道:“此时只好才交五 鼓,进城尚早,等在此又觉厌烦,莫若跑回家去,取些东西,周济了他,也 是一件好事。来回不过四十多里,我的脚步便捷,到城里也不甚迟。”算计 定了,立起身来,仍从大路回去,恰好穿出官塘,尚是一天明月。只听背后 远远一丛车马,闹哄哄的走来。干白虹认是客商走动,便立住了脚。回头一
① 合卺(jǐn,音仅)——成婚。
② 宗师——原指受人尊崇奉为师表的人。明代称提学道,清代称学政,后分别是明清两代管理一省学校和 考试的官员。
① 谯(qiáo,音乔)楼——鼓楼。
② 处——安排。
③ 漕折——指钱和食物。
④ 逋负——拖欠租税或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