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學中國語文教師專業發展課程
經典詩文的賞析與品味（七）
2021年11月20日
第七講：即景融情，餘味曲包
黃 坤 堯
「經典詩文的賞析與品味」第七講選錄孟浩然〈春曉〉、張繼〈楓橋夜泊〉、
杜牧〈山行〉、楊萬里〈曉出淨慈寺送林子方〉、王安石〈泊船瓜洲〉五首，均屬詩 歌作品。以寫景為主，抒發不同的情懷，通過想像，化成不朽的意象。其中張繼(?-779?)
「姑蘇城外寒山寺」、王安石(1021-1086)「春風又綠江南岸」、楊萬里(1127-1206)
「畢竟西湖六月中」等，都是發生在江南的故事，分量較重。其他亦以寫景為主，
融入個人想像。
1986 年小思(盧瑋鑾，1939-)在港台《十本好書》節目推薦《唐詩三百首》。
小思說：「雖然時間過了千多年，世事多變，但人內心的感情沒有變化，喜怒哀樂、
愛恨情仇、悲歡離合等等，情不變。唐詩把人的感情表達得淋漓盡致，說出人類 未能說清楚的感受。」
大陸學者熊逸在網台的唐詩課程中，提出現代人應該讀唐詩的四個理由：
一、唐詩能給你語言匱乏的人生場景，提供最佳表達方案。
二、唐詩能提升你對美的感受力，美在生活中無所不在，不分古今中外，但很 多人視而不見，或者沒有捕捉的敏銳力，唐朝詩人看到、抓住、告訴你。
三、詩的趣味可以讓你顯得更高級。愈是忙碌的人，愈需要告訴別人，我還有 點閒情逸致。讀點別人不那麼熟悉的唐詩，可令人覺得你有品味、更有文 化。
四、唐詩可以平衡你的思維方式。唐詩運用的古漢語，在日常溝通、哲學思辨 和嚴謹定義上有種種缺陷，但放到詩歌裏，變作不可替代的優點。古漢語 意義含混多變，正是這種模糊性使它可以傳達豐富的言外之意，需要細心 品味、會意，鍛煉感受力。1
詩境有五種類型：一為物境，反映生活細節；二為情境，抒發感情想像；
三為事境，描寫時代風貌；四為意境，表現心靈世界；五為理境，刻劃人生理 趣。萬物森然，顯出秩序，莫不具理，詩以理境為高，自亦通於前四境。理境 不為形相所限，囊括萬有，無所不包，則詩境人境，亦闡發無遺了。2
1陳漢森〈為甚麼還讀唐詩〉，《明報》副刊Ｃ5 時代版「教育心理」。(2021 年 9 月 28 日)
2參黃坤堯：〈詩境構擬〉，《詩歌之審美與結構》(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6 年 12 月)，頁 22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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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曉〉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上聲十七篠韻)
作者簡介與寫作背景
孟浩然(689-740)，原名浩，字浩然，以字行。襄陽人。少年與張子容在鹿門 山隱居讀書。開元十五年(727)赴長安獻賦，並遍遊薊門、洛陽、吳越各地， 歸至 郢中。開元廿二年(734)復上京求仕，不遇而歸。開元廿五年(737)，張九齡(678- 740)貶荊州大都督府長史，孟浩然入張九齡幕府。孟浩然早年即急於出仕，可惜 仕途並不得意，一種酸苦的政治情結也就在孟詩中濃得難以開解了。其後遍遊名 山大川，擴闊眼界，將外觀的景物融入蕭散的風神之中，寫出自然奇逸的美感。
蘇軾(1037-1101)稱孟浩然詩「韻高而才短」，可謂知言。大抵孟詩揭響入雲，易 成高調；但短於學養，寫不出鴻篇巨製。所以孟浩然詩只能刻劃山水田園的逸韻 幽姿，卻寫不出大時代的風雲變化，與李杜大家，相去尚遠也。劉文剛《孟浩然 年譜》排比資料，寫出新傳，值得參考。3
詩歌內容與寫作技巧賞析
〈春曉〉語言淺白，風光明媚，若不著力，亦不著意。大抵行雲流水，曲徑 通幽，自然搖曳，直探詩境。首聯睡醒領起，詩人聽到周圍都是啼鳥的鳴叫，洋 溢著春天暖和的感覺，生機勃發，展現活力。次聯倒敘，忽然想起夜來風雨，可 能摧殘毀了整個花季年華，而春天也快要謝幕了。鳥兒歡欣，花兒憔悴，孟浩然 借花落以惜春，可以聽到詩人心跳的脈搏，預感青春的消逝，這有點像黛玉葬花 的悲愴，感懷身世，歲月不饒人，原來時光就都這麼輕輕地溜走了。詩人的仕途 並不順暢，而生命可能也在「不覺」之中消逝。
張燕瑾云：「寫景，他又只選取了春天的一個側面。春天，有迷人的色彩，有醉 人的芬芳，詩人都不去寫。他只是從聽覺角度著筆，寫春之聲：那處處啼鳥，那 瀟瀟風雨。鳥聲婉轉，悅耳動聽，是美的。加上『處處』二字，啁啾起落，遠近 應和，就更使人有置身山陰道上，應接不暇之感。春風春雨，紛紛灑灑，但在靜 謐的春夜，這沙沙聲響卻也讓人想見那如煙似夢般的淒迷意境，和微雨後的眾卉 新姿。這些都只是詩人在室內的耳聞，然而這陣陣春聲卻逗露了無邊春色，把讀 者引向了廣闊的大自然，使讀者自己去想像、去體味那鶯囀花香的爛漫春光，這 是用春聲來渲染戶外春意鬧的美好景象。這些景物是活潑跳躍的，生機勃勃的。
它寫出了詩人的感受，表現了詩人內心的喜悅和對大自然的熱愛。」4 張燕瑾沉 迷於「鶯囀花香的爛漫春光」中，充滿愉悅的感覺，可是卻忽略了孟浩然「花落 知多少」中的失落情懷，〈春曉〉的內心世界可能並不平靜。
李小松云：「整首詩抓住『春曉』的詩題來寫，時間是短促的。但通過聽到和想
3 劉文剛《孟浩然年譜》(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5 年 10 月)。
4 張燕瑾(1939-)〈春曉〉，《唐詩鑒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 年 12 月)，頁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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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的思維活動，卻把春天的景況，以及『春眠』、『春鳥』、『春風』、『春雨』、『春 花』的特徵，曲折入微地描畫出來了。」5看來也還是強調春天的熱鬧感覺，不過作 者又稱「夜來」二句寫愛春、惜春的心情，可能也是過於著重字面的意義，未能 深入探索詩人的內心世界。
課堂內外活動舉隅
1. 描寫香港早上的巿聲。甚麼聲音最能引起你的注意和想像？
2. 畫一幅以孟浩然〈春曉〉為題的圖畫。
延伸名句、名篇閱讀
1. 以下二詩亦花、鳥並稱，詩人擬透露的意蘊有何不同？
a.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杜甫〈春望〉)
b. 我遭讒口身落此，每聞巧舌宜可憎。春到山城苦寂寞，把盞常恨無娉婷。
花開鳥語輒自醉，醉與花鳥為交朋。花能嫣然顧我笑，鳥勸我飲非無情。
身閑酒美惜光景，惟恐鳥散花飄零。可笑靈均楚澤畔，離騷憔悴愁獨醒。
(歐陽修〈啼鳥〉)
〈楓橋夜泊〉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叶下平一先韻)
簡錦松稱：唐朝張繼是在天寶十四載(755)九月十六日夜晚，夜泊楓橋，在清 晨三點三十九分，四更進入五更之際，聽到楓橋寺傳來晨鐘，寫下了「姑蘇城外 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的名句。我把唐詩和現地研究結合，把唐宋元明清蘇 州大運河楓橋段的結構，用我親自處理過的現地考查，結合古籍和衞星地圖，做 全面的釐清。並且介紹從來沒有別人講過的唐代時刻制度，並以唐代的時間觀 念，來解說這首詩的「夜半」由來。6
按《一統志》：「楓橋在蘇州府城西七里，南北往來必經於此。沈歸愚(沈德潛，
1673-1769)云：『塵巿喧鬧之處，只聞鐘聲，荒涼寂寥可知。原本亂後楓橋夜泊也。
共有數首，合看益知此詩之妙。』」7
5 李小松選注：《孟浩然韋應物詩選》(香港：三聯書店，1983 年 6 月)，頁 132。
6 簡錦松講〈楓橋夜泊〉(2021 年 10 月 19 日，「詩詞散步道」新 40 回)。又參簡錦松著：《歷代中西 對照節氣儒略每日曆表》(高雄：財團法人古典詩學文教基金會網站)。
7 李鍈(1719?-1768)撰：《詩法易簡錄》(臺北：蘭臺書局，1969 年 10 月)，頁 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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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與寫作背景
張繼(?-779?)，字懿孫，襄州(湖北省襄樊巿)人，祖籍南陽(河南省南陽巿)。
父祖均為詞章大家。早年仗劍去國，辭親遠友，去過兖州、河間、洛陽、長安。
天寶十二載(753)進士及第，跟皇甫曾訂交。安史亂後，避地江南，到過潤州、無 錫、蘇州、會稽、桐廬等地，結識顧況(725-814)、皇甫冉(716-769)。肅宗上元二 年(761)在蘇州，目睹劉展(?-761)叛亂後蘇州殘破的慘象。代宗大曆四、五年間 (769-770)，在武昌任職。大曆末(779)在洪州(江西省南昌巿)，任鹽鐵判官，兼領
「檢校祠部員外郎」之銜。不久，與妻子相繼死於洪州。身後蕭條，無力歸葬故 里。劉長卿(726?-786?)有〈哭張員外繼〉一詩送行。現存《張繼詩》四十七首，
其中雜有其他人的作品，經考證後約得三十七首。8
詩歌內容與寫作技巧賞析
這是一首千古的名作，寫景抒情，意象優美，加以夜色迷離，令人神往。日 本人特別喜歡這一首詩，還選入了小學課本，欣賞詩中寧靜安詳的境界。據說當 年拾得和尚去了日本，建立拾得寺；而鑒真(688-763)和尚東渡，也帶去了整套的 聽鐘典儀。所以除夕聽鐘是日本人最受重視的新年活動，近年更專程組團來寒山 寺聽鐘，尋覓心靈淨土。
〈楓橋夜泊〉撰於肅宗至德年間(756-758)，張繼客遊蘇州時所作。此詩最早 見於高仲武《中興間氣集》，德宗初年(780)成書，選錄中唐肅宗、代宗安史亂後 二十六家的作品。其中張繼有〈送鄒判官往陳留〉、〈夜宿松江〉、〈感懷〉三首，論 云：「員外累代詞伯，積襲弓裘。其於為文，不雕自飾。及爾登第，秀發當時。詩體 清迥，有道者風。」評點他的詩作，敘事說理，比興深刻。〈夜宿松江〉就是〈楓 橋夜泊〉，題目不同，內文完全一致。松江即吳淞江，作者夜泊於松江上游，靠近蘇 州遠郊的河段。楓橋位於蘇州巿閶門外九里的楓橋鎮，創建於唐代，原稱封橋，
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正名為楓橋。橋上題詩甚多。清咸豐十年(1860)毀於戰火，
同治六年(1867)重建為單拱石橋。現在楓橋跨越運河楓橋灣，南面就是寒山寺。
無論題作松江或楓橋，都在姑蘇城外，張繼靠岸夜宿，還沒有進城。大概早期題作
〈夜宿松江〉，距離寒山寺較遠；《文苑英華》訂作〈楓橋夜泊〉，詩名更大，流傳 更廣。
張繼〈楓橋夜泊〉詩中有畫，鐘聲迴蕩，這是很用心佈置的一幅畫面，以眼 前景取勝，優美淒清，融入靜觀的禪境當中。首句「月落烏啼霜滿天」，月落在甚 麼時間呢？月出月落每天不同。在北半球來說，農曆初七上弦月，月出約中午十 二點半，月落在午夜，也就是詩中所提到的「夜半」時刻。這首詩寫的是初七前 後的夜色。烏鴉夜裏棲息於林間，日落後不叫，清晨時分偶然會發出一兩聲
「啊」的孤鳴，並不好聽。「霜滿天」代表秋夜水氣遇冷結霜的現象，張繼從江邊 往上看，江楓上的繁霜好像就跟夜空連在一起了。這一句包含秋夜眼看的「月 落」，耳聽的「烏啼」，以至感受「霜滿天」中所透出的寒意，三者合起來，豐富畫面 的立體感覺。
8 周義敢注：《張繼詩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 12 月)。［唐詩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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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句「江楓漁火對愁眠」承接上文，內外照應。船外看到江邊的楓樹透著暗 紅，點綴荒寒的夜色；漁夫還在辛勤工作，利用火光吸引魚群追趕。象徵微弱閃 爍的光影。可是作者思緒萬千，未能安睡，反映內心的波動。前兩句即以秋夜的 五種景象來襯托心中的愁緒。
第三句「姑蘇城外寒山寺」換意，點出作者處身的地方。寒山寺在楓橋西一 里，距離詩人的船隻很近；如果在松江，能聽到鐘聲的，可能也不遠。
寒山寺位於蘇州市姑蘇區。始建於梁代天監年間(502-519)，初名妙利普明塔 院。寒山寺屬於禪宗臨濟宗。相傳唐貞觀年間(627-649)高僧寒山、拾得曾在此住 持。唐玄宗時希遷禪師(700-790)在此創建伽藍，題額曰「寒山寺」。張繼詩中所見 的就是這座寺院。宋代叫普明禪院，南宋高宗紹興年間(1131-1162)稱楓橋寺。清 咸豐十年(1860)毀於戰火。光緒三十一年(1905)重建。
末句「夜半鐘聲到客船」，夜半相當於現在晚上十二時左右，宣示新一天的來 臨。作者躺在船上，荒寒的遠山間傳來寺院隱約的梵鐘，在靜夜中迴蕩，淨化心 靈，發人深省。特別是在一個憂思失眠的晚上，內心的煩惱洗滌乾淨，寫出安詳 的感覺。此刻詩意通於禪境，通體明亮，化解愁緒。尤其是這一霎的鐘聲，出人 意表的，更打動了萬千讀者的心靈。
課堂內外活動舉隅
1. 在寧靜的夜裏，若你躺在牀上卻未能入睡，會聽到些甚麼聲音？你又會聯想到 甚麼？
2. 甚麼事情會令你晚上不能入睡，你當時的心情怎樣？
3. 觀賞寒山寺的圖片及認識寺廟的鐘鼓，說一說晨鐘暮鼓的作用。
4. 香港有哪些著名的寺廟？大家聽過寺廟敲鐘嗎？
5. 你有在船上過夜的經驗嗎？談談你的感受。
延伸名句、名篇閱讀
1. 蕩漾在盛唐詩中的四段鐘聲，探尋意境。
a. 王維(700-761)〈過香積寺〉：
不知香積寺，數里入雲峰。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
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禪制毒龍。
吳北江(吳闓生，1877-1950)曰：「幽微敻邈，最是王、孟得意神境。」〔叶上 平二冬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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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孟浩然(689-740)〈晚泊潯陽望廬山〉：
挂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
嘗讀遠公傳，永懷塵外蹤。東林精舍在，日暮坐聞鐘。
沈德潛(1673-1769)曰：「所謂篇法之妙不見句法者。」吳北江曰：「一片 空靈。」〔叶上平二冬韻〕
c. 李白(701-762)〈訪戴天山道士不遇〉云：
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雨濃。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鐘。
野竹分青靄，飛泉挂碧峰。無人知所去，愁倚兩三松。
吳北江曰：「此四句寫深山幽麗之境，設色甚鮮采。」〔叶上平二冬韻，首句
「中」借叶一東〕
d. 杜甫(712-770)〈遊龍門奉先寺〉(737)：
已從招提遊，更宿招提境。陰壑生虛籟，月林散清影。
天闚象緯逼，雲臥衣裳冷。欲覺聞晨鐘，令人發深省。
王嗣奭(1566-1648)曰：「人在塵溷中終日碌碌，一當靜境，不覺萬慮皆空。結 語具有解悟。」李子德云：「氣體高妙，淡然自足。」［叶上聲二十三梗］［
楊倫(1747-1803)《杜詩鏡銓》］
〈山行〉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深〕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叶下平六麻)
本詩選自《樊川外集》。
陳夢雷(1650-1741)編輯《古今圖書集成》、明萬曆趙宦光(1559-1625)刊本， 宋 洪邁(1123-1202)編《萬首唐人絕句》、明高棅(1350-1423)編《唐詩品彙》和《全唐 詩》作「白雲深處有人家」。而宋洪邁編《萬首唐人絕句》作「白雲生處有人家」。
「深」還是「生」，一作「深」。按「生」字佳，「生」為動詞，兼有「生出」、
「升起」之義，寫山谷深處更為生動。9
作者簡介與寫作背景
杜牧(803-853)，字牧之，京兆萬年(陝西省西安巿臨潼區)人，宰相杜佑(735- 812)之孫。太和二年(828)進士，初任弘文館校書郎、試左武衛兵曹參軍。曾為江 西觀察使、宣歙觀察使沈傳師(777-835)和淮南節度使牛僧孺(779-848)的幕僚，歷
9 參朱碧蓮選注：《杜牧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 5 月)，頁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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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監察御史，分司東都。外調黃州、池州、睦州刺史，後入為司勳員外郎，官終 中書舍人。杜牧以濟世之才自負，文中多指陳時政之作。其詩寫景抒情，亦多清 麗生動之作。著《樊川文集》二十卷、《樊川詩集注》。10《全唐詩》收杜牧詩八 卷。
詩歌內容與寫作技巧賞析
〈山行〉展現秋日山行所見景色，詩中有畫，或可謂之「山林秋色圖」，寒 山、石徑、白雲、人家、楓林、霜葉，最後化成「二月花」的嬌美形象，構成和 諧統一的畫面，表現了作者的高懷逸興和豪蕩思致。作者以情馭景，體現自然之 美。全詩構思新穎，佈局精巧，攝取絢麗的秋色，與春光爭勝豔，情景交融，賞 心悅目。
首句「寒山」即秋山。「遠」字、「斜」字，摹寫旅途的崎嶇，帶出高寒的感 覺。
次句「白雲生〔深〕處有人家」，乃是仰望高峰，白雲彷彿從山嶺中生出，飄 浮繚繞，還有人家住在山中。「生」、「深」二字各有妙諦。大抵讀者多偏愛「生」
字，富有動感；而「深」字則顯示幽遠的感覺，帶有神秘氣氛。
第三句「坐」字訓因也，指出停車的原因，作者就是被黃昏時楓林的景色迷住 了。
結句「霜葉紅於二月花」想像成一片春花盛開的景象，渲染紅葉秋光，也就 是山行的最大收獲了。前三句以寫實情節鋪墊故事，或可謂之綠葉搖曳，目的在 於襯托末句的主角登場，紅葉在夕陽掩映之下呈現出嬌姿逸韻，同時也將山上的 秋色轉為心中燦爛的春光，創新天地，一片化機。劉邦彥重訂《唐詩歸折衷》：
「唐云：妙在冷落中尋出佳景。」11山行寂寞，可悟詩人自處之道。
張燕瑾曰：「第四句是全詩的中心，是詩人的濃墨重彩、凝聚筆力寫出來 的。不僅前兩句疏淡的景致成了這豔麗秋色的襯托，即使『停車坐愛楓林晚』一 句，看似抒情敘事，實際上也起著寫景襯托的作用：那停車而望、陶然而醉的詩 人，也成了景色的一部分，有了這種景象，才更顯出秋色的迷人。而一筆重寫之 後，戞然便止，又顯得情韻悠揚，餘味無窮。」12
瞿佑(1347-1433)《歸田詩話》：「予為童子時，十月朝從諸長上拜南山先 壟，行石磴間，紅葉交墜。先伯元範誦杜牧之『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 花』之句。又在薦橋舊居，春日新燕飛遶簷間，先姑誦劉夢得『舊時王謝堂前 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之句。至今每見紅葉與飛燕，輒思之。不但二詩寫景詠物
10 杜牧著：《樊川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年 9 月)。杜牧著、馮集梧注：《樊川詩集 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年 5 月)，包括《樊川別集》、《樊川外集》、《樊川集遺收詩補錄》
等。
11 明譚元春(1586-1637)輯、清劉邦彥重訂：《唐詩歸折衷》四卷，稿本。上海圖書館開放數據平 台。
12張燕瑾(1939-)〈山行〉，《唐詩鑒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 年 12 月)，頁 1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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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妙，亦先入之言為主也。」13「先入言為主」條，乃個人經驗之談，亦足供童 輩讀詩參考。
俞陛雲(1868-1950)《詩境淺說續編》：「詩人之詠及紅葉者多矣，如『林間 暖酒燒紅葉』、『紅樹青山好放船』等句，尤膾炙詞壇，播諸圖畫。唯杜牧詩，
專賞其色之豔，謂勝於春花。當風勁霜嚴之際，獨絢秋光，紅黃紺紫，諸色咸 備，籠山絡野，春花無此大觀，宜司勳特賞於豔李穠桃外也。」14
王文濡(1867-1935)《唐詩評註讀本》：「從山行直起，初見惟白雲而已， 至 故偶然停車小憩，坐看楓葉，嫣然可愛，較之二月花更覺紅豔，成絕好一幅秋景 圖，所謂『詩中有畫者是也』。」15
劉永濟(1887-1966)《唐人絕句精華》：「讀此可見詩人高懷逸致。霜葉勝 花，常人所不易道出者。一經詩人道出，便留誦千口矣。 」
課堂內外活動舉隅
1. 參觀愛晚亭。［網上資料］嶽麓山愛晚亭在長沙嶽麓山青楓峽口，周圍古木參 天 ， 濃 蔭 敝 日 ， 秋 來萬 楓疊 障， 層林 盡染。 愛晚 亭始 建於 乾 隆五 十 七 年 (1792)，原名紅葉亭，由嶽麓書院山長羅典(1718-1808)所建。相傳袁枚(1716- 1797)遊嶽麓山，乃據杜牧〈山行〉「停車坐愛楓林晚」詩意，建議易名為愛晚 亭，其後由湖廣總督畢沅(1730-1797)易名。
2. 謝冰瑩(1906-2000)描述〈愛晚亭〉的風光搖曳多姿，跟杜牧的〈山行〉比較，
詩意詩境，可能一致嗎？有甚麼不同嗎？
延伸名句、名篇閱讀
1. 張九齡(678-740)〈望月懷遠〉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叶上平四支) 2. 李白〈送友人入蜀〉
見說蠶叢路，崎嶇不易行。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
芳樹籠秦棧，春流遶蜀城。升沉應已定，不必問君平。(叶下平八庚) 3. 閱讀謝冰瑩〈愛晚亭〉16。
13 瞿佑(1341-1427;1347-1433)《歸田詩話》「先入言為主」條，卷五。參張金海編：《杜牧資料彙 編》(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 4 月)，頁 158。
14 參朱碧蓮選注：《杜牧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 5 月)，頁 210。
15 參朱碧蓮選注：《杜牧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 5 月)，頁 210。
16 謝冰瑩(1906-2000)著：《愛晚亭》(臺北：三民書店，1954 年 4 月；2008 年 3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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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出淨慈寺送林子方〉
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其二，叶上平一東韻)17
作者簡介與寫作背景
楊萬里(1127-1206)，字廷秀，號誠齋，吉州吉水湴塘(江西省吉安巿吉水縣) 人。紹興二十四年(1154)進士。孝宗初，知奉新縣，歷任太常博士、大學侍讀、
寶謨閣直學士等職。光宗即位，召為秘書監。紹熙元年(1190)，任江東轉運副 使，反對以鐵錢行於江南諸郡，拒不奉詔。改任贛州知州，亦不去赴任，請求還 鄉。此後閒居鄉里十五年之久，不復出仕。臨終前寫下「吾頭顱如許，報國無 路 ， 惟 有 孤 憤 」 的 遺 言 。 其 詩與 陸 游(1125-1210)、范成大(1126-1193)、尤袤 (1127-1194)齊名，稱「南宋四大家」。楊萬里的「誠齋體」擅長活法，幽默詼諧，善 於巧妙攝取自然景物的特徵，語言平易淺近，自然活潑。自成一家，具有獨特的 詩風。著《誠齋集》。
［湴，深泥也，蒲鑑切。bam6，贛語方言詞。殆即粵語泮塘、泮溪。音 pun3。］
林枅(1130-1192)，字子方，莆田(福建省莆田市荔城區拱辰街道辦)人。南宋 高宗紹興二十一年(1151)進士。歷官福州閩縣主簿、福清縣丞、漳州分曹錄事參 軍。宋孝宗嘉勉其「盡忠實」，除秘書省正字，參與編修《中興會要》，遷校書 郎。補信州(江西上饒)知州、廣東轉運判官、泉州太守、吏部郎中、直秘閣、江 東轉運副使、福建路轉運判官、慶元知府、福州知州等職。卒於福州任上，歸葬 莆田。著《林枅詩文集》二十卷。［枅，gɐi1 ; jī］
宋孝宗淳熙十四年(丁未，1187)，楊萬里六十一歲。為樞密院詳檢，兼太子 侍讀，守右司郎中，遷左司郎中。十月，遷秘書少監。夏旱。而林枅則以直閣秘 書將漕閩部，赴福州任職，楊萬里另有七律三首送行。
詩歌內容與寫作技巧賞析
淨慈：寺名，在杭州西湖南岸，南屏山下，全名「淨慈報恩光孝禪寺」，與靈 隱寺為西湖南北山二大著名佛寺。《武林舊事》：「其宏壯自昔已然，今益侈大矣。」
楊萬里當時或寓居寺中，故曰「曉出」。原作但云「曉出淨慈」，缺「寺」字。
劉斯翰云：「看題目是送人之作，但兩首詩中都一言不及相送情事。這當然 不會是作者的疏忽。從集中另外有〈送林子方直閣秘書將漕閩部三首〉為題的七 律來看，這兩首詩大約只是作者早起往餞送林氏途中，感於西湖景色之美而吟成 的，故實與送林一事無關。」18
首句「畢竟西湖六月中」是名詞短語，「畢竟」，副詞，表示追根究底所得
17 周汝昌(1918-2012)選注：《楊萬里選集》(香港：中華書局，1972 年 7 月)，頁 143。
18 劉斯翰(1947-)選注：《楊萬里詩選》(香港：三聯書店，1991 年 5 月)，頁 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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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結論，意即到底、究竟、終歸。修飾第二句的風光四季不同，用作狀語。或可 倒裝排列，「西湖六月中風光，畢竟不與四時同」，合成一個單句，主語是西湖 六月中的風光。當年遭遇夏旱，植物的生長並沒有深受打擊，到底是西湖的水量 夠大，不受天氣影響，名不虛傳。同時西湖六月中的風光也是最獨特的， 跟其他 四季的景色大不一樣，「畢竟」表現強調語氣。二句合成一句，揭示西湖的花季 來了。用了口語表述，顯得親切。
第三、四句是並列複句。「接天蓮葉無窮碧」寫碧綠的蓮葉高與天齊，像與 天空相接，霸佔了整個天空。「接天」寫湖中蓮荷一望無際，遠處水天相接。不 過這只是從作者的角度來看，顯得誇張。「映日荷花別樣紅」寫荷花與日爭輝，
紅得不得了，十分耀眼。當然這也是另一種誇張的寫法。荷葉荷花鋪出獨特的西 湖景色就是以六月中最為燦爛。「別樣紅」，宋代俗語，指紅得特別出采，紅得 不一樣。兩句合力形容那一直鋪展到天上去的蓮葉無邊無垠，一片碧綠；而在朝 陽映下的荷花則是不可名狀的嬌紅如火。簡潔明快，戞然而止，這就是詩語了。
陳志明云：「蓮葉既無窮又別樣，荷花也別樣又無窮。互文，這是古漢語中一種 常見的一種修辭格式。古典詩歌由於精練的要求與格律上的限制，運用互文更為 常見。」19錯舉見義，搖曳多姿。
此詩直寫一時觸覺，早上出門一看，楊萬里馬上被眼前所見滿湖荷葉荷花的 景象鋪天蓋地而來，顯得震撼，說不出話來，甚至連要「送林子方」的行程也差 掉忘掉了，在詩中只是作為時間的標識而已。經歷了美的洗禮，而整個西湖六月 中的荷葉荷花也就凝固成永恆的藝術天地，西湖就是這麼美。
首句看似突兀，實際造句大氣，雖然讀者還不曾從詩中領略到西湖美景， 但 已能從詩人讚歎的語氣中感受到了。詩句似脫口而出，是大驚大喜之餘最直觀的 感受，因而更強化了西湖之美。然後，詩人用充滿強烈色彩對比的句子， 描繪出 一幅紅的大紅、綠的大綠，精彩絕豔的畫面。
名家點評
恆仁《月山詩話》：「『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接天蓮葉無窮 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此楊誠齋《晚（按：應為『曉』）出淨慈送林子方》
詩。亦猶東坡《贈劉景文》『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之意。坊刻
《千家詩》誤以為東坡作。二如亭《群芳譜》亦沿其謬。《廣群芳譜》亦未改 正。又按《月令輯要》亦載此首，題曰：『蘇軾湖上詩。』」
顧農(1944-)《千家詩注評》云：「西湖盛夏時無邊無際的荷葉荷花壯麗之 至，給人的視覺以很強的衝擊；此詩以『畢竟』二字領起，一開始就有驚歎不置 的意思。楊萬里的詩總是給讀者一種別出心裁、新鮮潑辣之感。這也是有衝擊力 的。」20
19陳志明〈曉出淨慈寺送林子方〉，《宋詩鑒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 年 12 月)，頁 1089。
20 王相選編、顧農(1944-)：《千家詩注評》(南京：鳳凰出版社，200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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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明云：「楊萬里善於七絕，工於寫景，以白描見長。就這幾點來看，這 首〈曉出淨慈寺送林子方〉不失為他的代表作之一。從藝術上來看，除了白描以 外，此詩還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虛實相生。前兩句直陳，只是泛說，為虛；後 兩句描繪，展現具體形象，為實。……此詩由於虛實結合，收到了相得益彰的效 果。二是剛柔相濟。後兩句所寫的蓮葉荷花，一般歸入陰柔美一類。詩人卻寫得 極為壯美——境界闊大，有『天』，有『日』；語言也很有氣勢，『接天』，
『無窮』。這樣，陽剛與陰柔，壯美與柔媚，就在詩歌形象中得到了統一。難怪 這首詩得到廣泛的傳誦。」21
趙仁珪云：「一是細膩小巧，機智敏銳，如畫工之小筆、攝影之快鏡，善於 捕捉極微妙、極富有情趣的瞬間景物、動作、心情、感受、於他人忽略處或難見 處提煉詩情。二是想像奇特，立意新巧。三是層次曲折，深婉多致，變化無窮。
四是幽默風趣，調侃諧謔，俏皮輕鬆。五是為與以上各點相諧，楊萬里詩的語言 大都極平易通俗，甚至口語化、俚俗化，到口即消，且極少用典，更少用妨礙讀 者直接感受的冷僻之典。」22
課堂內外活動舉隅
1. 指出香港最美的景點，有甚麼特色嗎？
2. 香港哪一個月的景色最漂亮，為甚麼？
3. 如果將〈曉出淨慈寺送林子方〉一詩改寫為白話文，可以保留多少詩意嗎？
延伸名句、名篇閱讀
1. 楊萬里〈曉出淨慈寺送林子方二首〉其一 出得西湖月尚殘，荷花蕩裏柳行間。
紅香世界清涼國，行了南山卻北山。(叶上平十五刪，「殘」在十四寒)
通過描寫西湖六月中的美麗景色，曲折地表達對友人林子方的眷戀之情。
組詩第一首默默無名，但在組詩中的地位不可或缺。「月尚殘」點明了出門的 時間和環境。「荷花蕩裏柳行間」寫出了出行路線以及沿途風景、「紅香世界 清涼國」形象地表現了荷花的風姿神韻以及觀賞者的感受。
2. 蘇軾(1037-1101)〈贈劉景文〉。
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叶上平四支。)
蘇軾第一二句以對仗的形式荷、菊並舉，專寫秋色豔采繽紛。顯示季節不 同，荷花已盡，荷葉凋殘。恆仁《月山詩話》以為跟楊萬里詩作意相似，大抵
21 《宋詩鑒賞辭典》，頁 1089。
22 趙仁珪(1942-)著：《宋詩縱橫》(北京：中華書局，1994 年 6 月)，頁 248-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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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為贈友之作，珍惜同聚的韶光而已。未知讀者以為如何？
〈泊船瓜洲〉
京口瓜洲一水間。鍾山祇隔數重山。
春風自〔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叶上平十五刪) 舊本皆為「自綠」，洪邁始改為「又綠」。
作者簡介與寫作背景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號半山。臨川縣城鹽埠嶺(江西省撫州巿臨川區 鄧家巷)人。慶曆二年(1042)進士。嘉祐五年(1060)〈上仁宗皇帝言事書〉，提出 改革的主張。熙寧二年(1069)任參知政事，三年拜同中書門下中平章事，推行新 法。七年(1074)罷相。次年復任宰相，推行《三經新義》(《詩經》、《尚書》、
《周官》)，其子王雱(pɔŋ1，1044-1076)及呂惠卿(1032-1111)參與注釋，立於學 官。熙寧九年(1076)再次辭去相位，退居江寧(江蘇省南京巿江寧區)之半山園(現 為海軍指揮學院)，潛心於學術研究和詩歌創作。封荊國公，世稱王荊公。元祐元 年(1086)司馬光(1019-1086)執政，盡廢新法，王安石憂憤病死。文章雄健峭拔，
議論深刻；詩歌遒勁清新，絢麗多姿。名列唐宋八大家之一。著《王臨川集》、
《臨川集拾遺》、《周官新義》、《詩義鉤沈》等。
詩歌內容與寫作技巧賞析
熙寧八年(1075)，王安石五十五歲。二月，自知江寧府，復拜同平章事、昭 章館大學士，與韓絳並相，接到詔書後馬上赴汴京就職。這是應詔赴京途中懷念 金陵的作品，寫得景美而情深，反映了王安石晚年卓絕的藝術造詣。…… 流露出 比較明顯的抑鬱情緒，可見作者這次復出，只是「勉為神宗一起」，對時局並不 感到怎麼樂觀，所以一年之後，便再度辭職了。23
京口，宋潤州，六朝時稱京口。治所在今江蘇省鎮江巿。瓜洲，在今江蘇省 邗江縣南部、大運河入長江處，向為長江南北水運交通要衝，是著名的古渡口，
在丹徒對面。鍾山，紫金山，位於今南京巿東北郊。
〈泊船瓜洲〉首句通過寫京口和瓜洲距離之短及船行之快，流露出一種輕 鬆、愉悅的心情；第二句寫詩人回望金陵鍾山，產生依依不捨之情；第三句描寫 了春意盎然的江南景色；最後以疑問語氣結尾，再一次強調了對故鄉的思念。
正是有了前三句寓情於景的層層鋪墊作勢，結句的「明月何時照我還」的抒 寫鄉愁的淋漓之筆，才水到渠成地直瀉出來，把鄉愁的抒寫發揮到了極致。由此 看來，王安石的《泊船瓜洲》並不是一首政治抒情詩，而是一首純粹的鄉愁詩。
23 周錫䪖選注：《王安石詩選》(香港：三聯出版社，1983 年 6 月)，頁 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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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春風自［又］綠江南岸」的討論
洪邁《容齋續筆》卷八：「吳中士人家藏其草，初云『又到江南岸』，圈去
『 到 』 字 ， 注 曰 ： 『 不 好 』 ， 改 為 『 過 』 ， 復 圈 去 而 改 為 『 入 』 ， 旋 改 為
『滿』；凡如是十許字，始定為『綠』。」24
李 白(701-762)〈宜春苑歌〉：「東風已綠瀛州［洲］草，紫殿紅樓覺春 好。」又香山(白居易，772-846)詩：「春岸綠時連夢澤，夕波紅處近長安。」溫 庭筠(801?-866)詩：「綠昏晴氣春風岸，紅漾輕淪野水天。」又李白〈愁陽春 賦〉：「天光青而妍和，海氣綠而芳新。」25
［庚寅增注］李嘉祐(719?-?)詩：「細草綠汀洲，王孫耐薄游。」26
周振甫云：「從這裏，我們看到古人修辭，碰到句中的詩眼，是往往仔細推 敲的。用上那些色彩鮮明，能夠喚起讀者印象，喚起聯想的字，是會增加詩的感 染力的。」27
吳汝煜云：「『綠』字最為精警，這是因為，一、『綠』字則開拓一層。從 春風吹過以後產生的奇妙的效果著想，從而把看不見的春風轉換成鮮明的視覺形 象──春風拂煦，百草始生，千里江南，一片新綠。這就寫出了春風的精神，詩 思也深沈得多了……他希望憑借這股溫暖的春風驅散政治上的的寒流，開創變法 的新局面。這種心情，用『綠』字表達，最微妙，最含蓄。三、『綠』字還透露 了詩人內心的矛盾，而這正是本詩的主旨。由於變法遇到強大阻力，他本人也受 到反對派的猛烈攻擊，秀麗的鍾山、恬靜的山林，對他產生了很大的吸引力。
〈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王維〈送別〉『春草年 年綠，王孫歸不歸。』本句暗暗融入了前人的詩意，表達了作者希望早日辭官歸 家的心願。這種心願，至結句始明白揭出。」28
錢鍾書云：「『綠』字這種用法在唐詩中早見而亦屢見：丘為〈題農父廬 舍〉：『東風何時至，已綠湖上山。』李白〈侍從宜春苑奉詔賦龍池柳色初青聽 新鶯百囀歌〉：『東風已綠瀛洲草。』常建〈閒齋臥雨行藥至山館稍次湖亭〉：
『行藥至石壁， 東風變萌芽。主人山門綠，小隱湖中花。』於是發生了一連串的 問題：王安石的反覆修改是忘記了唐人的詩句而白費心力呢？還是明知道這些詩 句而有心立異呢？他的選定『綠』字是跟唐人暗合呢？是最後想起了唐人詩句而 欣然沿用呢？還是自覺不能出奇制勝，終於向唐人認輸呢？」29
24 洪邁(1123-1202)《容齋續筆》「詩詞改字」條，洪邁著：《容齋續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78 年 7 月)，卷八，頁 317。
25 王安石撰：李壁(1158/59-1222)箋註、劉須溪(劉辰翁，1232-1297)評點：《箋註王荊文公詩》(庚子 春月廣文書局景印元大德刊本辛亥仲春再版發行。臺北：廣文書局，1971 年 3 月)，卷四十三，頁十三，
頁 1058。
26李之亮校點補箋 ：《王荊公詩註補箋》(成都：巴蜀書社，2002 年 1 月)，卷四十三，頁 836。
27 周振甫(1911-2000)著：《詩詞例話》(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62 年 9 月)，頁 323, 324。［精警］
28吳汝煜(1940-1990)〈泊船瓜洲〉，《宋詩鑒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 年 12 月)，頁 208。
29 錢鍾書(1910-1998)選註：《宋詩選註》(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 年 9 月)，頁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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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如〈關於王安石的『春風又綠江南岸』〉云：「但洪邁所引王安石此 詩，第三句實與原文有出入。原詩第三句並非作『春風又綠江南岸』，而是『春 風自綠江南岸』。這很可能是洪邁誤記。現在傳世最早的《王文公文集》卷七 十，流行最普遍的根據明嘉靖刻本影印的四部叢刊本《臨川先生文集》卷二十 九，以及距王安石時代較近的南宋人李壁輯撰的《王荊文公詩箋註》卷四十二
〈與寶覺宿龍華院三絕〉的第一首詩末的註文中還說：
公自註云：某舊有詩：「京口瓜州一水間。鍾山祇隔數重山。春風自綠江南 岸，明月何時〔曾〕照我還。」
更可為原詩作『自綠』不作『又綠』的一個強有力的佐證。錢、周兩先生在 選詩、寫文章時似僅憑記憶或但據洪氏引文而未檢校原書，都作『又綠』，顯然 是疏忽了。
即在修改過程中共改掉兩字。這就牽涉到用『自綠』好、還是『又綠』好的 問題了。照我個人的看法，用『自綠』似更好一些。這個『自』，是自然而然的 意思。……作者正是受到無情的感觸而引起自己欲歸不得的愁思。……如果只說
『又綠』，不過形容時光易逝，『又是一年春草綠』，顯得意境稍淺而用筆亦不 免平直，遠不如『自綠』的耐人尋味。
對於一個字的錘鍊，卻不應孤立地、形而上地只為鍊字而鍊字來考慮，而應 辯證地從通篇的思想內容和藝術構思來考慮，結合上下文進行斟酌推敲。這才是 寫詩所以離不開形象思維的道理。30
李德身云：「安石又有〈與寶覺宿龍華院三絕〉。……此三絕寫於熙寧九年 十月安石第二次罷相南返江寧、途經京口金山之際，所謂東遊已十年，蓋舉其成 數而言。由此可以推斷，〈泊船瓜洲〉當寫於熙寧元年春應召而由京口至瓜洲 時。中山大學等編著《王安石詩文選注》於第 281 頁說：……這兒不僅訂錯了作 年，而且連詩人所走的方向都被弄顛倒，實難苟同。」31
老於陳迹倦追攀。但見幽人數往還。憶我小詩成悵望，金山只隔數重山。世 間投老斷攀緣。忽憶東遊已十年。但有當時京口月，與公隨我故依然。與公 京口水雲間。問月何時照我還。邂逅我還還問月，何時照我宿金山。公自註 云：某舊有詩：「京口瓜州一水間。鍾山只隔數重山。春風自綠江南岸，明月 何時[曾]照我還。」
［沈注］《金山志》：「宋寶禪師，乃育王璉禪師法嗣，南岳下十二世，傳雲門 宗。」案：育王璉乃青原下九世，非南岳也。
按《建康志》：「溧陽縣南五十里亦有金山。不知詩指此山，或浮玉之金山 也？然後兩篇又言京口，恐只是浮玉之金山。」
《維摩經》云：「何斷攀緣，以無所得。若無所得，即無攀緣。」
30吳小如(1922-2014)〈關於王安石的『春風又綠江南岸』〉，《讀書叢札》(香港：中華書局，
1982 年 1 月)，頁 275-7。
31李德身(1937-)編著：《王安石詩文繫年》(西安：陝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87 年 9 月)，頁 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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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鎮江志》：「孫權自吳徙丹徒，謂之京城，亦曰京口。晉桓溫以京口兵 勁，不郤郗愔居北府。故有『京口酒可飲，兵可用』之言，即指此也。今尚有京 口鎮，去城最近，與瓜洲相對，土人但呼為京口鎮云。」
劉夢得(劉禹錫‧772-842)詩：「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李白 詩(701-762)：「月行長與人相隨。」李白〈月〉詩：「我欲停杯一問之。」32
課堂內外活動舉隅
1. 解釋詩中的「自綠」、「又綠」，在意義上有何不同？哪一個的意境更佳？
2. 王安石詩中的「綠」字活用作動詞，你可以用「綠」字重新仿作一句嗎？
3. 王安石〈泊船瓜洲〉一詩究竟想表達甚麼意念嗎？作意為何？
32 王安石撰：李壁(1158/59-1222)箋註、劉須溪(劉辰翁，1232-1297)評點：《箋註王荊文公詩》(庚子 春月廣文書局景印元大德刊本辛亥仲春再版發行。臺北：廣文書局，1971 年 3 月)，卷四十二，頁 1009-10。李之亮校點補箋 ：《王荊公詩註補箋》，頁 79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