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 要 人 物 表
施仕伦 清康熙帝时历任扬州府江都知县、顺天府尹、道州仓厂总督、
漕运,总督、总潜巡按等职。
黄天霸 出身绿林,后投奔施公,改名施忠,施仕伦入京后,受封为 副将、提督。
朱光祖 出身绿林,在施仕伦奉旨往山东放赈时行刺施公,被黄天霸 所收。
贺天保 出身绿林,在施仕伦奉旨往山东放赈时投奔施公。后在追杀 贼寇于六时被抓身亡。
贺人杰 贺天保之子,贺天保受害后,遵母命投奔施公。
计 全 绰号神眼计全,出身绿林,曾跟随黄天霸之父闯荡江湖,后 退隐乡里。遇见黄天霸后又投奔施公。后升授总兵,并加提 督衔。
何路通 绰号鱼鹰子,绿林出身,在施仕伦赴任总遭巡按途中,为施 公所收。
关 太 别名小西,出身绿林,因偷盗入桃花寺遇见恶僧,到顺天府 告状,遂投奔施公。后升授提督。
李 五 名昆,绰号神弹子,出身镖行,后投奔施公。受封副将。
金大力 出身绿林,又到真武庙削发出家,后投奔施公,升授补都司,
并加游击衔。
张桂兰 出身绿林,在施公升任总漕巡按莅徐州府时盗走皇帝金牌,
后与黄天霸相遇联姻,投奔施公。受封正一品夫人。
郝素玉 出身绿林,因其兄郝其鸾在宿迁县劫路,与关太相识成亲,
投奔施公。受封勇静夫人。
圣朝康熙年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扬州府江都县,姓施名仕伦,御 赐讳不全。为人清正,五行甚陋。系镶黄旗汉军籍费。(东四旗在东城,西 四旗在西城,乃为八旗①。鼓楼就是界限)住鼓楼东罗锅巷内。他父世袭镇海 侯爵位。
诗曰:施公为官甚清廉,秉正无私不惧权。
百张呈词一日审,不顺人情不爱钱。
第一回 胡秀才告状鸣冤 施贤臣得梦访案
话说江都县有一秀才,姓胡,名登举。他的父母为人所杀,头颅不见。
胡登举合家吓得胆裂魂飞,慌忙出门去禀县主。跑到县衙正遇升堂,就进去 喊冤。走至堂上,打了一躬,手举呈词,口称:“父师在上,门生祸从天降,
叩禀老父师,即赐严拿。”说着,将呈词递上。书吏接过,铺在公案,施公 静心细阅。上写:
具呈生员胡登举,祖居江都县。生父曾作翰林,告老家居,广行善事,怜恤穷苦,并无苛刻待 人之事。不意于某日夜间,生父母闭户安眠。至天晓,生往请安,父母俱不言语,生情急,踢开门户,
见父母尸身俱在床上,两个人头并没踪影。生忝②居学校,父母如此死法,何以身列胶庠③对双亲而无 愧乎?为此具呈,嚎叩老父师大人恩准,速赐拿获凶手,庶生冤仇得雪。感戴无既,沾仁。上呈。
施公看罢,不由点头,暗暗吃惊,想道:“夤夜入院,非奸即盗,胡翰 林夫妇年老被杀,而不窃取财物。且将人头拿去,其中情由,显系仇谋。此 宗无题文章,令人如何做法?”为难良久,说道:“即委捕厅四老爷①前去验 尸。你只管入殓,自有头绪结断。”胡秀才一听,只得含泪下堂,出衙回家,
伺候验尸。
且说施公吩咐速去知会四衙,往胡家验尸呈报。把呈词收入袖内,吩咐 退堂。进内书房坐下,长随送茶毕。用过了饭,把呈词取出,铺在案上翻阅。
低头细想,踟蹰此案难结。欠身伸手,在书架上拿了占书一部,放在桌上要 看过,对证此案,即日好断这没头之事。将《拍案称奇》自头至尾看完,又 取了一部,系海瑞参拿严嵩的故事。不觉困倦,放下书本,伏于书案之上,
朦胧打睡。梦中看见外边墙头之下,有群黄雀儿九只,点头摇尾,唧■喳啦 不住乱叫。施公一见,心中甚惊。又听见地下哼哼唧唧的猪叫,原来是油光 儿的七个小猪儿,望着贤臣乱叫。施公梦中称奇,方要去细看,那九只黄雀 儿,一齐飞下墙来,与地下七个小猪儿,点头乱哨。那一个小猪儿站起身来,
望黄雀拱抓,口内哼哼乱叫。雀哨猪叫,偶然起了一阵怪风,把猪雀都裹了 去了。施公梦中一声惊觉,大叫说:“奇怪的事!”施安在旁边站立,见主 人如此惊叫,不知何故,连忙叫:“老爷醒来!醒来!”施公听言,抬头睁
① 八旗——清代兵制。努尔哈赤所定,原为四旗,后增建满八旗,皇太极时,分设蒙古八旗;后又分设汉 军八旗,清统一全国,八旗兵分为京营、驻防两类:京营由上三旗(镶 黄、正黄、正白)中选组亲军,侍 卫帝室,称郎卫;下五旗(镶黄、正红、镶红、正蓝、镶 蓝)的亲军属各王公。京营兵额总计十万。驻防 军扎营于各省要冲。施仕伦祖上为汉军八旗将领,他因此荫生出仕。
② 忝(tiǎn,音舔)——有愧于,自谦之辞。
③ 胶庠(xiáng,音详)——《礼记・王制》:“周人养国老于东胶,养庶老于虞库。”古时胶 庠。国之大 学,但《文献通考・学校》:“夏曰校,商曰序,周曰庠,皆乡学也。”是指地方所办学校。
① 四老爷——县里辅丞,管捉拿人犯,验尸执刑职事,又称四衙。
眼,沉吟多时,想梦中之事,说:“奇哉!怪哉!”就问施安这天有多时了,
施安答道:“日色西沉了。”施公点头,又问:“方才你可见些什么东西没 有?”施安说:“并没见什么东西,倒有一阵风刮过墙去。”施公闻言,心 中细想,这九只黄雀、七个小猪奇怪,想来内有曲情。将书搁在架上,前思 后想,一夜未睡。
直到天明,净面整衣,吩咐传梆升堂。坐下,抽签叫快头英公然、张子 仁上来。二人走至堂上,跪下叩头。施公就将昨日梦见九只黄雀、七个小猪 为题标写,说:“限你二人五日之期,将九黄、七猪拿来,如若迟延,重责 不饶。”将签递于二人。二人跪扒半步,口称:“老爷容禀:小的们请个示 来。这九黄、七猪,是两个人名,还是两个物名,现在何处?求老爷吩咐明 白,小的们好去访拿。”言罢叩。头。施公一听,说个:“无用奴才!连个 九黄、七猪都不知道,还在本县面前应役么,分明偷闲躲懒,安心抗差玩法。”
吩咐:“给我拉下去打!”两边发喊按倒,每人打了十五扳。二人跪下叩头,
复又讨示,叫声:“老爷,究竟吩咐明白,待小的们好去拿人。”施公闻言,
心中不由大怒,说:“好大胆的奴才!本县深知你二人久惯应役,极会搪塞,
如敢再行罗索,定加重责!”二人闻言,万分无奈,站起退下去,访拿九黄、
七猪而去。施公也随退堂。
施公一连五日假装有恙,并未升堂。到了第六日一早,吩咐点鼓升堂,
坐下,衙役人等伺候。只见一人走至公堂案下,手捧呈词,口称:“父师,
门生胡登举父母被杀之冤,求父师明鉴。倘迟久不获,凶犯走脱难捉。且生 员读书一声,岂不有愧?如门生另去投呈伸冤,老父台那时休怨!”言罢一 躬,将呈递上。施公带笑道:“贤契不必急躁。本县已经差人明捕暗访,专 拿形迹可疑之人,审得自然替你伸冤。”胡登举无奈,说道:“父台!速替 门生伸冤,感恩不尽!”施公说:“贤契请回,催呈留下。”胡登举打躬下 堂,出衙回家。
且说施公为难多会,方要提胡宅管家的审问,只见公差英公然、张子仁 上堂,跪下回禀:“小的二人,并访不着九黄、七猪,求老爷宽限。”施公 闻言,激恼成怒,喝叫左右拉下,每人打十五大板。不容分说,只打的哀求 不止,鲜血直流。打完提裤,战战兢兢,跪在地下,口尊:“老爷,叩讨明 示,以便好去捉人。”施公闻言无奈,硬着心肠说道:“再宽你们三日限期,
如其再不捉凶犯,定行处死!”二差闻听,筛糠打战,只是磕头,如鸡啄碎 米一般。施公又说:“你们不用多说,快快去转仿要紧。”施公见二役两次 受刑,亦觉心中不忍,退堂进内。可怜二人还在下面磕头,大叫:“老爷,
可怜小的们性命罢!”言毕,又是咚咚磕头。县堂上未散的三班六房①之人,
见二人这样,个个兔死狐悲,叹惜不止,一齐说:“罢呀!起来罢!老爷进 去了,还求那个?”二人闻言,抬头不看见老爷,忍气站起,腿带棒伤,身 形晃乱。旁边上来四个人,用手挽架下堂。
且说施公退堂,书房坐下,心中想:“昨日梦得奇怪,黄雀、小猪,我 即以九黄、七猪为凶人之名,出票差人。无凭无据,真难察访。不得已,两 次当堂责差役,倘不能获住,去官罢职甚属小事;怨声载道,而遗臭万年。”
前思后想,忽然灵心一动,转又欢悦,如此这般方好。随叫施安说道:“我
① 三班六房——基层行政衙门差役,分快、壮、皂三班。前面说“快头”就是快班头领。吏分六房:吏、
户、礼、兵、刑、工。其中的吏,又称书办。
要私访。”施安听得,不由吓了一跳,口称:“老爷,如要私访,想当初扮 做老道,熊宅私访,危及性命,幸亏内里有人护救。而今再去,内外人役,
谁不认得?”施公一听,说:“不必多言,你快去就把你穿的破烂衣服取来 换上。”施安不敢违拗,只得答应。出书房到自己屋内,将破烂衣服搬出,
送至老爷房内。
且说施公将衣换上,拿几百钱带在身上,以为盘费之用。施公自到任后,
没有家眷,只跟来施安等二人,衙内并无多人,还有两名厨子。施公吩咐晚 饭用毕,趁着天黑,好出衙门,以便办事。吩咐施安小心看守,施安答应,
随将主人悄悄送出,又对看门皂隶说道:“老爷今日出去私访,不许高声,
快快开门。”施公步出,一溜一点而去。
施公正走中间,只见茶坊之内,一些人在灯下坐着吃茶,往里面钻,走 堂的见衣服破烂的不像个吃茶的客人,就出言不逊。施公一听,心下不悦,
后又叹息:既然私访,再说什么话?只装不闻,说:“走堂的,快拿茶来,
要用香片,快些泡来。无论什么点心,只管拿来,吃完照数给你们银钱。”
走堂的闻言,就不敢怠慢了。随即端上茶来,并各样点心。施公坐着吃茶,
侧耳听那些人言言语语,内中一人道:“你们这县内老爷清正,自到任来,
体惜民情,诸事廉敏,一方福星,真真可谓青天!”众人说完,大家走散。
施公一见,欠身将茶钱会清出店。夜晚路上人稀,忽然乌云密布,狂风大起,
细雨纷纷。甚为焦急,又觉身疼,忽然想起:“我何不到城隍庙里去避雨投 宿?”随即迈步前行,一瘸一点来至庙前。瞧一瞧四顾无人,庙门坚闭。那 雨密密而下,沉吟叹气,没奈何且在山门之下容身。可喜雨止云散。一轮月 光。地湿难行。鼓楼已交三更,只觉身上寒冷,实在满目凄凉。
贤臣只为民情,绝无反悔之处,自知为官与民除害,慎重人命,如何访 出真犯。如何结案?耳内忽听交五鼓,堪堪黎明,一夜未眠,渐至天亮。见 有往来行人,连忙起身,出了台阶,一溜一点,向街坊上走。把这顶破帽子 按了个齐眉,纵然撞着熟人,把头一低而过。留神细访那上豪恶棍,以及那 杀人凶犯。堪堪时交已刻①,肚内饥饿,见有个饭店,要进去吃饭,迈步前走。
那知掌柜的一见施公相似乞丐,浑身破的,面目漆黑。一声大喝,叫:“那穷 人不要进来!”施公一听,即住脚步,带笑回答,叫道:“掌柜的,不必口 出恶言,我是照顾你的,并非讨饭之人。我如今会过了钱,然后吃饭何如?”
说罢将钱取出交于柜上。于是方端东西来,施公一边吃,一边暗叹,正叹世 情之薄,往外观看,见一个半老妇人,走到店前,又哭又喊。年纪约三十余 岁,披头散发,脸上青紫。怀抱小儿,两眼流泪,口内数数落落道:“奴家 现有千般怨恨,这段冤枉、活活屈死人了!欲去告状,偏偏的县主又病,衙 门人拦住。我这屈情,挨到几时伸冤?听说县老爷官清似水,谁知竟不坐堂 了。未知病系真假。若是假病躲懒,有负皇恩;不理民词,枉为民之父母!
明早我且告去,击鼓鸣冤,如再不准我告,我就一头撞死!”说完,又哭又 骂。后面围绕许多人看。施公听见,暗说道:“好叫人不解!一个妇人,他 竞敢毁骂官府。但不知所为何情,待我出店跟他去,自得其详。”
且说访拿九黄、七猪二役,回到家中,吃酒商量九黄、七猪的事情,竟 无法访缉,子仁说:“英兄,咱二人日期都忘了。你我歇一夜,明日假装乞 丐,再于城里关外,日夜巡访。不怕为难事,只怕不专心。”公然闻言,点
① 巳(sì,音似)刻——指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头道:“既办公事,要自己竭力。”二人酒饭都已吃完,安息一宿。次早起 来,即忙改扮停当,同出门去,要访九黄、七猪的消息。子仁说:“今日乃 是七月十五日,往年江都县里关外观音院寺,我见办会的不少。我二人现未 访着凶犯,何不到此关外莲花院庙中走走?”英公然答应:“使得。”二人 一同迈步,直向庙而来,登时到了门首,看一看清门净户,并不办会。二人 立了一回,见庙中角门内,走出两个小沙弥来。留心细看,但见大的约有十 五、六岁,小些的有十一、二岁,个个生得唇红齿白,即如小女孩一样。一 个手拿条帚,一个手拿斗箕,嬉嬉笑笑,走至山门以下。二差看见,忙忙让 开。两个小和尚抬头看见二人身上褴褛,点头叹惜道:“你等可来不着了!
往年间我们院里,必做盂兰盆会①。二位穷大哥,要吃点个斋饭是容易的。今 年不能了,我们庙内来些人,倒像闹丧的,因此不办了。你哥儿们既来,也 无空回之理。如肯替我们打扫打扫,我自然与你饭吃。”
二差听说,一个来接条帚,一个来接斗箕,一面扫地,一面同小沙弥讲 话。问道:“二位小师父,几时做和尚的?师父叫何名字呢?”二人答道:
“我本是良家子弟,因自小多病,无奈做了和尚。起早至晚烧香、扫地、念 经。我师父真利害,他的法号人称‘九黄僧人’。”小和尚说的无心之话,
两公差闻言,不由心内一动。英公然向子仁挤挤眼:“九黄”二字对了!又 见一人从外挑了一担菜蔬,往庙内送去,还有鸡鸭鱼肉。公然看见,要察访 真情,叫声:“二位小师父,我今胆大借问一声。依我想来,此乃善地。不 知用此等物何故?既不办会,或是请客么?”
小和尚见问,就望着大沙弥连忙扯嘴。小沙弥方交十二岁,那知好歹,
先就嘴快说:“穷大哥听我细细说来,千万外面勿要告诉别人!我家师父真 真利害,手使单刀,有飞檐走壁之能,结交天下英雄,江湖弟兄。今当东请 客,故买鸡肉。还有一言,我们庙内缺少烧火之人,二位愿意,岂不是好?”
二差听了此言,正中机关。子仁带笑又问道:“令师想在庙中,我们进去 见见,如其果能用我二人,深感大情。”沙弥见问,又低声说道:“我们家 师,今日早晨进城,未回庙中,在城里尼姑庵内。七月十五办会,请客演戏,
夜晚还放烟火。那女尼是我家师的干妹子,年纪二十多岁,生的美色。家师 代他买的庙宇,传授他武艺,跨马抡刀,件件皆能。法名叫七珠姑姑,远近 皆知。”大沙弥在旁听见,大喝一声,骂道:“小秃驴!你又混嚼舌!前者 师父打谁呢?又说瞎话!叫师父知道,把筋还要打断了你的!”正说间,忽 从内里走出一人,凶眉恶眼,粗壮高人之人,大叫一声:“大沙弥,后面的 哥儿们叫你!”大沙弥答应,即忙跑进去了,且看下文分解。
① 盂兰盆会——佛教徒为祭奠祖先所举行的一种仪式。梵文 Ullambana 的译音,意为“救人倒悬”。传说 目连母亲死后受苦,佛令他在憎众安居终了之日(夏历七月十五日),供养十方僧众,可救其母。这就是 孟兰盆会。
第二回 暗探人头案 公差得消息
且说公然见天色将晚,叫子仁到别处吃饭,既得真信,”快快回衙。子 仁答应:“一同出寺,进城禀报,好结此案消签,也算你我第一的功劳。”
说着,满心欢喜。
且说施公从饭店出来,跟随那妇人,窃听哭诉告状的缘故,竟白跟了一 回,不得明白。见天色尚早,不便回衙,“何不出城访访,等天晚回衙……”
想过,迈步出了城门,可巧正遇二差欣然而来。施公远远望见二差,是乞丐 打扮,不由赞叹:“我且躲避,任他过去。”不意二人早已看见,随后跟来。
施公进庙,公差紧行,也进了庙中。施公坐在台阶,二人看一看无人,抢步 下跪,叫声:“老爷,小的等奉差访拿九黄、七猪,今在莲花院内,访得恶 僧九黄与七珠,乃是干兄妹,系苏州人,先奸后拐到此。”施公听说,优化 为喜。又问:“因何名叫九黄、七猪?”二差说:“他徒弟曾对小的说过;
因他师父背后有黄豆大的九个猴子,故名九黄;尼姑因胸前七个黑痣子。故 名七珠。恶僧庙内,还有盗寇十二名,无所不为。”从头一一禀明。施公听 说,沉吟良久道:“天色不早、你二人随我进城。天黑到十字横街,瞧瞧凶 僧淫尼举动。”言罢站起。
二差跟从施公进城。看那军民人等,闹闹吵吵,听那些人议论纷纷:也 有说“县主比前任好”的,也有说“耳软听信衙役”的,也有说“私访爱百 姓”的,也有说“县主真真清廉”的。正中一人喊一声说:“你们住口,莫 要乱说,仔细县衙人听见,你可吃不了的包子!”施公在众人之内窃听闲话,
为的是公案不结。抬头只见一片灯光,人语喧哗,又见挤挤嚷嚷:“到了!
到了!”
施公站在众人之中,看见这法台上正对观音庵门,搭了一座高台,台上 结彩悬纱,花灯挂满。正面设了一法座,座上一个和尚,浓眉大眼,满脸横 肉;头戴佛冠,身搭红衣。口宣佛号,手叠佛印①,混捏酸款。两边众僧陪座。
细看非尽男僧,还有女僧,一旁接音,年纪俱在三十上下。因七月佳节,天 气还热,个个光头无帽,身搭偏衫。虽说接音,其中一人,杏眼含春,与凶 僧眉来眼去,喜笑颜开,还不住的东张西望,卖弄轻狂。施公看罢,又往台 下一瞧,正中设摆高桌,两旁板凳。数了一数,一边九个尼姑,两边共十八 位,皆穿法衣,俱是光头脑袋,接打各样法器。年纪俱在二十上下,个个风 骚,人人袅娆。虽无脂粉,俱是齿白唇红,面似桃花。虽然俱打着法器,口 念佛语,也是视南瞧北,看那满面芙蓉,并无一点道心。贤臣看罢,暗暗点 头:“怪不得搅乱江都,原来如此。这正位上坐者,必是九黄。且众尼之中,
未知那是七珠?”细看桌子上首,有个打鼓钟的女僧,别有风流,较之众尼,
更生美貌。施公看后,暗说:“难怪招惹僧俗乱心!”听见法器连打三阵,
天有二更时分,施食放完,许多军民四散。施公同了二差,说:“这九黄、
七珠原故,我全知晓。你二人明日先不用进衙门,还到莲花院中,千万小心,
引诱小和尚,套问真情;把那十二名盗寇根由访明,回衙定计,以便拿获。”
二役答应,于是施公趁天黑回衙。
施安迎接施公进房,净面更衣。酒饭用完,上床安息一夜。至次早,起 来净面,吩咐点鼓升堂。施公坐了大堂,众役排班。施公伸手拔签二枝,向 下叫王仁、徐茂。二人答应,即上前跪下。施公说:“你火速去把十字街观
① 佛印——佛教用语。印,恒定不变的意思。佛教徒奉佛法为最高准则,认为它是永不 变易的。故名佛印。
音庵七珠尼姑请来,本县要办吉祥道场。还到城外莲花院把九黄和尚请来,
本县要僧尼对坛。”二人答应,下堂而去。又往下吩咐:去请振守府;又派 那些马步三班人役预备。
且说去请九黄、七珠的王仁、徐茂二人,会在一处同行、彼此闲谈县主 之事,不觉来到观音庵前,一同步进庵里。那七珠淫尼,正在禅堂内,心中 思想九黄和尚情浓,忽听院内走的脚步响动,心下惊疑,说道:“什么人?
一定是施主送香来的。”想罢,喊一声:“小尼。”那里答应:“来了。”
小尼走入禅房,满面笑迎,口称:“师父,不知呼唤弟子有何吩咐?”淫尼 见问,说道:“你快去看看,是谁在那里走的脚步响?”小尼闻言、忙忙跑 出,一见二人就问:“你们是那里来的?怎么往里硬闯?我们这是女僧所在,
岂可轻易进来么?”二差听说道:“我们是县衙里头儿。你快去告诉令师。
我们奉县主之命,来请七珠姑姑。立刻进衙去办吉祥道场。”小尼一听,即 回言道:“呵呀!原来是衙役老爷呢!略等一等,我回明家师,回头再来请 你进去。”言罢、即转身进禅房,将公差之言,说了一遍。七珠一听,心中 不解,说:“县主请我办事?”细想:“施不全与我并无往来,闻近日众家 寨主们,闹的多少人命案件了,莫非有什么知觉,若不去,他是一县之主,
居他治下;若去,义恐不便。”沉吟了一会,偶生一计,说:“有了,我何 不如此这般允他?”遂叫:“小尼,请他们来见我。”小尼答应出去,把二 差引入禅房。
七珠偷眼一看,两差人不过是缨帽袍套,拐古唧当的打扮,鹰儿爪①的相 貌。七珠心烦,无奈口称:“上差到此何干?”小尼献茶。二人一见,浑身 软麻,神飘魂荡,意马难拴。人人说七珠美貌、今见方知话不虚传。淫尼与 二差问了姓名,二差便说:“我二人奉县主之命,来请你到衙,办吉祥道场。
须得尊驾亲自跟我们同去方好。”说罢,怔忡忡歪着脖,目不转盼,看着尼 姑。七珠一见,暗骂:“二役皮脸可恶,如不是王法之地,立刻叫你的头落 地。今施不全叫人来请,有些吉凶难定。我想城内人命极多,或有动静消息,
亦未可知。倘无动静,不去又是不便。”沉吟一会:“管他什么,少不得的 要去走走,就有变动,料着外有九黄哥哥、众家寨主;自己又能飞檐走壁,
马上双刀,何足畏哉!恼一恼马践江都,杀他个魂胆飞裂!就见他何妨?”
想罢,假意带笑,叫声:“上差,不知单叫我进县,果还叫那别的人?”徐 茂说:“请北关莲花院的九黄师父。你们就走罢,我家县主立候着呢!”七 珠带笑说:“上差少坐,待我更换衣服,一同进衙。”二差听说就走,心中 欢喜。七珠即换了一套新衣服出来,二差鼻子里,只是闻着阵阵的南香。留 神一看,真真可爱,一言难尽、把他个心中难熬,口内不住的赞叹,说道:
“快走!”七珠出了禅房,叫小尼快来关门。小尼说:“来了。”淫尼在前,
公差跟着在后,一同出庵。
且说徐茂相伴七珠进衙,叫王仁出城去请九黄和尚。王仁答应而去,不 敢怠慢。出了北关,无心看那庙外之景,忙进角门,正往里走,抬头看见公 然、子仁,倒吓一跳,他两个打扮乞丐的形相,在那里打扫山门后庭。王仁 心下纳闷,方要上前说话,只见公然把手忙摆,子仁摇头抛眼,他二人恐有 旁人识破机关,走漏消息。王仁心灵,连连点头,往外而行,窃喜庙内无人
① 鹰儿爪——陈琳《为袁绍檄豫州》文中说:“鹰犬之才,爪牙可任。”民间传言大概是形容其一副帮凶 形状。
瞧见。三人先后出了庙,走到僻静所在,各叙各人之事。王仁说:“奉差来 寺,特请九黄进县。”公然、子仁听说,心下吃惊,叫声:“老弟!快些回 去!你想请他,万万不能。”王仁道:“还求二兄指教,小弟如何行法才好?”
公然说:“贤弟!此凶僧大为利害,单刀双拐,半空能行,过了楼房,如走 平地,现今聚了许多强盗,个个武艺纯熟,万夫之勇。”王仁听完公然之言,
不由噗哧笑了一声,叫声:“英哥,休要惊吓!俺在六扇门里走动,若要没 此本领,小弟如何敢在公门应役?今日务要将九黄和尚请去。”又说:“只 须如此这般,管叫他应允。二兄但请放心。”说罢,张、英二差站起,先进 庙去。
王仁略迟一会,边步进庙,走至院中,一声大叫:“庙内有人么?”庙 中走出僧人,一见就问王仁:“你是那里来的?是做什么的?”王仁道:“你 说我是谁?”僧人带笑说:“你好像衙门中公差么?请入内堂吃茶!”王仁 跟僧人走入庙堂,让坐敬茶已毕,王仁说道:“我无事不来,今领县主之命,
立刻请你九黄师父,进县去办吉祥道场。”僧人一听,带笑说:“上差少坐,
待我禀明了当家,就来请你们去见。”说罢,迈步穿门,走入密室。九黄和 尚正同十二个响马,饮酒作乐,忽抬头看见小僧,说:“你不在外面照看门 户,为何进来?”小僧就将王仁之言,告诉九黄。九黄心中不悦,带怒道:
“你去回复他,就说我少时出来见他。”小僧答应,出了密室,来见王仁说:
“我师父就出来。”且说凶僧听得公差来请他,望着众寇说道:“列位寨主,
依我想来,施不全差人来请,不知是好意是歹意。同你们倒要商议商议,方 保无事。且闻他有诡计多端,狐迷假道,若进衙恐其不便。”众寇见问,一 同说道:“虽说是你们所行之事甚大,我等料大胆之人,不敢惊动于你。江 都文武官员,何畏之有?如有风吹草动,战马撒开,杀得他个江都县天昏地 暗!请你,你就去见他何妨?随机应变,见景生情。若设坛场,你就念经,
自今来往走动。你我交好,又怕何人?我们在此打听消息,九哥又能走壁飞 檐,果有不测,弟兄都在这里,一同努力上前,杀官劫库,把人斩尽,翻城 变海。我等高山啸聚,官兵无可奈何!”凶僧一听,心中大悦道:“众位言 之有理。你们在此,我到前面,见他有何言语。若是礼貌恭敬,我就应允。
倘是自夸上差,即便把他杀了。”说罢站起,凶僧歪歪斜斜出来、狂言大话:
“何人请我念经?九老爷不受钱的。”王仁看见九黄凶恶,暗道:“倒应了 他二人之话,自应小心。”便问小僧:“这就是你当家的师父么?”小僧说:
“正是。”王仁恼在心内,忙移步至凶僧面前。见九黄闭目合眼,酒气喷人。
王仁心中灵明,走至九黄身旁,带笑道:“大师父好呀!”九黄虽醉,心里 明白,听公差问好,把醉眼一睁,答道:“我好!你好么?”王仁肚里骂:
“好个撒野的贼秃,令人可恼!”又暗想:“且住!我来求他,少不得下些 气儿。”无奈何,答道:“承重九老爷一问,何以克当。”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回 公差请凶僧 守府助贤臣
且说凶僧斜着两眼说:“你就是县衙里公差么?”王仁答道:“我就是。
特奉县主之命,来请九老爷法驾,进衙去办吉祥道场。故此小的方到宝刹惊 动。”凶僧听说、心中不悦,叫声:“朋友,你可了不得了!你瞧不起人。
我银钱多有,也不等念经的钱用。你自己去说与你老爷,我不去的。”王仁 听了,心中着忙:不去如何是好,不如再与他些软活,再看如何。忽听凶僧 复又冷笑道:“岂有此理!难道说满江都县界内,除九老爷一人,和尚都死 尽了?别说施不全请我不去,不是九老爷说句大话,就是万岁宣我,我不去,
也不过平常事情。”王仁一听,即忙带笑,打了一躬,叫声:“九老爷,不 用生气!你老人家不去,小的该倒运了。如何回复县主之命?九老爷若不发 点善心,小的回去,县主要将我活活打死了!九老爷是佛门弟子,无处不行 慈悲,那不是行好么?我的九老爷,只可怜我王仁当差役的苦处,千万相求,
开一线之路,求九老爷的法驾一行,我小的就得有命了。”
凶僧坐在椅子上,正在生气,耳内只听得九老爷长,九老爷短,说了多 少趋奉之好话,方见噗哧一笑,骂道:“鬼嘴的猴儿头!呕的你九老爷也没 有法儿了。也罢!你九老爷如不怜你,这就苦了你。”王仁一听凶僧应允,
喜不自胜,就连连打躬道:“真是救命了!谢过九老爷,少不得劳法驾起身。
小的还有个伙计,先请观音庵访尼白水獭告状观音庵的那一位七珠尼僧,进 县共办道场,已经去了。咱们赶上,一同进县,县主一见齐到,岂不甚好!”
凶僧听的明白,心中大悦,肚内暗想:“我当只请我一人,谁知还有七珠妹 妹。如知请他,我早应允,大胆去也何妨?施不全若是诚心请我,没有什么 歹意,大家平安。”心方想罢,说:“上差少等就去。”步入禅堂,往后而 行。众寇笑脸相迎,问明原由,俱各敬酒已毕。凶僧进房换上美色衣服,暗 带防身兵器,辞别众寇,往外而走,叫道:“上差!你我同走。”王仁答应,
出庙进城。
且说施公自忖暗度擒九黄、七珠之计。差役上来跪说:“本城守府振大 老爷衙前下马。祈老爷定夺。”施公一听,坐下摆手,说:“知道了。”贤 臣忙出公座,下了大堂迎接。二位老爷手挽手,说着满洲语。施公见堂上人 多,不便言讲心事。吩咐:“尔等不必散去,本县与振老爷讲话,回来办事。”
众役答应伺候。且说施公与守府,进二堂坐下,长随献茶吃毕,施公见左右 无人,说道:“今日特请驾临,烦鼎力相帮。只因几件人命盗案。今日凶僧、
淫尼,与众寇作了许多人命案件未结。现发差请九黄、七珠到县,假说作吉 祥道场为由,拿他二人。除非知此这般,求老兄相帮,大事可定。”守府听 说答道:“自当协力捉拿。小弟暂且告辞回衙,好暗派兵马,早作预备。”
施公送出守府而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观音庵访尼 白水獭告状
且说施公升座,忽见一物自公案下扒出,站起望施公拱爪,见口中乱叫。
众役一见,上前就要赶打。施公见此物来得奇怪,喝住衙役不要打。细看原 来一个。白水獭。施公口内称奇:莫非此物也来告状?想罢,高声下呼:“白 水獭,你果有冤屈,点点头儿。引着公差,去拿恶人。不懂我话,要来胡闹,
立即将筋打断!”施公言罢,往下观看,众役也为留神,水獭拱手点头,这 是怨鬼跟随,附着畜类身形,横骨揸①腹,不能言语,口中乱叫,内带悲音。
故此施公说:“大为怪事!”就知其中必有冤情。伸手抽签,叫值日公差:
“你们领签,快跟这水獭去。不许赶打,任着他走。或是见什么形迹,立刻 锁拿,带进衙门。如有徇私粗心之处,经本县查出处死!”青衣答应,上来 接签,至水獭前叫道:“领我快去。”公差言犹未了,倒也奇怪,那物爬起 来,往堂下就走。公差跟定自水獭出衙而去。
施公又惊又喜:惊的有头无尾,最难明断;喜的畜类竟通人性。堂上那 些三班六房,人人称奇。抬头只见门外跑进两个人来,扭在一处,你嚷他扯,
扯的这个脸上青紫,那个衣服撕破胸衿。个个布衣,容貌平常,年纪不过四 十上下,来到公堂,一同跪下,满口乱嚷。施公喝住:“你等无知,既来告 状,何用吵嚷?慢慢说来,再若吵嚷,本县立刻用刑!”二人闻言,不敢高 声,这个口称:“老爷,小人姓朱,名有信,祖居江都人氏。自幼攻书,也 知的礼。我现在小本贸易度日。只因前赴码头起货,路过钱铺,换银九两八 钱,整整四块。掌柜的用秤子秤了。适有小的母舅经过,慌忙放下银子,去 迎舅母:相叙茶时,回来取银,他不承认。昧银拐赖,因此告状。求老爷判 明。”诉罢,叩头碰地。施公问那一人:“你开钱铺的么?”那人见问,叩 头禀道:“小人姓刘名永。本系杨州人氏,带领家口,来此江都,钱铺生理。
开了已十余年,老少无欺,未有信来,并未见他银子甚样儿的,明明讹诈,
撕破我衣衫。旁人来劝,破口大骂,左右问我要银四块,九两八钱银子。小 的往前,并没会过,不知他是那里人氏,叩求老爷公断,苦不与民人作主.只 恐逞了刁诈之心思了。”且看下文分解。
① 揸(zhā,音扎)——把手指伸张开。
第五回 县主判断曲直 民妇言讲道理
话说刘永诉罢叩首,屈的他二目垂泪。施公一听,沉吟良久:想这江都 民刁,颇能撒赖。此事无凭无据,怎得问明?再三踌躇,主意拿定,带笑叫 声:“朱有“信,本县问你:世界上银钱最为要紧,你自不小心失落银两,
先有罪过,还来告状?”那人气的满口大叫。施公故意动怒。喝了:“下去!
少时再问!”朱有信诺诺而退。施公叫声:“刘永,本县问你,果真没有见 他的银子么?”刘永说:“小人实未见朱有信的银子。如若昧心,岂无个天 理?”施公说:“你既没有见他银子,也就罢了。本县如今吩咐你,你如不 遵,立刻重处。”施公说:“你近前来听着。”刘永站起,走至公案旁边,
方要下跪,施公摇手,即站在一旁。施公提起朱笔,说: “刘永伸手过来!”
刘永手伸在公案,施公写了“银子”二字,把笔放下,带笑吩咐 说:“刘永 听真:你去面向外,跪在月台之下,不许东张西望,只看着手中‘银子’ 二 字。如若擦去一点,立刻叫你将银赔出,还要重责!”刘永答应,不敢不遵、
心 中含怒,走至月台跪下,只看着手中“银子”二字,施公又叫衙役上前来,
附耳低 言,如此这般,快去快来。
衙役答应出衙去后,施公又见打角门进来一个妇人,披头散发,面上青 肿, 脚步慌乱,年纪约有五旬,喊叫冤枉,口称:“青天救命!”气的风风 颠颠,跑至案 桌前跪下,数数落落,悲声凄惨。施公叫声:“那妇人有什么 冤情,款款诉来,本 县与你公断。”那妇人见问停悲,口尊:“老爷,小妇 人告夫主万恶!”施公一听大 怒道:“放刁胡言!自古至今,妻告夫者,先 有罪的。律有明条,难以容恕,你快把 大主恶迹、你所告夫的情由说来,我 立刻拿来对词。”那妇人口称:“老爷,小妇 人丈夫名董六,嫖行不规。求 老爷差人拿来,当堂对讯,就知小妇人的冤枉。”施 公听罢说道:“既然如 此,你下去等候。”那妇人答应,下堂伺候。施公即出签去 拿董六,不在话 下。
但见所差去青衣,把钱铺刘永之妻,带上公堂跪下。”施公见那妇人雅 淡不 俗,就说:“你丈夫欠下官银数两,他叫把你传来,交还此款。或有或 无,快快说 来!”妇人见问,口称:“老爷言之差矣!凡事自有家主,小妇 人的丈夫该下官钱, 理宜追究他还。小妇人难道自有银偿还么?小妇人清白 良家闺阁女子,传我前 来,什么缘故?抛头露面,进县见官见吏,岂不令人 笑谈?知道的,言是丈夫多累 了妻子,不知道的,说我败坏闺阁。只恐良家 邻右,人言不逊。老爷本是一县之 主,为民父母,作官不正,甚是糊涂,枉 受皇家爵禄之封。”施公听民妇言之有理,心中倒觉欢悦,并不动怒。且看 下文分解。
第六回 施公审银子 断姜酒烂肺
且说施公含笑讲话:“那妇人休得乱道。俗言:为臣要忠,为子要孝。
官清吏肃,上有法律,朝廷定例。公堂放刁,虽云不斩无罪之人,你且休要 含怨,凡事自有神鉴,你今略待片时,就知详细。人有亏心,天必不容。”
说完,施公叫差役上来吩咐。又叫那妇人:“不用生气了,你往那月台上瞧 瞧,因你男人欠银不交,罚跪在那里。等本县当了你问他,听他说有银无银,
你就不怨本县了。”那妇人一听,扭头一瞧,见男人果跪在月台之下,低着 头,不知看手中什么。妇人看了,正在纳闷,施公吩咐公差:“你去站立堂 口,高声问刘永有银子没有?”公差答应,走至堂口,一声大叫:“刘永呵!
老爷问你,银子有是没有?”刘永只当问手内写的银子二字;高声答道:“银 子有。”公差回禀:“老爷,方才那刘永答应,银子有,不敢动。”施公叫:
“那妇人,你可听见你丈夫说银子还未敢动,故此他叫本县传你来的。本县 想你家中,必有银子,你不肯实说,本县此时也不深究于你。你既不念夫妇 之情,本县无怜民之意,严刑追迫你的丈夫,你可休怨本县!”一面说,一 面偷看。那妇人听见这话,就有些犯相之形。施公故意作威,将惊堂拍的连 响振耳,喝叫:“快抬大刑伺候!”众役同去,把夹棍抬来,哗啷一声,放 在当堂。原是吓他,施公并不叫人动刑,倒向旁边站立书吏说:“汝等伺候 本县,也知道本县法重刑狠,铁面无私。本县甚有怜念贸易之人,苦挣财利,
养妻赡子。今刘永之妻进衙,认赔官项,岂不大家省事,且显本县之德。那 知这妇人不明道理,还怨本县。他不念夫妇之情,本县不得不用刑法了。”
那书吏明白,深知本县心事,回答道:“老爷至明,理该重究,才服民心。”
施公又看那妇人的动静,低垂粉颜。施公又将惊堂连拍威吓,叫人动手,夹 他男人。吓得妇人面目变色,在下连连叩头,说道:“青天且莫动刑,我实 说就是了。”施公微微冷笑,回手一指,叫那妇人:“快说!若是有理,就 免动刑打你丈夫。”妇人道:“银子家中有一包,不知多少,叫我收起,不 许言语。先蒙老爷追问,我不敢说出有银子的话来。方才老爷问他,他说有 银子没动,小妇人方敢直诉。求老爷开恩,情甘将银子拿交官项,恳求宽免 大刑。”
施公一听,哈哈大笑,传刘永问话。青衣忙到堂口,叫:“刘永上堂,
与你妻对词。”刘永一听,遂即迈步上行,来至堂上,看见妻子,不由吓了 一跳,知瞒银之事已露,顿改面色,到堂跪下。施公叫声:“刘永,银子动 了没动?”刘永见问,把手往上一伸,说:“银子还在。”施公点头,说:
“有银子就是。”忽听刘永对他妻子说:“你不在家,为何至此?”吴氏见 问,面带怒色,骂:“臭货!你还有脸问我!我且问你,你是男子,欠下官 项,你作主意,该交不该交凭你,为何又叫老爷把我女人家传进衙门,抛头 露面?你可晓得,面目何存,你怎见亲友?快些去把你给我的银子——我放 在棚顶上皮箱里面,拿来交还官项,好免老爷来打。”吴氏这些话,把刘永 说的目瞪口呆,无言可答。迟至一会,吴氏不知其故,偏偏追逼,说:“你 还不快去,难道发呆就算了帐么?”刘永一听,就大骂:“好个蠢妇,谁叫 你多话!”施公听他这事现已败露,心中大怒,一声大喝:“你夫妇再要争 吵,即行打嘴!”刘永、吴氏都吓得低头不语。施公带怒,叫声:“刘永,
你昧他这些银子,你已欺心。并不想天理昭彰。鬼神鉴察。该死奴才,人生 大地之间,全凭忠孝节义、廉耻信行,大丈夫严妻训子,须要守分;买卖交 易,秉心公平,老少无欺,处处正道,神佛自然加护,贸易必得兴隆。害人
之心一萌,孰料神佛先知,默默之中,早已照察。适才朱有信换银,你欲瞒 昧,天不容逃。还敢扭打到衙门里来,仍是胡赖。非本县神明如电,赃证俱 无,何处判断?你自知陡起亏心,你那知本县判事如神,略施小计,即入圈 套。理宜加等重责枷号,本县姑念你愚昧无知,罚银子五两,自新改过。如 再故刁,决定重处!”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回 瞒银倒罚银 碰死真烈妇
施公又向了吴氏说:“你妇人埋怨本县,今可听我吩咐:你丈夫并非欠 的官项,他竟敢欺心讹诈换银之人。因为当堂追问,尚不肯认。所以本县设 计传你进衙。原先你怪本县不该传你对词,事今败露,无有话说。为何妇人 暗起亏心害人?本县仍念你是妇道,宽免刑责。”吴氏闻言,叩头求老爷格 外施恩。刘永在旁,吓得脸黄面青,叩头磕地,口称:“老爷,小人情甘受 罚。”施公一听,哈哈大笑,吩咐:“把刘永拉下去,重打十五板,以戒下 次昧心之事。”衙役答应,把刘永拉下,打完十五板。吴氏见夫受刑,疼忍 不过。施公又叫把朱有信带上来问话,说道:“你银失落,皆由大意。原要 财不离人,纵与娘舅说话,理该将银收起。如或被左右贼人盗去,就难明白 了。幸而刘永欺心瞒昧,以致争吵入衙。本县如不将银判出,你必埋怨本县 不明,在外面议论,言不逊顺。今日判银归你,这其中你也有过。本欲责以 粗心,本县宽恩饶恕。以后凡事必须留心。”朱有信磕头谢恩。施公复又开 言,叫声:“刘永,你昧良心,本县责打于你、何以又罚银子五两?所罚之 银,入官济贫,为的是叫你知过自新,上有王法,暗有鬼神!”施公言正名 顺,不但刘永知感,而三班六房,个个点头心服。施公又往下叫一人跟去钱 铺,把原银取还,交付朱有信。外取罚银五两,以作公款。又问刘永、朱有 信二人:“本县方才话听真了没有?”二人回说:“听真了。”“既是如此,
律放你等回去。”众人叩谢,下堂而去。公差跟着刘永,出衙取银。
且说施公正要退堂,又见自角门进来二人,走至月台。一人挑了剃头担 子,放在廊下,同上堂跪下,向上说:“小的将董六儿传到。”施公摆手,
公差站起,施公说:“把那妇人叫上来问话。”公差答应,转身而行。施公 往下一看,留神打量董六形色相貌:粗皮大眼,鼻子高耸,燕尾须,年有四 旬上下,凶气满面。怒色忿忿。施公看罢,心内明白,往下就问:“姓何名 谁?快快说!”那人见问.只是叩头。叫声:“老爷,小人世居江都县中,
姓董名铠。原是良民,排行六儿,剃头生理度日,不知为何传小的进衙?”
施公一听说道:“你妻告你。”董六闻听,就惊了一跳。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回 审决真情用刑具 替前夫申冤雪恨
董六叫声:“老爷,小的妻子冯氏,他偶得气迷之症,于今半年有余,
小的不知他告,只求老爷叫他来当面问明,到底告的是什么条款?”施公说:
“本县早已想到,他告你,若要没理,一来欺天灭伦;二来他必是疯症。因 此才将你传来,对对口供,便见真假。”吩咐青衣抬过大刑来伺候,众役答 应。
早有人把冯氏带上,跪在一旁。董六一见,叫声:“蠢妇,自家有病,
就该保养为是,为何闹进衙门?”冯氏闻言。气的浑身发抖,骂道:“天杀 的!你这狂言么!罢了罢了!算来你我是对头冤家!”施公一听,大声喝道:
“何用你胡吵?先叫冯氏说来,你在旁如要争论,一定掌嘴。”冯氏叩头,
叫声:“老爷!小妇人的冤枉之事,铁石人闻之也要痛惜。我家世居江都,
父母俱亡。哥嫂把奴嫁与郝遇朋。丈夫开设成衣铺,本好贪杯,老实之人,
交这不义之徒。董六为人轻狂。夫主在时,引他入内,穿房入户,好似至亲,
与夫同来同往,情谊交厚。那知这贼人面兽心,看上奴貌,暗起不良之心。
自后同夫终日饮酒,不治果菜,只用姜酒敬他。不上几月,夫主得了重病,
身肿吐血而亡。可怜奴家孤苦,又无伯叔兄弟,正当天气炎热,出于无奈,
舍身改嫁。将身价银数两,为葬夫主之计。可恨忙乱之中,并没主意,也无 心问及,只得随行。过数十家门口,及到他家见面,方知是董六所娶。”且 看下文分解。
第九回 捉拿僧尼盗 土地祠① 判鬼
话说冯氏说:“我有心不允,更难追悔身价银已经花用。小妇人无奈,
含忍 将就而过。数载以来,生下两个儿女。谁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真正 报应不差。 前日恶人吃得沉醉而归,神差鬼使,通说实情。他说:‘为奴用 尽心机,姜酒烂 肺,无人知晓。百日之功治死你的前夫,方得娶你快乐,如 今生儿养女。我今将 实情告诉于你,谅也不怕。夫妻儿女关心,你疼不疼?’
言罢沉沉而睡。小妇人闻 言,痛气交迫。伏思既生男子于世间,全凭忠孝;
女生宇宙,贞节为重。不讲礼义 廉耻,何异于猪狗?当在老爷堂下,如今难 顾儿女牵连,也都付流水。若顾儿女 骨肉,前夫不能伸冤。今幸与夫报仇,
小妇虽身至九泉之下,瞑目无憾,我与此 贼,恩爱反为仇寇。小妇人惟求老 爷伸此冤枉,千刀万剐.情所愿受。”冯氏诉 罢,令人凄惨。董六在旁一听,
急得不顾王法,大骂:“淫妇满口胡说,尽是疯言! 你就为着吃穿短了点子,
也要耐性,何必对青天老爷乱吵。你该想想我董六打 着许多钗儿呢!岂是容 易的?你这泼妇疯癫,告我有何证据?幸蒙老爷宽厚,不 曾怪你,由你泼妇 乱说。”只见冯氏气的面目发紫,骂个:“囚徒,还敢强辩!鬼神 使着你自 己说出姜酒烂肺之言,谋死我前夫图奴家。当着清官,尚不承认么?” 董六 闻言骂道:“嫌汉子的淫恶泼妇!你的前夫死后,没有埋葬之资,你央媒人 求 我,说着愿嫁与我。乃是明媒正娶,已经数载,生儿育女。你因在家中衣食 不给,气成疯疾,装出鬼魔告状,说我谋你夫,图你为妻。有何证据害你前 夫?再者你既知我是仇家,就该早告,我问你为什么嫁了我,又来告我,何 故?”冯氏只气得打战,口不能言。
施公心中明白,故意皱眉,大骂:“泼妇疯颠!无有告夫主之理。三从 四德,全然不知,既知前夫死亡有故,就该早来鸣冤。你既嫁于他,又成仇 寇,不是同谋害却你夫么?过了这数年,怎么再来告夫主?料此人又是不趁 你心。古有句俗言:‘毒妇心似鹤顶红。’”便叫青衣抬大刑过来,“我把 你这刁妇!有心恕你过,犹恐不改,又生害人之心。”施公越说越怒,命:
“左右拉下,把这恶妇,领到班房,快动大刑!”众人答应上前,如鹰捉燕 雀,不肯容情,拉着往下就走,套绳刑具后跟。真叫冯氏气的浑身打战,急 得张口结舌,高声喊叫:“冤枉我!”喉咙叫哑,无人理问。青衣把妇人带 进了班房。不多时,妇人哭喊,倒像受刑的声音。
且说施公未传董六之先,就吩咐过:虽叫冯氏入班房去,并不用刑,叫 假装受刑之声,众役又把刑具弄的响声不绝。这是计套真情。好鸣不白之冤。
恶人莫知其故,一闻妻子叫苦之声,心中疼忍不过,他就往前跪扒半步,口 称:“老爷,容民细禀:小的原因他有病症,叩老爷宽恩兔刑。留他十指,
好作针线,以度光阴。听这刑法,也够他受的了,叫他知道改过前非罢了。”
施公听罢大喝道:“你这大胆的奴才。就该打嘴!此乃朝廷设立衙门,理化 军民,也许你夫妻到此胡闹!道本县作你家的官儿不成?”吩咐人:“快去 班房,说与动刑的,格外加重!”青衣答应,跑至班房门口,高声大叫,传 话已毕。只听一阵刑具响动,衙役发喊;又听冯氏叫唤,十分悲苦。
施公偷眼下看,但见董六不住回头往外看,十分怜惜。施公叫道:“董 六,你心莫恕那个恶妇,叫他受刑法,向后就知利害,再不敢告丈夫。我且 问你:先曾娶过妻没有?娶这冯氏有几年了呢?现在生有几个儿女?实在说
① 上地柯——供奉土地之神的词庙。
与我听,我好开恩与你。”恶人见问,口称:“老爷容禀:小的父母双亡,
没有手足姐妹。学个剃头生意,以后并了个剃头棚,交了个郝遇朋裁缝,甚 是兴隆。我与他穿房入户,往来走动,彼此难分,好似至亲。后来他不幸得 病而亡,妻子孤苦无倚无亲,少儿缺女,又没兄弟,可怜无力殡葬,听到他 妻悲啼无法。可喜冯氏贤惠,鬻身①改嫁葬夫。偏偏媒人提到小的名下,打听 我自幼并未娶过亲事,到铺诉说一番,气的小的两目发红。巧嘴媒人甜言蜜 语,又说:‘朋友不过义气,且是一举两得。,小的因思郝兄死后,需钱治 备棺木,冯氏嫂子也有倚靠。死者入土为安,生者终身有赖。小的那日带酒 应允,聘礼拿去。小的酒醒,追悔莫及。刚过七日,催娶过门,想起郝兄,
至今惭悔。幸而夫妻和顺,女儿已长成七岁。不料蠢妇偶 得气迷疯癫,进衙 告状。此是以往实情。小的代妇恳求宽恕回家,感恩不浅。”连 连叩头碰地。
施公微微冷笑,叫声:“董六,念其朋情,又是明媒正娶,何言后悔? 此事 世上常有。本县再问你,郝兄是何病身亡?”董六见问,鬼神拨乱,不因不 由 答道:“老爷,他那里有什么病,吃酒死的。”施公故意哈哈大笑说:“什 么?喝酒 就把人喝死了?”且看下文分解。
① 鬻(yù音玉)身——鬻・卖。卖身。
第一○回 诱哄恶人的实言 吩咐重刑讯凶徒
施公问:“本县问你,你也会吃酒不会?”恶人见问,只认好话,答道:
“小的 也会吃点酒。”施公又问:“不知你吃酒乘量,吃得多少呢?多吃害 人不害人么?” 恶人说:“小的也不瞒哄老爷,还吃过数斤。”施公说:“这 等说来,你还吃不过本 县了。本县除了办事,退堂后,是吃酒为喜。只有一 宗毛病很不好:最好饮酒,懒 意吃菜;就爱吃的姜儿,图他性暖有火料也!”
恶人一听此言,大声叫道:“老爷, 老爷!快别拿姜下酒,很不好呢!”此 必是吃死冤魂当报,怨鬼拨乱他的性。施公听得话内有因,故意说:“姜酒 不可同吃,也不知怎么讲说呢?你若解说的明白,真有不好之处,本县要不 用了。”恶人见问,才觉住口,惊得浑身打战,张口结 舌,又不敢不说。施 公见此光景,冷笑骂道:“迷徒!你既不说,本县少不得要动 刑追你。”吩 咐把冯氏带上来对词。青衣答应而去。施公又问姜酒不可同吃之 故,恶人不 敢说出,只是发怔,立刻把脸变青。施公心中明白,复又哈哈大笑。看 见青 衣把冯氏带来跪下,施公吩咐:“冯氏,你把董六谋死你前夫细细说来。”
冯 氏答应,又照前所告之言,一一哭诉。施公问:“董六,你可听真了么?
难怪你方 才说姜酒不可同吃,内中有此隐情,烂肺之事,你这该死的囚徒,
快快说来,免得用刑。”
恶人见问,不住的叩头,泪下满面,无可奈何,口称:“老爷,小的贸 易守法, 不敢越礼胡行。小的便娶冯氏,乃是明媒正娶,他心愿从。今来告 我,无凭无据。 若以姜酒烂肺,谋死前夫,何不早告?含冤数年,忽又喊冤,
而且赃证全无。他有 疯症,是以枉告。”施公大喝一声,说:“你这囚徒!
张口利舌,事已败露,亲口自言姜酒害人。你与郝遇朋生前,每日一早,空 心以姜饮酒,此乃《本草》遗留‘六沉八反姜酒烂肺毒方’。谅你不懂药性 赋,若依本县想来,必有主谋之人,问真再议。”吩咐动刑起来,众役一齐 答应上堂,把董六拉下倒地,两腿套上夹棍,左右拉绳。只听恶人叫“哎哟”,
魂离天外。青衣用凉水照脸连喷几口,恶人醒来,疼的叫苦哀哉。施公问道:
“招不招?”青衣回说:“他不招。”施公又问:“冯氏,你丈夫不招。倘 若你再不实招,立即追你之命!”冯氏说:“小妇人所告,并非谎言。一有 不实,情愿领死。”施公一听,吩咐将夹棍收绳。恶人听得,魂飞胆裂,大 声叫道:“招了!招了!”
青衣住刑。施公说:“那怕你坚心似铁,难尝官法如炉。”吩咐松棍带 上来。青衣将夹棍绳放下,把董六拉上去,跪下招供怎样与郝遇朋交好,人 房见色,欺心害命占妻。因用姜酒百日烂肺之功,治死郝遇朋,得娶冯氏……
从头至尾,细说一番,招供是实。施公听罢,又问道:“你这个毒方,从何 而来?其中必有主谋之人,告诉于我。快快说来,免得受刑。”青衣接口,
一旁喊道:“快说!若迟了,老爷又要用刑。”恶人胆怯,叫声:“老爷,
听小的实说传方之人,因小的见色迷乱,终日神魂不定,小的干妈妈,见此 光景,问小的有何心事?小的即将前情告诉于他,是以将方传于小的。不料 小的酒后失言,该死。叩求老爷免刑。”
施公闻言,见恶人招承,伏在台阶,眼瞧着冯氏说:“你来告状,你也 想想:生儿育女已经多年,生米煮成熟饭。也罢了!我董六死了,我与你也 是解不开的这段扣儿!”冯氏一听,只气得浑身打战,用手一指,骂声:“伤 天理的狠贼!当着老爷,你还敢胡言!从前我丈夫受了你这囚徒牢笼。你说 的却也不错,奸因夫引.若不引焉有此事?如今老爷断事如神,青天有报。
你醉后失口泄机,还讲什么大妻?大家命该尽了。”冯氏气恼在心,说:“你 就该打死!”又用口咬,打罢倒退,向着阶柱一头碰死:施公夸奖:“好个 贞女!”复又大怒,骂声:“董六你这囚徒,只顾你与王婆定计,连害二命。
本县问你:你这干妈妈住在何处?快说!”恶人心想,不说又怕受刑・叫声:
“老爷,王婆住在东街关帝庙南首,门前挂着收生的招牌就是。”施公闻言,
立刻差人把王婆拿来。王婆上堂跪下,眼见冯氏气恼,又见董六受了刑法,
心中害怕。且说恶人见了王婆,大叫一声:“干妈多谢你的仙方传的不错!”
施公一听。喝住:“再要多言打嘴!”喝声:“王婆!你干儿子供出你传他 的药方,害死郝遇朋,谋娶冯氏,是与不是,快快说来,免得受刑。”王婆 回说道:”小妇人并无此事。”下文分解。
第一一回 拿王婆结案 僧尼等念经
施公吩咐:“贱妇,不拶①不招。”青衣答应,将王婆拶起。王婆疼痛难 忍,大叫:“老爷不用拶了,我都说了罢!”施公吩咐:“松刑,快快说来!”
王 婆子说:“小妇人与董六通奸数年。传方是实。”施公闻言大怒道:“姜 酒烂肺 之事,料你不懂。是谁传你?说来!”王婆叫声:“老爷,小妇人的 丈夫在日, 是个医生,常言六沉八反之药方子,所以记得,不敢撒谎,老爷 详情。”施公 听罢,吩咐宽刑。众役答应,把刑松了。施公提笔判断:王婆 子先与董六通奸, 后又传方,良妇被他谋娶。水落石出,冯氏自尽。按律王 婆应绞,秋后处决。 董六奸谋,毒死前夫,谋娶冯氏为妻,依律处斩正法。
判毕,叫拿下去画押, 吩咐收监。立刻禁子将王婆、董六收禁看守不题。且 说施公叫人把冯氏娘家人 传来领尸。可巧罚刘永银五两,差人呈上,施公吩 咐与冯氏买棺,董氏家产, 断给亲丁变卖,养赡他儿女。众人叩谢出衙。堂 上三班人役个个称奇。施公 吩咐书吏,拟稿详报上司。
堂事方毕,又见请九黄、七珠的王仁、徐茂上堂,跪下,口尊:“老爷,
小 的二人,把僧尼都传了来,在衙门外等候。”施公吩咐:“进来!”二役 答应出 去,领僧尼上堂。施公看那恶僧:豹头环眼,黑肉满脸,须七寸许,
年纪四旬。 又看淫尼:白面如粉,唇红齿白,年纪不过二十以外,生的袅娆,
站在堂前, 并不下跪,打躬问讯,含笑问道:“老爷叫我何事?”施公一听,
心中暗怒,勉 强含笑道:“奉请二位,本县虔诚还愿,许下僧尼对坛念经,
各请十三位拜忏。行观灯、破狱、取水、金桥过往、放烟火、施食,行水陆 吊挂、金身佛相。幡 帜宝盖,要扯满棚。僧冠僧衣,普化一切,都要新鲜。
香烛斋食,有烦二位费心。明早设坛三天,共要多少费银?”僧尼闻得施公 之言,九黄叫声:“大老爷,小僧承县主吩咐,不辞辛苦,应当照办。”淫 尼带笑说:“九黄爷,小尼穷介。”
九黄复叫声:“大老爷,明早登坛,我们二人先要取些银子,以备请客 之资,余待事毕再算。”施公叫施安取银,交付僧尼,出衙而去。每人又各 请僧尼十三名,预备行事,及应用物件,一切齐备。且看下文分解。
① 拶(zǎn,音攒)——拶子,旧时夹手指的刑具。此处作动词用,指用拶子夹手指。
第一二回 县衙念经办会 僧尼行香游街
且说施公见僧尼领银去后,吩咐移文去知会守府①,暗派兵丁,捉拿凶僧、
淫尼二人。衙前搭起对面彩台、芦棚各五间。又悄悄分派役内三班人等,明 日如此这般。施公吩咐已毕,又见胡登举上堂,手捧催呈,一旁打躬。施公 接呈子,说:“贤契请回,本县虽未捕获,现今暗中查有踪迹,事在早晚结 案。”胡登举答应,出衙回去。又见堂下走上二人,跪在左右,都举呈词,
同口呼冤。施公就问:“尔等何事?不用如此,个个讲来!”齐声答应,一 个说:“小人名叫海潮,久在本县居住,昨晚偶出怪事:贼人盗去东西,又 把女儿抢去。婆家日后要娶,如何是好?求恩派人拿贼,以消其恨。”施公 一听大惊,又问:“这个你为何事?”那人说:“小人名叫李天成,南北贸 易。昨在界内,被强盗将伙计砍死路旁,货物劫去,求老爷差人速拿强人。”
施公闻说,就知是九黄和尚与那十二名强盗做的事。施公道:“尔等呈子留 下,听传结案。”二人答应而去。施公退堂,众役散出,个个你言我语。
且说凶僧淫尼,领银各回庵院。九黄进寺,会晤绿林,言讲:“县衙办 事,明早设坛,我已应允。倘有吉凶,众兄弟必须商议而行。”不言众寇提 防。且说施公退堂,书房闷坐,沉吟:“江都些豪霸,施某略用小计,必要 捉清。那人命盗案,犹如雪片,还有无头案情,观音庵里尼姑,莲花院内凶 僧,还有十二个响马。我今设计要拿凶徒,先捉强盗,再拿余党。”施公前 思后想,不觉三鼓,宽衣安睡。次日起来净面,更衣已毕,吩咐施安,到外 面预备停当,专等僧尼对坛,施公好出去拜佛。
且说九黄和尚,先打点铺排一应佛像,送至县衙,在经棚内陈设。凶僧 随后请众僧,一同进县,共办佛事。七珠也是先将法器送至县衙,各样陈设,
结彩挂灯。鼓楼旁边,搭起高棚。不多时,僧尼陆续入县,各归各棚,茶房 献茶己毕。守府振公,来至衙门外下马,人报,施公迎出大门。二公都是蟒 袍补褂。施公在僧棚内拜佛主坛;守府在尼棚内参拜主坛。九黄、七珠个个 身藏兵器,提防不测。二公进棚拜佛,九黄留神偷看,并不带多人跟随。凶 僧淫尼,一见这般光景,就不以为有别的意了,一齐站立。施公带笑,望九 黄说:“和尚请坐,大众不用多礼。”众僧回答:“不敢。”都站立合掌向 心。施公上行礼毕,起身外走,带笑说:“本县失陪。”二公出棚,大堂设 椅而坐,闲谈。僧尼点鼓敲磬,打了三通,烧香开赞,宣毕,止了法器,就 叫茶房送茶。献毕,僧尼就铺排幅幡执事等物,运出衙门。守府县公所为,
人民随着走看,那街市上三教九流,都看热闹行香。走了四条街,回至衙前,
鼓手吹打大锣大鼓,响声应天。住了法器,斋房吃斋。二人带领多人,拥进 棚来。吩咐下役人等,将汤、饭、菜,不住的折换新鲜的,使唤人的手脚不 闲。僧尼留神,看视二位老爷动静。还是别无他意,都放下心怀,安然吃斋。
饭毕,各人经棚,茶罢:且看下文分解。
① 守府——清设汉军绿营兵,约 60 万。全国设督、抚、提、镇、军、河、漕各标。标 下设协,协下设营,
由参将、游击、都司、守备逐级管领。守府即守备之尊称。
第一三回 施食台上开法 军民进衙看会
话说众僧茶毕,取水请神,天晚施食一台,三更方散。僧尼出衙,各归 寺院。次早进县。凶僧淫尼,见无动静,才觉放心。施食已毕,散出回寺。
话说施公叫施安:“快去如此这般,到北关外莲花院内,传英公然、张 子仁,叫他暗暗进衙,有机密事用他。”施安答应出衙。不多时二人进衙,
施安到书房禀明。二差跪下叩头,施公含笑说:“起来,听我吩咐。”二人 站起,施公说:“你们在庙中,怎么样来呢?”二人口称:“老爷在上,那 庙中十二寇与众僧,个个俱是全身本领。小的们看着些手段,论起来真好武 艺。”施公听说道:“不用你们夸讲,本县深知你的武艺也不弱。现有一事,
须你二人去办,别人反要误事。这莲花院十二寇,烦你二人,设法拿他。若 是走脱一个,拿你家回口入监,限今夜将他等捉来。”二役一听,浑身打战,
复又跪下,说:“强盗实是利害,刀马纯熟,求老爷多派人去。”施公听说 大怒道:“你二人本领,本县深知。总要你等今晚三更到庙,捉拿十二寇与 众小和尚。但有错误,唯你二人是问。”二役不敢再说,诺诺连声而退。且 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回 二役复入莲花院 两官再三定宁计
且说庙中那些和尚,一早都进衙人棚,念经作法。见无动静,并不介意。
凶僧、淫尼俱不带防身兵器。念完经时,各上斋堂,斋完仍归棚内,伺候施 食。且说宁府、县公,彼此讲满洲话,如此定计,到晚拿捉僧尼,及至天黑,
点灯之时,僧尼都上法堂。在施食台上,正位是九黄,左右接拨文的是别僧,
施公就在九黄身后坐定。二公伺候两三日,施食都是这样的,凶僧故不理会。
这一日,振公暗挑好汉,外穿长衣,内穿绑身小衣,暗带兵器,跟随左 右,好捉凶僧。自下两溜高桌,两边坐着两溜和尚,接打法器:尼姑那边也 照样办理。振公也照施公行事,专坐在七珠背后;台上跟随两人伺候。只等 施公那边动手,这边也就动手。内外埋伏停当,专等号令,一拥而入,并力 帮获。
且说二差去庙中,拿十二个响马。二役走至庙中,两个小和尚一见带笑 道:“两位穷大哥,你们不打扫佛殿,往那里去来?”公然说:“你有所不 知。昨日听见城中吴乡宦家放堂①,打量去赶个早儿,那知给了点子稀汤。”
小和尚笑盈盈道:“你们运气不好,我们给你们送菜,找你不着,到晚上吃 罢!再烦二位上楼打扫。”二役大喜答应,正好趁机打听响马消息,便好下 手,随即取了苕帚、簸箕,上楼打扫。渐渐天晚,点了灯烛,十二强盗聚会 上楼饮酒。且看下文分解。
① 放堂——旧时富户设粥棚赈济左右乡民。
第一五回 众盗饮酒在高楼 二差定计倒扣门
且说两公差将楼打扫干净,强盗上去坐定饮酒,猜拳行令,将到三更时 分,都吃得有几分酒了。因等九黄回家再饮,商量要去打劫人家。二公差趁 空将蒙汗药浸在搏中。二公差又要哄小和尚取酒菜,以戏法为由,把小和尚 绑个结实,棉花塞口。二公差转身叩门,又到厨房,看众僧个个贪杯,一见 二人,说:“穷大哥,与我们张罗,再谢。”英公然、张子仁同说:“使得。”
出厨房至楼下,听上面还有人声,就知药性尚未行到,二人暗急曰:“此时 县内还无救应,如何是好?”
且说县里施食台上僧尼之事。九黄舒展喉咙,声音响亮,吐字真切。台 下僧配法器,虽然配着法器,个个看着僧尼。堪堪三更时分,施公看棚里外 埋伏兵役甚多,专等号令动手。施公一看见,洋洋得意,暗送眼色。快头心 下明白。就知凑空叫动手了。又送眼色与壮丁、马快、兵役。快头不敢怠慢,
走到凶僧背后,把九黄连腰抱住,滚在台下。各人各持铁尺短棍,乒乓一阵,
把九黄两时两腿打伤,难以转动,绳捆结实。振公那边,见众人大乱,也就 动手。七珠方散施食,正在闹热间,忽听人声,尼姑正在暗惊,守府站起,
忙使饿虎扑食的架式,把七珠后腰一抱。七珠复用力争扎,二人一齐跌倒尘 埃,七珠用解法要跑,两个快头扑上,手持铁尺,与肩一下。七珠空手,难 以躲避,打得二目发昏,跌倒在地,振公扒起说道:“好利害!淫尼力大。”
叫兵役捆住。即时皆捆起来,守府这才放心,淫尼满口混喊,守府令人打了 一顿嘴巴,淫尼不敢喊叫。其余僧尼,也不敢转动,令人看守。
二人会同,带领兵役开北门,灯笼火把,照如白日,直到莲花院庙内。
公差等的心急,只见远远一片灯光,就知城内人马来了,说道:“我们快去 迎接!”二人往前紧跑几步,迎着跪下报名。施公带笑问道:“你二人办的 事情如何?”二人见问,随即将事说明。施公一听大悦,叫声:“振阿哥,
你我先守住山门。叫他们二人带了兵役进去,将强盗拿住。其余众僧全行捆 绑,一同回衙。”守府答应,随吩咐公然、子仁:“带兵五十名进庙,将强 盗与众僧捆绑,抬进城去,重赏尔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回 小和尚实诉 遭难妇有救
且说二公差领兵一拥而进,直至玉皇阁。十二寇被蒙汗药治住,俱被擒 了。又领至厨房,余僧醉卧,登时被擒。二役报明,二公下马进庙,廊下坐 定,灯火照如白日。吩咐带上众寇与僧等问话。公然说:“众寇被药酒所迷,
尚未醒来。小和尚明白。”施公说:“带上来!”二役走至空房,掀开棉被,
把口中棉花挖去,解开脚上之绳,提到二公前。施公用手一指,喝道:“你 休得胡言!九黄已经被擒,若不实说,立取你狗命!”小和尚听见九黄、七 珠被擒,知是不好了,说:“老爷不用动刑,我们实说了。”就将从前怎生 进寺,如何作恶,如何奸淫,夫妻如何避雨,诱女进庙内,乱棍打死他男人,
把妇人养在庙中,尸首现在庙后……一一说明。施公一闻,就说道:“既有 妇人,衙役跟去唤来。”
不多时带到,施公一看,那妇人泪眼愁眉,形容憔悴。施公问道:“你 是那里人氏?丈夫到那里去了?”那妇人口叫:“老爷,小妇人丈夫,姓杨 名进宝,被和尚害死,将小妇人强占在寺。”施公说:“为何不替你夫告状?
缘何夫死从僧?”那妇人说:“关在空房,万难脱身。”施公说:“也该一 死全节,何忍偷生,不顾大义?本县不明,细说其故。”那妇人说道:“小 妇人住在罗文路,名叫罗凤英。丈夫贸易折本,无奈投亲。只因大伯住在江 都城内十字街上生理,小妇人同夫投奔到此。还可度日。不料至此落雨、暂 在山门避雨。适遇恶僧无故用棍把夫打死,将奴身藏住宣淫。小妇人无奈,
只望拨云见日,替夫伸冤,叫大伯领尸入土,小妇人总死九泉,也可闭目。”
施公一听,意甚悯切。天已大亮,施公吩咐:“你且起来,随本县进城,自 有公断。”又吩咐将十二寇并一切人等带着,留兵看守庙宇。分派已毕,二 公出庙,上马进城。大街两旁之人,观看拥挤不开,议论纷纷不表。
且说两个男子,一个妇人,拦马跪倒,口喊:“冤枉!”二公勒马,打 量这女子,年纪约有三旬・头挽仙髻,桃面朱唇,腰似杨柳,青衣蓝裤,三 寸金莲,杏眼微睁,两个男子,一个相貌凶恶,衣帽齐整;一个口眼歪斜,
一身粗衣,白袜尖鞋,睁目张口,满面发青。施公看罢,说道:“尔等都是 告状的么?”那恶人先答应道:“是。”忽又一人喊冤,系告土地,其人不 过是俗常打扮。施公吩咐:“一并带起,当堂再问。”青衣答应上锁,二公 并辔进衙,至滴水檐下马,立刻升堂。振公旁坐,三班排列。
只见角门跑进二人,上了公堂,大叫:“县主爷爷,小人来报屈情。”
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