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言在弘一大師一生的行持 當中，起過重大作用。他從童年 起，直至皈依佛門，成為一代高 僧，都很重視格言的學習；並經 常引之自我反省與惕勵。何謂格 言？「格」，據辭書釋義，可解 為一定的法式或標準；「格言」
即指可以作為人生準則，用以砥 礪行為、言簡意賅的短語。這個 詞語最早見於《三國志．魏．崔 琰傳》，崔琰在《諫世子丕書》
中說：「蓋聞盤于游田，《書》
之所戒；魯隱觀魚，《春秋》譏 之 。 此 周 孔 之 格 言 ， 二 經 之 明 義。」這說明，早在周代就有格 言 存 在 ， 為 聖 賢 之 所 述 作 ； 當 然，發展到後來，凡符合聖賢道 德理念、可作為人們行為法式的 話語，即使出於一般士人之筆，
也可稱之為格言。
徐正綸
一生奉之為「圭臬」
弘一大師生於「詩禮傳家」
的官宦門第，童年時期就在長輩 的 督 促 下 ， 注 意 道 德 學 習 和 實 踐，因此他對可以用來規範人們 行為的格言，從少就開始認真閱 讀。特別對《格言聯璧》一書，
他 在 《 格 言 聯 璧 題 記 》 中 ， 自 稱：「余童年恆覽是書。」一個
「恆」字，表明他那時對此書不 是 唯 讀 一 遍 、 兩 遍 ， 而 是 經 常 讀、反覆讀。成年以後，他仍然 堅 持 不 懈 地 研 讀 此 書 。 他 說 自 己：「三十以後，稍知修養，亦 奉之為圭臬。」說明他在三十歲 之後，致力於道德修養，就把這 本書作為自己的言行準則，更加 高度重視，直至皈依佛門，他還 是常讀不輟。在他向僧侶演講的
編按：本文曾於二○○五年九月發表於第四九五期《慧炬雜誌》，今年適逢弘一大 師─李叔同一百三十週年誕辰紀念，相關單位多有舉辦盛大的慶祝活動，值此殊 勝因緣，徐正綸教授特將本文重新修潤增添，共襄盛舉。
《改過實驗談》中，曾說：「余 自兒時，即讀此書，皈信佛教以 來，亦常常翻閱。」
當 然 ， 弘 一 大 師 一 生 接 觸 過的格言集，決不只是《格言聯 璧》一書。就我們所掌握的資料 看 ， 他 讀 過 的 類 似 格 言 書 籍 ， 至 少 還 有 明 代 薛 文 清 的 《 讀 書 錄》、清代梁瀛侯的《日省錄》
等 等 。 但 就 其 閱 讀 時 間 之 長 ， 體 會 之 深 ， 獲 益 之 多 來 說 ， 當 以《格言聯璧》為最。對《格言 聯 璧 》 一 書 ， 大 師 不 僅 自 己 認 真讀、照著做，而且還向他的學 生、信徒鄭重推薦，要求他們也 注意學習，並付諸實踐。
比如，一九一七年八月十九 日，弘一大師致函在日本留學的 原「浙一師」學生劉質平，除向 他提出「宜注意」的六條建議以 外，還「附錄格言數則呈閱」。
在同年寫的另一封信中，又一次 提醒他：「不佞（寫信人謙稱）
前致君函有應注意者數條，宜常 閱之；又格言數則亦不可忘。」
這封信中所說的「格言數則」，
其真跡見於《弘一大師全集》九 卷〈即書法卷〉的一百三十頁。
大師在九則格言之後，還寫有如 下 跋 語 ： 「 質 平 書 來 ， 屬 書 格 言 。 謹 舉 余 近 日 所 最 愛 誦 者 數 則，書以報之，願與質平共奮勉 也。」經查，這九則格言，均摘 自《格言聯璧》。從他勸學生對 這 些 格 言 「 不 可 忘 」 ， 並 「 願 與」學生「共奮勉」的文字中，
又一次反映了他對《格言聯璧》
極為珍視，並努力弘揚推廣。
充分肯定其道德教化作用
《 格 言 聯 璧 》 究 竟 是 一 本 怎樣的書？這是清代刊行的一本 旨在「隨事醒世，有功于世道人 心 」 的 格 言 集 成 。 全 書 共 分 十 類，即學問類、存養類、持躬類
（ 附 養 生 篇 ） 、 敦 品 類 、 處 事 類、接物類、齊家類、從政類、
惠吉類、悖凶類。編著者金纓，
字蘭生，山陰人，生於清道光、
咸豐年間。詳細生平，現尚無法 查考。據他在「自序」中稱：平
弘一法師與《格言聯璧》（一）
多，工資艱巨，未能遂付梓人。
因將《錄》內整句先行刊佈，名
《格言聯璧》。」此書于咸豐元 年（即一八五一年）問世以後，
流傳很廣，「幾乎家置一編」。
但在流傳之間，出現各種版本，
有的「刊印草率，訛奪滋多」；
還有的在刊印時「搭便車」，附 刻 《 勸 孝 文 》 、 《 三 聖 經 》 和 乩訓、藥方等等，以至「喧賓奪 主」。至於各種版本的個別字句 互有差異，更不在話下。有鑑於 此，清咸豐辛未年（即一八七一 年），潮陽人郭輔庭，收集各種 版本，悉心校勘，「從其所長，
勒 為 定 本 」 ； 並 對 原 本 進 行 整 理，刪去其原附的銘訓歌訣等，
然後端楷書寫，重付精印。弘一 大師讀到的版本，是否就是這個 修訂本？有待進一步考證。
為 什 麼 弘 一 大 師 會 如 此 推 崇《格言聯璧》？我們無妨對此 書的有關題辭、演講等資料，作
對 人 們 道 德 修 養 的 重 大 作 用 。 一九三三年正月，他在廈門妙峰 寺向念佛會的信眾演講《改過實 驗談》，在講到「改過之次第」
的第一條「學」時，他就說：佛 門信徒要「詳知善惡之區別及改 過遷善之法」，必須「多讀佛書 儒書」。若感諸書「浩如煙海，
無力遍讀，而亦難以瞭解者」，
怎 麼 辦 ？ 他 毫 不 含 糊 地 回 答 ：
「可先讀《格言聯璧》一書。」
在弘一大師看來，《格言聯璧》
濃縮了道德理念的精華，而且文 字淺近，明白易懂，因而可以解 決人們面對「浩如煙海」的眾多 書籍，「無力遍讀」而又「難以 瞭 解 」 的 困 惑 。 這 也 就 是 說 ，
《格言聯璧》作為道德修養的啟 蒙 讀 物 ， 能 使 閱 讀 者 較 易 掌 握
「善惡之區別及改過遷善之法」
的知識和途徑，能夠有效地提高 自身的道德水準。
然而，值得人們思考的是，
當年有利於人們道德啟蒙的類似 格言集，並不少見；為何大師卻 唯獨鍾情于《格言聯璧》？筆者 認為，這可能因為這本書的內容 上具有兩個不可忽視的特色。
其一、從廣度上看。中國的 封建社會提倡道德至上，主張以 德治國，因而十分重視德教。於 是，宣傳儒家有關道德理念的語 錄體讀物，歷代陸續出現。特別 在宋代以後，宋明理學興起，逐 漸統治中國思想領域，類似讀物，
更是盛極一時。其中大體上可分 這樣幾類：一、「家訓」，如《朱 子家訓》、《袁氏世範》等，包含 了許多治理家庭、教導子孫的名 言警句。二、「官箴」，如汪輝祖
《學治臆談》、《佐治藥言》等，
從多方面弘揚賢臣嘉宦之道、清 官良吏之法，對官吏在執政中如 何戒惡向善的諄諄規勸。三、更 多的是偏重于加強個人修身養性 的訓誡，如洪應明的《菜根譚》，
就提升自身的道德素養方面，提 出了許多應當遵奉的軌範。這些 讀物在當時，以至於今天，都有一
定影響。然而，從前面提及的《格 言聯璧》十類內容可以看出，這本 書與以上諸書不同，不停留在家 庭和官場，也不側重於自我，它所 涉及的範疇相對更為寬廣。我們 知道，《大學》是儒家的重要經典 之一，曾被程頤稱為「初學入德之 門」。在這本書中提出了「格物、
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
治國、平天下」的從內到外的「明 明德」實踐之路；體現了由個體 道德修養到社會理想實現的全過 程。而《格言聯璧》的「十類」內 容和《大學》上的「八條目」幾乎 對應，甚至連前後次序也相一致。
如書中的「學問」類相當於《大 學》的「格物」、「致知」條目；
「存養」類又相當於《大學》的
「誠意」、「正心」條目；而「持 躬」、「敦品」、「處事」類則是
《大學》的「修身」條目的具體 化，從中不難看到本書的重點所 在。至於「齊家」類，與《大學》
的「齊家」條目同名，其關係更無 待言。其後的「從政」類，自然也 就相當於《大學》的「治國」條
弘一法師與《格言聯璧》（一）
各類道德啟蒙讀物比較，對讀者 具有更大的普效性。尤其值得一 提的是，在弘一大師看來，這本帶 有強烈入世色彩的讀物，甚至也 完全適用於佛門。他在一九三九 年為《格言聯璧》所作的題記中，
曾這樣說：「或疑『齊家』、『從 政』二門，與出家人不相涉；然整 頓常住，訓導法眷，任職叢林，方 便接引，若取資於此二門，善於 變通引用，其所獲之利益，正無限 也。」不論地位高低，身分迥異，
只要是有志于道德修養的，都能 從中獲益。這就難怪此書發行以 後，人們爭相閱讀，傳佈很廣。這 是本書的特色之一。
其二，從容量上看。《格言 聯璧》的作者在說到該書的製作 過程時，曾稱：他是在遍閱先哲 的有關道德名言警句基礎之上，
才 開 始 編 著 該 書 。 他 在 這 本 書 中，除了正文以外，還在許多正 文之後寫有注文。作者在注文中
則。作者此舉，意在表示該書的 正文，正是參考了眾多先哲的論 述而提煉出來的。全書附載的先 哲名言，有的是無名無姓的，如
「古人云」、「古語云」、「古 詩云」、「古聯云」等等；但大 部 分 是 有 名 有 姓 的 。 據 粗 略 統 計，書中指名道姓提到的歷代先 哲，有五十餘位之多，其中除孟 子、張子（載）、程子（頤）、
朱子（熹）等屬於「聖賢」級的 先哲外，大多是明清兩代有影響 的儒學大家。如《人譜》作者劉 宗周（書中也稱劉念台），《了 凡四訓》作者袁了凡（名黃），
《呻吟語》作者呂新吾（名坤）
等等；尤其是書中曾先後十八次 提到的陳榕門，據《清史稿》傳 中稱：他名宏謀，清雍正進士，
累官至東閣大學士、工部尚書。
外任三十餘年，所至之處，無論 久暫，必究心于人心風俗之得失。
其學以不欺為本，曾說：「是非
弘一法師與《格言聯璧》（一）
審之於己，毀譽聽之於人，得失 安之於天，三者缺一不可。」卒 諡文恭。著有五種遺規，提供了 不少修身養性、處事應物的道理 和方法。也許因為他有關道德修 養的論述，其影響遠不及以上提 及的《人譜》等諸書吧，《格言 聯璧》作者有意在書中近二十次 地反複援引，以提高其知名度。
由此可見，這本書的所謂格言，
除了作者本人的，還包括歷代諸 多先哲的。作者把它取名為《格 言聯璧》，這「聯璧」二字，大 概蘊含了這樣一層意思。這樣一 來，也就大大拓展這本格言集的 包容量；一冊在手，既能讀到作 者本人的道德體悟，又能讀到古 人在這個問題上的至理名言。值 得注意的是，弘一大師對《格言 聯 璧 》 一 書 ， 既 看 重 該 書 的 正 文，即作者金纓所選著的格言；
也十分注意該書注文中引用的大 量先哲的警句。他抄寄給劉質平 的九則格言中，就有兩則是分別 抄自該書「存養類」注文中劉念 台的名言，和該書「接物類」注
文中呂新吾的名言。
總之，《格言聯璧》與當時 流布的其他道德啟蒙格言書籍相 比，不僅具有廣度上的優勢；而且 具有厚度上的優勢。這正是弘一 大師偏愛這本書的一個重要原因。
對兩棲性文體的讚賞
以 上 我 們 分 析 了 弘 一 大 師 推崇《格言聯璧》的主題原因和 內容原因；但它們尚未囊括其全 部 。 筆 者 認 為 ， 該 書 的 文 體 特 色，也是引起大師興趣的一個重 要原因，我們對此不應忽視。
弘 一 大 師 在 說 起 《 格 言 聯 璧》時，一再提到這本書給他帶 來的審美愉悅。他在《改過實驗 談》中說自己皈信佛法以來，也 常常閱讀《格言聯璧》，「甚覺 其親切而有味也」。他在為《格 言聯璧》作題記時，還說：「離 俗二十一載，偶披此卷，如飲甘 露，深沁心脾，百讀不厭。」這 裡所說的「親切有味」、「如飲 甘露，深沁心脾」的感覺，首先
動，引人入勝。否則，我們就無 法理解，他為何在閱讀思想更豐 富、更深刻的儒家四書五經時，
卻沒有產生這種感覺，也從未作 過這樣的品評。
《格言聯璧》採用的是一種 被稱為語錄體的文體。「語錄」
本來是指對某人言論的記錄或摘 錄。此一詞語，最早見於《舊唐 書•經籍記》。唐以來，佛教禪 宗弟子記錄其師的言談，因所錄 者多係口語，不事文字修飾，就 沿用了這一名稱。其後，宋理學 家的門人也採用此法，記錄其師 的論學之語。如程灝、程頤的門
錄》、王陽明的《傳習錄》、王 夫之的《思問錄》等等，就都是 屬於這種語錄體的著作。當然，
作為一種文體，它不侷限於口語 的記錄；凡用淺顯平實而接近口 語的文字，三言兩語，記述某一 具體見解或片斷觀念，然後彙集 成 文 （ 書 ） 的 文 體 ， 大 概 都 可 算是語錄體。從這個定義上來理 解，《格言聯璧》的文體，當屬 語錄體。但是，它與一般語錄體 的格言集又有所不同，行文中顯 然還加入了其他文體的因素，這 就是駢文的因素。 （待續）
徐正綸簡介
一九二八年九月生，浙江溫州人。歷任浙江省社會科學院文學所負 責人，浙江文藝出版社副總編輯、編審。從事弘一法師─李叔同之研 究多年，曾編注出版《李叔同詩全編》、《漫憶李叔同》等書，並在海 內外學術刊物上發表相關論文多篇。近年在臺灣東大圖書公司編著出版
《弘一大師詩詞全解》一書，兼任杭州弘一大師紀念館特約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