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施士洁詩作中的「臺灣風景圖」

第五章：施士洁的詩作內容探究

本章沿續上一章，在內容分類概述之後，繼續針對《後蘇龕合集‧後蘇龕詩 鈔》所呈現出來的主題、詩作特色、精神風骨，以及他面對世局變化的自處哲學 等面向進行論述，以勾勒出施士洁的藝術形象及性格特徵。

第一及第二節介紹《後蘇龕合集‧後蘇龕詩鈔》所收的作品中兩個相當突出 的主題。一個是施士洁在臺灣時所作的行旅遊覽詩，勾勒出那個年代的臺灣風景 及先民生活，非常珍貴，特別輯為「臺灣風景圖」 。另一個是「泉南新樂府」系 列詩作所呈現出的泉南風俗及社會現象，這些描寫恰恰是多閩南移民的臺灣社會 的縮影。第三、四節則是施士洁藝術形象及精神特色的綜合介紹。

第一節：施士洁詩作中的「臺灣風景圖」

施士洁早期的詩作中，有一系列行旅遊覽詩，恰恰記錄了當時臺灣社會的風 土人情。時隔百餘年，因為工商業的大量發展以及交通便利促成的頻繁交流，使 得臺灣的地形地貌甚至人情丰貌都起了很大的變化，昔日風光早已不復存在。施 士洁這一系列的詩作保留了珍貴的先民記憶，讓後人可以從中尋繹、緬懷舊日臺 灣社會的種種。這一節特別將這些作品提出來，透過施士洁的紀遊文學找尋百年 前的台灣原始風貌，勾勒出一幅十九世紀末的「臺灣風景圖」 。以下分名勝古蹟 及自然風土兩部分做介紹。

一、名勝古蹟

施士洁出生於臺南（舊稱臺灣） ，南臺灣的許多名勝古蹟都在他的作品中留 下蹤跡。這些作品有景色的描寫，有對歷史的懷想，更記錄了當時此地的文人步 履。

（一） 「安平晚渡」

荷蘭人於西元 1624 年，在安平建造了台灣第一座城堡「熱蘭遮城」 ，也就是 現在的安平古堡，這裡曾是荷蘭人統治的中樞，更是對外貿易的總樞紐。安平古 堡北控安平大港，西屏海疆，東隔台江與赤崁樓對峙，互成犄角。登古堡遠眺，

安平港風景盡收眼簾。 「安平晚渡」是台灣八景之一。由於鄭成功當年從鹿耳門

登陸，和荷蘭人在此地發生激烈的戰事，最後鄭成功趕走荷蘭人改寫了臺灣的歷 史。因此詩人巡遊此地，除了歌詠夕陽美景之外，不免懷想當年的鄭荷會戰。

施士洁〈安平晚渡〉跳脫攬古興懷的格局，呈現浪漫朦朧的情調：

望中隱約赤嵌城，幾處遙聞喚渡聲。涼月在天風在水，艣枝搖夢出安平。

七鯤沙際數星火，四草湖邊一色秋。儂願將身化輕楫，隨他桃葉亦風流

1

。

詩從出發開始寫起，對岸的赤嵌樓隱約可見，耳邊還聽到遠處有幾聲召喚渡船的 聲音，在月光照耀、涼風吹拂中乘搖艣出海。 「涼月在天」扣合題目的「晚渡」，

點出出遊的時間。 「涼」字不修飾「風」 ，而用以修飾「月」 ，既描寫出晚間乘船 出海的涼快，又將月、風、水三者綰合在一起，構築成一個立體的空間，非常巧 妙。而「搖夢」將乘船時搖晃的動態以及夜間出遊時的迷離鋪排而出，短短四句，

有聲有色、有動有靜，文字簡潔而情致疏淡有味。第二首則寫沿途所見，以及化 身輕楫的想望。

（二）赤崁樓

赤崁樓是荷人所建的「普羅民遮城」的遺址。早期的漢人稱荷蘭人為紅毛，

所以也把這座城樓叫做紅毛樓。西元一六六一年，鄭成功先收復了普羅民遮城，

改赤嵌為東都明京，並暫住在城樓內。民國五十四年赤崁樓做了一次大規模的整 修，移除了不少朽木，卸換上許多鋼筋水泥的柱樑。現在赤崁樓仍然是臺南的重 要古蹟，但是已經和「普羅民遮城」的建築風貌迥然不同。

在松蘿曲徑間醉酒嘯歌，進行詩鐘比賽，施士洁的〈登紅毛樓和同年祁辛陔 明府韻〉寫出當年在赤崁樓的文人活動：

不盡登臨感，瀛東第一樓！當年遺霸跡，幾度約同遊。詩酒芳鄰近，松 蘿曲徑幽。醉鄉容嘯傲，騷客儘勾留。挹露傾三雅，談天雜九流。詞壇 雙幟舉，宦海片帆收。俗累欣瓜代；閒居釋杞憂。壺中長日月；筆底小 春秋。往事傳花縣，浮塵悟介舟。心如懸玉鏡，腕更滌冰甌。腹稿成篇 富，牙籤入架稠。交深常促膝，坐久每科頭。舊榜懷千佛；高軒謝八騶。

江湖吟杜甫；濠濮契莊周。翼舉思鴻鵠，身輕笑螘蝣。素琴鳴澤國；青 簡約剡洲。風雪增離緒，雲山豁遠眸。裝攜書劍古；座賞管絃悠。怪氣 方噓蜃，新盟共狎鷗。歡應聯洛社；夢已醒盧溝。酬唱裴王侶，消除屈

1 《後蘇龕合集》頁 8。

宋愁。赤嵌烟景好，聽我竹枝謳

。

而〈登赤嵌樓望安平口〉則是詩人登臨時遠眺安平港所發的思古情懷：

一度登臨一惘然，紅毛遺跡渺蒼烟。兩三點鳥層霄外；十萬人家落照邊。

隱約市聲當暮沸，微茫山影抱城圓。我來正值涼風起，鼓角防秋又幾年！

蓬飄不到此間樓，難得鄉關共勝遊。繞郭嵐光初過雨，隔簾海氣欲生秋。

數聲鐘磬前朝寺；一片帆檣估客舟。極目城西紛蜃市，腥塵無地可埋愁！

鹿耳鯤身水一方，草雞仙去霸圖荒！茫茫天地此景，寂寂江山空夕陽！

不覺目隨高鳥遠，悠然心引片雲長。園林到處供詩料，誰弔瀛南古戰場

3

？

（三）竹溪寺

竹溪寺原名「小西天寺」 ，因臨竹溪而改名為竹溪寺，相傳創建於明末永曆 年間(西元 1647～1661 年)，是臺灣最早的寺院。竹溪寺依山傍水，竹溪潺潺流 過，上有吊橋連接對岸，溪畔繁花茂盛，竹林掩映，頗為清幽

。竹溪寺也成為 施士洁和文友最常結伴探訪的地方

。

請看這一首〈和友疊前韻以「雨絲風片烟波畫船」八字冠於每句之首〉 ：

雨後春山碧映溪，絲桐響出小窗西。風光澹蕩飛新燕，片夢糢糊破曉雞。

烟裊早炊黃稻熟，波平遠浦綠楊齊。畫中領取詩中意，船外黃鶯恰恰啼

6

。

雨痕、炊烟；碧溪、黃稻，不時有新燕穿梭其間，雞鳴，鶯啼以及風吹梧桐的聲 音縈繞耳畔，遠處平原綠楊初發，整首詩近景遠景交互呈現，色彩天籟和諧並陳，

塗抹出一幅淡雅的田園畫。

竹溪寺旁有五妃塚以及夢蝶園舊址改建的法華寺，詩人到此遊賞不免發思古

2 《後蘇龕合集》頁 47。

3 《後蘇龕合集》頁 51。

4 關於竹溪寺可參考 桐峰〈簡述明清兩代寺廟〉 收入《臺南文化》新四期 民六十六年十一月 廿五日 頁 63。

5 施士洁有〈羅穀臣太守招同耘劬、漪菉、　香、瑞卿消夏竹溪寺〉（《後蘇龕合集》頁 66）、〈浴 佛前一日，唐維卿廉訪招同倪耘劬太令、楊穉香孝廉、張漪菉廣文、熊瑞卿上舍、施幼笙茂才遊 竹溪寺，次廉訪韻〉（《後蘇龕合集》頁 52）等詩。

6 《後蘇龕合集》頁 8。

之幽情，念前朝之往事。如〈浴佛前一日，唐維卿廉訪招同倪耘劬太令、楊穉香 孝廉、張漪菉廣文、熊瑞卿上舍、施幼笙茂才遊竹溪寺，次廉訪韻〉第一首：

擬敂僧寮訪貫休，肩輿帶雨出城遊。歷千百劫園林古，剩兩三分水竹幽。

境隔紅塵諸佛笑；香埋青塚五妃愁（明寧靖王五妃塚在寺後）！草漫話 前朝事（鄭成功有草雞之讖） ，半日茶禪品趙州

。

竹溪寺清新雅致的自然風光和節烈忠義的歷史故實相映成輝，激盪出詩人筆下的 動人詩篇。

（四）夢蝶園

「夢蝶園」是明朝鄉藨李茂春於明朝末年從原籍遯居臺南所築。他在此日誦 佛經以自娛，人稱「李菩薩」 ，這個宅第又被稱為「李氏園」 ，後來被改建為「法 華寺」

。施士洁〈夢蝶園〉以明朝滅亡後，寧靖王東渡、五妃殉節、李茂春來 臺築夢蝶園的歷史故事為軸心，闡釋出李茂春為此園命名為「夢蝶園」的意涵：

寧靖東來故國亡，先生招隱託蒙莊，孝廉舊跡留鯤島，遺老回頭望鳳陽，

竹滬藩王悲片壤，叢祠妃子弔斜陽，法華妙有南華旨，蝴蝶曾經夢一場

9

。

國家驟亡，讓人興起對於人生的不確定感，世間的繁華竟如夢境，一覺醒來，發 現一切皆是虛幻。既是虛幻，則失去又何需惋惜？

（五）開元寺

開元寺與竹溪寺、法華寺和彌陀寺並稱為台南四大古剎。是由鄭成功嗣子鄭 經的北園別館改建而成。

施士洁有〈游開元寺次拙菴韻〉 ：

無計滌煩襟，走馬踏沙碧。行行三五里，路窮靈境出。遙望蒼翠中，隱

7 《後蘇龕合集》頁 52。

8 關於「夢蝶園」參考《臺灣志略/卷一/勝蹟》 （臺灣文獻叢刊第一八種） 頁 41。及《臺陽見 聞錄卷下‧勝景‧夢蝶園》 （臺灣文獻叢刊第三０種） 頁 127。

9 收錄在賴子清〈南市文物名勝詩文集〉一文中。發表於《臺南文化》 新九期 民六十九年 六 月廿一日 頁 41。

約棲禪宅。何年割據者，留此招提跡？羈業久烟塵，空門長歲月。款步 入叢徑，野花亂迎客。清鐘忽然聞，萬緣一時息。臞僧煮苦茗，殷勤吐 樸質。有池荷正香，選石坐其側。好風自南來，流連忽竟日。宿鳥紛投 林，滿地斜陽色。火深佛面紫，霞落山腰赤。言歸讀書堂，展卷親古昔

10

。

（六）吳園

吳園是臺南鹽商吳尚新於道光十年(1830) 聘名匠所建，依地勢高低仿飛來 峰築造假山，號曰吳園，民間則俗稱樓仔內，是台灣四大名園之一11。日治時代 改成「公會堂」 ；民國四十四成立「臺灣省立臺南社會教育館」 （舊館） 。昔日吳 園的樣貌已經不可能再看到。施士洁有〈立春日至吳園〉聊供後人想像當年景況：

門前稺竹向人揖，架上嬌鸚呼客來。最好迎春花信早，遠風吹動活亭臺

12

。

（七）雲林八景

根據《雲林縣采訪冊

》記載，雲林八景分別是： 「龍門湧月」 、 「鳳麓飛煙」、

「獅巖春曙」 、 「鹿社秋光」 、 「虎溪躍渡」 、 「象渚垂虹」 、 「珠潭映日」 、 「玉嶂流霞」 。 施士洁〈雲林新邑八景和陳竺軒邑宰韻〉是描繪雲林八景的組詩作品：

星海仙源有路通，翩然槎客古今同。心隨牛斗□□北，身到龍門一水東。

萬清毗舍國，十分秋占廣寒宮。相期躍鯉騰蛟去，破浪乘風頃刻中。 （龍 門湧月）

珠媚晴川玉韞岡，人言瑞羽地之祥。波平海國三神耀，指齊州九點蒼。

鸞鶴半空紛碧靄，笙簫萬竅雜幽篁。使君解召休和氣，蔀屋傾心早向陽。

（鳳麓飛煙）

石豹初胎鹿養茸，仙道窟亂雲封。青原曉起催秧馬，翠徑春深解籜龍。

10 《後蘇龕合集》頁 36。

11 參考《臺南州要覽》臺北市 成文 民 74 臺一版 。另外《雅言》一書記「臺南有吳園者，為 荷蘭甲螺何斌之故居；其水可達安平，港道猶存。嘉慶間，富紳吳尚新改建邸宅，旁拓花園，池 水假山、迴樓曲榭，高低上下布置得宜，談者以為臺灣第一。」（臺灣文獻叢刊第一六六種） 頁 155。

12 《後蘇龕合集》頁 37。

13光緒 20 年倪贊元《雲林縣采訪冊》 臺北市 成文 民 72 臺一版 頁 87。

鬚戟怒張披勁草，拳鉤斜出弄虯松。臨風忽訝狻猊吼，何處禪堂百八鐘？

（獅巖春曙）

處處疏籬繞曲溝，此間景色最宜秋。百年磅礡開丹穴，萬頃膏腴綠疇。

路轉峰迴通水社，箐深林密隱碉樓。采風誰共周行示？鄭重嘉賓詠鹿 呦。 （鹿社秋光）

眼底溪橫不測深，的盧到此亦驚心。急流步步催箭，去路迢迢指霧林。

百險依然同履虎，三驅誰與戒前禽？濟人寶筏需賢宰，溱洧乘輿好嗣 音。 （虎溪躍渡）

銷夏曾聞說舊灣，至今磺水尚如環。虹腰橫亙橋千尺，象鼻紆迴路幾彎。

一葦斜通紅葉渡；雙扉遙款白茆關。與君領路雲林畫，日日籃輿看好山。

（象渚垂虹）

斗城坐井少奇觀，得到仙潭眼忽寬。一望咸池騰寶氣，千春石室訪金丹。

何來老蚌靈胎孕？中有癡龍睡頷寒。萬丈榑桑散珠采，不須更向海門 看。 （珠潭映日）

天外三峰曉色晴，華嚴佛放大光明。餘霞散照恆春樹，積雪新開不夜城。

遠岫飛花雙舞鶴，東風喬木一遷鶯。蓬壺祇合仙官住，心跡年來玉樣清。

（玉嶂流霞）

二、自然風土：

施士洁的作品集中有一些描寫自然風土詩作，是施士洁旅行途中所見、所 寫，多是南北交通要道沿途的村莊或河道。

（一）艋舺溪（新店溪）

艋舺溪是新店溪的舊稱，位於台灣北部，是淡水河三大支流之一。清朝時期 仍可通行帆船， 〈艋溪曉渡〉 ：寫出行旅者眼中的新店溪：

渡口冷風喧，溪邊亂石奔。人聲浮水面，帆影貼雲根。雨過四天闊，烟 低兩岸昏。笋輿行得得，扶夢到前村

。

14 《後蘇龕合集》頁 44。

15 《後蘇龕合集》頁 22。

（二）大甲溪

大甲溪是臺灣中部的重要河川，水勢相當湍急。施士洁的〈肩輿過大甲溪〉

寫出乘坐輕便轎子渡過濁浪濤濤，亂石遍佈的河流時的驚險：

萬派激雷鳴，輿夫賈勇行。旅愁擔曉路，天意靳春晴。濁霧將山裹，橫 流與石爭。磺溪三十里，鎮日裊心旌

。

（三）增文溪（曾文溪）

曾文溪是臺南附近的河川，暴雨期水勢湍急，平日則平緩壯濶。 〈增文溪晚 渡〉是施士洁在晴朗和暢的天氣，乘竹筏渡河所看到的風光：

片筏盪柔風，溪水平於掌。終日籃輿中，到此忽開朗。遙眄輕鷗飛，晴 沙明十丈。林巒漸移去，但聽潺湲響。和之以吟聲，天籟戛然爽。我時覺大 快，雲外一頭仰。夕照下遲遲，鴉陣來三兩。轉眴即彼岸，風景頓殊曩。雜 花生荒田，瘦草徧溼壤。欹斜數間屋，微露炊烟上。舍彼復登輿，得得前邨 往。市近雀聲喧，樹深燈影晃。邨歌不見人，野色沈蒼莽

。

（四）新莊

新莊是一塊土地肥沃，面積遼闊的平原。也是大嵙崁溪旁的良港，所以雍正 年間從大陸來的船隻，紛紛停靠在這裡，人潮聚集快速，往來頻繁，新莊很快就 成為台灣北部的商業重心，後來河床淤積，新莊的地位才被艋舺所取代。新莊即 使曾經是清季的北部大城，仍然不是現在的都市樣貌：樹影、流泉，河中鵝兒游 泳，市郊牧童狂歌，仍然是樸實的農村景像。 〈新莊道中〉 ：

獨木危臨港，尖風猛過橋。泉聲喧到腳，樹影瘦於腰。試浴鵝兒怯，狂 歌牧豎驕。炊烟幾村落，衙鼓聽迢迢

。

16 《後蘇龕合集》頁 25。

17 《後蘇龕合集》頁 46。

18 《後蘇龕合集》頁 22。

（五）桃子園（桃園）

桃園於清代曾稱「桃澗堡」 ，屬於淡水廳。最初是由客家人墾拓，稱為「虎 茅莊」 ；後來有人在境內遍植桃樹，改稱「桃仔園」 。施士洁〈桃子園〉一詩寫出 桃園客家村的特色：

茅店鬻田具，柴門當酒壚。穿牆松幹古，近水稻花腴。浣女沿溪跪，村 雞上屋呼。書聲出深竹，入耳半娵隅

。

柴門、茅屋，古松穿牆而出，水田稻花飄香；河邊村婦結伴洗衣，野放的雞隻飛 上屋頂啼叫。偶爾傳來朗朗讀書聲，入耳的卻是難懂的地方語言。

（六）鳳山崎

鳳山崎位於新竹縣新豐鄉坑子口山末，因為形狀像鳳凰的鼻子，俗稱鳳鼻 尾。鳳山崎山的地形、地貌非常鮮明，早年是遠舶船隻的導航地標，更是清朝大 官道南北交通必經之處，美景廣為人知。每當晚霞普照，霞光和地上的紅土互相 掩映，整座鳳山崎山燦爛宛如赤城。 「鳳崎晚霞」被列為全淡八景之一

。 施士洁有〈鳳山崎〉 ：

遙山一角雲如墨，平野無風午烟直。十里新秧雨後肥，土膏紅帶燕支色。

樵歌喚醒夢朦朧，轉側肩輿竹徑通。忽地前村黃一片，野花零亂菜花中。

層坡踏破天光紫，下視山莊在甌底。萬樹狂號瀑布喧，水田驚得雙禽起。

四圍幽冷韻松濤，滑磴新苔綠染袍。細辨沙痕尋路去，滿山白草等身高

21

。

鳳山崎一帶是丘陵，景色和生活模式都和南部平原大異其趣：燕支色的土壤、清 晨哼著歌謠出門砍柴的樵夫。行人在狹窄的竹林中穿梭 ，一轉彎，眼前豁然開 朗，前村是一片橙黃的油菜花田，眺望脚下的山莊就像在瓦盆子裡一樣！耳邊松

19 《後蘇龕合集》頁 22。

20 鳳山崎舊屬淡水廳。《新竹縣采訪冊‧卷一‧山川‧竹北堡山》記載：「鳳山崎 在縣東北十 二里。其山自枋寮山東方來，高或三十餘丈、或二十餘丈；峻峭崎嶇，土皆赤壤。每當晴霽之時，

晚霞與山色掩映燦爛，儼若赤城；故「廳志」八景有「鳳崎晚霞」之目。山上一帶平原，周廣三、

四十里；地高而燥，率多荒園。有官路一條，為新竹縣適淡水縣之所，今火車鐵路之所經也。由 此蜿蜒西行二、三里，岡巒無數；最高者曰拳頭拇山，形頗象方。復蜿蜓西行六、七里，勢趨至 海，名鳳鼻尾；海船進口，視為標準．此縣治右旁之外護衛也。山下為鳳山溪；溪之北沿山結廬，

民居錯落。」（臺灣文獻叢刊第一四五種 頁 37。）

21 《後蘇龕合集》頁 23。

濤瀑喧，在漫山的茅草中找尋道路，一個不小心，脚沒踩穩，石階上的青苔染了 一身綠！詩人將當年乘坐輕便轎子，經過這一段南北必經要道時看到的景色以及 山路的艱辛非常細膩地紀錄下來。

（七）中港（竹南）

竹南南隔中港 溪，曾經是平埔族中 港番社聚居所在 地，舊稱「三角店」、

「中港」 。因為位於 竹塹（新竹舊稱）南 方，與竹北相對稱，

在民國九年改名為 竹南， 「中港」這個 地名現在已經很少 有人知道。施士洁

〈中港遇雨〉 ：

連朝竹塹苦守雨，客心煩急如撾鼓。今見雨晴始上路，出門十里又昏霧。

老天妒我將還家，千絲萬點當前遮。雲樹茫茫鳥飛絕，兩耳但覺聲喧譁。

僕夫抱怨走且跌，短衣沾濕冷於鐵。箯輿賈勇到前村，息肩喜傍人烟熱。

吁嗟乎！客行如此豈須惱？不記去年長安道？忽然牆角明斜陽，一鞭遙 指後壠莊

。

山城多雨，旅人在羈留多日之後，趁放晴的空檔趕緊上路。沒想到老天爺愛開玩 愛，才走了十里路就天昏地暗，千絲萬點的雨又急急落下。眼前是看不到盡頭的 雲和樹。地上濕滑，脚夫一不小心就跌跤了，衣服沾濕，全身冷透，口中抱怨連 連。這也許是當時行經這個路段的行人所共有的經驗。詩人寫竹南道上遇雨，將 思歸遊子急切的心情表露出來。

22 《後蘇龕合集》頁 23。

圖十六：「淡水廳全圖」掃描自 陳培桂《淡水廳志‧第一冊》臺銀經研室 民 五十二年出版 頁 2（為方便閱讀，本圖經左轉九十度處理）。

圖十七

（八）吞霄莊（通霄）

通霄舊稱「吞霄莊」 。是靠海的村莊。施士洁〈過吞霄莊〉 ：

十里海潮聲，東風送客程。沿村沙岸遠，繞徑竹林平。怪石人前立，孤 禽霧裏鳴。遙坡青兩點，知有牧兒行

。

行經通霄地區，一路上海潮聲相伴，怪石矗立，孤禽鳴叫。和前述竹南、鳳山崎 等山村景像大不相同。

（九）房裏莊（苑裡）

「苑里堡」舊屬淡水廳，包含十五個莊， 「房裏莊」是其中之一

。 〈房裏莊 小憩〉 ：

喜有人煙在，停輿午飯遲。鉤輈聞粵語，佶屈授唐詩。泥竈新饘店，芒 鞵老塾師。村談聽未了，又到夕陽時

。

在房裏莊這個純樸的村子聽到有塾師用客家話在教授唐詩。當時炊食的竈還是用 泥土砌成的，村人穿的是芒草做成的鞋子。

（十）鹿溪（鹿港）

鹿港，舊名「鹿仔 港」 、 「鹿仔溪」 、 「鹿 溪」 、 「鹿水」 、 「鹿津」 。 俗諺說： 「一府二鹿三艋 舺」 。是臺灣早期開發，

繁華鼎盛的城市。施士 洁〈鹿溪九日〉不從它

的人文景觀下筆，而是寫它的特產：

23 《後蘇龕合集》頁 24。

24 《淡水廳志‧卷三‧ 志二建置志‧街里》：「城南苑里堡十五莊（西南臨海）：吞霄街（距城 七十里）、吞霄社（七十里）、北勢窩社（七十里）、竹仔林莊（七十二里）、五里牌莊（七十五里）、

塗城莊（七十五里）、苑里街（八十里）、古亭笨莊（八十里）、山柑莊（八十二里）、榭苓莊（八 十二里）、日北莊（八十三里）、昆社（八十三里）、貓里社（八十四里）、房里社（八十二里）、

房里莊（八十三里）。」臺灣文獻叢刊第 172 種 頁 63。

25 《後蘇龕合集》頁 24。

連番作客過重陽，鹿水三秋菊正香。略似京華風味美，紅螯白酒紫芽薑

。

（十一）麥寮

麥寮地處濁水溪南岸入海口。因為靠海，所以海風強勁。當地人就地取材，

用茅草覆蓋成屋頂，用牡蠣殼砌成牆面，形成別具地方特色的住屋文化。 〈麥寮 莊坐雨與主人林叟夜話〉 ：

編茅為瓦蠣為牆，繞屋山花暗送香。近水魚蝦鄉味賤。入林風雨戰聲狂。語難免俗 無詩料，夜不禁寒有酒腸。轉瞬已過春一半，燕臺影事怕思量

！

（十二）笨港（北港）

嘉義北港舊名「笨港」 。施士洁的〈笨津道中〉描繪出嘉南平原巢鳥對語、

野花飄香、村犬吠客、乳牛學耕的農村景致：

天開圖畫靚新晴，一路春嵐送復迎。巢鳥有情相對語；野花無數不知名。村厖見客 頻驚吠，乳犢依人乍學耕。僂指歸程才兩驛，望中突兀赤嵌城

！。

（十三）月津（鹽水）到茅港尾（下營）

鹽水因八掌溪與急水溪在此分流，有如彎月而稱為「月港」 、 「月津」 ，是早 期往來嘉義及臺南府城間必經的要道。因為與大陸貿易往來頻繁，清朝時有「一 府、二鹿、三艋舺、四月津」的封號。臺南下營一帶舊稱「茅港尾」 。明鄭時期 軍隊在沿海地帶紮營，故名「海墘營」 。行政區域屬茅港尾堡管轄，因為當時在 東南方已設有「中營」 ，清朝時改稱為「下營」 。施士洁〈由月津至茅港尾〉 （27）

描寫鹽水到下營這一帶的風光：

遠樹鶯調舌，平田麥吐牙。鴨頭新水活，麂眼破籬斜。撲扇防驚蜨，扶輿恐礙花。

近城三五里，漸漸見人家。

破籬、活水，是很真實的鄉野情調。遍地的花，坐轎子經過都擔心會將花踩壞；

滿園的蝴蝶飛舞，搖動扇子也唯恐會讓蝴蝶受到驚嚇。詩人用充滿情意的筆調去 寫沿途看到的景色，清新而可愛。今天我們經過南部平原，遍地油菜花綻放，滿 園白粉蝶飛舞的景像仍可見到，對照施士洁這首詩，可以懷想當初的景況。

26 《後蘇龕合集》頁 16。

27 《後蘇龕合集》頁 26。

28 《後蘇龕合集》頁 26。

圖十八

施士洁這一系列書寫名勝古蹟及自然風土的詩作，保留了當時臺灣土地的珍 貴影像，勾勒出「臺灣風景圖」 ，更展現了施士洁對這片土地真實而濃厚的情感。

余美玲老師在〈海東進士施士洁的詩情與世情〉文章中提到施士洁的鄉土詩作：

沒有吟風弄月，扭捏作態，詩語的溫情，對土地的感動，體現出作為道 地的本土詩人真誠樸實的一面。他不同於一般宦遊臺灣者浮光掠影的形 式化詠嘆，那是腳踏實地於這片土地的生活所賦予他自然的感受，不用 任何言語，沉默中便透著豐富無比的聲息。這樣的情感在他登上頗具歷 史意義的赤崁樓時，面對廣袤的宇宙，映照出一代代人的生命與肉體，

構築成臺灣歷史文明的全景，更喚起他內在民族深層的情感

。 施士洁內渡之後的詩作，無不充滿對於故鄉土地難以割捨的情感和縈迴不去的思 念。閱讀完這一系列的作品，就能體會詩人強烈鄉土情感之所由來，會對這份感 情的流露和接續感覺分外真實而深刻。從這些記錄鄉土和登臨古蹟的作品更可以 尋繹出他內渡後詩作中的家鄉圖騰

。

29引自余美玲 〈海東進士施士洁的詩情與世情〉 《逢甲人文社會學報》 民八十九年十一月 頁 33-54。

30 「鹿耳」、「鯤身」、「斐亭」、「夢蝶園」、「赤嵌樓」、「紅毛井」、「桔柣門」等地名在施士洁內 渡之後所作的詩中一再出現，關於這一部分的鄉愁書寫，王建國 有〈施士洁《後蘇龕詩鈔》之 鄉愁書寫〉專文討論，這裡不再重複論述。見 《文學臺灣》 第四十三期 民九十一年七月 頁 244-274。

第二節：施士洁詩作中的「泉南風俗」

《後蘇龕合集》中收有一組「泉南新樂府」 ，總共八首，施士洁以詩為史，

寫出當時泉南的特殊風俗和社會現象，後人可以藉由這些作品瞭解那個時代的泉 南文化。臺灣有很多住民來自漳、泉兩地，習慣和風俗也多沿襲自閩南，這些作 品呈現的其實有一部分也正是當時臺灣社會的寫照。

一、械鬥

閩南一帶常有械鬥的事件發生。根據《泉州府志》的記載： 「海濱斥滷，俗 趨利輕生，一言不合，聚眾械鬥

。」鄉民聚族而居，一旦發生摩擦，常常釀成 嚴重的流血衝突。雍正皇帝就曾為這樣的現象特別下一道聖旨，要求當地官員想 辦法訂定勸懲的律法、移風易俗：

上諭：朕聞閩省漳、泉地方，民俗強悍，好勇鬥狠。而族大丁繁之家，

往往恃其人力眾盛，欺壓卑寒。偶因雀角小故，動輒糾黨械鬥，釀成大 案，及至官司捕治，又復逃匿抗拒，目無國憲。兩郡之劣習相同，而所 屬之平和南勝一帶尤為著名，此中外所共知者。……時加訓戒，更立勸 懲之法，實力奉行，務俾俗易風移……

。

從聖旨中我們可以大略看出當時兩地人民為了細故就糾黨械鬥釀成大案的情 形。而這樣的情況並未因為皇帝或官員的介入而稍有平息。施士洁〈後蘇龕泉廈 日記

〉1902 年正月到二月的內容有他目睹烟火漫天的械鬥場面以及他出面協調 兩造紛爭的記載

。1913 年，許南英也有〈下鄉止鬥偶成

〉九首，紀錄械鬥的 種種。施士洁〈泉南新樂府〉組詩八首的第一首也是以「械鬥」為描寫主題：

黑夜鳥槍聲不絕，白日青苗帶根拔。拓成□□好戰場，□□童童無寸髮。

□□□□□□□，□□□□□□□。□文啟衅破□□，□□攘臂□□□。

□□□□死猶可，暗地傷人測更叵！冤冤相殺何時□？□礮架起三層

31 《馬巷廳志》 臺北市 成文出版社 民五十六年 臺一版 頁 1。

32 《泉州府誌‧卷二十風俗》 臺南市 賴金源發行 民五十三年影印 頁 22。

33 《台南文化》 第八卷 第二期 民五十四年 頁 68-92。

34 如正月廿六日：「是日馬坪遇章邑侯，輿從甚盛。蓋林、許兩姓械鬥故也。又西岑王姓亦與岑 兜鬥，予歸時猶見礮火。」廿八日：「王姓與岑兜鬥，予升屋觀，山後密排陣勢，銃聲不絕。」

二月初四日：「洪本部渡碩陳姓毆傷蘇坑及諸鄉三十餘人，現稟保商局，經長發客棧阿匏通知陳 姓族長認罰，尚未允和，欲侯予到廈裁奪。」

35許南英《窺園留草‧卷一‧癸丑九十五首》「臺灣文獻叢刊第一四七種」 台北市 臺灣銀行經 濟研究室 民五十一年。頁 135。

樓。衙蠹見之色然喜，差役訪聞憑一紙。文武親臨鷄犬譁，一時十室空 九家：男者壯者鋌鹿走，婦者稚者沙蟹爬。流離偷向草間活，不及樹上 雙棲鴉！苦到吞聲無處訴，自願餐風與宿露。寧可死作道旁屍，那可捉 將官裏去！吁嗟乎！生則地瓜當飯春草眠，死則鋼刃之下鉛子邊！縣官 父母民之天，民與民鬥天無權！子民敢望父母憐？貧者猶有賣子錢。富 者賣宅兼賣田，膏脂幸勿嫌戔戔！吏胥饞吻徒隸涎，皮膚刮盡骨肉朘！

激而不變豈其然？方今萬事何者先？苞苴有例相沿緣，習以為尚誰敢 捐？□□□□□□□，□□□屋熏成烟。不然□□及爾□，□□□□□

□將爾纏！嗚呼！五洲到處騰腥羶，獨爾一方□□偏□偏。安得口銜木 石冤海填，天乎何苦蟻命延？而況吳、越之仇二十年，釜中豆泣長相煎。

願官勿復為獺鸇，使民自在游叢淵！畫地為獄蒲作鞭，青天萬口官稱 賢，械鬥之民何辜焉

！

這些發生衝突的鄉民鬥氣爭勝，大白天地將仇家田中的稻禾連根拔起，架起數層 樓高的礮臺火拼，暗夜裡仍黑槍不絕。雙方冤冤相報，往往在械鬥中鬧出人命。

負責維持社會秩序的官員又在那裡呢？他們往往收受某一方的賄賂而憑一張狀 紙隨意抓人，因此械鬥的結果是兩方人馬鬧得不可收拾，官員因此出面介入，趁 機斂取錢財，相干的人士為了害怕被抓，便四處逃佚，造成十室九空，鄉民流離 失所的慘況。械鬥所造成的財產或生命的損失，對於當時社會都造成無法估計的 戕害。

施士洁在詩作中對於官員伺機收刮民脂民膏的惡行深表痛恨，對於國家危殆 不安之際，大家卻忙於惡鬥相殘也深表遺憾。至於因械鬥而家破人亡的人民，施 士洁並無斥罵之意，反倒是充滿著哀矜痛惜之情。

從施士洁的作品中，我們可以印證雍正皇帝詔令中對漳、泉地方械鬥的描述 並不誇張。而這樣的械鬥之風，不僅存在泉南一帶，臺灣社會也常有械鬥事件發 生。臺灣雖然多數是屬於漢族移民，卻有閩南系與客家系，閩南系裡有漳州系與 泉州系，各以同類﹝相同的原藉地﹞結成不同派系，稍有衝突就演變成非常嚴重 的「分類械鬥」 。如康熙六十年，因朱一貴起事抗清，危及下淡水（今屏東）粵 庄的安危，粵庄客民因而聚眾與朱一貴的夥黨相抗，從而演變為閩粵仇殺的分類 械鬥局面，規模上雙方各有數千人以上，是一次大型的械鬥，也是臺灣史上首次 閩粵鬥事件

。

施士洁對於械鬥問題的關心不僅止於詩文的宣洩和宣導，他還提出「合群之

36 《後蘇龕合集》頁 119。

37 朱一貴一事，見《臺灣全紀錄 1500B.C.~1999A.D.》臺北市 錦繡 民八十九年 頁 70。關於清 代的臺灣分類械鬥可以參考 林偉盛 《清代台灣分類械鬥之研究》 國立政治大學 歷史研究所 碩士論文 民七十六年 （指導教授：林能士、張炎憲）。

說」來觀照宗族活動： 「由都而邑，莫不有族，庶族芸芸，莫不有姓。合群之說，

識者韙之，渙者使萃，疏者使戚

。」

1898 年，福建泉州西岑（西岑今屬福建石獅永寧鄉）施氏族人重修家廟，

施士洁負責主持重修事宜。閩、臺兩省的施姓族人有「潯海」 、 「錢江」兩派之分。

當時「錢江」一派有施學盾居住在岑江，他和岑江施氏所屬的「潯海」一派不同。

依照岑江施氏舊典， 「凡入貲三十金者，概從廟祀，科甲仕宦者，有特別之典焉

。」

施學盾非常懇切地提出請求： 「學盾雖係出於錢，而先世則一本之屬也。願以百 五十金，進先世四栗主於廟

。」施士洁特別允諾他的請求，開創了「潯海」 、 「錢 江」兩派合族祀的先例。

後來又有施學賢在大陸遍訪施姓族人，抄錄祖廟、祖譜，於民國十二年編成

《臨濮堂施氏族譜》 ，並奔走各地，倡議籌建祠堂，藉以凝聚族人、共敘同宗之 誼。最後因為施姓家族居住在鹿港的人數最多，決定在鹿港興建祠堂。並在民國 六年親自到廈門拜訪施士洁，施士洁撰寫了〈鹿川募建宗祠啟〉一文，呼籲同宗 響應

。

清末械鬥之風熾盛，施士洁能有跳脫時代環境的進步思維是非常難得的。

二、避疫

施士洁移居到大陸之後，妻、妾、兒、孫多人相繼死亡，他相識的友人中也 有很多人染急症死亡，這些情況在他的日記及詩文中多有相關記載，讀來讓人怵 目驚心：

七月初八日： 「□□□□□□□□□歲婢來喜忽中□□□□□□□□□□□

□姜棗。又服其珍清心（下缺一二字） 」十一日： 「是日來喜在岑病故」

十一月初九日： 「黎明仙基殤

，年十三歲」十一月十八日： 「昭禮之妻帶孕 疫殁」 。

38〈鹿川募建宗祠啟〉，見《後蘇龕合集》 頁 411。

39 〈重修岑江家廟碑記〉，見《後蘇龕合集》 頁 358~359。

40 〈重修岑江家廟碑記〉，見《後蘇龕合集》 頁 358~359。

41後來因募款不足，鹿港的宗祠沒建成，倒是臺南的族人捐地出資，於民國十六年在臺南建立第 一座施姓宗祠。臺南施姓宗祠座落在臺南市區海安路的一條小巷內（二二五巷二二號）。參考施 文炳主編《施氏世界‧臺南施姓宗祠》 彰化縣 世界施氏宗親總會 民七十三年十月 頁 56-58

42 此歲疑應為「仙基孫女殤」，闕「孫女」二字。因日記初六日有：「仙基孫女染疫，服其珍藥 未效」初九日殤者應為仙基孫女。

十一月初八日： 「為梅林張齊史母點主」 ；十六日「為楊太和、世華父子點主。

43

」

造成大量人口死亡的原因是當時在泉南一帶爆發的鼠疫。

施士洁日記中有「雨竟夕綿綿，鼠聲四壁，臥不成寐。」 （壬寅五月初三日）、

「早起見面盆上有死鼠。是夕移至西廳。」 （十月廿三日）等鼠輩橫行的記載，

透露出鼠疫流行的端倪。

鼠疫（Pestis）是由鼠疫桿菌引起的自然疫源性烈性傳染病。臨床主要表現 爲高熱、淋巴結腫痛、出血傾向、肺部特殊炎症等。從 1884 年鼠疫流行開始到 1952 年鼠疫終止流行，此起彼伏不斷流行了 68 年，當時福建區劃 68 個縣市，

而染疫縣市達 57 個，占全省縣市數的 84％。12118 個村街染疫(29358 疫村次)，

發病 825512 人，死亡 712466 人

。

這一波疫情對泉南一地造成的衝激，不只是在身體的健康這一方面，更對當 地的社會秩序造成影響。

〈泉南新樂府--避疫〉：

世間奇劫無不有，一疫乃至十年久！郡南山海萬人烟，鬼錄搜羅已八 九。海氣瞢騰山氣淫，觸之不覺頭岑岑。耳邊隱約催鬼伯，活血斗然成 死核。秦醫束手越巫逃，咄哉滿地腐鼠嚇！一人染疫一家危，百金求巫 千金醫。劣醫驕蹇□□□，神道荒□□□□。□□□□□愈多，此輩何 如□□者？渠渠□□□□□，□肉未敢張哭聲。惡匄呼羣瞰其室，斷絕 人踪與鼠跡。昔匄而瘠今盜肥，阿堵探囊如鼠碩。炎天藁葬叢山紛，匄 助負土營新墳。豈知狐埋復狐搰，是匄是盜二而一。 「摸金校尉」 、 「發 丘郎」

，木石心腸鬼亦怵！晨酣午飫宵摴蒱，腦後不聞新鬼呼！惡匄 之惡惡若此，彼蒼降罰何時已？君不見前明崇禎癸未春，邏卒驚倒喪門 神。又不見河北羊毛入茄裏，千人食之萬人死！安得有司行大儺，黃金 四目揚盾戈？騎士傳火侲子歌，逐之四裔投之河。疫鬼敢向天橋過

？

43 以上資料引自施士洁 〈後蘇龕泉廈日記〉 《台南文化》 第八卷 第二期 民五十四年 頁 68-92。條文上已註明日記所標日期，因此不再加註頁次。

44 曹樹基〈歷史時期中國的鼠疫自然疫源地——兼論傳統時代的「天人合一」觀〉載於《中國 經濟史上的天人關係》，中國農業出版社 2002 年 12 月。

45·陳琳《為袁紹檄豫州》：「操又特置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所過隳突，無骸不露。」說曹操設 置這兩種官員專門負責盜墓。《三國演義第二十二回‧袁曹各起馬步三軍 關張共擒王劉二將》也 提到這一段。後來「發丘中郎將」及 「摸金校尉」多用以指掠奪財物的軍官。這裡應該是指四 處搜括甚至盜取墳墓中錢財的乞丐。

46 《後蘇龕合集》頁 120。

長期無法獲得控制的疫情，讓人們驚恐、慌亂，在束手無策，病急亂投醫的情況 下，巫醫和神道大行其道，很多人因此枉送性命

。人心惶惶不安中，惡丐伺機 四處鑽營、搜刮，甚至幫忙喪家挑土造墳之後，挖墓盜取財物，然後放肆地醉酒、

飽食、賭錢， 「晨酣午飫宵摴蒱，腦後不聞新鬼呼！」深刻地描劃出這些惡丐可 恨、冷血的行徑。可悲的是，當時國家局勢正亂，醫藥又不發達，詩人雖痛斥神 道巫醫誤人，最後卻也只能消極地寄望有關當局能行儺戲來逐疫、驅鬼、免災。

三、控案

廈門一帶，人民遇有衝突除了用武力解決之外，也好興訟。根據《廈門志》的 記載：

廈門多訟師，率自外來．顛倒黑白、變亂是非；其實圖准不圖訊，於律 例全然不曉，亦不計及反坐之罪．富家無故請一人為謀主，平民又奉之 若神明。到案訟已折服……廈民有「不怕官、怕訟師」之語。……訟師、

闖棍、衙役三者合而為一，擇肥而噬，名曰「合虎藥」

。

人民告官時仰賴訟師主其事，這些外來的訟師不問是非公理，或混淆曲直，

或搆釁挑撥，以謀求重酬。這些對訟師的指控正好突顯出當時人民動輙興訟的社 會現象。

施士洁〈泉南新樂府--控案〉對於當時泉南一地人民衝突的解決模式及衝突 事件可能的發展有非常真實而詳細的描寫：

東家李與西家張，昔為□□□□商。□□□□□□□，□□彼此躋公堂。

邑宰□爾如□□，□□□□□脂肪。公堂之下首強俯，歸來目作金□努。

恨不將仇畀豺虎，急售屋瓦賣田土。一飽胥差壯牙羽，爾家田屋有時空。

爾仇薪膽無時終，官謂爾民皆富農。彼此多牛足穀翁，與官臭味惟青銅。

47施士洁〈四孫滄池殤，感懷書此〉（《後蘇龕合集》頁 168）「艱辛累汝孃，醫巫日紛擾。……女 流苦迷信，久作驚弓鳥。開門向盜揖，救火將薪抱。殺人咎醫巫，噬臍悔不早！」就寫出慌亂投 醫，為巫醫所誤的憾事。《廈門志‧卷十五‧風俗記》也有當地重神不重醫的風俗記載：「疾病，

富貴家延醫診視；餘皆不重醫而重神。不曰星命衰低，輒曰觸犯鬼物；牲醴、楮幣，祈禱維虔。

至擡神求藥，尤為可笑。以二人肩神輿行，作左右顛撲狀，至藥舖以輿扛頭遙指某藥，則與之；

鳴鑼喧嚷，道路皆避．至服藥以死，則曰神不能救民也。即有奸徒稍知一二藥性，慣以擡神為業 者。官雖勸諭之，終不悟也。別有巫覡一種，俗呼為「師公」，自署曰道壇；倡為作福度厄之說，

以蠱惑人心．一切禱符、燒紙、噴油、栽花、步斗諸名目，率偽妄不經．愚婦人無識，為所簧鼓，

花費尤多；書禮之家，亦所不禁。」周凱《廈門志‧第五冊》臺北市 臺銀經研室 民五十年一月 頁 651。

48 周凱《廈門志‧第五冊》臺北市 臺銀經研室 民五十年一月 頁 654。

窶人莫入公門中，東家五十西家百。兩家勝負爭咫尺，勝者爾蚨添兩翼。

負者爾牝虛一擲，金多金少曷足惜？奈此青天慘無色！還鄉霍霍自磨 刀。不敢仇官仇爾曹：首及六親次同里。日夕尋仇決生死，和事老人聞 之驚。招呼火伴相調停，先取杯筊卜神明。再請搢紳諸先生；勸爾桑梓 留餘情。勿始以訟終以兵！那知此輩山魈精。賺取茶□貪杯觥；上下其 手妙莫名。依然□□□□□，□□□□鳴不平。山人歌此爾試聽，爾□

□□□□□。諸紳之力玉爾成，老人掀髯作笑聲。為爾喚出孔方兄，爾 夢到今醒不醒

？

遇有衝突摩擦的雙方對簿公堂以解決爭端，但在公堂之上，問題並不能解決， 「胥 役欺瞞官長、凌轢良善，積弊已久

。」官員往往收受賄賂而不能公正斷案，處 於劣勢的一方在公堂之上被迫勉強低頭認罪，但是不免挾恨在心，一出得衙門，

更加怒目相向，務求尋仇報復。急急出售房屋田產再找訟師上狀、找衙役疏通。

兩方互控的結果，得利的只有訟師和衙役

。傾盡家產後，敗訴含冤的一方不敢 怨恨司法不公的官員，反而更加仇視對方，以至日夕尋仇，不決一生死無法罷休。

最後還是得靠公親、見證人出面協調。協調的方式或擲筊請神明仲裁，或請地方 仕紳裁奪。同鄉共井之人，非親即故，動以鄉里之情，雙方各讓一步問題才得以 解決。

施士洁對鄉人動輙興訟，耗費錢財現象是擔憂而同情的。

興訟互控的情形不只發生在泉南地區，當時的臺灣社會一樣非常普遍： 「臺 地訟師最多，故民皆健訟，宜嚴反坐之法。臺俗好動公呈，多武舉、武進士主之，

皆因以為利，非義舉也。每有爭訟，動輒盈庭……

。」臺灣的訟師多為大陸無 籍者，聚集此地，飾詐、興亂，奸巧可惡之處，更甚於內地：

內地稍通筆墨而無籍者，皆以臺為淵藪；訓蒙草地或充吏胥。輟八比未 久者，科、歲猶與童子試。其姦猾而窮無依者，並為訟師。愚民一紙公 門，惟訟師是主。訟師一經包攬，訟者雖欲自止而不能矣，更有唆使番 夷，造端飾詐．或官長明察，罪無所逃，則激之使變；遂為地方大害

。

49 《後蘇龕合集》頁 120。

50 周凱《廈門志‧第五冊》臺北市 臺銀經研室 民五十年一月 頁 654。

51蔡麟祥《 澎湖廳志/卷十二 藝文(上)/告示/勸民息訟告示》對於訴訟過程可能的花費有很詳細 的說明：「蓋呈詞到官，一經准理，差役到家則有飯食之資，探信赴廳則有舟車之費。及示審有 期，而訟師詞證以及關切之親朋，相率而前，無不取給於具呈之人。或審期更換，則費將重出。

其他差房陋規，名目不一，無處不要用錢。」 （收入臺灣文獻叢刊第一六四種 頁 404。）這 裡所講的雖是澎湖一地的情形，但是仍然可以作為我們瞭解訴訟過程的參考。

52 引自《福建通志臺灣府‧重纂福建通志卷五十八/氣候/又論治臺灣事宜書》臺北市 臺銀經研 室（臺灣文獻叢刊第 84 種） 頁 216。

53引自《諸羅縣志‧卷八 風俗志‧漢俗‧雜俗》臺北市 臺銀經研室（臺灣文獻叢刊第 141 種）

頁 145。

《澎湖廳志》收有書院學規十條，其中特別提出興訟的「三苦」勸戒學子千 萬不可興訟：

告狀時，每日衙前伺候；或官府出署，欄路下跪；或坐堂放告，則階前 俯伏。官呼役叱，靦顏忍受，其苦一也。如或不准，又須再告。倖而准 理，出票時承書掯勒，萬狀刁難，乃下氣怡色，委婉順從，過於孝子之 事父母。及至差役到家，則有接風酒、下馬錢，恭迎款待，甚於賢賓嘉 客。一有不當意之處，則飲爾酒，發爾風，無所不至，其苦二也。及至 臨審，一切保鄰詞證又需供養，酒樓茶館任其燕遊；百計逢迎，總欲藉 其左袒。又有派堂雜費，一班衙頭皂快，如餓虎逢羊，必無生理．非遇 廉察之官，身家必至立破。且俟候聽審，自辰至酉，寸步不敢遠離；驚 心弔膽，忘饑失食．若遇衝繁地方，職官因公他出，又須收牌別示，十 旬一月，未有定期，其苦三也。至於審後，水落石出，輕則戒飭，重則 問擬，有何好處而樂為此耶

？

由這些資料我們可以看到，控案繁多，動輙興訟是當時泉南和臺灣共同的社 會現象。

四、打劫

清末的泉南社會除了上述的鄉民械鬥、訟師訛財和衙役昏庸斂財之外，還有 盜賊打劫危害鄉里。所謂「訟師、闖棍、衙役三者合而為一，擇肥而噬，名曰『合 虎藥』

」 。施士洁〈泉南新樂府--打劫〉用了一個具體的實例說明當時豪強四處 打劫、弱肉強食的社會風氣：

君不見千人萬人同一鄉，十鄉八鄉同一姓？弱肉強食今成風，巨族聊為 盜跖行！盜跖年少鄉中豪，夜弄礮火晝舞刀。狗黨狐群隨處有，弱小見 之曳兵走。兩重牆壁三重門，抉門破壁驚鷄豚。有客新從呂宋返，久別 山妻席未煖。可憐萬里橐中裝，覆巢之下無完卵！真盜胠篋不暇悲，假 盜嚇殺妻與兒。狄青面具亂昏黑，此聲何來似垤澤。交臂誰知某在斯，

驀地相逢舊相識！金剛寶鑽紅珊珂，帳衾簪珥□□□。□□□□兩□

得，輸入東君安樂窩。詰朝鄉□□□□，□□白鏹須千百。搢紳聞之髮 指冠，為汝具狀聞於官。一狀不靈瀆至再，縣門如海奈何奈！深居簡出 官體尊，汝尚未壽夫馬費。閽人高坐談孔方，爪牙張舞胥隸狂。老盜掩 口顧之笑，幾時辦盜官下鄉！城外喧傳前導出，忽然庖代乃雜職。蛙鳴 知否為官私？先講委員轎價畢。噫嘻乎，官不辦盜盜賊民，民敢鳴官民

54 《澎湖廳志/卷四 文事/書院/學約十條(前通守胡建偉撰) 》（臺灣文獻叢刊第一六四種） 頁 112。

55 周凱《廈門志》臺北市 臺銀經研室 民五十年一月 頁 654。

自賊！聽官吹角入盜鄉，盜謂小兒吹觱栗

！

有一位離鄉背景遠赴呂宋島掙錢的僑民，才一回鄉，財物就被洗劫一空。可恨的 是，這些強取豪奪的盜跖居然是同鄉甚至是同姓鄉豪、巨族家的無德少年，舞刀 弄礮，結黨橫行，弄得鄉中人人自危，三重門、二重牆，避之唯恐不及。更可悲 的是，被打劫之後卻無計可施，鄉中仕紳看不下去，具狀告官，偏偏侯門深似海，

官員不能輕易得見，旁邊的差吏又貪婪猖狂，眼中只認錢不辦事。盜賊因此就更 為倨傲嚣張了。

這些四處打劫的無賴惡少在當時稱為「闖棍」 。 《廈門志》中記載闖棍的惡行：

「闖棍者，無賴惡少也。糾結夥黨，鷹視狼行；周遊衢巷，尋事生風．孱愚偶觸 其鋒，操梃排闥，直入其室，人物並爛；紳衿家亦不免許。其黨兵役互張聲勢，

發露則為之擺脫，轉賴良民

。」猙獰無賴的行徑讓人深惡痛絕。

五、番客

泉南地區有一首《番客歌》到現在仍在當地普遍流傳：

唱出番客有條歌，番邦趁食無投活；爲著生活才出外，離父母，離某子。

三年五年返一擺，做牛做馬受拖磨；想著某子一大拖，勤儉用，不敢亂 子花。

所謂「番客」是指遠離家鄉到呂宋、菲律賓等東南亞「番邦」討生活的人。

閩南一帶和中國絕大部分地區一樣是以種田維生。但是有限的土地因居民篤 信佛教，造成寺廟佔領大量地產

，土地更為不足。加上多數土地位於山區，地 力貧瘠，收成不足以養活鄉民，所謂「閩省漳泉諸府，負山環海，田少民多，出 米不敷民食

。」居民只好另尋生路。由於閩南地處東南沿海，人民與海相習，

養成冒險犯難精神，與東南亞各國又只有一衣帶水之隔，因此往南洋發展成為當 地壯丁極為普遍的出路。

《廈門志》記載當地居民經商為利，往來各地謀生的情形：

56 《後蘇龕合集》頁 121。

57 周凱《廈門志》臺北市 臺銀經研室 民五十年一月 頁 654。

58當時盛行佛教，閩粵地區特別是福建一帶，佛教寺廟越來越多，寺廟佔領大量地産，當時富有 的地主不過擁有土地近百畝，而擁有土地上千畝的寺廟卻比比皆是。土地向寺廟高度集中，泉南 地區竟佔有十分之七，當地民衆只有出洋謀生。參考

http://www.fgu.edu.tw/~wclrc/drafts/Taiwan/gu-min-yao/gu-min-yao_02.htm

59姚 瑩《東槎紀略/卷一/籌議商運臺穀》 （收入臺灣文獻叢刊第七種）民四十六年 頁 26。

服賈者，以販海為利藪，視汪洋巨浸如衽席．北至寧波、上海、天津、

錦州，南至粵東，對渡臺灣，一歲往來數次；外至呂宋、蘇祿、實力、

噶喇巴，冬去夏回，一年一次．初則獲利數倍至數十倍不等，故有傾產 造船者．然驟富驟貧，容易起落；舵水人等藉此為活者，以萬計

。 另外《廈門志》也有「廈門率用番錢

。」的記載，可以想見當地人成為「番 客」的普遍，賺回來的「番錢」 ，甚至成為家鄉通行的貨幣。

往海外發展不僅解決了閩南人謀生不易的困境，造就了很多海外富商，更讓 閩南人在思想觀念上有了新的飛躍。然而成為「番客」終是環境逼迫之下不得不 的選擇。離鄉背井到異地發展，不免歷盡艱辛和挫折，一旦發財致富，又有隨之 而來更大的問題。施士洁〈泉南新樂府--番客〉對於「番客」面對的種種問題，

有極為深入的描述：

十家生男九作客，聞說南洋有島國。新客但隨老客行，行即欲歸歸豈得！

自從祖父客南洋，小者為工大者□。嗷嗷八口此待哺，不然家食何所□？

□□□□□□□，□日洗塵作牛飲。朱提閃爍驚□□，□□□涎及餘瀋。

無端同室起操戈，富人如雀飛投羅！尺布斗粟亦禍水，涓涓從此成江 河。里猾如虎向客視，一紙公門憂患始。公門口作八字開，爾輩破家等 閒耳。築屋東鄰欺，修墓西鄰訾。南鄰命案忽爾移，北鄰械鬥還爾羈！

眼饞吻燥梟與鴟，咀爾血肉嚼爾皮。況爾六姻九族待爾炊，千瘡百孔誰 爾醫？我來番客鄉，為歌「番客詩」 。世間得意洋洋者，到底妙手空空 兒！噫吁嘻，番客之名甘如飴，番客之苦無人知！客昨欲歸愁乏貲，今 歸欲行悔覺遲。客爾何不沉舟破釜、飄蓬汎梗隨所之。終身浮海居九夷，

笑挈胡婦胡兒嬉？君不見□□□作賈胡碧，冠衿把手爭相識？□□□□

□□□，□□如此願已適。又不見南洋□□□□□，□者幾人正邱首？

故鄉萬里空招魂，誰贈麥舟返爾柩

！

番客為了養家活口，一個帶一個，接連到南洋發展，泉州多數的壯丁都步上 了這一條路途。好不容易賺到了財富返鄉，卻常引起鄉人覬覦之心，求賄、誣告、

打劫的情事往往發生。最後嗷嗷待哺的家人不得餵養，還落得人傷、屋毀的下場。

很多番客最後共好落居南洋， 「狐死正邱首」成為客死他鄉的孤魂。

六、乩童

60 周凱《廈門志》臺北市 臺銀經研室 民五十年一月 頁 644。

61 周凱《廈門志》臺北市 臺銀經研室 民五十年一月 頁 655。

62 《後蘇龕合集》頁 122。

泉南社會多信鬼神， 「乩童」成為人和鬼神之間的一種媒介。根據《新竹縣 志初稿》對於「閩粵雜俗」的記載： 「有為乩童者，披髮露臂，手持刀劍剖額、

刺膚以示神靈，妄示方藥；又有扶乩出字，謂神下降，指示方藥，並能作詩作文，

事尤靈怪，不可深知

。」在里社間的迎神賽會中，常會出現乩童用刀劍、油鑊 遍試身體，鮮血淋漓，以顯示神靈附身的畫面。

〈泉南新樂府--乩童〉：

咄哉！乩童爾何人？ 一時見利不見身。賺錢攫物巧於盜，爛頭破面驚 為神！父老焚香婦孺拜，搢紳坐視不敢怪。爾非孫泰斗米師，或是方臘 紅巾派？醵貲賽會紛如狂，腥羶雜沓村醪強。此獠公然恣饕餮，既醉既 飽神之旁。宴罷騰身立神轎，血汗淋漓路人笑。爾豈獨非父母身？世上 無如此不肖！乩童！乩童！何為乎？爾何不為耕稼徒？爾何不為漁樵 夫？或為僧道為醫巫，或為輿隸為傭奴。不然入市溷屠沽，不然浮海從 賈胡！嗟□愚人還自愚，爾賣爾肉堪壺盧！爾□□□□區區，□□爾罰 膺刀鈇。蓬飛爾首赤爾□，□□□□劍爾膚！童爾妄稱已足汙，乩爾偽 託尤當誅！泉南豈乏君子儒，竟容此獠行通衢！何況媚灶俗所趨，紅男 綠女相染濡。邇來妖氣無處無，妖而雌者為神姑。爾獰類鬼騷類狐，誰 滅爾醜正爾辜！左道昔有琅邪于，安得江東孫伯符

？

施士洁對於乩童不善用有用的身軀，為農、為商以賺取衣食，反而託神怪以謀利 的行為非常不以為然，也對當時父老、婦孺的愚癡嘆息，更對鄉里間的仕紳、儒 者坐視此風氣不管而憤慨。

乩童不僅盛行於泉南一帶，隨著閩南移民入臺，全臺各地事實上也都存在同 樣的陋習。

陳朝龍的〈竹塹竹枝詞〉有： 「里社殘冬競賽神，王爺骨相儼如真；刀輿油 鑊甘心試，堪笑乩童不惜身(臺俗：里社迎神賽會，乩童以刀劍、油鑊遍試身體，

以示神靈顯赫。此等頹風，不知何年得挽)

。」

《淡水廳志》 ： 「曰雜俗．有為乩童，扶輦跳躍，妄示方藥，手執刀劍，披髮 剖額，以示神靈

。」

63 《新竹縣志初稿/卷五/考一 風俗/閩粵俗》 （收入臺灣文獻叢刊第六一種） 頁 186。

64 《後蘇龕合集》頁 122。

65 收入《新竹縣志初稿/卷六/文徵》（臺灣文獻叢刊第六一種）頁 256 。

66《淡水廳志/卷十一 考一 風俗考/風俗》 收入（臺灣文獻叢刊第一七二種）頁 304

《樹杞林志》 ： 「雜俗：又有扶輦跳躍而為乩童者，披髮妄言，執劍剖額，示 以方藥，謂其能驅邪逐疫；人皆信之。……此皆乘間取利，蠱惑人心。種種陋俗 相沿既久，已為牢不可破矣

！」

《苗栗縣志》 ： 「雜俗：有為乩童，扶輦跳躍，妄示方藥；手持刀劍，披髮剖 額，以示神靈

。」

《苑裏志》 ： 「苑裏習氣，與全臺同；大都信鬼神、惑巫蠱……有乩童焉，作 神替身，披髮執劍，扶輦狂跳，妄示藥方，且云能驅妖怪；人信若狂

。」

《澎湖廳志》 ： 「各澳皆有大王廟，神各有姓，民間崇奉維謹．甚至造王船、

設王醮，其說亦自內地傳來．……神各有乩童，或以乩筆指示，比比然也。……

『府志』云：……凡送葬佛事，皆以道士主之．又有法師與乩童相結，欲神附乩，

必請法師催咒。每賽神建醮，則乩童披髮仗劍，跳躍而出，血流被面。或豎長梯，

橫排刀劍，法師猱而上，乩童隨之。鄉人有膽力者，亦隨而上下。或堆柴爇火熾 甚，躍而過之，婦女皆膜拜致敬焉

。」

由上述方志呈現的資料可以看出，臺灣很多地區都有乩童的存在，而乩童起 乩的方式也和泉南一帶大同小異，不外是披髮使劍，傷害身體不畏懼以顯示神靈 附身，藉以取信鄉民，乘間謀利。

七、普渡

農曆七月俗稱「鬼月」 ，十五日這一天叫做「中元」 ，也叫「 七月半」 ，又稱 為「盂蘭會」 。在早期的社會中，孤魂野鬼被視為是社會不安的源頭。因此，為 安撫無人祭祀的鬼魂，於每年農曆七月都會舉辦融合佛、道兩教的普渡儀式。長 達一個月的祭典儀式，不僅代表早期社會對鬼神的敬畏，也傳達了人民對客死異 鄉的孤鬼一種蘊含宗教情懷與同胞手足般的憐憫之情。但是這樣的悲憫儀式普及 於泛泛大眾之後卻不免變調。

《 新竹縣志初稿/卷五/考一 風俗/閩粵俗》記載閩粵地區七月的祭祀活動：

七月一日，俗傳為開地獄；家家設饌致祭無主孤魂。是日，各廟壇皆植 竹竿高三、四丈，夜燃以燈高照四方，名曰「燈篙」 ；先後延請僧道坐

67《樹杞林志/風俗考/雜俗》 （收入臺灣文獻叢刊第六三種） 頁 103。

68《苗栗縣志/卷七 風俗考(番俗附)/風俗》 （列入臺灣文獻叢刊第一五九種） 頁 120。

69《苑裏志/下卷/風俗考/雜俗》 收入 （臺灣文獻叢刊第四八種） 頁 89。

70《澎湖廳志/卷九 風俗/風尚 》 （收入臺灣文獻叢刊第一六四種） 頁 325-327。

座化食，並演雜劇，曰「普渡」 。至三十日止，曰閉地獄。凡普渡，例 集一所，犧牲、殽饌排列成行，又編竹為圓形，上小下大，懸掛雞、豚、

鵝、鴨等肉，曰「淺」 ；雖古之肉林，亦不過是。徹饌，曰「收孤」 ；文 武官長到場彈壓。先一夜，城莊各結小燈成排，編姓為隊；金鼓喧闐，

燈光如晝。其首事各以紙為燈，送之江上，曰「放水燈」

。

施士洁的〈泉南新樂府--普渡〉不僅寫出泉南一地的普渡盛況，更指出種種 因普渡所衍生出的社會現象：

鼠兒年到猪兒年，十三鄉里相循環。蘭盆勝會各爭勝，銅山傾倒如流泉。

其餘鄉里雖不一，年年七月成故實。云是慶讚中元節，施食蓮臺仗我佛。

左有鐘魚右瓶缽，能將地獄幽魂拔。一月之中三十日，千門萬戶咸□□。

洋燈照地燦成雪，百寶壇前□□□。□□金鼓□□聒，爆竹雷轟山欲裂。

草間□□□□，□人逐隊走炎暍，汗雨袂雪氣拂拂。遠者能來近者悅，

家家留客酒筵列。珍錯鷄豚與魚鼈，白叟黃童醉且跌。積飯成山香四溢，

要使餘波及寒乞。夜闌人散劇已畢，紙錢堆裏灰猶熱。明朝竈冷斷炊烟，

賣盡田園癡可憐！田園已賣誰復贖？普度年年愁不足。牲牢缺欠鬼神 瞋，燈火蕭條門戶辱。急隨番客呂宋行，願佛佑我工營生。番婆奩貲入 橐盈，歸來演劇酬神明。掌中傀儡泉州城，大班江西尤有名，賈胡一笑 千金傾。我聞盂蘭救母目蓮之遺事，何意今俗沿之普度作游戲！一舉每 罄中人產，一鄉專貽巨室累。貧者已極富者□，□底滄桑太容易。嗟哉 時局方艱□！□□□□□□□。何不集此膏與腴，民獻之官□□□？□

□散賑偏災區；不然分惠溝中癯。笑爾媚佛何其愚，怪爾用財何其疏！

無乃習俗移人乎？我有一言陳當途，次及鄉黨士大夫， 「祭非其鬼」古 所誅！榜為厲禁懸通衢，民風返樸民力舒，令人神往康乾初

！ 洋燈、蓮臺、爆竹，家家戶戶用堆積成山的雞、豬、魚、龞來「慶讚中元」 ，並 趁此大開筵席。競相鋪張的原因，一來是擔心鬼神發怒，二來還擔心寒酸受到恥 笑，最後往往為了普渡而耗盡家產。家產耗盡只得急急往南洋尋生。一旦賺到錢，

又回來更盛大地演戲酬神。昔時因目蓮救母的孝行而轉變成普渡孤魂野鬼的美意 已蕩然無存。 「明朝竈冷斷炊烟，賣盡田園癡可憐！」 、 「一舉每罄中人產，一鄉 專貽巨室累。」施士洁揭露了社會矛盾的一些本質問題，表現了具有深刻社會意 義的主題，頗得白居易〈買花〉詩「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諷興時事的樂府 精神。

普渡活動在臺灣受到重視的程度以及鋪張浪費的情形絕不亞於泉南一地。所

71 《 新竹縣志初稿/卷五/考一 風俗/閩粵俗》 （臺灣文獻叢刊第六一種） 頁 181。

72 《後蘇龕合集》頁 123。

謂「閩省盛行『普渡』 ，臺屬尤甚。門貼紅箋大書，慶讚中元，費用極侈……

。」

曾在光緒年間擔任臺灣兵備道的唐贊袞在《臺陽見聞錄》一書中提到此地中 元節的活動：

臺俗盛行普渡，門貼紅箋，大書慶讚中元。家家燈燭輝煌，並結綵燈多 至千百，笙歌達旦；名曰『放水燈』 。猪、羊、雞、鴨砌成山塔，百盤 品、海菜，羅列高臺。無賴之徒，爭相奪食，名曰『搶泒』 ；費用極侈。

自七月初起，至月盡止。相傳是月有新造一舟，家家備辦糧食、百盤食 品，公請一閒人坐於其中，任風飄泊；及止某處，其人登岸，舟中食品，

任貧民分取，舟亦聽其爭奪。此風，艋舺多有。又或翦紙為燈燃放，海 邊漁船攫取得者，一年大利

。

《淡水廳志》也記載：

凡一月之間，家家普渡，即盂蘭會也。不獨中元一日耳。俗傳七月初一 日為開地獄，三十日為閉地獄，延僧登壇施食，以祭無祀之魂。寺廟亦 各建醮兩三日不等。惟先一夜燃放水燈。各給小燈，編姓為隊，絃歌喧 填，燭光如晝，陳設相耀，演劇殆無虛夕。例集一所，牲醴饌具，積如 山陵，植竹高懸，其名曰淺主事。持械守護謂之壓孤。鑼聲鳴則群起而 奪，謂之搶孤

。

流傳到今日，臺灣民間仍非常重視七月的祭祀活動，甚至連公家機關、營利 單位也不能免俗。每到十五日，在門口用堆積如山的食物來進行中元普渡的情形 仍極為普遍。古時的公家單位也參與普渡活動嗎？書院、糧房都不能免俗！「七 月普渡費錢八百文

。」這是金門某書院每年的費用條目中的一條； 「本署、以 及城隍廟、本館三處，中元普渡應銀壹百元

。」則是「新竹縣糧房每年進出款」

中的一項。中元普渡的備辦花費都列入開銷紀錄中。書院、官府尚且如此，民間 的盛況自不待言。

八、賭棍

73 此為「臺灣雜詠三十二首」之一：「道場普渡妥幽魂，原有盂蘭古意存；卻怪紅箋貼門首，肉 山酒海慶中元」詩後旳註。收入《 臺灣雜詠合刻/臺灣雜詠合刻》 （臺灣文獻叢刊第二八種）

頁 44。

74《 臺陽見聞錄‧卷下‧時令‧中元》 （臺灣文獻叢刊第三０種） 頁 147。

75 《淡水廳志/卷十一 考一 風俗考/風俗》 （臺灣文獻叢刊第一七二種） 頁 300。

76 《 金門志‧卷四 規制志‧書院‧書院每年費用條目》 （臺灣文獻叢刊第八０種）頁 66。

77 《 淡新檔案選錄行政編初集‧新竹縣糧房每年進出款》 （臺灣文獻叢刊第二九五種） 頁 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