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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衷 一個學生的探問 時間:2003 年春天的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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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初衷

一個學生的探問

時間:2003 年春天的一個下午。

人物:我和學生奇(化名,領有自閉症手冊)

事件:和平常許多的下課時間一樣,我們兩人並排坐在資源班辦 公室的木製沙發上,氣氛是一派詳和的靜默。

然後,奇開啟了一個話題。

「對了,自閉症和過動兒是怎麼回事呀?」

{容我交代一下這個問題的背景:奇從小一到小六都和另一名 過動兒同學,因為追、趕、跑、跳、碰,累積了數不清的恩 怨。在升國中的轉銜會議上,國小老師特別聲明這兩個學生 的班級不能位於同一樓層,不然他們絕對會仇人相見,分外 眼紅,帶給老師及家長無窮的煩惱。}

乍聞奇的提問,我心裡不禁打了個突,對於他這麼若無其事地將 自己的「自閉症」、和別人的「過動兒」掛在嘴上,我覺得突兀而彆 扭。因為平日的我,在面對學生時,對這些名稱是諱莫如深的。不過,

奇既然已經提起,我也只有裝得若無其事地回答:「過動兒很熱情,

喜歡交朋友;自閉症喜歡自由,常常一個人玩。每次過動兒看到自閉 症,就想要和他接觸、一起玩,結果自閉症就會害怕,一直跑給過動 兒追。」

「嗯!」奇對我的答案發出滿足的嘆息。

這個答案,將他們之間的衝突實況做了正向的詮釋,讓奇對彼此 更加瞭解,淡化了他們之間的仇恨,進而增進他對自己處境的掌控。

身為答案的提供者,我不是不得意的。

(2)

另一個問題:「自閉症是什麼呀」?

對於這個問題,在激賞不已的同時,我又不知所措。該如何說起 呢?總不能背誦自閉症的定義給他聽吧。

「你覺得呢?」我好奇他的想法是什麼,一邊也在腦子裡搜腸索 肚地尋找周延的答案。

奇認真思索了一下,語氣平淡:「笨笨的」。

智力測驗的結果,給了我無比的信心,他的智力明明很正常,「怎 麼會?你還會背詩呢」!

「沒錯。」奇回得飛快,「把酒話桑麻」(當學期國文課文裡的唐 孟浩然詩《過故人莊》第三句)

「還有呢」?我忍住笑,追問。

他咧開嘴,用手指指自己的牙齒:「牙齒怪怪的」。

我鬆了口氣,開始大笑:「你好可愛唷」。

奇有些靦腆地笑笑,這個問題,因為他的單純、天真,我似乎安 全過關了。

我知道,我沒過自己那一關。

學習與經驗的碰撞

2004 年,為了考研究所,我又把大學所學的,所有障礙的相關知 識複習了一遍,某個障礙的定義是什麼、特質是什麼、要如何教、教 什麼…當時可說到達滾瓜爛熟的地步。

在進入研究所就讀後,隨著學習的進展,我由一開始「邁入更高 學術殿堂」的緊張、興奮、期待,轉為更深的困惑。

(3)

閱讀了一些文獻,知道了一些學術爭論,學了一些研究方法…然 後,發現所有的知識都變得不一樣了:以前理所當然的,不再理所當 然;以前確定的,不再確定;以前絕對的,不再絕對…我之前以為,

透過研究所的就讀,在知識的掌握上,我會變得更強大。事實是,我 反而變渺小了…

渺小是好的,我開始謙卑了一點點。至少,我不會以為我掌握的,

是絕對的真理。

然後,在王指導老師<智慧障礙專題研究>課程,透過對「智慧 障礙」名稱、鑑定、學習、就業、生活品質、老化等主題探索,我看 到了「一個障礙者可能的人生圖像」,包括婚姻、工作以及老去…這 些會在每一個「人」身上實際發生的事。

我開始意識到,每天,我在工作上遇到的,不再是一個被評估、

操弄的對象,他們是一個個的個體,和我相同的人。

當然,如果你問進研究所以前的我,問我覺不覺得,自己把學生 當成評估、操弄的對象?我是絕對不會知覺的,我那時覺得,我只是 在用專業解決學生的問題,我有尊重我的學生,我知道什麼是對他最 好的,我會跟他溝通、解釋,讓他理解、同意我的安排。

在進入研究所以後,以前慣常認知的「學生世界」-除了「障礙」

「學習」「學校適應」這些名詞,還有這些名詞所連結的「人際關係」

「能力現況」「教育目標」等概念—這些既存的、現有的,遇到一個 障礙者就可以按圖索驥去理解、去看見的世界,在我眼裡開始變得虛 浮。我開始懷疑自己以往「一遇到學生,馬上將他的行為和書上的症 狀連結,尋求學理的解釋」的處理模式,是不是漏掉了什麼?

我想起之前一個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簡稱 ADHD)的學生,因為 注意力缺陷,過動、衝動的特質,在原班極不適應,我跟他說明他的 狀況,說服他和他母親一起去看醫生。然後,在那間小小的診療室裡,

(4)

一瞬間,我很錯愕,我以為「來看醫生、診斷用藥」是我們共同協商 後所達成的共識。

就是這個學生,在國三的某一天,他母親管教他時,對他說:「如 果你沒有問題,你為什麼要吃藥」?他回答:「媽媽,你說這句話,

我好傷心喔」!這位母親後來跟我轉述這件事的時候,言詞間充滿了 悔意…雖然只是轉述,我還是觸摸到了那個學生的哀傷,我忍不住 想,我當初的做法是不是太不細緻了?表面上,我當初的做法確實有 效地控制了他的行為,老師和同學都看到了他的進步,但其實我是不 是以一種隱晦的方式傷害了他,而且影響久遠?

有智慧障礙的 Martin(2003),在亞洲智慧障礙會議中提到,他 相信那些號稱最照顧他的人拿走他最多的權利,他們是專家、老師和 所有控制他生命的人。

對於那一位學生,因為他的 ADHD,我是不是也成了另一個控制 他生命的人?

障礙為「一個人」帶來了什麼,Martin 先生用他的切身體驗如是 說:

為什麼我的生活和大家是這麼不同?

為什麼我們總被認為是不太有價值的人?

為什麼當我們有工作能力的時候,常常是最後一個獲得工 作機會的人?

為什麼我們當中很少人能結婚?

為什麼政府或聯合國在討論與我們有關的法律或宣言時,

不找我們一起參加?

很多人仍然不明白為什麼這對我們很重要?

當我想成為一個真正的人的時候,我必須面對這些問題。

我們沒有個人權利,而且總是受他人控制。

它使我們無法成為有權成為的一般人。

(5)

當你是一個障礙者,你就只屬於一個社群,那就是,障礙 者的社群。

(摘錄自 Robert Martin 於 2003 年第 16 屆 亞洲智障大會演講稿)

「成為一個真正的人」不只是 Martin 先生個人深切的渴望,也是 身為 Inclusion International 組織理事的他-代表所有障礙者都渴望達 到的願景(Martin, 2003)。

一邊說「障礙」剝奪了「身為一個人」的權利,一邊說「如果別 人告訴我『你沒有智慧障礙』,我會生氣!」的 Martin 先生給我的思 考是,如果「障礙」會剝奪「一個人」的權利,而「障礙」又確實存 在於「人」身上時,「人」和「障礙」的關係該是什麼?

然後,在上「諮商理論與技術專題研究」課程,讓我遇見了<敘 事治療>,為我的探問,開啟了另一個思考的起點。

吳熙娟(2001)為《故事、知識、權力-敘事治療的力量》代序 指出,<敘事治療>認為人是障礙的主體,不等同於問題的標籤,重 要的是人和問題的關係,例如人可以是被問題牽著鼻子走,也可以是 找出辦法去操縱問題,甚至變成操縱此問題的專家。這和以往的我,

以為自己是專業,進而成為「學生和他問題的專家」的態度是不同的。

<敘事治療>認為「人是障礙的主體」的論述,和 Martin 先生的 自述不謀而合:

我接納我的障礙,還有所有因障礙而附加的意義,如果別 人告訴我「你沒有智慧障礙」,我會生氣!

我是一個人,障礙只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的障礙並非全 部的我,智慧障礙只是用來形容我的障礙的一個詞,這詞 並不是我!

(摘錄自 Robert Martin 於 2003 年第 16 屆

(6)

<敘事治療>認為,人本身不是問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不是 問題,問題才是問題,人和問題的關係也是問題,這是敘事治療中「問 題的外化」概念(廖世德,2001)。

所以身為一個特殊學生,他本身不是問題,障礙才是問題,他和 障礙的關係也才是問題。

「人不是問題,障礙是問題」這個概念將「人」和「障礙」切割 出來,直接跳脫了「特殊教育領域中,醫學模式爭論『障礙是人的問 題』,社會模式爭論『障礙是社會的問題』(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 2001)」的分歧。

「特殊學生本身沒有問題」的主張,肯定了他們身為「人」的基 本權利與價值,避免了「醫學模式對『障礙』的定義」所造成的典型 理解:障礙暗示了無能、失敗、缺陷或損傷,個人是殘障(handicapped)

的,被孤立在主流社會之外(Michailakis, 2003)。

「障礙是問題,人和障礙的關係也是問題」的主張,展現了個體 對「障礙」的積極、正視態度。避免了「社會模式只強調社會對障礙 者造成的壓迫,卻忽略了個人障礙經驗」所帶來的影響(林淑玟,

1999)

「障礙是問題」在特殊教育是經常被關注的議題,並不新鮮,而

「人是障礙的主體」「人和障礙的關係也是問題」這兩者,帶來的卻 是全新角度的思考,也是我想要探索的方向。人能和自己的「障礙」

保持一點點距離,思考自己和障礙的關係,進而成為障礙的主體嗎?

我忍不住又望向 Martin 先生,經歷過上述「因為障礙被剝奪人的 權利」的他,後來說:

我感到自己是個有價值的人,而且對別人也是有意義的!

我也知道有些人會聽我說話,而且尊重我的想法和要求!

我可以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7)

(摘錄自 Robert Martin 於 2003 年 第 16 屆亞洲智障大會演講稿)

如何辦到的?他說:

我們所要做的是,花時間傾聽!學習支援他們,使他們有 權利!

只有我們瞭解自己的權利之後,人權才有用!

我們學會為自己說話,我們成為真正的人。

(摘錄自 Robert Martin 於 2003 年 第 16 屆亞洲智障大會演講稿)

如果「瞭解自己」和「學習」是讓 Martin 先生「成為一個人」的 因素之一,我的學生呢,他們在做什麼?我又想起了奇,兩歲就被鑑 定為自閉症,接受特殊教育服務長達七年的奇,在十四歲的時候,還 提出「自閉症是什麼」這麼粗淺、表面的探問;而智力正常的他對「自 閉症」的既有理解是風馬牛不相干的「笨」和「牙齒怪怪的」,這樣 的他能對自己的障礙狀況有所理解,並為自己說話,成為「障礙」的 主體嗎?

我想起其他學生,想起和他們相處的一些稍縱即逝、斷裂的時 光。我想起一個學生,那麼耗盡心力地避免普通同儕意識到「他是特 殊學生」;我想起另一個溫馴的小女孩,因為別人在公眾場合說她要 上資源班的課而暴怒;我也想起一個學生在聽到我說「別人的評價並 不會讓你變聰明,也不會讓你變愚笨」時,他那聰慧而感激的眼神…

這些片段如此深刻地活在我的心裡,甚至直接將它詮釋為受苦的故 事,迫使我必須去追尋它更深層的意義。

前行的方向

如果學生可以成為掌控自己問題的專家,這是多麼美好的願景!

Martin(2003)先生說,我們要做的是傾聽、支援他們,使他們有權

(8)

讓我從第一步,傾聽他們開始吧。讓我們一起合作去發現:

因為障礙,他們擁有了什麼樣的生命經驗?

他們和障礙的關係是什麼?

然後,或許我們能從中找到一些些、繼續前行的智慧之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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