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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禺全集(4)曹禺全集(4)一九五四年一九五四年明朗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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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曹禺全集(4)

(2)

一九五四年

(3)

明朗的天

(三幕六场话剧)

此剧写于是 1954 年,发表于《剧本》和《人民文学》1954 年报月 10 号上,为四幕七场剧。1956 年 10 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初版,此版经作者修订书机三幕六场剧,本卷据此版本。

(4)

人    物 凌士湘——细菌学专家,五十多岁。

凌木兰——凌士湘女,眼科大夫,二十多岁。

何昌荃——细菌系讲师,凌士湘助手,约三十岁。

江道宗——教务长,约五十岁。

徐慕美——护理部主任,江道宗妻,四十岁。

袁仁辉——护士,江家的养女,三十岁。

陈洪友——眼科主任兼医务主任,四十多岁。

董观山——医院解放后的院长,四十多岁。

孙  荣——内科大夫,三十多岁。

尤晓峰——眼科大夫,三十多岁。

宋洁方——外科大夫,约五十岁。

赵树德——老工人,五十多岁。

赵铁生——赵树德之子,工人,二十多岁。

庄政委——志愿军团政委,三十多岁。

刘玛丽——美国大夫贾克逊的秘书,四十多岁。

赵王氏——赵树德妻,患软骨病,四十多岁。

李  亭——少先队员。

贺  瑾——少先队员。

老  张——工友。四十多岁。

马副官——国民党某军长的副官,约四十岁。

女打字员。

女技术员。

护士。

学生数人。

特务甲——为首的特务。

特务乙——高个子特务。

特务丙——矮个子特务。

特务丁。

杨老头子——病人。

分    幕    表 第    一    幕 第一场

地点:燕仁医院美国大夫贾克逊办公室的外间。

时间:一九四八年年底。

第二场

地点:同上一场,现改为董院长的办公室。

时间:一九四九年国庆后的一个星期天。

第    二    幕

(5)

第一场

地点:凌士湘家客厅。

时间:一九五二年七月。

第二场

地点:江道宗家客厅。

时间:一九五二年七月。前一场后三天。

第    三    幕 第一场

地点:志愿军庄政委的病房。

时间:前一场的次日。

第二场

地点:凌士湘家客厅。

时间:前一场两星期以后。

(6)

第    一    幕 第    一    场

这是在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一九四八年的末一个月里。

自从人民抗日战争结束以后,美帝国主义继续同国民党勾结起来,想把中国变为美 国的殖民地。他们便下了决心,进行反共内战,不顾人民对和平民主的愿望,撕毁了保障 国内和平的协议,向全国人民寄托着最大希望的解放区发动全面的进攻。在战争期间,全 国人民逐渐觉悟到,从被美帝国主义控制的蒋介石政权手里,是得不到和平、民主与独立 的。在中国共产党用了极大的努力和耐心使人民认清这一点后,大家才畅底了解必须打倒 蒋介石,驱逐美帝国主义,并且完全倚靠一直正确地为和平努力的中国共产党,才能得到 生存。

人民群众的向背已经完全显然。正义是在中国人民解放军一方面。因此,从一九四 五年国民党倚赖美帝国主义的援助,发动战争以舌,到了一九四七年。人民解放军已经转 入反攻,首先在晋冀鲁豫战区,接着在东北和其他战场上,发起了巨大的攻势。国内革命 战争形势已经变了。

这个戏开始在战争进展最迅速的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在辽沈战役胜利后,整个东北 已经获得解放。在南线,在徐州附近,正进行着规模巨大的淮海战役。几乎在同时,人民 解放军在北线也在进行着解放天津的战役,并且包围了北平。

围城中的北平人民在反动统治的极度恐怖下和生活的极度贫困下,等待着苦痛而紧 张的日子的终结。铁路不通了,只有天空中不断地响着飞机的马达,空中霸王昼夜不停地 载着反动的官吏、军人、特务和他们的家属财物,向上海、香港、台湾、美国飞去。物价 一日数涨,从早到晚,街上挤购粮食的贫民排着凄惨的行列。散兵四处在抢劫,居民被迫 挖掘战壕和修飞机场。街道上不断来往巡逻着装甲汽车和满身武装的执行队。特务在横 行,为着末日的来临,变得更加残暴。人民在愤怒着,日夜盼望着解放;人民在可怖的黑 暗中怀着信心,勇敢地作各种准备,来欢迎黎明。但是也有些人是怀着另外一种心思的,

在美帝国主义多少年文化侵略下,这些人早已和真正的中国人民脱离了关系,在他们卑鄙 的思想里,藏蓄着不曾见过天日的污垢。另外一些人是那样地麻木,对于即将到来的新社 会还没有一点感觉。然而这些人中有专家,有高级知识分子,是我们在来日的建设中需要 的人材。这个戏就是企图讲一讲中国的知识分子在这大变动的时代中如何改造思想,逐渐 放下旧思想的桎梏、终于开始向新知识分子的道路上变化着。

这是美国对华文化侵略系统中燕仁医学院的美国大夫贾克逊(Jackson)的办公室的 外间。

正是冬天下午四时许的光景,外面下着大雪。看得出来,在平时,屋子里的陈设都 摆得井井有条。这一两天,在某些角落里,却堆着与贾大夫办公室毫不相称的大小皮箱,

上面贴满了五光十色的欧美各国旅馆的行李票。屋子里像是暖和的,左右两墙边上的暖气 管似乎都在开着。正面有一窗一门,门通着外面的甬道,甬道上来往着病人。甬道上有钢 窗,钢窗之外,看见白杨的秃枝在灰惨惨的天空中摇动。北风挟着大雪,一阵阵打在钢窗 的玻璃上。正面门的左面,贴着墙,是一把硬郴梆的木质长椅。门的右面的一个小小的书 桌,一个年轻的女打字员成天守在那里的的答答地打着字。她这个角落在白天也有些昏 暗,桌上总是点着铁罩的台灯,人一进门,就立刻被灯光吸引住,望见她身旁暗绿色的文 件柜,和在墙上挂着的贾克逊的大相片——相片上的贾克逊是慈眉善目的。左面有一门,

通着贾克逊的办公室。左门附近是一张沉甸甸的很讲究的办公桌和圈椅,圈椅上放着一个 五颜六色的靠垫,这是贾克逊的秘书刘玛丽办公的地方。右墙近台口有一门,门外也是甬

(7)

道,甬道对面正是细菌科主任凌大夫的办公室和他的实验室。门旁有冷热自来水和洗手消 毒用的磁盆,门旁挂着几件白罩衣,右门前面摆着一张皮质的长沙发、一张小沙发和一个 矮几,这些家具都很精致,占的地方不大。

尽管这间屋子里人来人住,却总不能留下来人的温暖,人们走进来,立刻就感觉到 一种阴暗逼人的冷气,仿佛在这里只能谈着病和死亡。同时,围城的炮声,天空中的飞机 声,和说不出的恐慌,从四面八方压上来,使人们就在这铁打的墙壁里也感觉到炭炭不可 终日。

〔开幕时,窗外的雨道上匆忙地穿过各式各样的人——医生、询问地点的病人、交 谈着的医学生、端着器械的护士、送信和擦地板的工友们……等等。

〔刘玛丽,一个四十儿岁的妇人,由贾克逊的办公室走出。她是贾克逊的亲信,到 过美国,能替贾克逊起稿,安排事务,很干练,可以替他解决一些他自己不便于出面的问 题。她不是一个普通的速记打字员,虽然有时也做一些这类的事情。她又干又瘦,脸上抹 着脂粉,头发剪得短短的。她烟瘾很大,总是用一支短烟嘴。这时她拿着一叠文件。

刘玛丽  (对女打字员)Jenny,马上把这份东西打出来,下午要用。

女打字员  (接过文件去)O.K.!

刘玛丽  (想打电话,见女打字员在场,于是取了一个信封写几个字,交给她)Jenny,你先 把这封信送一下,那份东西叫 Nancy 替你打。

女打字员  O.K.!(接信,走下)

刘玛丽  (打电话)喂一你美国领事馆吗?我是燕仁医院 Dr.  Jack-son 办公 室。……是啊,就是我。你好吗?……我?倒霉透了!我一夜没睡 好,听了一夜的炮。末日要到了!……我们正在开紧急会议。Dr.

Jackson 要你告诉 James 上校,这两天的时局简报还浚收到。赶快 送来吧,老头子要发脾气了。好,再见。〔护士敲门。

刘玛丽  Come in!〔护士进来,刘玛丽望一望护士送来的本子,签了一个字,护士走出去。

刘玛丽  (换一个电话又打)要厨房。我贾大夫办公室。送九份茶点来,现在就 要,贾大夫要一杯牛奶。

尤晓峰由通甬道门上。他约有三十三岁,是眼科的青年主治大夫,眼科主任陈洪友手 下得力大夫之一。此人精明圆滑,好开庸俗的玩笑。但他确有些技术,在未进这个医院以 前,他开业十分得法。他进这个医院很费了心思,目的是为了更远的“前途”——想得到 美国大夫贾克逊的赏识,可以赴美“镀金”。然而他不是这个医院的正统毕业生,所以也 受所谓正统派的,更为贾克逊赏识的医生们的排挤。

〔他是一个矮个子,脸上白里透红,十分光润,鼻下有一撮黑黑的小胡髭。如果他不穿着 一套剪裁得十分美国味道的西装,他会随时被误认为是日本人。他带着一副学者味道的眼 镜,但这副眼镜并不能改变他给人们那种庸俗与滑稽的印象。他总是很得意,好说话,总 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会打趣。他很喜欢为别人“服务”,好拉些闲事情,忙个不完。所 以他又是被有些人喜欢的一个人。

〔他匆匆走上来,放大衣在长椅上,神色有些慌张。

尤晓峰  (熟稔地)Hello,Mary!

刘玛丽  (淡淡地)Hello,尤大夫。

Come in——英语,意思是“请进”。

Hello——英语,意思是“喂!”

(8)

尤晓峰  我刚从外边回来。里边有什么消息没有?我们这个医学院还办不 办?

刘玛丽  不知道。

尤晓峰  你听,炮声越来越近了。情形很不好,医院都空了,一发薪,都出 去抢购去了。市场上乱得一塌糊涂,有东西就抢购,黄的、白的一 齐涨!(举起一卷美钞)美钞!我刚刚换的。你要换吗?我可以替你服 务。

刘玛丽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拿的就是美金。

〔徐慕美上。她是江道宗教务长的妻子,医院护理部主任。她四十出头,仍生得丰满好看,

穿着雪白的高级护士制服,上面披着紫红色短披风,派头十足。她原是一个买办家庭的小 姐,一直在美国教会办的中学、大学受的教育。她原先打算学医,但是终于为了自己认为 是走近路的打算——想很快地爬上医护界的首脑地位——选择了到燕仁医学院学护理的 前途。她心目中很少看得起一般的医生,认为自己知道得很多,但心里又有些看不起自己 这个职业。她相当笨,但总觉得自己很聪明,好表现自己的“干练”、“俏皮”,但时常 被她内心崇拜的丈夫所奚落。她在医院的地位实际上是靠贾克逊和她的丈夫所支持。

徐慕美  (一进门)你们听!飞机又在头上转了。

刘玛丽  南京来的。

徐慕美  (凑热闹)空投呢!投的不是大米就是白面。

刘玛丽  徐主任,找贾大夫吧?他在开会。

徐慕美  你们看!(把挟着的一本精装的书递给刘玛丽,炫耀地)好吗?

刘玛丽  (接过来欣赏着)Beautiful!太好看了。

尤晓峰  好看极了!

徐慕美  我设计的。

刘玛丽  (念)“贾——克——逊——大夫”……(读不下去,指着)这是什么?

(笑)我的中文真坏。

尤晓峰  (抢着读)“贾克逊大夫论文集”,“纪念贾克逊大夫来华办学二十 五周年”。

刘玛丽  (恍然)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封面用中文,他一定会喜欢的。(翻开)

还有他的相片!哦,就用的是这张。

(三人都走到墙边贾克逊的相片前欣赏。

尤晓峰  风度多好!

徐慕美  (有意地)他自己最喜欢这张了。

刘玛丽  (意在言外)你对老头子当然最了解了。

〔尤晓峰嘻嘻地笑了一声。

徐慕美  (瞪尤晓峰一眼,转对刘玛丽)可惜纪念会取消了。

尤晓峰  谁也没想到共产党会来得这么快,城已经围上了。

刘玛丽  这有什么关系?他们打进了北平城,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打进 美国人办的医院。

尤晓峰  再见,我还有病人。Mary,有消息请告诉我一声。

〔尤晓峰走到门口,正好门被走进来的袁仁辉所打开,尤晓峰昂然走出。

〔袁江辉是江道宗和徐慕美的养女,二十岁的时候从一个美国人办的孤儿院中领回来的。

她一直住在江家,什么事情都做,什么气也都受过。后来,江道宗答应她到一个护士学校

Beautiful——英语,意思是“美丽”。

(9)

去念了两年书,现在在燕仁医院做一个职位最低的护士。她有卅一二岁,生着一个方方的 脸,扁鼻子,面色黄黄的,有些雀斑。地老实,小心,不大说话,完全没有这个医院正规 的护士小姐们的派头。

袁仁辉  (提着一个装满了东西的篮子走进来,对徐慕美)妈咪,您在这儿!您要的东 西都买到了。

徐慕美  (皱起眉头,厌烦地)谁叫你到这儿来的?

〔袁仁辉无语。

徐慕美  护士衣服也不换!

〔袁仁辉把头低下。

刘玛丽  (看看袁仁辉的脸色)你要听你妈咪的话。你妈咪从孤儿院救了你,你要 知道感激。

袁仁辉  (取出钞票)给您换的美金,九十八块五。

徐慕美  (收下美金,眼快地)那是什么?我一猜你就是买了大头了!(对刘玛丽,

仿佛袁仁辉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那样随便评论着)你看她笨哪,她倒懂得替自 己换大头。你看,两块钱!

〔何昌荃由外上。他是医学院细菌科的助教,毕业不久,是细菌科主任凌士湘大夫的得意 学生,二十七岁。从表面上看,他像是旧社会所谓品学兼优的人。说话不多,勤勤恳恳,

仿佛成天钻在实验室或图书馆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似的。实际上在入这个医院以 前,他便参加了进步的学生运动,受了革命的教育,是一个相当沉着和有热情的人。在医 学院的进步青年们中间,他有一定的威信,但不知为什么总不常提他的名字,仿佛故意掩 护着他似的。他在一九四八年春天加入了地下党,在围城期中最紧张的时候,是地下组织 中一个小的领导者。

〔他是江道宗教务长的外甥。他有一副宽宽的眉毛,沉静的眼神,现在他穿着实验用的白 罩衣,安静地走进来。

何昌荃  (对徐慕美)舅母。

徐慕美  昌荃,你来了。(对袁仁辉)外头什么样啦?

袁仁辉  街上乱极了,尽是兵,铁甲车到处转。(停住)

徐慕美  说呀!

袁仁辉  粮食店都叫人抢了。新街口枪毙了两个人,说是共产党。

徐慕美  共产党要来了,该你们过好日子了。(转向何昌荃,存心令人不快地)是不 是啊,昌荃?

何昌荃  (对刘玛丽)刘小姐,我找江教务长。

〔刘玛丽下。

徐慕美  (一边翻着袁仁辉的手提包,一边挑剔着)谁叫你买这种雪茄?你买错了!你 给 Daddy买的咖啡豆呢?〔袁仁辉拿出一包,递给徐慕美。

徐慕美  (一闻)不对!这是假的!(还给她)

〔袁仁辉没接好,包落在地下,咖啡豆洒出一些来。

徐慕美  真笨!白在我家养了这么大,就会吃饭,一顿三碗。

〔袁仁辉低下头去收拾,落下眼泪来。

何昌荃  (冷冷地)袁姐没白吃你们的,你们要用老妈子还得给工钱呢。(低头 帮袁仁辉收拾)

妈咪——袁仁辉是江道宗夫人的养女,他们照例使养女叫他们为妈咪(妈),用的是英文称呼。

Daddy——英语,意思是“父亲”。

(10)

〔江道宗和刘玛丽上。江道宗是医学院的教务长,四十六岁。在这个医学院里,大约除了 贾克逊以外,最有势力的人就是他了,因为校长和院长都是有名无实的,贾克逊和他故意 请一些他们认为是好好先生的来充任,做招牌。他温文有礼,但又是阴气森森,如果和他 处久了,就会感觉到在他斯文的谈吐和言笑里面。总是有一种不可测的、不能使人相信的 心机。他在洋人的圈子里很红,会拍洋人马屁,为他们着想,但表面上冠冕堂皇,一丝也 不令人看得出来。他说话尖刻而聪明,有时又“热情”而“爽快”,对他的主子并不低声 下气,时常倒是故意离着贾克逊远远的,他笼络着一群他认为可以做喽啰的大夫们。对于 凌士湘他保持着“谦恭下士”的态度,口口声声称呼他是老前辈,实际上他是谁也不佩服,

他觉得他的前途是无限的。

〔他的出身是一个没落世家的子弟,家境很穷,他小时便很乖巧玲珑,在大学里遇见徐慕 美,费了很大的心机才把这个买办的阔小姐弄到手。他是得过他有钱的丈人的好处的。他 有些学问,在美国得过两个博士的头衔。但自从多年以前受了贾克逊的赏识以后,和他所 认为的美国有力量的人做了朋友,当了这实际上比院长还高得多的教务长,他渐渐对政治 的兴趣浓厚起来,觉得人应该有“抱负”,有“雄心”,对于学术也不甚钻研了。这个人 英文不错,还会两句旧诗,自己觉得很风雅很博学,高人一等,待人接物总要使人觉得他 有教养。

〔他身材适中,面貌白净,眉毛淡得几乎看不出。一对细细的小眼睛,看起人来就不肯放 过,闪着闪着,像是要把一切都吸进去的样子。他非常爱惜自己的“丰采”,穿着一身毛 质的潇洒的长袍,一尘不染,里面是笔挺的西装裤,皮鞋头是尖的,擦得晶亮。他是有惊 人的洁癖的。

江道宗  (看见何昌荃、袁仁辉在收拾东西)怎么啦?

徐慕美  没什么,咖啡豆洒了。

何昌荃  舅舅。(转身对袁仁辉)袁姐,谢谢你昨天到病房来看我,我睡着了,

你给我的水果我都吃了。

袁仁辉  (温和地)你还应该多休养两天,你看你瘦多了。

〔袁仁辉提着篮子走出去。

徐慕美  (对江道宗,嘲笑地)我们这个外甥顶“正义”了,从小就这么“普罗”。

〔老张端着茶点从中门上。

老    张  可以进去吗?

江道宗  (对徐慕美)你有事吗?现在里面休息了。

刘玛丽  (对老张)去吧。

徐慕美  休息了?(抢在老张前面走进内室)

〔老张端着盘子跟下。

何昌荃  我们细菌系没有田鼠了,凌大夫很着急。

江道宗  我知道。

何昌荃  他今天一整天没在实验室,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事情。

江道宗  (微感惊奇)哦?他到哪儿去了?

何昌荃  不知道,说是找田鼠去了。(焦急地)外面很乱,他脾气又倔……我 认为医学院不该让他这样的学者为这种事情操心!

江道宗  (长辈的口气)你很爱护你的老师,这很好。我也是在想办法。怎么样,

你的盲肠炎完全好了?

何昌荃  好了。

江道宗  那好极了。今天晚上到我家里来吃饭吧!(和蔼地)这两天时局很紧

(11)

张,我很想跟你多谈谈。

何昌荃  好吧。

〔凌士湘大夫由中门上。凌大夫是细菌系的主任,五十九岁,是一个老美国留学生。他的 出身可能是一个旧的书香世家。他考进清末的理工一类的学校,终于决定学医,当 时多少 是为了科学救国,和一些有志之士想把泰西的科学传进来。他有一些人道主义的思想,多 少年来认为医学是救人的。他在美国也吃过很多苦头,半工半读,靠自己的努力学了一些 东西。他很自信,脾气倔强、耿直,但做起事情来有时显得很迂,也有通常一般学者的那 种心不在焉的神气。一般来说,他为人是十分热情的,不过不大容易看得出来;靠近他的 朋友都认为他诚实、忠厚、可靠,但是钻牛犄角,难以说服。在学生中他有很高的威信,

美国人贾克逊也倚重他,利用他,因为他在细菌学方面确有成就。

〔回国以后,他没有开过业,虽然他的医疗学问并不坏。他一直在教书,在凡个大的医学 院都授过课,最后来到此地,工作了将近十年。他妻子死得很早,只有一个女儿,叫凌木 兰,现在眼科读书。

〔他的面貌看不出像个学者,只有跟他常在一处的人才看得出他内在的风度。乍一看,他 倒有些土头土脑,像一个内地来的不出名的中学教员。他的面色有些灰暗,两鬓已经斑白,

短短的头发,稀稀地盖着他的大脑袋。他的眉毛很浓,有两三根突出来的灰眉毛盖在眼角 上。在他愉快的时候,他的眼神露出诙谐的闪光,但大部分时间他是显不出光彩的。他个 子高大,嘴唇厚厚的.粗糙的面孔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偶尔笑起来很慈祥,甚至于动人;

但是在愤怒的时候,他的神色是异常吓人的。通常的时候他走路是比较慢的,总像在思索 着什么,不认识他的人,往往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

〔他穿着一身旧西装,有些单薄,拿着一件磨光了的黑呢大衣和一顶旧呢帽。

何昌荃  凌大夫,你可回来了!你到哪儿去了?大家真着急了,你这么晚才 回来!

凌士湘  (对何昌荃,不满意地)你又到这儿来了!我昨天还嘱咐你好好养病,可 是你今天乘我出门,又跑去做实验了!你去干什么?

何昌荃  (关心地)田鼠找到了吗?

凌士湘  你不要管。你开了刀,还没拆线呢。回到病房去!我要叫他们把你 这身衣服没收。

何昌荃  (笑嘻嘻地)我在实验室看见你的饭盒子又冷了,别忘了叫他们给你热 一下再吃。

凌士湘  走!走!走!不要噜苏了。

(何昌荃下。凌士湘把大衣挂在钩子上。

江道宗  (赞叹地)我一看见昌荃,我就想起一个学者对青年潜移默化的力量。

昌荃的这点钻研精神,完全是跟你这个老师学来的。怎么样,能不 能占用你一点宝贵的研究时间跟我们一道开一下会呢?贾大夫刚才 还问起过你呢。

凌士湘  我不去。

江道宗  听说你出去找田鼠了,找到了吗?

凌士湘  (疲乏地)没有。

〔一个女技术员上。

技术员  (高兴地)凌大夫,您回来了。(迟疑地)实验室最后一个!鼠都用掉了。

凌上湘  (对江道宗)我跑了一整天,哪儿也没有。

技术员  再没有田鼠,我们细菌系的实验只有停下了。

凌士湘  知道了。

(12)

〔女技术员从通实验室的门下。

凌士湘  (发着牢骚)道宗,当初我答应到你这个医学院来,就是了学术研究的 方便。可是今天弄得连实验动物都不能给我了……

江道宗  (解释地)现在围城了。

凌士湘  (执拗地)不管围城不围城,我的研究是不能停的!你答应给我找田 鼠的。

江道宗  正在找。贾大夫是非常重视你的研究的,他说,美国有些学者也在 做鼠疫研究,他们听说你研究的这种田鼠感染性很强……

凌士湘  (引起兴趣)是的,这种田鼠对他们是有用的。

江道宗  他们托贾大夫运到美国一次,可是路上都死了。所以贾大夫希望你 能把怎么运送田鼠,田鼠到了美国,怎样用人工繁殖起来的方法告 诉他们,你看是不是可以?

凌士湘  当然可以。

江道宗  他们已经打电报催了好几次了。

凌士湘  方法我已经都写好了。只要对消灭鼠疫有好处,我研究的结果都可 以告诉人。可是,没有田鼠,光有这些方法有什么用?

江道宗  我已经托了洪友了,你放心,他说有办法。

凌士湘  (不信地)噢?好吧。

〔徐慕美兴冲冲地由贾克逊办公室出。

徐慕美  (一眼望见凌士湘,嘴快地)凌大夫,你回来了,我正要找你呢。你知道 你的小姐到哪儿去了吗?她出城了!

凌士湘  (吃惊)什么?

江道宗  (制止徐慕美)你看你!

徐慕美  (对江道宗)你不告诉他怎么办呢?(对凌士湘)是宋大夫把她带出去的。

凌士湘  真是奇怪!这个时候出城干什么?

徐慕美  是啊,城外这么乱,碰见八路军怎么办?

凌士湘  为什么要出城?怪不得我三天没看见木兰!

江道宗  听说他们在城外办了一个什么施诊所,说是给穷人看病。你知道宋 大夫这个人,永远是个热心分子,她恐怕不知道有些学生利用这类 地方做别的活动。

凌士湘  (焦急地)那怎么办呢?两个女的,没人陪着,城外都是乱  兵!

江道宗  (安慰地)士老,你完全放心吧。我已经托了个美国朋友把她们带回 来,刚才得到消息,已经出发了。车子有特别通行证,没问题的。

凌上湘  我总是麻烦你们。(不满地)宋大夫这个老朋友啊,我对她简直没办 法。我的女儿就仿佛是她的女儿似的,时常不得我的同意带她乱跑。

〔凌木兰和宋洁方上,她们都提着手术箱。宋洁方大夫是医院里有名的外科大夫,五十岁 上下。她是最早的一批受英美的医学教育的女医生,没有结婚,事业心很强,可以说一生 在旧社会中为着一个职业妇女的前途在奋斗。她精力饱满,容易激动,动作说话的节奏很 快,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敏捷麻利。她是一个正直的、有是非之感的女子。

〔她头发有些斑白,剪得短短的,很自然的梳向脑后,疲劳的眼神和有皱纹的前额告诉我 们她是很辛苦的。她很瘦,穿得很朴实,一件合身的藏青薄呢旗袍,外面穿着皮大衣。

〔凌木兰是眼科的实习大夫,凌士湘大夫的独女。她母亲死得很早,自小就是由父亲抚养 起来的,父女感情很好。她很热情,有时有些任性,倔起来像她的父亲。

凌木兰  (高兴地)爸爸!

(13)

〔凌士湘不响。

徐慕美  你们可回来了。

凌木兰  (对凌士湘)你着急了吧?你这三天怎么过的?对不起,我没告诉你,

爸爸。

宋洁方  (不在意地)你们都好?

江道宗  宋大夫,你们没受惊吧?

宋洁方  没有,谢谢你给我们弄的车子。(望着凌士湘,故作诧异的样子)怎么啦?

(转对大家,笑着)这个老头子又不高兴啦?谁惹他发脾气了?(对凌士 湘)难道还没有找到田鼠吗?

凌士湘  (干干地)田鼠没找着,女儿也不见了。洁方,我不反对你办什么施 诊所,可是木兰是一个刚出学校的大夫……

宋洁方  (抢着替他说)我知道,正需要埋头研究,我不应该把她拉出去……

凌士湘  (瞪她一眼)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凌木兰  爸爸,你不要冤枉人。不是宋阿姨拉的我,是我拉宋阿姨去的。

凌士湘  什么?

宋洁方  (胜利地)你没想到吧?我希望有一天她也能把你拉去看一看。(忽然 转对江道宗,锋利地)江教务长,请你原谅我,我是好说话的。他们那个 施诊所当然没有我们这些设备,也没有专家。可是他们把医药送到 病人面前,穷苦的病人真正得到人的待遇。在他们那里,我第一次 感觉到医生是真正被人需要的,被人爱的,不是一个高级学府的点 缀  品。

〔一个护士上。

护士  (把一份病历交给宋洁方)宋大夫。(对徐慕美)徐主任。

宋洁方  (好脾气地)怎么我刚一回来就叫你看见啦?

(护士笑笑,宋洁方翻看病历。

徐慕美  (犹豫了一下)宋大夫,特等病房那位军长夫人已经找你好多次了。

宋洁方  我不想伺候。(对护士)走,到病房。

〔宋洁方与护士下。

徐慕美  (撇撇嘴)真是名医派头!哼,一个女人没有家庭生活就是怪。(笑着)

凌大夫,当初你们两个人为什么不结婚哪?

凌士湘  (瞪着徐慕美)她嫌我笨。

〔江道宗看徐慕美一眼,徐慕美一扭头走下。

凌士湘  (慈爱地)木兰,你累了吧?

凌木兰  不累。爸爸,昌荃的病怎么样了?我看看他去。

〔陈洪友上,陈洪友是医院的眼科主任兼医务主任。他现在有四十三岁,是这个医学院的 老毕业生。他是在美国留过学的。回国以后在校服务几年,在上海和北京都挂过牌,营业 很好。他确实有些学问,疑难大症,他看了不少。偶尔他也写几篇论文——当然仅仅为了 点缀,这和他这几年来,极力想钻进这个医院当眼科主任是一样的用意,都是为了所谓医 学界中的地位。这个人小心谨慎,多少年来,学了一种尽量与人无争,却又想处处讨便宜 而又不失身份的处世哲学。他没有什么理想,对于妻子家庭看得很重。一件事在他心里,

总要盘算来盘算去,皱着眉头严肃地想个没完,但是他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十分平庸的人。

〔他脸庞看去很丰腴,有一点黑。不大不小的鼻子,不大不小的眼睛,有时冷冷地望着他 的病人,有时笑嘻嘻地望着他的上司。一句话,是最常见的,但是总使人忘得干干净净的 一种极平凡的面貌。他穿着一套棕色的冬季西装,在背心两个口袋之间系着金表链,链上

(14)

悬着两把金钥匙,是他在美国大学读书时得来的“荣誉”标记。他还穿着崭新的呢大衣,

戴着帽子,从外面进来。

江道宗  洪友,你回来了,我正要找你。

凌木兰  爸爸,等一会我来看你。(下)

江道宗  (对陈洪友)怎么样,我托你的事?

陈洪友  哦,你说贾大夫要的田鼠啊?

凌士湘  (诧异)咦,不是替我找的田鼠吗?

陈洪友  (微微一愣)哦,哦!都有了,都有了。

凌士湘  真的?

陈洪友  我已经叫他们拿上来了。

凌士湘  (立刻兴奋地)有多少?我要得很多。

陈洪友  你要多少有多少。

凌士湘  是我要的那种田鼠吗?

陈洪友  (自得地)你看嘛!

〔工友送田鼠上,随下。

陈洪友  对不对?

凌士湘  (孩子一般地喜悦)对,对,对!就是它!好极了,好极了。(举起田鼠笼 子)我可有田鼠了,我的实验可以做下去了,谁也拦不住我了!谢谢 你,谢谢你。我要告诉昌荃去。(欲下)

江道宗  喂,士老,贾大夫要的方法呢?

凌士湘  (满腔高兴的情绪)哦,忘了!(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都在这里,一切的方 法都在这里。如果还弄不清楚,随时可以找我。(下)

江道宗  (收起信)洪友,方才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请假不来开会?

陈洪友  (一副苦恼的面孔)唉,没法子!你知道我的太太。她把东西都卖了,

闹了几夜了,非要到美国去不可,我刚才找飞机票去了。啊呀,飞 机场上满是人,票难买极了!

〔飞机声。

陈洪友  你听,空中霸王!恐怕这是最末一班了。(看见屋角堆着的箱子)这是贾 大夫的行李吧?

〔江道宗点点头。

陈洪友  怎么样,会上贾大夫怎么说?医院是不是停办?

江道宗  不,贾大夫决定:要办下去。

陈洪友  (吃惊)什么?还办下去?那么这个局面……

江道宗  (慨叹)这个局面当然是完了!

陈洪友  那么为什么要把医院办下去?贾大夫又不走了?

江道宗  不但他不走,他希望大家都不走。他的话很有道理,我们有责任保 护医院的美国标准,历来学术传统,我们学校的秩序是不能允许其 他的力量来破坏的。(大有深意地)以后的事情复杂得很,共产党有什 么专家?他们能维持得下去吗?

陈洪友  (盘算着)是啊,到美国开业也是很困难的。那么,是不是我先留下 来看一看呢?

江道宗  (嘉许地)好,先看看嘛。

陈洪友  我得跟我太太商量一下。(忽然吞吞吐吐地)那么我那点钱,是不是也 照你的办法,送到美国存起来呢?

(15)

江道宗  可以送去。多少?

陈洪友  呃,六千五百美金。

江道宗  我叫我的秘书给你立刻去办。

陈洪友  也好,那我就进去开会了。真是没法子!(入贾克逊办公室)

刘玛丽  (忽然)江教务长,共产党随时都会进来。

江道宗  你根据什么?

刘玛丽  我自然有根据。(略停)我看何大夫,您的外甥,是个共产党。

〔宋洁方换了白罩衣上,来拿她的手术箱。马副官跟上。江道宗入贾克逊办公室。

〔马副官是国民党第×战区某军长的随身佣人被提升起来的一个副官。他主人的军队在最 近几个月里已被人民解放军歼灭干净,他就随着他的主人和主人的家属退到北平。他走进 来,军装紧紧地箍在身上,但从上到下倒是很干净的。他愚蠢而忠心,长着一副不会表情 的胖脸,看不出他在笑还是在哭。他大约有四十岁上下。

马副官  (蠢笑着)宋大夫!宋大夫!您听我再说一句。

宋洁方  (厌烦地)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马副官  (喀嚓一声立正)宋大夫,我好容易找着您了。快去吧,我们军长夫人 等了您三天了。

宋洁方  我老早就看过了,她没病。

马副官  (谄笑)您就再辛苦一趟。

刘玛丽  (鄙夷地)这个人,Silly

马副官  (忙忙对刘玛丽鞠了一躬)您就别搀合了!宋大夫,我们军长留过话,我 们夫人的病完全交给您了。您要是老不去,我们夫人可真火了,今 儿连鸡汤都泼在地下了。

宋洁方  (尖锐地)你告诉你们夫人:一个女人老了,脸上就会生皱纹,再老 了,还会死的。

马副官  (连声地)是,是。

宋洁方  我这是外科,不是美容院!(下)

〔电话响,刘玛丽接电话。

马副官  (追着)宋大夫!宋大夫!

刘玛丽  喂,你姓马吗?

马副官  是。

刘玛丽  电话!

马副官  哦,有我的电话?(接电话,大声地)谁呀,谁?你是刘司机。(烦躁地)

是啊,我是马副官哪!……什么?谁出了病房啦?……谁?军长夫 人!(喘气)哦,军长跟王小姐……昨天就上飞机跑了!哎呀,我的 妈呀!(扔下电话就跑,又转身对刘玛丽)对不起,咱们再见。

〔马副官气急败坏地跑下。在马副官打电话的同时,尤晓峰引着赵树德夫妇上。

(赵树德是北平城外一个钢铁厂的老工人,四十四岁,但看起来至少也有五十开外了。他 一直在鼓风炉旁熬过数不尽的、痛苦的岁月。沉默,成天的不说话,忍受着各式各样的欺 侮,一声也不吭;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条永远被鞭打、不出声的牛,一站就半天不动。他 是一个高大的身材,穿着一件破棉袄,戴着被矿石染红了的破毡帽,两只眼睛完全用纱布 包住,几乎半个脸看不见,烧伤显然很重。

〔他的老婆王秀贞年约三十九岁,但头发灰蓬蓬的,都有些斑白了。她笑起来满脸都是皱

Silly——英语,意思是“愚蠢”。

(16)

纹,眼眶子里仿佛总是糊着一层泪水。她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袄,下面似乎仅仅穿了一条单 裤的样子。她一手抱着一岁多的睡着了的幼女,一手提着一个衣服包,跟在后面很不安地 走进来。她的样子憔悴极了,似乎是勉强支持着,总像是要咳嗽又不敢咳嗽出来的神色。

〔她们两个人惶惑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好。

刘玛丽  (皱起眉)这是怎么回事?

〔孙荣跟着上来。孙荣是内科的主治大夫,三十二岁,本院的毕业生。他毕业以后,很快 就升为主治大夫。他十分精明,在勾心斗角,争向美国大夫献媚的空气中,他确实能吃苦 耐劳,争得了美国大夫的宠爱。他是那种肯下死功夫,甚至于牺牲身体的健康;为取得上 司的个人欢心,向上爬的人,但表面上很冷,除了在洋人的面前,平时很少看见他的笑容。

他是个瘦高个儿,白白的脸没有什么血色,言谈举止都有些矜持。和尤大夫相反,他是一 个寡言笑的人。

〔他穿着一身颜色比较淡的冬季西装,十分洁净,外面罩着主治大夫的白外衣,手里拿着 一份病历。

孙    荣  (对赵树德夫妇)你们先出去,在外头等着。

〔赵树德夫妇又走出去。

尤晓峰  (对刘玛丽)这是贾大夫的病人。Mary,我可以进去吗?

刘玛丽  什么事情,尤大夫?

尤晓峰  也好。(客气地)那么,孙大夫进去找贾大夫吧。

孙  荣  (大模大样)我想我可以进去。(又犹豫起来)不过 Miss 刘在这儿,我们 可以先跟她谈谈。

尤晓峰  (立刻抢着说)Mary,是这样的。我们眼科有个病人,就是刚才进来的 那个老工人……

孙  荣  (冷冷地纠正他)我看应该说是内科的病人。

尤晓峰  (瞪他一眼,不以为然地)怎么会是内科的病人呢?

孙  荣  (逻辑地)你的病人自然是眼科,可是他的老婆是内科。

刘玛丽  你们两个人吵些什么?孙大夫,你谈谈吧。

孙  荣  Miss 刘……

尤晓峰  (抢着说,快溜地)Mary,是这样的,刚才那个老头子是个钢铁厂的工 人。今天下午,他带着他的老婆到我们眼科来看病。这个工人大概 正在出铁的时候饿晕了,倒在地上,铁花打在脸上,伤得很重。两 个眼睛在别处治了一个月,已经没有希望了。……

孙  荣  (切断尤晓峰的话,从容地)他的老婆就是贾大夫最发生兴趣的那个软骨 病人,贾大夫看过她的病,后来她好久没来,今天恰巧找见她了。

尤晓峰  There!  Isawherfirst。问题就在这儿,是我先看见的。

江道宗  你们两位不要吵了,谁先看见不都是一样吗?反正都是为了学术研 究,贾大夫会感激你们的。好,你们等一等,我把这病历拿进去给 他看看。

尤晓峰  (对刘玛丽)请你告诉他,病人我已经带上来了。

刘玛丽  (入内又走出,对门外)你们进来吧。

孙    荣  (打电话)接三等病房,护士长吗?我孙大夫啊!请派一个护士来,

接接病人,我在贾大夫办公室。

〔赵树德妻赵王氏抱着孩子,牵着赵树德再上。

There,I saw her first——英语,意思就是“问题就在这里,我先看见她的”。

(17)

尤晓峰  坐着吧,你们都坐着吧。

赵王氏  (已经求了好多遍,又鼓起勇气,强笑着)大夫,他的眼睛您看还能不能想想 办法?

尤晓峰  (不耐烦地)老太太,刚才不是对你说过了吗?没办法治 赵树德  (低声)铁生的妈,别问了。你吃点吧!(递给她窝头)

赵王氏  (忍住泪)吃什么呀,我的心都满了。

〔刘玛丽上。

尤晓峰  怎么样?

刘玛丽  贾大夫很高兴,他说办得很好,谢谢你们两位。

〔尤晓峰和孙荣互相望了一眼。

刘玛丽  不过以后,完全交给孙大夫办理,不必再麻烦尤大夫了。

尤晓峰  (耸耸肩)Well,Dr.  Sun,我一样是很高兴的。

〔尤晓峰向孙荣很优雅地弯一弯腰,由中门下。

孙  荣  好吧,我们谈谈吧。怎么样,赵王氏?你丈夫的眼睛已经没有希望 了,这是最后的诊断。

赵王氏  (哀痛地)您想想办法吧!大夫,我们一家六口,大大小小都等着他 奔,不能让他瞎了!大夫,您行行好!

〔一护士上。

护  士  孙大夫。

〔孙荣望了护士一下,护士在一旁站住。

孙  荣  (和气地)是啊,赵王氏,我们是给你想办法,你看,刚才不是找外 国人说了?他答应了,你可以住院。

赵王氏  我住的什么医院?

孙  荣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尽量耐心地)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们的 医院是一个慈善机关,能治的总要治,不能治的总归不能治。你的 这个软骨病重得很,刚才我也跟你丈夫说了,要是还不治啊,半个 月就会出毛病。

赵树德  (站起来)铁生的妈,刚才我心里合计,前前后后我都想了。还是你 住在这儿吧,你就治吧。

赵王氏  (想,伤心地)怎么治呀?拿什么钱治啊!

赵树德  大夫说:你可以免费住院。

赵王氏  不,我不住。

孙  荣  赵王氏,我劝你就在这儿治。

赵树德  (郁悒地)人不是畜生,有病总得治啊!

〔赵铁生由中门上。他是赵树德的长子,十九岁,在钢铁厂里刚刚出了师,还赚不了多少 工资。他的生活和他的父亲一样,过着沉重、痛苦的日子。无休止的劳作和压迫煎熬着他,

使他也变成一个不好说话的人。

〔他穿着一件破棉袄,束着一个旧皮带,光着头,沉重地走进来。

赵铁生  爹,钱借来了。

赵树德  工会给的?

赵铁生  (愤怒地)他们?!他们说章程上没有抚恤这一条!还硬说我思想不 良,看,让他们打的!

Well,Dr. Sun——英语,意为“好吧,孙大夫”。

(18)

赵树德  铁生,你过来!(心疼地抚摸着赵铁生)我告诉你别去,工会不是给咱们 办事的。

赵铁生  反正钱有了。厂里的工友们:张志诚、老涂、刘三叔……大家十来 个人凑的。(对赵王氏)怎么样,交钱去吧?

〔赵王氏叹口气。

赵树德  他们治不了我的眼睛。

赵铁生  (愣住了)哦。那怎么办?

赵树德  先别管这个了。现在医院倒是说你妈的病更重了,得赶紧治,要住 院。

赵铁生  我知道。可是这点钱……

刘玛丽  (忽然插进来)医院可以免费。

赵树德  是啊,他们说可以免费,你看呢,铁生?

赵铁生  爹的眼睛治不好,妈要是再躺下,——我看就留下治吧。

赵王氏  (望着他们)可家里的日子……

赵铁生  放心吧,弟弟、妹妹交给我了。

赵王氏  (对赵树德)那么,我先送你回去,家里安置安置再来吧。

孙    荣  (温和地,但是清清楚楚地)赵王氏,你再来就不一定有床位了。

赵王氏  (半晌)好,就住这儿吧。

孙  荣  走吧,下去办手续去吧。

护  士  (向赵王氏)把孩子放下!

〔袁仁辉上。

袁仁辉  哪位是病人?

〔护士一指赵王氏,昂然下。

赵王氏  (把孩子交给赵铁生抱着)铁生,好好招呼着爹。

赵树德  铁生的妈,别着急。

赵王氏  (难过地)这是怎么说的!我是送你来的,现在,你倒送了我了。

〔袁仁辉领他们下,孙荣也下。三个特务上。特务丙把门堵住,特务甲把信交给特务丙。

特务丙  (对刘玛丽)江教务长在哪里?

刘玛丽  (有些惊惶)你是干什么的?

特务甲  你不用管!你把这信交给他,我等着你。

〔刘玛丽拿信,很快走入内室。

特务甲  (对特务丙)实验室去人了吗?

特务丙  去人了。

〔右门忽然打开,凌士湘穿着白罩衣,怒冲冲上。后随着特务乙。

凌士湘  (面前都是陌生的脸)咦!(叫)刘小姐!

特务甲  不要叫!(对特务乙)人呢?

特务乙  不在实验室。

凌士湘  (怒形于色)你们,这是干什么?

〔陈洪友上,惊惶地望着他们。

特务甲  你是江教务长?

陈洪友  (微弱地)我不是,可是我可以代表,我们正在开会,他忙得很。

特务甲  看见了刚才那个名单了吗?

陈洪友  里面正研究呢。

凌士湘  洪友,这是怎么回事情?这个人(指特务甲)居然混到我的实验室去

(19)

了!你们要干什么?

特务甲  你少说话!(对陈洪友)你们这儿有个大夫叫何昌荃?

陈洪友  (望着凌士湘,迟疑地)嗯。

特务乙  他不在实验室,人哪儿去了?

特务甲  这个人你们一定要交出来!

凌士湘  (才明白,气愤地)怎么?你们要抓人,到我的实验室抓人?我不答应!

陈洪友  (安慰地)士老,别着急,把问题多考虑一下。

凌士湘  这有什么可考虑的?这是医院,医学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是科 学研究应该受到保护的地方。(对特务们)你们懂不懂?我们是研究科 学的,研究科学的!跟你们没关系!

特务甲  (冷冷地)谁呀,你?

陈洪友  这是凌士湘大夫。

特务甲  (打量凌士湘)哦,你就是凌大夫。我们知道你是学者,很有名。你怎 么还不到台湾去啊?可是你教的这个徒弟很不好,很坏,他是共产 党。

凌士湘  他怎么会是共产党?

陈洪友  (低声)不要着急,我想贾大夫是不会让他们胡来的。

凌士湘  我也相信。你去把贾大夫请出来。这真太不成话了!这,这还叫什 么国家!

陈洪友  (向特务征求同意的样子)我进去一下。

〔特务甲点一下头。

〔陈洪友下。

〔半晌。电话铃响。

特务丙  谁?……没有。(就恶狠狠放下)

〔江道宗和陈洪友同上。

凌士湘  (诧异)道宗,贾克逊呢?

江道宗  (温文地)贾大夫托我代表他。(对特务,有身份地)我是江教务长。院方 的意见……(对凌士湘)贾大夫说的……(对特务)我们不能禁止你们逮 捕。

凌士湘  这叫什么话!

江道宗  他说这是中国内部的政治事情,美国人当然无权干涉。

特务甲  (挥挥手)搜查!(对特务乙)你跟我到实验室去一下。

〔特务们下。

凌士湘  (急了)你看!你看!

江道宗  (也没料到特务们动作这样快)他认为医院是不该抓人的,这件事情使他很 遗憾,他对这种举动准备表示抗议。

凌士湘  (爆发)抗议有什么用!他是学校的负责人,应该管!这不是管不了 的事情。我找他去。

江道宗  (拦住凌士湘)士老,不要去了。我一定想办法营救,请放心吧。有办 法的。

凌士湘  不成,我要亲自我他。(入内)

陈洪友  (疑讶)真有办法吗?

江道宗  (慢吞吞地)总可以想出办法来吧。国民党这帮不成材的东西,把大局 弄到这样的地步,现在只懂得杀人了!

(20)

〔凌士湘由内出。

江道宗  怎么样,士老?有什么办法吗?

凌士湘  我跟他谈了,他真是很生气。(苦恼地)可是他是个学者,碰到这样 的事情,也不知怎么应付。他现在请你进去一块儿想想办法。(恳切 地)道宗,昌荃是我的好学生,你说你要营救他,你一定要做到!

江道宗  (义不容辞地)当然,当然,你放心。我的亲外甥,我还有不出力的吗?

洪友,如果还有什么手续,你办吧。

〔江道宗下。凌士湘在屋中徘徊。

凌士湘  (急煎煎地)他的病还没有好,这就抓去,这还有什么人道?

陈洪友  (喟叹)唉,他们还讲什么人道!

〔三个特务押何昌荃上,何昌荃穿着病房的睡衣。

凌士湘  昌荃!

特务丁(向特务甲)我们一共抓了三个,剩下的跑了。

特务甲  (向陈洪友)名单给你们了,你们还得负责!

〔陈洪友不敢响。

凌士湘  (对特务甲几乎是央求地)他有病,你放开他!等他病好了,再跟你去。

你可以留一个人看着,我可以找医务主任特许,跟他一同住在外科 病房。

特务甲  (奚落地)从我们那儿出来,总是要进外科的。我看反正是一样,你 就别操心吧!

何昌荃  (取出一把钥匙)凌大夫,这是实验室的钥匙。您的试验我不能帮您做 了。

凌士湘  (痛苦地接过钥匙)你真的加入了什么党?搞什么政治吗?

〔外面风雪。

何昌荃  (沉重地)凌老师,一个人不问政治,政治也会来找你的。

特务甲  (手一挥)走吧。

凌士湘  (发现何昌荃穿着一件薄睡衣)那怎么成?外面这么冷!

(急取下挂着的大衣给他)披上,昌荃!

特务甲  (恶狠狠地)这样的人,还怕他冻着!

凌士湘  (忙乱地掏钱给何昌荃)这点钱,拿着。

特务甲  (从中接过钱)好,我替他保存着。

凌士湘  (急切地)昌荃,你放心!我们一定想办法救你,一定给你想办法!

特务甲  (推开凌士湘)你给他想办法?你也要进去?我看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什么学者,狗屁!进去都是一样。对你们太客气了!

〔特务们押何昌荃下。凌士湘、陈洪友沉默不语。

〔凌木兰又急急跑上。

凌木兰  (紧张地)爸爸,昌荃呢?

〔凌木兰又急急跑下,电灯忽然灭了。

陈洪友  嗯,又停电了。(他擦了洋火,点上灯)凌大夫,不要生气了。凌士湘  黑 暗极了!乱极了!作为一个中国人,我看不见一点前途。我奇怪,

我为什么要研究科学,从辛亥革命到现在,我这样地工作,究竟是 为什么?一到这样的时候,连最低限度的研究都做不成的时候,我 真是要离开!无论到什么地  方,走!可是我到哪里去?我们是中 国人。中国再坏、再烂,我生在这里,我死也得死在这里。做一个

(21)

科学家,我也是中国的!(抬头问陈洪友)你拿不定主意,你,你还预 备逃到哪里去?跟这批东西一起跑?我告诉你,没什么可去的地 方!我不喜欢政治,我也不懂政治,但是我有一个感觉,就是,这 个鬼政府要倒,倒到底!我看很快。全中国哪里都是共产党,没有 办法。我并不喜欢共产党,我没有看见过它,也没有看见过它所做 的事情。可是我也没有这样的成见,它在的地方,我就一定要走。

我总觉得只要是人,人就要进步,进步就离不开科学。如果将来共 产党来了,就像今天似的,也来了几个人,把我请到那个地方去,

我也并不后悔。因为无论如何,此地有我的实验室,这个实验室还 不坏,我还要在这个实验室里工作下去!怎么样?你还预备逃到美 国去吗?

陈洪友  你说得对。真是没办法。(下)

〔凌士湘缓缓站起身来,正要往实验室的门走去,一个女技术员跑上来。

技术员  凌大夫,实验做不成了。

凌士湘  (吃惊)怎么,田鼠有问题吗?

技术员  不是的,染色剂没有用,做出来的切片完全坏了!

凌士湘  (一愣)怎么?

技术员  假的。

凌士湘  哪儿买的?

技术员  医院从南京卫生署领下来的。

凌士湘  (急切地)那么找药房去想办法嘛!

技术员  问过了,药房的东西也是他们卖出来的。(结凌士湘一个切片)这 就是今天做的切片,染下来就是这个样子!

凌士湘  (急到灯前看切片,愤怒地摔在地下。绝望地)那……我还能做什么呢?

〔女技术员轻轻走下。

〔凌木兰上,头上贴着一块纱布。

凌木兰  爸爸!

凌士湘  (忽然发现凌木兰头上的伤)你怎么了?

凌木兰  (愤怒地)特务打的,他们不叫我跟昌荃说话。

凌士湘  (抓住凌木兰的手)这群强盗!

凌木兰  可是,看着吧!八路军就要进城来了,昌荃就会回来的。

〔炮声。

凌木兰  你听!明朗的天就要到了。

凌士湘  等吧,明朗的天!

〔远处炮声轰响着。油灯照着凌大夫父女们的脸。

幕徐徐落

(22)

第    二    场

景同第一场,仍在贾克逊办公室外间。这间屋子已和从前大不相同了,再也没有以 前那种阴沉的感觉。屋子的安排像是成了一间会客室,一般人在路过的时候就可以进来休 息。在一个角落里的椅子上堆着一叠一叠的洋装书籍和贾克逊喜欢的零七八碎;这些东西 像是从办公室匆匆搬移出来,又被弄在这里似的。前一场的家具有些还保存着,比如,前 一场老工人和他的一家人曾经坐过的那条长木椅,还放在原地方。

窗外是一片阳光,天空蓝得像海,秋天的白杨树哗哗地响着,间或从明朗的天空里 传来远远的,愉快的鸽子哨的声音。但是屋子里的空气是安静的。

这是一九四九年的秋天,一个星期日的下午,甬道上往来的人很少。从公园里传来 了快乐的军乐声和人们、孩子们偶尔在欢乐的舞蹈中唱起来的声音,但听起来非常辽远。

有时,在远远的市声中也传来一阵快乐的秧歌锣鼓声。人们是多么快乐,外面充满着欢畅 的假日空气。

〔开幕时,刘玛丽一个人正在取下排在墙上的贾克逊的大相片,她还是叼着烟卷,

桌上放着一架手提打字机和她的那个花靠垫。何昌荃和凌木兰谈着上。

凌木兰  (一边谈着,走丰来)……我不喜欢我们医院的这些过道,黑得要命,太 阳总是射不进来。

何昌荃  是啊,闷得要死。(看见刘玛丽)董观山同志呢?

刘玛丽  谁?哦,你说那个新来的董院长啊,在屋里,——跟一个工人谈话 呢。(又收拾东西)

〔凌木兰和何昌荃在桌旁坐下,把带进来的一些档案摊在桌上,就整理起来。

凌木兰  这屋子这样摆,看着舒服多了。

何昌荃  董观山同志自己摆的。他说,先来个环境改革吧。

〔刘玛丽忽然地砰嘟一声,把抽屉一关。

何昌荃  你干什么?

刘玛丽  (冷冰冰地)收拾东西。我辞职了。

凌木兰  为什么?

刘玛丽  (不声不响地收拾完东西,忽然对着何昌荃、凌木兰)贾大夫回国了。(指着)

这是他没带走的书,我理好了,等会儿江教务长会派人来取。再见。

(提着打字机和她那个五颜六色的靠垫就走,走到门口忽然站住,回头)这是我的打 字机。(举起靠垫)这也是我的。(下)

凌木兰  她怎么了?她为什么要辞职?

何昌荃  你不知道?(幽默地)她一个中国字不认识。我们现在不用英文她忽 然变成文盲了。

凌木兰  (笑起来)是啊,二十五年的传统,这一下打破了!你知道,我们改 用祖国语言,医院里可有人埋怨呢,我们眼科尤大夫嚷嚷得最热闹。

何昌荃  你父亲呢?

凌木兰  他说中国人应该用中国话,改得对。(忽然想起)昌荃,我告诉你,我 父亲最近可不满意你呢。他说你对研究工作不够用功。

何昌荃  (笑着)那怎么办呢?你替我向老头儿解释吧。

凌木兰  我不解释。我也不满意你。

〔何昌荃诧异地望着她。

凌木兰  你这丙天为什么不到我们家来?

(23)

何昌荃今天晚上一定来。

凌木兰  可是你准备着点,他还是要骂你的。

何昌荃  那就让他骂吧。你看我还有希望影响他吗?

凌木兰  (半开玩笑地)我看没希望。

何昌荃  我可还要试试,当然,钉子是要碰的。

〔董观山、赵铁生、袁仁辉由内出。

赵铁生  董院长,我看看我爹去,我们就在前面休息室等您叫我们。(突然望 见那张靠近门口的长椅,停住,激动地)董院长,去年,就在这间屋子,我们 把妈送来的。糊里糊涂的,人就没了,连个尸首都没看见!

董观山  (同情地》是啊,赵铁生同志,你母亲是死得奇怪。昌荃,孙大夫 怎么样了?

何昌荃  现在正跟赵铁生同志的父亲谈呢,他还是那几句活。

赵铁主  (愤恨地)哼,孙大夫!他没一句真话。他骗不了我。

(赵铁生下。沉默。

董观山  (对袁仁辉)袁大姐,请你去把病人留下的衣服找出来。

〔袁仁辉下。

董观山  (沉思着)是非常可疑,但是病历上看不出问题。

凌木兰  (激动地)我们觉得是贾克逊捣的鬼,拿这个软骨病人做了实验。

何昌荃  可是现在孙大夫什么话也不肯说。

董观山  我看孙大夫顾虑很大,他不相信我们。

〔宋洁方上,她急急忙忙地向董院长的办公室走去。

董观山  (微笑着)宋大夫。

宋洁方  (回头,呆了一下,忽然高兴地)董同志!想不到你到这儿当院长来了。

董观山  是啊,我也没想到。我来之后,昌荃告诉我说这儿有个老朋友,你 在这儿,我高兴极了。你那个外科讲习班结束啦?

宋洁方  结束了,我刚从天津回来人。(对凌木兰)我刚才到你父亲那儿,他说 来了位董院长,(对董观山)我没想到是你!

凌木兰  宋阿姨,你们认识?

董观山  (愉快地)我是宋大夫的老病人,四六年在北京,我们跟国民党谈判 的时候,我在她家里养了半个月的病。

宋洁方  (兴奋地唠叨着)我老记得这件事。半夜里昌荃忽然把你送来了,要我 连夜作手术。“这是谁啊?”我说。他说:“你别问,反正是好人,

给老百姓办事情的。”我想,好吧,给老百姓办事总会是好人的。

后来何昌荃文不许我说,我就偷  偷地把他藏在书房里养了半个 月。(转对董观山)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奇怪。

董观山  那次我走了以后,特务没来找你麻烦吧?

宋洁方  (不在意地)来过,让我轰出去了。(老朋友般地)怎么样,到我们这儿 来不习惯吧?

董观山  (坦率地)是不太习惯,在山沟里呆久了。

宋洁方  我也不喜欢这个地方,死气沉沉的!你来得好,先把这个医院的窗 户打开吧,透透空气。

董观山  我刚来,哪里是门哪里是窗户,我还没摸着呢!

宋洁方  我很吃惊。自然哩,我明白贾克逊是个伪君子,可是医院里许多人 崇拜他,把他当圣人看,因为他学术上还有些成就,他治好过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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