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風吟月與風花雪月--近代(1876-1949)華文風月「小報」之研究與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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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科會研究計畫結案報告:

第一部份:

台灣《風月報》中青樓想像的社會建構

一、 緒論

《風月報》為一九三五年至一九四一年於台灣發行之文人消閑小報1。第一 至四四號被稱為《風月》,餘才改稱《風月報》2。其中有詩、賦、詩話、筆記、

小說、隨筆、雜文、詩謎、祭文、流行歌等各種文類與照片。照片部分,標題書

「北里名妓」即妓女豔影。這群「北里名花」,穿著各式旗袍的半身小照,或側 坐以隻手托腮,或兩手相握,姿態與上海「美女月份牌」之半身美女照片相仿。

這些名妓彷彿現今之明星偶像一般,引發社會「追風」之熱潮。多數文字為文言 或駢文,屬於舊文學品味,且環繞著「妓女」3、「藝妲」與「女給」等之相關報 導、討論、題詠、唱和還有「台北新春美人人氣投票」4之風月盛況。幾乎「建 構」成一門「妓女知識學」。以「妓女主題報」的型態,將傳統之花叢冶游行為 制度化、公眾化、知識化。

《風月報》之源頭無疑是一八九七年李伯元創辦的《遊戲報》。這應是青樓 制度近代化之開始,也是文人雅趣世俗化之開始 。傳統妓女與閨中婦女相較,

雖已屬公眾人物,但仍偏「小眾」,且屬於文人個人私密經驗。清末上海妓女也 會乘坐馬車花枝招展、奇裝異服在街上「公開」遊行;但「開花榜」5公開投票 之舉,才將妓女真正明星化、公眾化、社會議題化,開啟了眾人共同公開窺探妓 女私生活之制度。

《風月報》承襲近代青樓傳統,又注入了更多地域性色彩,並建構了青樓史

1 一九四一年以後改名為《南方》,一九四四年更改名為《南方詩集》。因風格大幅變更,較無北 里青樓之相關描述,故不在本文討論之列。

2每三、六、九日刊行。當時售價為:「一部四錢。一箇月三十五錢。半箇年一圓八○錢。一箇年 三圓五十錢。郵資在內。」發行地址:台北太平町六丁目五十一番地。昭和十年(1935)發行所 為「風月俱樂部」,為台北蓬萊町二百二十一番地。《風月報》並有支部於「各州郡所在地次第籌 設」。地址應近大稻埕,也就是代表以大稻埕為中心的風月活動。發行量頗為可觀。從第三七期 舉辦的美人投票,從票數中即可窺知其龐大之發行量。一九三六年一月十日首次開票,後三個月 前十三名之總票數即達 30332 票。六期平均亦有 6000 份。

3此處「妓女」指的是才情兼具之藝妲而非提供眠花宿柳之野娼。昭和十五年(一九四○)日本 政府規定藝妓、藝妲要加入共同組織「檢番」,僅提供身體服務之娼妓不得參加。

4「有時候酒樓或報刊社也舉行藝妲花后投票。江山樓曾對顧客銷售投票券一張一元(折合現在 一千元),選出紅牌藝妲。也曾編輯各種藝妲名錄,內容詳細記載藝妲花名、特長、住址,並附 印藝妲的個人照片,等於是藝妲界之選美。」引自柯瑞明〈大稻埕風月滄桑〉《台灣風月》台北:

自立晚報,一九九一。頁一六二。

5 據王韜《淞濱瑣話•卷七•談豔上》記載:老上海始為娼妓列花榜,應是在清道光八年(1828)

之夏。但投票始於此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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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新型態。例如上海通稱之「花榜」,此處受日文影響稱為「美女人氣投票」6。 妓女也都是和漢兩名並稱。候選名單還細分為「藝妓部」「女給部」以及「舞女」。

其中「女給部」為受日本影響之咖啡店女郎,又依其所在之咖啡館分為「第一」、

「孔雀」、「大屯」、「日輪」、「百合」、「龍宮」等不同店家。反映了台灣妓女制度 之地域特質。但這些文人卻以傳統修辭描述這些具時代感的咖啡店女侍,與明清 妓女之描述並無不同。在花名錄中,編者會特別註明名單不在此限,妓女可自己 報名或相識者代為報名,「參賽」規定並不嚴謹7。連開票日期也頗有制度,《風 月報》是每月逢十日開票。例如一月、二月之六次結果,將在三月八日公表花榜。

有特定的投票場所:包括台北大稻埕之江山樓、蓬萊閣、大世界旅館販賣部等。

投票過程還力求公正公開,以招公信。如第四十一號正式公布當選名單「開票在 大世紀旅館內,有警官記者,外有心人,計二十人餘人。立會開票。初回當選芳 名列左。」開票還包括警察記者,顯然是社會重大事件。

當時大稻埕文人也與青樓行業之結合更為緊密。這些讀書消閑之名士,寫詩 作畫之餘甚至也經營現在稱之為「特種行業」。如編輯許劍亭會寫雜文與言情小 說,也經營大世界旅館。這「大世界ホケル(hotel 之日文)」也是風月報之販 賣部與開票所。這些上榜之妓女照片最後還集結成冊,編成「花國豔影集」,堪 稱名妓寫真集。事後妓女們還會接受訪問發表當選「花狀元」或「花榜眼」之當 選感言,彷彿銘謝賜票。報刊也報導「女給」當選後第一咖啡店遊客絡繹不絕之 盛況:如第三十八號花訊:

花國豔影發行所,主催台北美人人氣投票,女給部,第一嘉會琉璃子,獨 占鼇頭……第一嘉會女給,被選花狀元,該館景氣非常,每夜遊客不絕。

而琉璃子有應接不遑之概。……據琉璃子所云,此次女給投票,竊思女給 數百人,能得列十名之內,猶謂之幸。何知最後開票,竟得最高票數。皆 諸位援助所致,實末世不敢忘。此後益增加努力,以酬惠顧。……某客云,

烏貓珠,只居榜眼,非其所願,非壓倒群芳,獨占鼇頭,大不甘心。

三○、四○年代連上海都難見這類純粹文言品花小報了,而日據台灣,竟出 現風格如此純粹正統之《風月報》,而且是不受新時代與新文風影響之「純粹」,

現象頗堪玩味。首先,這意味著當時台灣舊文人數量相當可觀,足以支撐如此型 態之報紙長期存在。但是,龐大的舊文人群體,為何需要這種報紙?面對時局,

文人被迫默言噤聲,所以「莫言國事」應可理解。但是莫言國事,為何非談風月?

青樓冶游對當時文人為何如此必要?其次,口談風月,攜妓清遊,為何需要反覆

6「社告:新春美人人氣投票自昭和十一年一月三日附刊紙上投票卷 與購讀者自己剪裁為荷。」

第三十七號「豫告本俱樂部主催新春台北美人投票」下有小字「花狀元特製純金牌一面重量二十四 刃」

7如第三十七號標題為:「台北名花芳名錄羯鼓聲催香國夢 萬花齊放慶春王」。其中附記:「本部 者番主催美人投票。限為北警察署管內。因只抄稻江檢番藝妓,及各嘉會女給、舞女芳名於前,

以備參考。若有疏漏未載者,希自進報名。咸素與相識者來告,當為補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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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揚頌?為何會有人關心這些妓女八卦?「風月」為何仍被當時文人視為「風 雅」,人人皆以「風流」自詡?《風月報》距今不過六十年而已,挾妓行為到底 在當時如何被高尚化,而與今日之道德認知有巨大落差?

若運用「社會建構論」觀點,或許能找到上述問題的支點。科學知識學看待 科學的理論被稱為「建構論」(constructivism)或「社會建構論」(social constructivism)。「社會建構論」旨在審查關於科學家做什麼研究、怎樣作研究、

他們在爭論中怎樣選擇理論的選擇模式,以及觀察、定律、理論和其他知識主張 在較大的科學共同體中被接受的程度,如何受到社會變數的影響。「社會建構論」

認為,科學的實在性和真理性並不因為它與「實在」相符合,而是科學家貼上的 權宜性標籤。所以科學事實只是在某種偶然的社會環境中完成的勸說性文本,例 如話語、書寫、文件、陳述等。所以,甚至物理和數學也不過是社會建構的產物

8

同樣的,若將文人社群比擬為科學社群,當時文人定義「風月」之思維過程,

如同科學家「定義」科學之過程。文人建構社群共同認同的青樓傳統,如同科學 家共同建構之科學史上之共同認同。文人建構青樓文化史上風流與風雅之「典 範」,如同科學家對科學史上「典範」之建構一般。科學事實之建構,其實只是 透過書寫與文件形式的勸說性文本,如同文人對青樓之想像與描述,也是透過一 種積累的傳統修辭姿態表述。所以風月之事為「風流」、「風雅」的刻板印象,恐 怕是被文人社群自我建構與自我催眠而來的。文人透過自我需要「想像」青樓,

並「建構」他們審美價值下所「需要」的妓女。這些被勾勒出的妓女群像,恐非 歷史實際面貌。妓女之所以如此呈現,是經過文人在選擇和意識上之處理。透過 歷代層層不斷的建構中,在此完成最後的建構過程。

而這些建構過程,又利用一套封閉自足的修辭系統來運作。這套修辭系統又 來自青樓文化傳統之層層「建構」而來。但是,文人為何需要自我建構「風雅」

與「風流」姿態呢?是否是為社會可能有的敗德質疑,提出合理性之藉口?或文 人談風月,是否只是尋找自我身份譜系的方式之一,必須靠妓女來凝聚群體意 識,強化同儕性格?是否留戀的不是妓女身體,而是文人「身份」?種種問題之 思考,將在以下逐一展開。

二、青樓傳統之社會建構 1、 「妓女知識學」之形成

《風月報》中關於風月作品可分為幾類:

一、 為專刊妓女軼事的專欄,如「花事闌珊」、「芳叢小記」、「風月新志」、

「花叢小記」、「尋紅拾翠」等。專欄定期報導妓女與文人尋芳社群 之間之動態。例如:第十號〈小雲英從良歟〉:「昨與林華君、偶涉

8 理論觀念參考趙萬里《科學的社會結構》宜蘭:佛光人文社會學院,二○○二。頁三六至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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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某章臺,聞稻江詩妓小雲英,有從良島都某豪商之說,不知確否。

果爾。」讀來如名妓列傳。其中包括居處、年齡、學歷、原來職業、

特殊技藝、過去遭遇、身材情性氣質之特徵、現有狀況(嫁人、贖 身、為小星、新歡為誰)等調查。頗似今天影劇新聞對藝人動態八 卦之介紹。

二、 文人與妓女相互唱和、贈詩或妓女聯吟之詩文。如「詞林」專欄是 文人贈妓女詩之專欄。一二七期〈詩壇〉:全是文人與妓女相唱和 之詩。例如「別簡荷生先生感作」、「贈新開樓瑞雲校書」。其他諸 如妓女詩集,如「阿珠女校書宅小集」其中也有妓女之聯吟等。或 是第六二期〈悼奎府治詩妓〉為文人為她心愛之名詩妓寫的祭文以 及一一四期〈青樓雜記〉寫文人對才妓之死的悲哀與落淚。

三、 或是就以「妓女」為主題來為文作詩作賦。如一一一期有〈胭脂窟 賦〉。一二九期〈等閒齋瑣語〉之「詠妓諸作」諸詩,如「詠無情 妓」、「詠啞妓」、「詠盲妓」、「詠病妓」、「詠難妓」、「詠老妓」、「詠 病妓」等。

四、 關於中日歷史上關於青樓文化史定義、文獻、典故之探討。如第六 號「妓女考證」,是從各種典籍字書中探索「妓女」之典故。第八 號以下幾期是「秦淮名妓軼事」專欄。第二十七號〈妓女異名考〉

考日本史上妓女之各種別名。第三十二號以後還有專欄名為〈中華 名人愛妾豔史〉,其中包括蔡松坡之愛妾小鳳仙之豔史;第三十九 號「章宗祥之愛妾蘇映雪豔史」;第四十一號「陸宗輿之愛妾陳素 琴豔史」。第四十一號甚至還有「名媛書畫考」,考察歷代與當時名 妓之書畫造詣。第四十七期有關於當時妓女名字之詩謎。第一一五 期〈風月詩話〉找出詩史中關於詩人與妓女之軼事典故。如杜牧、

歐陽修、張子野、趙德麟等。

從上觀之,《風月報》儼然形成一門關於研究妓女之知識學體系。內含有妓女史 探源、妓女異名考證、歷代詠妓詩文以及妓女詩學與書畫表現等等。連長篇連載 或筆記小說、詩話、詩謎、雜文、祭文、賦等多是關於妓女之軼事與傳說。

2、青樓史之建構與認同

而「妓女知識學」尤其認同歷代文人以詩文小說建構的青樓文化史。中國風 流文人自詡文酒聲妓之會為賞心樂之事。從「六朝金粉」之冶游而下,演變至明 朝之秦淮文化乃至清末。千百年來名士、名妓的風流韻事重複出現於詩詞、小說、

戲劇中,逐漸「建構」出一條「史」之脈絡。名妓之「名」,需靠名士吹捧。離 開了文人之題詠,便沒有「名妓」可言。所以妓女是因文人而青史留名,也是歷 代文人共同建構了中國的「名妓史」以及文人之「青樓傳統」。

《風月報》也以不斷重述過往文人的妓女論述,再次強化了傳統青樓史之建構。

例如當時文人喜以歷代名人詠妓之詩贈送妓女。如第三號林華之〈花事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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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即以袁枚之七絕贈琉璃子:「嬌小身材最可人。好花無主困風塵。司勳倘作 司香尉。十二金陵護汝身。」或如第八號以後之「秦淮名妓軼事」專欄:提及柳 如是、顧橫波、董小宛、寇白門、卞玉京等名妓之傳奇故事。第三十二號後有專 欄名為〈中華名人愛妾豔史〉,述及民初小鳳仙等名妓軼事。或許是對名媛傳統 與名女人「傳奇」之共同嚮往,或是對文人風流傳統對群體共同聯想之召喚,《風 月報》也以詩文典故之修辭情境認同了古典青樓傳統,從而完成中國青樓文學史 建構之最終樂章。例子不勝枚舉,例如第三十六號〈第一嘉會胭脂譜〉:

嗟乎,東山絲竹,謝太傅千古風流。北海琴樽,孔文舉一時佳話。顧李 西平營妓自隨,白司馬商婦度曲。三生石上,空結因緣。一覺揚州,偏 贏薄倖。

第四十四號陳郎贈節子詩曰:「羨煞西湖蘇小小,千秋史上豔名傳。」第一一一 期台南情波浪裡人之〈花叢訪豔記〉:「余乃狂吟一律以自遣曰:『書生自古半風 流,品翠題紅筆底收。竹節凌霄君子志,梨花帶雨女兒愁。薛濤風韻憐梅玉,蘇 小身材屬豔秋。畢竟美人原不老,有鄉端好住溫柔。』」其他又諸如「生碧玉於 小家。賣紫釵於舊郎。琵琶巷裡,愁為薄命佳人。桃李堂中。願作詩家弟子。」

「不遇江州白傳,枉訴琵琶。未逢俠客黃衫,恥隨紈褲。」「余借花月痕之句以 贈之,一死竟拌銷魂黛,重泉何幸返精魂。」「招引旗亭,侑酒名花數朵,娉婷 嬝娜,兩行粉紅效樊川。」「夢覺揚州,空留薄倖之名。」幾乎句句有典,皆有 所出,上述例句包括文人、妓女、作品、事件,有謝太傅、孔融、杜牧、蘇小小、

霍小玉、白居易、花月痕、溫庭筠、王之渙與王昌齡之旗亭畫壁故事等。台北文 人有意將大稻埕之風月群像放入中國名妓史之譜系中。

3、重述傳統之修辭策略

《風月報》詩文本身就充斥了豐富的青樓文化修辭,如旗亭、武陵年少、爭 執纏頭、北里、荳蔻梢頭、淪入平康、出為當壚等典故隨處可見,或是如「章台 闊佬、爭執纏頭,門庭若市」「琵琶門巷對斜暉,人面桃花事已非。」等等,莫 不重重堆疊歷代之青樓文學典故。。自古騷人墨客喜用詩筆勾繪青樓豔跡,軼事 逐漸成為詩文名典,中國自古也有「思美人」文學傳統,對女性以「女神」般採 取仰視之視角。更有許多淒美浪漫歌頌愛情偉大之文學作品,成為常用之典。《風 月報》承繼上述諸種修辭風貌,又雜揉了清末品花狹邪筆記與《花月痕》、《玉梨 魂》等近代哀情小說之書寫姿態,隨處以香豔綺語與典故象徵羅織台北文人之青 樓想像。如第二號〈花事闌珊〉:

嗟夫北地胭脂。蠻腰素口。南朝金粉。燕瘦環肥。劇憐碧月雙輝。空照 癡男癡女。只嫌妖風四射,吹飛錢樹錢神。而或墮落自甘。花陣捉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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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影。或污泥不染。蓮池見清靜之身。感東山之絲竹。女妓亦屬蒼生。

懷潯浦之琵琶。謫宦偶逢白傳。種種因緣。是佛是魔。年年芳信,無夜 無明。花柳自憐顏色。風月偏費評章。爰寫群芳之譜。聊為記事之珠。

以作消閑之際云爾。

第十八號〈花事闌珊〉:

夫竹枝雅調。繼遺響於花經。蘭淽清芬。趨逸情於騷客。然而作戲逢場,

故無傷乎大雅。看馬走花。亦何害於世風。止渴望梅。假愛返成真愛。

充飢畫餅。有情將似無情。花花世界。只宜醉裡狂吟。渺渺情場。只恐 床頭金盡。敲紅樓五夜之鐘。弄月吟風,仍是風流才子。評香摘豔,就 勞月旦諸公。

第一一八期〈綺樓憶語〉:

夫劉阮天臺之約,元稹西廂之記,紅拂李靖之逃,卓女相如之曲,非草野 之流,皆名流之輩。余與寶鳳只有一面之緣,偏訂同心之譜。前途渺渺,

豈知歡少悲多。深恨綿綿無奈月增日積,是伊累我,是我誤伊。種種因緣,

莫非冤債。年年花事,總是傷心。……

第一一二期〈玉碎珠沈〉:

稻江為首善之區,亦為胭脂之窟。公子綴鞭,爭執纏頭之錦。佳人拾翠,

偏留露宿之蹤。是以濮上桑間,多所不免……群釵隊裡,不惜買笑之金。

荳蔻梢頭,即墜憐香之客。藕絲易綰,色情造孽。

第四十三回「花國豔影集」:

蘭芷清芬,驅逸情於騷客。作戲逢場,故無傷乎大雅。看花走馬,亦何 害於世風。……嗟乎!漢皋神女,珮影依稀。湖上湘靈,瑟聲縹緲。古 稱荊豔,敻乎遠哉。而乃墜粉遺宮,莫問細腰之址。……而武陵俗豔,

寵以高魁;彭澤孤芳,屈之末座。徵歌選色,風月空做評章。摘豔評香,

花柳自憐顏色。願將色藝,遍質同仁,所有是非,付諸公論。藉作茶前 酒後之談資云爾。

描述這些妓女也用盡了所有古代名女人之象徵典故。如第三十號「寶釵」:「面 白身小似飛燕,清瞿如梅妃」。第三十二號南村生寫(美智子):「戲改白居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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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歌中之四句以贈之:『真個傾城與傾國,多年嘉會求難得。回頭一笑百媚生,

幾欲群花無顏色。』」第三十六號房子「淡妝素服,斷髮時裝。但秋菊春蘭,各 有所長。蠻腰素口,各有盡美。」第三十四號「體態豐肥,恰似楊環。」上述例 句之比擬對象就有李夫人、趙飛燕、楊貴妃、樊素、小蠻等。對女性之想像也是 奠基在對傳統的「理解」與「記憶」上。若擺脫這些修辭系統,久跡花叢之文人 就不知如何「言說」,也就完全沒那個「味兒」。如此哀感頑豔的文化氛圍,必須 搭配相映之語境。唯有以冶艷濃麗之文字典故委婉陳事典,避免直接用詞,才能 建構出詭麗淒美的世界。所以雖然當時台灣風月場中「一個帶日本味兒的現代風 逐漸形成9」,但其實日本味只出現在妓女名字與某些事件(如特往神社參拜祈皇 軍武運長久等)中,《風月報》的整體修辭還是充滿漢文化傳統風調的。

用典使事乃中國詩文一大特色。如《文心雕龍•事類》中說:「事類者,蓋 文章之外,據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也。」詩文之所以用典,因歷史積累了豐厚 而為人傳誦之名人、佳句、典型事件、歷史經驗等書面記載,用之可增加文化深 度與歷史感。風月小報卻將用典之事發揮到極限。這些詠妓唱和詩文僅用「無一 字無來歷」之典故似嫌不足,還要以文風冶艷的駢文,以密度大到幾乎接近濫詞 俗套的語言,堆疊二十世紀台灣文人對青樓文化史之建構。

三、風雅與風流之階級想像

1、「不風流非才子」之邏輯

此一建構「青樓史」之目的,應是從傳統修辭與姿態的再呈現中,找到自我 與傳統譜系之勾連。同時對於「風雅」與「風流」的詮釋,乃是文人階級獨有之 想像方式。《風月報》從重述中又強化了文人社群之自我認同。

「書生自古半風流,品翠題紅筆底收。」(第一一一期台南情波浪裡人之〈花 叢訪豔記〉之言)《風月報》中文人攜妓與詩妓間之雅興清遊稱之為「風雅」,而 互贈詩詞互唱吟對稱之為「風流」。例如 50 期,徐坤泉雖以改革之姿入社任職,

但同期卻說:「改頭換面以來,本同人是決定要刪除一切「女給」、「藝妲」的篇 幅,奈因經過再三的討論,而且請教了許多高明學者的意見,結果還是多少尊重

『自古風流多才子』的這一句話,決定若有必要之時,願為點綴!」保留「風月」

篇幅,是因「自古風流多才子」一言。或可言為「自古才子多風流」。其中「自 古」、「風流」、「才子」幾字皆別具意涵。「自古」與「才子」,意味著對文人史傳 統之認同;「風流」意味著對才子風月生活的認定。甚至有「不風流非才子」、「是 才子,所以風流」之意。另外恐因社長簡荷生與眾多讀者多是風流名士,為了維 持雜誌銷售,主編還是妥協。

從上述「書生自古半風流」,到「自古風流多才子」,其中有一既定邏輯,就

9 龔鵬程〈文人風月傳統的最後一瞥〉收入《中國文人階層史論》宜蘭:佛光人文社會學院,二

○○二。頁六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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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涉及書生才子階層時,絕對強調「自古」之傳統系脈,然後貼上「風流」之標 籤。風流一定與風月妓家青樓之感情有關。所以這群台北文人認同的是整個「倜 儻風流」、「詩酒酬酢」的文人傳統,從而形成團體認同感,而絕無批判。而「風 雅感」之形塑是在選擇性的傳統認同以及積累不斷的修辭系統上。

2、 「風雅」:清遊賞玩的生命才情

《風月報》之編輯成員三十人主要是台北的詩社成員,也是《台灣日日新報》

漢文詩欄編輯與發表者。甚至以林述山領導之「星社」、「天籟吟社」為主,加上 趙益山「劍樓書社」以及瀛社、鷺州吟社、高山文社等成員組成10。所以編輯群 多是舊學深厚的文人。

《風月報》啟事:「本部趣旨,在維持風雅,鼓吹藝術。」但何謂「風雅」?

刊名名之為「風月」,即代表文人對「風雅」生活的整體想像。既包括良辰美景 之江山風月,也涵蓋遣興之風流才情。如《風月報》中之〈風月新志〉所言:

「風月」之說,一見南史褚彥回傳,一見梁書徐勉傳。上謂良辰美景,下 指消遣之事也。今人立言風月大都以風流之情,又一解也。……而明末黃 周星亦號江山風月主人,殆感於老杜之風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園句。而志 亡國之餘痛乎。……夫同一風月,而經三名人之品評,使我輩朗然誦之便 覺瀟灑襟懷,飄飄有凌雲之意。古今騷客,以風對月者,不勝枚舉。……

論風月之報者,若專以狹邪之宣傳,是不知其主旨之所在也。若專以為消 遣之文,更不知其主旨之所在也。

其中特別強調絕不只是「狹邪宣傳」與「消遣之文」而已。當中處處流露著當時 文人的興好與風習,藉此可推知一般紳商名士之社會文化觀與生活樣貌。

何謂名士?會飲酒、會清談、會讀書、會作詩,稱之為名士也。名士們由侑 酒、詩文、書畫、音樂、召妓、清談等杯觥交錯中遣懷盡興,以為談資。所以《風 月報》也有許多與文人風雅傾向有關之內容,如四十一期起「南畫」專欄介紹文 人畫;三十七號〈漢詩之沿革〉〈蓬萊角樓詩話〉專欄介紹古詩與詩話等。而青 樓名妓尤是風流名士審美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點綴。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再加上 名妓陪伴,情韻悠然,完美表現了名士的生活情趣。酒、山林與青樓為中國文人 失意時常逃避的三個地方。無論是研墨賦詩、還是尋幽探勝、清夜玩月,皆須有 清雅之美人陪伴。名士有名妓相伴,愈顯其雅。從唐至清,名士視對娼家之品評 與題詠為「韻事」、稱柳巷花陌之青樓為「韻地」。

因傳統即視視青樓冶遊為傳統文人之風雅之事,《風月報》也承襲了傳統詮

10 其成員身份多是台灣當時文壇之重要文人。詳目可見楊永彬著《從「風月」到「南方」:析論 一份戰爭期的中文文藝雜誌》收入《風月•風月報•南方•南方詩集》之附錄。頁七六。台北:

南天書局,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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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風雅」之說,或是對「挾妓」一舉道德瑕疵之合理化理由。所以,所謂「評 花似為無益事,然騷人則以為韻事。翠娥咸與浪漫、奎府治、幼良三妓並稱。」

之「騷人以為韻事」,正點出文人團體封閉系統中衍生出之合理化思維。如第八 號〈寄題風月報〉所云:「但得詩妓知己稀,護持風雅到勾欄,我願風和月常輝。」

所謂護持「風雅」到勾欄之句,就是文人對「風雅」定義之自我想像。《風月報》

多處描述文人與詩妓之清遊聯吟,認同的是傳統文人階層流連花跡的風雅想像。

如第一一一期台南情波浪裡人之〈花叢訪豔記〉十分典型:

聞從過者,皆知名之士。俗子傖夫,固無由問鼎。其性情恬淡得自然真趣。

生平喜共文人遊,而待文人亦獨厚。苟與之談風說月,把盞言歡,必津津 樂道。

又如「本部顧問東山英先生,歸自內地,吾人假蓬萊閣旗亭為其洗塵,女訪 員奎府治小雲英亦來會,時驟雨初晴,皓月當空,席上聯吟,興復不減。」之所 以成為「名妓」,是因「從過者皆知名之士……而待文人獨厚」。而俚俗之人,無 緣遇之。此一詮解就已將妓女推向「雅」之一邊。之後更用「性情恬淡」、「自然 真趣」等文人最高「風雅」境界來描述妓女。而與文人「談風說月,把酒言歡」

更是極度滿足了文人風雅追求之想望。

不僅清遊吟對為風雅,連如詩妓奎府治玉消香殞,眾文人莫不以詩文悼之之 舉,也被視為「風雅事」也。自古文人本有對妓女哀悼之詩文傳統,例如清初名 妓董小宛逝世,許多名士寫了淒哀欲絕之詩文。冒辟疆作《影梅庵憶語》,長歌 當哭。吳梅村作〈題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龔鼎孳讀《影梅庵憶語》「開卷泫然」, 甚至作《賀新郎》詞,悼名妓之死。張名弼作《董小宛傳》、張紫淀作〈悼小宛〉

詩等。

而這些妓女風雅、文人風流之品相,絕非晚清狹邪小說「嫖界指南」般之「寓 教於惡」,盡是描寫妓院之現實、妓女的貪醜癡愚之態。《風月報》喜歡純粹描述 文人妓女兩者純雅之交遊與戀情,非常強調風月生活「雅興」之美感。所以這風 月生活,只是文人自我實踐之一徑。書寫目的不在描摹妓女,而在反襯自我生命 情境的美感。

四、文人視角下的妓女想像

就因為文人自我生命的美感而書寫,所以他描摹青樓中人,也透過文人價值 與審美態度來想像。其實自古妓女青史留名,全因文人。所以妓女本不存在,因 文人而存在。歷代文人逐漸建構出理想中的妓女品相,文人會尋覓符合此一理想 類型者,成為賞玩和書寫之對象。倘若俗世遍尋不著也不影響他們對妓女評賞之 美感標準。所以古代名妓美貌還是其次,怎麼個個才情備兼,其脫俗、性格,足 以被文人視為「我輩中人」?

《風月報》的妓女形象與書寫,也是透過文人視角而反映。文人以他們的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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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觀點與價值,建構出他們所需要的女人。所以關於妓女之「想像」是由士人社 會「建構」出來的。而文人對妓女的「想像」,又與「風雅」聯想充分結合。這 些妓女之教養訓練頗有「針對性」,倘若文人階層消亡、名士風度俱散,妓女之 訓練也就沒必要了。所以妓女與文士兩者為唇亡齒寒、互相依存之關係。

《風月報》文人筆下之妓女既天真而富文采,描述頗遠離「現實」層面。多 僅強調「脫俗」之處,絕不提其「功利」本質。而與狹邪小說描寫妓女之惡與功 利,絕不相同,反而令人又疼、又愛、又憐。對文人而言,青樓生活不但是愛之 享樂,也富含藝術之美感。所以名妓要兼具姿色、才智與技藝;也就是要色藝俱 佳,同時更要能讓眾人傾倒。如此之女人才能滿足文人追求肉體與精神統一之審 美要求。所以凡是能登上《風月報》名妓花榜上者,莫不如是。這類女人滿足了 文人愛情與浪漫的想像,優雅與風雅的嚮往。

而其中特別喜歡強調諸如可憐、才情、貞操、個性等特質。這些正是文人對 自我品質要求的外向投射。例如文人從妓女之遭際,反觀己之境遇。文人認為佳 人與己無別,都是鍾天地之靈氣,而曠世秀群。所以倘若紅顏薄命,會使坎坷不 遇之文人興起互憐傷心身世之感。有如「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似」、「卿 須憐我我憐卿」之句。所以如「可憐花」、「可憐卿」之句比比皆是。例如第三十 六號〈花事闌珊〉春桂:

憶中秋夜,余有傷心事。獨往小酌,欲解煩憂。豈知對月懷人,倍增惆悵。

適他當番,添者勸酒。脈脈無言,靈犀一點。余贈其小夜子冠首詩曰:「小 樓對酌月當明,夜半頻聞笑語聲。子夜歌殘霜露冷,飄零紅粉可憐卿。」

又如第三十五號妓女阿扁「飄零柳絮總關情,恨海茫茫剩此生。惜乎遇人偏不淑,

桃花薄命可憐卿。」第四十四號春子:「花片傷心墮劫塵,生來嬌小可憐身。空 將一掬相思淚,灑向漳濱賦洛神。」絹子:「走馬看花憶少年,琵琶門巷柳含煙。

嗟余飄泊風塵裡,不敢憐君只自憐。」上述描寫頗有近代「哀情」文學傳統之風 格,不是嗟嘆傷心,就是可憐飄泊。

或是強調女子之堅毅貞節、凜然不犯之人格,凸顯其孤芳之美。第二號(奎 府治)「妾雖是妓女,所謂賣唱不賣身者。煙花墜落。實人事無可如何。然豈是 金錢之魔力所能壓制。」第三號(烏貓珠)「暗示非拜金主義者。行動自由。其 媽不加拘束。……察其現在動靜。可稱為花界裡之一朵自由花也。」第二十三號

(彩雲):「身材瘦削,心地靈悟。方年十六,守宮紅紗痕宛然。……出為孔雀女 給,鶴立雞群。唯一羽之獨秀,然終守璧身以女給之職務。」第五號(金英)「獨 種於情,濃豔中隱露俠氣,有凜然不可犯之概。」第八號。芳子「年幼志堅,有 某紈褲子,垂涎萬丈,欲以五十金,親香澤。被其拒絕。他當排斥女子之博愛,

故非如意郎君,恆以閉門羹待之。」第三十三號阿里「姿態秀異,清如雪中梅。

翩若風前鶴。獨挺孤芳,與凡卉殊。」

此外,《風月報》也喜歡描述妓女談吐風雅、文采風流之大氣,而受騷客墨

(11)

人爭睹爭贈之盛況。如「余訪花國總理於客邸。適值阿治及雲英二詩妓在。淡妝 素服,頗有大將之風。」第二號(新阿娥)「見其品詣敦厚,舉止不苟。雖落溷 煙花,未染青樓氣習。一舉一動,儼然大家閨媛。」第三十四號阿敏「最是和漢 兩學俱通,邦語流暢,平日耽讀報紙小說,時事明晰。」第十二號(小彩鳳)「善 北曲,好名畫,內地諸大家,載筆滯北,遇於筵席間者,大都書贈。是亦一風雅 妓也。」第三十七號初枝子「風流倜儻,不修篇幅,素有大家之風。性本好靜,

只寡言笑。謂蓮出污泥,空標淨植。」以上特質描述,如「大家之風」、「風流倜 儻」、「風雅」、「和漢兩學俱通」、「耽讀報紙,時事明晰」等,皆以書生才子之特 質為標準。說明文人不僅需要談話遊玩之對象,更希望這些對象也是「我輩中人」

的才女,甚至才情與格調要標高異世,特立獨行。所以此中凡「詩妓」、「才妓」

之地位評價最高,也獲得最多敬意。作者尤喜描述她們單獨出遊吟對之清雅,她 們常在圓山、劍潭一帶遊訪。如鳳英女校書常與姊妹奎府治「泛棹於劍潭綠水之 間,以為清遊。」奎府治再以七絕回贈。第五號提及阿藍「能詩詞。中秋夜偕姊 妹群,登圓山絕頂,高唱少喦中秋月賦。且自得詩數首。臨風哦之,聲傳空谷。……

噫韻學之於青樓,歇絕久矣。今復得此,一宵之功韙矣。」第三號之靜嬋:「善 蕩槳。嘗夜深,自搖一小舟子於劍潭別漵。樹神疑鬼,螢火點衣。……胸襟中絕 無一絲佈畏。其乘風破浪之概,轉惹若輩老漁人。生一番小所見也。惜乎中天無 月,不能照出圖畫。一點青燈,為聞欸乃。水底魚龍,得毋逐波而避之乎。吟情 既動,遂唱大江東去一闕。」

描摹妓女,也有用閩南語歌謠之例。如第一一一期〈玫瑰〉就為閩南語歌謠:

「玫瑰打蕾粒粒綻,花蕾絕絕萬萬重。露水凍透心冷冷,相似少女物傳情。……」

以玫瑰比喻妓女「少女」之情態。這也是《風月報》較具地域性特質之佳例。

總之,文人建構了他們「想要」的女性形象,他們找到多是才情翩然有味的 職業女子。而這些文人也同樣建構她們的「家中」印象,如第一一一期:〈懼內〉

與〈懼內之湯頭歌訣〉兩文。文人對妓女與妻子竟然皆採「仰而望之」之仰視角 度,只是前者為疼惜趨之,後者為敬畏避之。

五、結論

總之,歷代文人以認同意識不斷建構與強化了中國妓女史譜系。而台北文人 又透過典故、修辭以及青樓史之再傳述達到自我建構、自我認同之目的。從一連 串的建構中強化了文人社群意識,從傳統譜系中認同延續了文人傳統之精神意 義。從種種文人特質之投射中,形成緊密的自我認同與自我社群認同。

而此一強烈認同傾向,正足以說明《風月報》風格為何如此純粹之因。一種

「不願改變」或者「不願被改變」的情緒,可能正是促使這群舊文人仍然保持著 極其古雅的風格與修辭之主因。所以《風月報》保留了白居易式的攜妓冶遊,也 有晏小山、周邦彥對愛情感受之細膩描寫,妓女也如馬湘蘭、李香君之類才藝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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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從一九一八年後上海已經在選「花國大總統」了,《風月報》仍保持清末選

「花狀元」之較富文人聯想之古名。

或云晚清狹邪小說描述之青樓「怪現狀」,為唯美青樓文學之「終結」?事 實證明,中國青樓文學並未在十九世紀終結,《風月報》呈現的古典青樓品味與 情趣,證實此一文人風月傳統在台灣有了更輝煌的延續與終結。台灣文人在異族 文化之統治下,對傳統文人風度,似乎有更多的依戀與不捨。所以,日本政府禁 用漢文,唯有此報仍堅持用漢文,且有「斯文末喪,責在吾儒,大道復明,光昭 斯代。」之期待。從這群文人對「斯文」之眷顧焦慮,尤可明瞭他們執守傳統風 月情調的原因了。

第二部分:

非聖賢、反英雄的商業才子:

近代(一八九七——一九四九)報刊文人的世俗性格與遊戲心態

一、

緒論

近代中國因報刊事業之蓬勃,出現了一大批以專事寫作,以辦報編雜誌為業 的文人群體。這類文人多執掌大報副刊或小報,既不以科考出仕為目的,或根本 未能登科;也不求撰寫藏之名山之鉅著。他們是為大眾世俗而編而寫,世俗性與 商業性很強。其筆下的「小報」,所謂「小」者,稍有「不登大雅之堂」之意。

這類報刊不太登載政治時事與歷史興亡,卻有濃厚的文藝氣氛與消閑娛樂氣味。

其中或有叢談文匯、或有典故雜感、或有小說連載、或有詩詞駢賦以及戲詞、遊 戲文、笑林、劇評、謎語、打油詩、北里消息、青樓動態、娛樂活動訊息等。或 也刊載街談巷語,隱私秘聞,而以揭露為快。是一種兼具市民趣味與文人雅興的 報紙。這類報紙並不僅限於上海,同時期的台北、台南、香港、甚至新加坡,都 出現這類風格極為近似的「小報」。而不同地區文人的價值傾向,也並無大異之 處。

若以當時報刊的整體數量來看,其編者作者與讀者人口應頗為龐大。這群文 人精於文字功夫,文章與文字能力是他們賴以依存的的本領。舉凡小說、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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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辭章、吟詩作對酒令射謎等多所精通,甚至戲詞、劇評、影評、廣告詞也 多為此類文人操筆。他們不屬學者大儒之類的讀書人,而屬專擅文墨的文學人。

他們上報館泡戲園混跡青樓,行止之風流才調,頗似傳統「才子」形象,他們也 的確以才子名士自詡。頗類似自宋代以來書會才人、小說家劇曲家,如馮夢龍、

金聖嘆之類閒筆文士的傳統。

沈從文描述海派文人所提出「名士才情」與「商業競賣」之兩重特質,可謂 一語中的。蔑視責任禮法、追求古雅情調之名士傾向與商業競爭之世俗姿態本質 上是矛盾的。但此一矛盾卻和諧地在這些商業才子身上呈現。他們甚至以文化明 星之姿引領風尚,又能對商業機制、娛樂體系產生主導性之影響。文人能如此影 響傳媒娛樂業,應屬空前絕後。此一文化現象,更是不容忽視。

但這類特殊行徑,少不了引發「墮落」之批評。諸如:追逐社會流風習氣、

欠缺社會責任等。這群文人與當時以編報紙來「宣傳」的另種知識階層,在價值 與目的之追求上是對立的。此乃近代知識階層分化後之結果。新文化界、文學界 看不慣如此不擔負社會責任,卻對社會產生如此重大影響之文人群體,多所撻 伐。如何看待這類批判觀點,也是待解決的課題。

(二)

文人事業才人筆 名士何妨作廢人

上海竹枝詞言:「錦繡文章才子筆,新聞主稿拜先生」。又言:「時事都登 報館來,蠅頭小自費編排。文人事業才人筆,書畫爭誇點石齋。」好弄詞章本為 才子之重要特質。這群報人是近代能成功經營文字、駕馭文字之才子群體。他們 不都是作品卓然成章的作家,卻是專業的文字工作者。凡成名的報刊作家,幾乎 都能寫能譯能編能演,無論文言、語體文字的駕馭能力,都在水準以上。他們多 是古文辭章的能手,但也能寫道地的白話小說,情節生動、對話鮮活,對人情世 故的體會,也多有可觀之處。

但是除了才調,既風流又有玩賞意識,才是才子本色。才子佳人總以詞章相 較,相互悅慕。人人盡說風流好之餘,才子當然就多了點粉黛之色。或進行禮法 道德之否定,或認為挾妓是風雅流韻之舉。傳統世俗社會對「寫閒書」「能吟詩」

的才子總帶著莫名的崇仰。晚清以後,報刊發達,小說地位提高,又給許多作者 提供了作才子的機會。「才子」一流人物成為近代小說最常見的題材。從《花月 痕》、《金陵秋》(林琴南)、《玉梨魂》(徐枕亞)、《春明外史》(張恨水)

《人間地獄》(畢倚虹)等莫不如是。不論是言情小說、哀情小說、狹邪小說絕 不會缺少才子的詞章之才、冶遊之舉。畢倚虹作小說《人間地獄》,看重「文人 名士+恬靜派倌人」的「清游風味」11。又如寫《海上花列傳》的韓邦慶早年的

11 范伯群《秋波之戀•編者按》《中國現代通俗作家評傳叢書》(之四)南京出版社,一九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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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仙漫稿》被雖稱之為奇才,但鄉試揭榜依然名落孫山,從此絕意仕進,開始 了編輯與小說創作的生涯。他為《申報》寫些論說文章,與《申報》編輯錢忻伯、

何桂笙等一群上海上海名流詩相酬唱。但他常將「筆墨所得之資,悉揮霍於花 叢」。他們辦報紙宣揚浪遊花叢的生命態度,例如:一九○五年七月創辦的《閒 娛日報》,就是「娛閒於美人顏色,名士文章」。

這群才子除了會寫小說、筆記、古文、詞章外,也多擅長傳統文人之才藝,

舉凡書畫、篆刻、戲曲、工藝等,也多所精通。「以民初作家為代表的舊派小說 家們的生活方式也是才子型的,其表現形式是偏擅玩賞。……他們的生活本身就 富有審美意味。他們在群居、獨處生活中的情趣,藝術化人生的修養,事業中的 遊戲趣味都是一種特定時期的特定文化的表現。12」他們的聚會與遊玩,多帶有 點舊才子的放浪氣息,卻又不失高雅。例如一九二二年成立的「星社」,是一群 報刊文人詩酒風流的雅集。他們定期舉行各種茶話、酒集、聯吟、作對等文字遊 戲。13十五年的活動中,有春禊遊賞、重陽酒敘、持螯會揮毫作畫、新年射虎、

展覽各自蒐集的工藝品。在雅集時,他們常出現如醉酒、狂飲、恣談、銘酊等等 放浪的狂態。如一次持螯會上文人范煙橋的行止:「煙橋不顧,狂飲恣談,日與 直山半狂輩辯蹦蹦戲之來歷……酒後煙橋題詩,自稱醉筆,及執筆而大嘔 。於 是始信煙橋果酩酊也。一夕歡飲,印象深刻。」

如此這群才子多少帶點放誕的名士氣質,他們喜撰文引介歷朝名士風流軼 事,以效仿之。如新加坡《南薰三日刊》第二期〈唐寅漫筆〉「唐寅伯虎,有妒 花歌一首,描寫美人狀態嬌憨之象,如活現紙上,歌云:……名士風流,於此可 見。」不但對所謂的「名士風流」心嚮往之,也頗喜歡強調自己玩世猖狂,頹廢 荒唐、乖張頑劣、玩世不恭,偶而也發點笑傲王侯的名士脾氣。如台灣《三六九 小報》所言:

「同人中,除刀水荊如二君,老成持重,頗有長者風以外,莫不玩世猖狂,

豪邁不羈;就中猶以綠珊盦主與柳軒為最。而綠珊盦主,更擅口技,其翻 蓮妙舌,能令憂者為喜,哭者破顏。日前偶相攜到天國茶店小飲,到面紅 耳熱時,君遂再開其懸河之口,使一輩女招待,盡為抱腹絕倒。中一號政 江者,猶覺笑不可仰,歡極不覺顫聲俏罵曰:「廢人!」舉坐又為譁然。

同人中有口占一絕,代為解嘲曰:「應是東方謫降身,偶從游戲悟前因。

12參考徐德明《中國現代小說雅俗流變與整合》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二○○○年。頁一 九七。第六章第一節「才子氣:舊派小說家的人格特徵」

13民初詩酒流連之文社很多,並不限於報刊文人,為當時文壇學界流行風氣。以上海「淞社」規 模最大。民國二年成立,由劉翰怡、周慶雲主持社事。先後加入者有李瑞清、繆荃孫、李月瑞、

吳慶坻、徐珂、陶葆廉、章一山、王國維、胡樸安、喻長霖、唐宴、張爾田、潘飛聲、姚文棟、

李祥、鄭文焯等人,均為一時名士。此外,上海還有「希社」,參加的有周慶雲、姚文棟、潘飛 聲、鄒弢等,以豫園壽暉堂為社集,月凡一舉,為文酒之會。沈曾植也發起「超社」與「逸社」,

參加者有馮煦、樊增祥、陳夔龍、梁鼎芬、吳慶坻等。鄭孝胥則有「一元會」,參加的有王乃蒸、

朱祖謀、唐宴、楊鍾羲、章一山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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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倘解相憐意,名士何妨作廢人。」讀是詩,則君之風流放誕處,自可 想見。」(杏 庵〈靜室小言〉收入台灣《三六九小報》第四五六號,一 九三五年六月十九日)

從上文可以想見這群文人之「玩世猖狂」、「豪邁不羈」、「風流放誕」。幾天 後,又有人針對「廢人」二字回應:

廢人,是身有殘疾者,或不務正業,或毫無樹立,或身有毛病、近於頹廢 者之稱謂也。綠珊盦主平素號東方曼倩,乃某女給以廢人稱之,味其辭,

似奚落中帶些惺惺意。綠珊盦則一笑受之,宜乎震谷之謂「美人倘解相憐 意,名士何妨作廢人。」(榕 庵〈荒唐齋小話〉收入《三六九小報》第 四五七號,一九三五年六月二十三日)

榕庵,趙劍泉之號,台灣《三六九小報》主編與創辦人。其父為南社第二任社長 趙雲石。此一「廢人」之譏,頗示其任誕不羈,傲世輕俗。「無用」與「不才」

為這群文人常用之筆名,如王韜即號「天南遁叟」、孫家振號「退醒廬主人」。。

這種不求有用、不求世用之棄才觀念,與《紅樓夢》寶玉之人生價值頗為近似。

如此行徑,或有人目之為六朝名士或江南才子:「這種蕭閑如六朝人的生活,

無論哪一個團體都望塵莫及。14」「他們像傳說中明末的江南才子那樣過得優雅 平和。15」但這群人似乎並不特別強調魏晉風度中姿彩的灑脫飄逸與風度的優雅 從容,卻頗耽溺於排除道德常規、逸出格套的放縱美感16

三、擁抱商業世俗 引領風潮話題

早年辦報文人社會地位不高,社會甚至視之為「不名譽」17。如左宗棠的印 象:「江浙無賴文人,以報館為末路」18。但是隨著報刊事業之發達與影響,這 些報人小說家後來儼然成為文化名人,當時廣告也以這些文化名人為招攬社會,

14 鄭逸梅《星社文獻》收入《鴛鴦蝴蝶派文學資料》福建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四。

15 李嶸明《浮世代代傳:海派文人說略》上海:華文出版社,一九九七。頁一三五。

16「美總是要透過非常規、非格套的方式,才能呈現。為了單顯出生命之美的瑰麗風姿,有時的 確需要排除道德的常規常矩。然而這僅是道德之行的一時例外,而非不道德。因為美與道德的本 質原非矛盾,所以單顯美才會給人無壓力的愉悅而讓生命得到解放。……自由的人生,就是審美 的人生。美是自由的象徵,自由無礙的生命,就是美的生命。」引自李清筠《魏晉名士人格研究》

台北:文津,二○○○。頁四○、四一。

17如姚公鶴言:「蓋社會普遍心理,以報紙為朝報之變相,發行報紙為賣朝報之一類,故每一報 社之主筆、訪員,均為不名譽之職業,不僅官場仇視之,即社會亦以搬弄是非輕薄之。」「昔日 之報館主筆,不僅社會上認為不名譽,即該主筆亦不敢以此自鳴於世。 姚公鶴《上海閒話》上 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九。頁一二八、一三一。

18姚公鶴《上海閒話》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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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知名文人的知名度進行商業宣傳。例如當時上海中法藥房的老闆黃楚九,研 製出一種叫「愛羅補腦汁」的藥品。黃楚九特別請當時知名文人、官吏在廣告中 現身說法。一九一○年六月二十九日《申報》刊出了標題為〈吳趼人為黃楚九推 廣「愛羅補腦汁」〉的藥品廣告,佔了當天之大半版面:

黃楚九兄大閣下,承賜「愛羅補腦汁」六瓶,僅盡其五,而精神已復歸。

弟猶不自覺也,家人自旁觀察得之,深以為慶幸!……弟吳沃堯頓首 在一般公眾心目中這些文人似乎有明星風采。上海《禮拜六》雜誌後一百期甚至 有冠以各種雅題的作者小影19。新加坡《南薰三日刊》頭版有一大幅「本刊同人 攝影」之照片。照片為男子四人,或斜站或側坐,或西服或長衫,各具姿態。在 頭版置放編輯「沙龍照」,儼然以以文化明星自居。這些小影似乎也有點弔影自 憐的才子情調。

這些報人大都是雜學家,從文化層次言,是屬於沉浸於舊文人情調文化,又 深得俗文化精髓的人。他們緊貼市場,與小市民習氣相通,啣追小市民的庸俗興 趣。近代不論是新聞、傳媒、商業機制、娛樂體系與廣告與這群文人有相互依存 的緊密關係。除報紙雜誌外,這群小報作家編輯們幾乎執掌了當時所有的文化傳 媒(如雜誌、戲劇、電影、廣播、廣告、插畫等),滿足了大眾各面向的文化娛 樂需求,也道出了讀者們普遍關心的政治與社會議題。孫家振,可為代表人物。

孫家振,字玉聲,別署海上漱石生、退醒廬主人。幼嫺詩書但淡泊科舉,長期 在《申報》《輿論時事報》《新聞報》任主筆或編 輯,也主 編《梨園報》、

《笑林報》等報刊。他還曾為地產商所創辦上海最早的遊樂場「樓外樓」做過 設計與籌畫。他也以寫《海上繁華夢》小說(連載於李伯元的《繁華報》上)聞 名於時,敘述舊上海的種種事物。此外孫玉聲還著有《上海沿革考》、《滬墟話 舊錄等》(在《金剛鑽報》上連載兩年)等,對上海各式掌故,瞭若職掌。他 也是上海第一個燈謎團體:萍社的領袖人物。經常在九江路文明雅集茶 樓、青蓮閣主持謎會,而且有意識地累積各種類型的謎語,之後由進步書局匯 刊成《春謎大觀》一書。風氣影響,後來在新世界、大世界等遊樂場都有射文虎 之娛樂活動,許多娛樂小報也喜歡刊登謎語使射虎猜謎一度成為海上時尚。

這群人對社會風向之嗅覺頗為敏銳,這些報人如何引領著時代風潮?什麼是 他們認定與帶領的時髦與前衛?他們許多創意影響了報刊發展的趨勢,的確頗具 引領時尚與風騷之姿。例如,一八九七年《遊戲報》首辦妓女選美票選活動,所 有讀者可以票選中意的妓女。當年夏季推選花榜,經文人墨客推薦為第一甲狀 元、探花、榜眼,同年秋,接著又有春江武榜、淞濱叶榜。同時稱林黛玉、陸蘭 芬、金小寶、張書玉為花界四大金剛。此一小報掀起的花界旋風,驚動滬上,家

19 鄭逸梅〈民國舊派文藝期刊史話〉見魏紹昌《鴛鴦蝴蝶派研究資料》上海文藝出版社,一九 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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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戶曉,蔚為風潮。從此登錄花界新聞成為小報慣例,二十年而不衰,直至《晶 報》出現此一風氣才漸消弭。如時人評論:「昔南亭亭長李伯元征君創《遊戲報》,

一時靡然成風,笑顰者踵相接也。20」《遊戲報》一八九八年一月二十八日開闢 用「白話寫新聞演義」,也是開風氣之先。

又如《禮拜六》雜誌的周刊形式也是創舉。周瘦鵑編《半月》首先開始使用 三色銅版,編《紫羅蘭》時把美女畫作為次頁,封面鏤空,女子倩影則從空隙間 隱約透出,也是當時的特例。《晶報》三日一出,創上海報史三日刊之先河。葉 勁鳳編《小說世界》,首先在卷頭專刊電影照片,並首先開始使用「銀幕」兩字;

另外經常附贈童話或民眾文學的小冊子,也是當時獨創。

這群作家與他們的作品與中國二三年代電影、新舊戲劇都極有關係。通常是 小說被改編為如文明戲、京戲、粵劇、越劇或電影之劇本,或是自己寫劇本。如 包天笑在《小說時報》創刊號發表的〈一縷麻〉,在 10 年代被改編成時裝京戲 由梅蘭芳主演,20 年代改編由阮玲玉主演的電影《掛名夫妻》,40 年代又改編 為越劇由袁雪芬主演。又如周瘦鵑改編自法國小說的《愛之戀》,被春柳社 等文明戲團多次搬上舞台,他自己也客串過《血手印》等文明戲,也寫 1924 年大陸影片公司發行的《水火鴛鴦》劇本。除此之外,王鈍根、程小青、

鄭逸梅、徐碧波、陸澹盦、嚴獨鶴、張秋蟲、江紅蕉、朱瘦菊等也都為電 影公司寫過劇本。張恨水早年不但自己演文明戲,他的各種小說,也不斷被改 編,其中《啼笑因緣》被改編成話劇、電影、舞台劇、京劇、滬劇、何北梆 子、粵劇、評劇、越劇、曲劇、評彈、大鼓、黃梅戲等等,而且是不斷地 翻新演出。寫《江湖奇俠傳》的向愷然(1890—1957),也排演京戲和拍 攝影片。其中《火燒紅蓮寺》改成一本接著一本連續演出的京戲以及電影

(胡蝶扮演女俠紅姑)。向愷然後來還到北京改行任京劇團的編劇。另外,

李壽民(1902—1961)的《蜀山劍俠傳》,神怪色彩很濃,便於海派的機 關布景連台本戲大翻花樣,因此上海大舞台在 40 年代也連續排演了數十本 之多。作家們除了編劇外,還有開戲劇學校以及電影公司者,如滑稽大師 徐卓呆。他也亦編亦演,早年參與文明戲的編演,他曾和歐陽予倩一起組 團。1917 年張季直在南通辦伶工學校,約徐卓呆去教課,又委他與歐陽予 倩一起去日本考察戲劇學校。他也開過兩家小規模的電影公司。

小報文人與當時娛樂活動及娛樂場域之關係特別密切。因此從小報中探究近 代文人與娛樂文化之關係:其中包括與戲園、劇場、書場、茶樓、咖啡館、妓院、

電影、話劇、遊樂場等,就特別有意義。這些報刊作家也正確掌握當時的商 業消費機制與廣告市場。當時上海四大百貨公司樓上的屋頂花園,百戲雜 陳,遊戲場競爭激烈。之前提過,上海最早的遊樂場樓外樓,為地產商所

20 周桂笙《新庵筆記》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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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辦,就是延請孫玉聲(海上漱石生,《遊戲報》主編)設計策劃。為了 公布遊藝節目,上海各大遊藝場都辦了小型報,除節目與戲單外,也刊載 一些文藝小品。從孫玉聲、天台山農幫「大世界」遊 戲場辦《 大世界報》;

周瘦鵑曾幫「先施百貨」出版宣傳小報《樂園日報》;包天笑幫「永安公 司」出版遊戲場報《天韻報》等事,可看出這些文人當時應頗能掌握消費 脈動,嗅出時代風向,所以大企業才有意委託其長期製作文宣。廣告商看 中雜誌的銷量而爭取合作,報人需要廣告商的奧援。這些報刊與廣告並非單向關 係,而是一種互利行為。若以二十一世紀的眼光來看,辦刊物、搞媒體者要爭取 讀者,要爭取廣告,要嗅知社會風向,要掌握商業脈動與文化市場機制,不都是 理所當然的事?他們善於利用有趣之文宣,進行多角化經營。這些文人當時之社 會地位以及對社會之影響,恐怕有重新估量之必要。

近代廣告業之發展與也文人之介入有關。商業競爭下,廣告文案之大量需 求,造就了文人與商業廣告的密切關係。當時報業多為文人所掌控,廣告公司也 多為知識階層所創辦。廣告公司 1934 年多達 30 家。許多學術淵博的知識份子任 職廣告部,甚至可說是中產階級知識份子造就了近代廣告業之興盛。

當時出現許多空前絕後的文人廣告敘述文案,文筆極富巧思且頗引人發笑。

如新加坡《南薰三日刊》「皮鞋店」廣告,就是明顯的文人廣告創作。文字極多,

引經據典,又兼具故事性、敘述性、靈異性。其中又是慷慨赴義,又是投筆從戎,

又日抗日情操,時代性與時事性極強。

一九二八年八月八日廣告標題為:「征塵萬里歸何日 試占鬼卦問鞋兒」。其 下標注:星洲牛車水廟仔街十號「小新橡履皮鞋店」。其旁以蠅頭小字進行陳述:

何秀卿梁肖我之未婚妻也。梁生自二十條密約締結之後悲憤欲絕。深痛結此亡國 之惡果者,官僚軍閥造其因。輾轉沈思,毅然投命從戎。欲以個人之熱血,洗此 奇辱。臨別時,謂其未婚妻曰革命不成功,勿望我還也。由是一去十年,杳無音 信。不期五卅之山東慘案發生,濟南死傷華人不下五千。秀卿聞之,痛哭無已。

疑其葬身於槍林彈雨,憂慮雜感,乃執其珠履,試占鬼卦。雙履皆俯,卦凶,秀 卿驚慟,謂其夫之死耗也。適有術士,過而問之,得其詳。乃就其占卦之俯履觀 之。底有小新店號可保至好四字之鈐記。遂慰之曰,卿誤矣。曾不見可保至好之 佳兆乎。汝婿不久將歸而且榮也。未幾,黨軍已入北京之電報傳來,從茲軍事功 作,暫告結束。梁生因戰有功績,擢升師長,於是告假六個月,來叻與秀卿共道 契闊。聞他倆不日將結婚於某禮拜堂云。

此一廣告,又像小說,又像筆記,宣傳重點在於「小新店號 可保至好」之意。

另一廣告標題在一九二八年八月十五日為:「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這種標 題絕對出自文人之手,不過「小新橡履皮鞋店」為何會出現這種廣告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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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罷之子耐生,現肄業於中華學校。目下秋季上課之日期已近,耐生雙履,乃上 學期在「小新橡履皮鞋店」所購者,經已穿著一載。自覺陳舊不甚趨時,乃請於 父,易其舊觀。父曰,鞋舊耳,若非破綻者,仍可穿也。耐生聞言,心殊耿耿。

一日穿鞋上課,睹物生仇,愾然歎曰:「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意謂此鞋何時 而爛也。」然耐生之父,乃熱心之愛國者,方隱几讀濟案慘史,憤激願棄其生。

陡聞子言,以為表同情於抗日也。乃躍然起,執其父之手,一同往市。曰:我愛 爾,世界上應有之鞋履,咨爾所欲予必為爾致之。

另有新加坡《南薰三日刊》一九二九年元月九日筆名綜者撰寫之「張永福平民樹 膠鞋廠」廣告,標題為「弔破鞋」。是以新文學新詩腔調為之,不同於其他多為 文言之敘述形式。上述廣告憂國憂民,下述廣告則帶有濃重的社會關懷意識:

鞋啊!你破了?鞋啊!你破了?你為何不穿在富人腳上?你為何不登上豪華的 庭堂?你為何跟著這窮?這窮得要命的人兒到處流浪?……

上述為文人性很強的廣告文案,但另有些廣告則透露了中產階級文人階層之生活 價值與消閒觀點。如上海遊戲雜誌第七期:

酒綠燈紅之時宜開百代公司留聲機器以蕩滌襟懷。茶餘酒後之時宜開百代公司留 聲機器以解酲醒醉。公畢回家之時宜開百代公司留聲機器以慰解辛勞。愁悶憂抑 之時宜開百代公司留聲機器以消憂制悶。月朗風清之時宜開百代公司留聲機器以 嘯傲見志。荷亭消夏之時宜開百代公司留聲機器以避炎清暑。水閣招涼之時宜開 百代公司留聲機器以賞寄閑情。賞雪擁爐之時宜開百代公司留聲機器以佐酒消 寒。

從上述之酒綠燈紅、蕩滌襟懷、茶餘酒後、解酲醒醉、愁悶憂抑、消憂制悶、月朗風清、

嘯傲見志、荷亭消夏、避炎清暑、水閣招涼、賞寄閑情、賞雪擁爐、佐酒消寒,都是文 人雅士遊賞自然、品味人生的種種審美方式與態度,風雅十足。

這群文人的雅士生活既富雅趣逸興,但如何能不受到滑稽的世俗趣味的干 擾?逸興與俗趣如何能在同一群人身上相容?的確費人思量。牟宗三說名士具有 不濁不俗的清逸之氣:

名士者,清逸之氣也。清則不濁,逸則不俗。……精神落於通套,順成規 而處事,則為俗。精神溢出通套,使人忘其在通套中,則為逸。逸者,離 也。離成規通套而不為其所掩沒則逸。逸則特顯「風神」,故俊。逸則特 顯神韻,故清。故曰清逸,亦曰俊逸。逸則不固結於成規成矩,故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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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則灑脫活潑,故曰流。故總曰風流。風流者,……不主故常,而以自在 適性為主。21

因此名士既然要「清逸」,就要離成規通套,不主故常,不濁不俗。但如此之性 格姿態,又似乎與切近俗世的價值觀毫不衝突,實在難以理解。或許是個人拒絕 市民的趣味主義,維持古雅的生活格調;但是卻可投身世俗、縱浪商業競爭之中。

這種雅俗氣質集於一身的文人,價值追求既分裂又和諧,不過卻頗一致地以「玩」

與「遊戲」作為人生的重心。

四、玩世不恭 遊戲人生

近代報刊文人以遊戲的眼光看待一切,發展出近於遊、樂、閑、娛、戲的人 生哲學。總以嘻笑戲嘲之方式看待一切。從上海之《遊戲雜誌》(1913)序:

不世之勛,一遊戲之事也。萬國來朝,一遊戲之場也。號霸稱王,一遊戲 之局也。楚漢相爭,三分割據,及今思之,如同遊戲。……考韓柳奇文,

喻馬說龍,遊戲之筆也。良平妙策,鬼神傀儡,遊戲之戲也。……祖德宗 功,上下五千年,其肇始之初,不過遊戲之偶也。由是言之,遊戲豈細微 事哉。顧遊戲不獨其理極玄,而其工亦偉。……其餘如補蛇者說,賣柑者 言,莫不藉遊戲之詞,滑稽之說,以針貶乎世俗,規針乎奸邪也。……而 知今日之供話柄趨睡魔之《遊戲雜誌》,安知他日不進而益上,等諸詩書 易禮春秋宏文之列也哉。

或是如台灣《三六九小報》(第四五九號,一九三五年六月二十九日)煙虎之〈喫 煙室〉:

編輯餘暇,擱筆吹煙,氤氳之氣,靉靆一室。正吞雲吐霧,大舉氣燄之時,

適某先生蒞止。語次,偶及近來漢學之衰,相與咨嗟不止。倩影曰:「漢 學之不振,漢學家當負其責之半。蓋今之漢學家,多以韜光養晦為能事,

既不能振作精神,以誘掖後進,又不能作組織的研究,有所發明。間有一 二有心者,出為論難,冀有所得,則立趨感情,變為漫罵。如是欲冀漢學 之振興,不猶緣木求魚者乎?」綠珊盦主,口啣紙煙,以手摩挲其圓光頭 顱曰:「當此花花世界,弱肉強食,賢愚一轍,以我眼光視之,大之不過 一戲臺,小之僅一賭局耳。盛衰消長轉瞬皆幻,得箇中三昧者,自能悟領 人生哲學。彼輩漢學家,既不知叉雀之為何物,又何怪其終年屹屹,只為 油米鹽柴之苦役也耶?」

21 牟宗三《才性與玄理》台北:學生書局,一九八五年。頁六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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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視一切大事要務為「遊戲」、視世界為「遊戲之場」、視歷史為「一場遊戲 一場夢」,以所謂「遊戲人生」的態度否定蔑視一切,以致發展出一套「萬事不 關心」的哲學。頗近似「輕人」之生存觀;與魏晉名士如王衍、王澄、謝鯤、桓 彝「薄綜世之務,賤功烈之用,高浮游之業,卑經實之賢」(《晉書》卷四三,

王衍傳)之價值思維頗為類似。

當時因此出現大批追求「快活」、「輕鬆」、「遊戲」、「愉悅」之媒體;

大批報刊抱持著遊戲的文學觀,以娛樂為目的,也不足為奇。例如《消閑鐘》:

「丈我片言,集來尺幅。博人一噱,化去千愁。」《趣報》發刊詞說:

天不趣,則失其為清;地不趣,則失其為靈;人不趣,則失其為雅……善 飲者得酒之趣,善遊者得遊之趣,善賞者得鶯花風月之趣,善食者得蔬果 魚肉之趣,即今之善嫖者,亦各得書寓、長三、么二、野雞之趣。……以 趣之所在,天地不可奪,鬼神不能移,文兄師保不能挽回而化導。

這些報刊對時事也常採取戲謔、嘲弄、譏諷、遊戲之態度,其中之文人價值與遊 戲之人生心態頗堪玩味。這種嬉笑怒罵、非正經的遊戲態度,背後可能是更嚴肅 沈痛之書寫姿態。面對國事、戰爭、政治、社會議題時,這種嘲諷戲謔之態度,

其實傳達了對時局另種深層之憤懣與不滿。若究其原因:可能包括政治高壓,不 敢直抒;或者對政治失望;或者放棄追逐高遠之可能性,而類似自我放逐。這類 以貌似輕鬆實則迂迴之態度,或是以令人較為接受之輕鬆態度表達,是一種修辭 技巧與姿態之選擇。這種蔑視人生之嚴肅意義、且嬉遊人生之態度,過去總受到 許多非議與指責。這其中不但關涉到工作與遊戲孰重之理解,更涉及如何看待人 生之問題。工作通常被認為是「道德」的,而遊戲被認為是使人愉悅的。但「愉 悅」若不被貶為不道德的行為,至少認為不是「道德」的。尋常認為只有工作才 是正事的想法,貶低了「遊戲」的價值與意義,人們總是在使自己的時間與空暇

「有用」起來。所以抱以「感時憂國」的近代中國知識份子、學者,多蔑視非嚴 肅之「遊戲」態度。

當時也的確流行及時行樂、重消遣享樂的風氣。王韜日記曾記載晚清社會重 嬉遊的盛況:「仕女如雲,肩摩踵接,鬥雞走狗為戲。集茶寮中,幾無隙地。22」 例如《申報》有兩篇勸人行樂的文章,十分典型:

人生斯世,忽忽如過隙之駒,茫茫如喪家之狗……何須勞碌以終身?萬事 難成,豈可妄求而快意?與其終年辛苦,費盡機械而空忙,何如一日消閑,

22《王韜日記》頁三。

(22)

略任心身而好逸。所以一心安泰,方能行樂以及時,百體暢舒,何必自苦 而乃爾也乎23

況此三萬六千日內,有無數憂愁困苦,疾病顛連以及利鎖名韁,衣食奔走,

以阻人行樂之地,使徒有百歲之虛名,並無數歲享生人之樂者焉。又況乎 生斯世者,未必皆耄耋期頤也乎。此浮生若夢,為歡幾何。24

上述觀念與列子〈楊朱篇〉主張肆意享樂之思想頗為近似:「人之生也,奚為哉。

唯美厚爾,為聲色爾。……故從心而動,不違自然所好,當身之娛非所去也,故 不為名所勸;從性而遊,不逆萬物所好;死後之名,非所取也,故不為刑所及。

名譽先後,年命多少,非所量也。」生命的價值被定位在感官當下的享受與滿足。

但如此,是否會帶來玩世不恭的價值毀滅?

這種「無處不可玩」「無事不有趣」的遊戲心態,也讓這類文人一起「玩」

文字,包括點將小說、集錦小說、別裁小小說、懸賞小說、開放結尾由讀者續寫 的小說。如此增加公眾參與感,由編者與讀者一同進行文字遊戲,讓大家玩得「萬 慮皆忘」(《禮拜六》發刊詞「一篇在手,萬慮皆忘」)。

農業社會本視逸樂為罪惡,但或因近代商品經濟迅速發展,出現許多店舖林 立、商業化繁榮的近代化都市。除了生活品質提高,各種外國文化也帶來極多趣 味。經濟生活發生改變以致有餘閑從事娛樂活動。但這是西方消費主義、享樂主 義影響之直接結果嗎25?商品經濟社會不一定就會形成消閑享樂之風,也不一定 引發及時行樂之感。但社會整體好逸樂的風氣到底從何而來?玩樂如何會成為文 人生命的重心?國運頹敗,世事江河日下,文人被拋進世事的深重苦難中,越是 對生存焦慮痛苦,就越是熱切地追隨豔姬的身影。個人身體的快樂需要,既然已 經成為文人追求自我的主要目的,那麼就再也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們走向世俗享 樂的溫柔之鄉。教坊青樓於是成為領受快樂的天堂。因為,若不走上感官享樂一 途,何以遣有涯之苦難之生?

四、無聊文人遊戲之筆,舞文之場?

這種價值態度引發當時知識份子之強烈批判。如羅家倫說:

社會不願意有世界眼光,新聞記者就不談國外的事;社會不好學,記者就 閉口不談學問;社會喜歡欺詐作惡,新聞記者去搜輯許多小新聞來作他們 的參考;社會好淫樂,新聞記者就去徵訪無數花界伶界的消息來備他們的

23 《申報》1872 年 6 月 13 日

24 《申報》1872 年 12 月 7 日〈勸人行樂說〉。

25 孫燕京《晚清社會風尚研究》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二○○二。頁二八三

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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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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