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龍洲詞》內容
南宋由於遵循「屈辱妥協」、「苟安江左」的策略，導致政治腐敗，軍備 鬆弛而缺乏戰鬥力。朝廷刻薄寡恩，黨派傾軋，猜忌正直剛正之士，致使人才 消長，英雄失路，空自熱血沸騰，只能扼腕嘆息年華消逝。劉過一生皆在為北 伐恢復的理想而努力，不論是盡力接近權貴，或具體的獻計進策，積極奔走抗 金前線，這些成了其生活的主調，但目睹國運衰頹，自然就發為危苦憂患之音 了。
《龍洲詞》中，抗金的決心，復國的期待，成為詞集中最主要也最明顯的 主題，其他有關登臨懷古、思鄉念舊、懷友贈別，乃至感嘆身世際遇等題材，
也大都與此相關。集中充滿了蒼涼悲壯的時代主調，劉過可說是以慷慨之筆，
悲涼之詞，道其家國之思。劉過的愛國思想主要表現在主張北伐，渴望恢復中 原的主題上。藉由對當時將領的歌頌，喊出了當時人民群眾普遍的抗戰要求，
表達了人民強烈的愛國情感，這是集中最重要的部分，因此將其置於第一節作 為開場。另《龍洲詞》中，有一首＜唐多令＞的哀時之作，此詞在當時傳唱禁 中，甚而開啟南宋遺民詞的哀時作品的創作，影響極為深遠，故將其置於第二 節討論。而劉過為韓侂冑及友人所作的壽詞，數量幾佔全部詞作的十分之一，
比重可謂不少，因此放在第三節中作概述。而詠物詞作亦是劉過詞集中不可忽 略的部分，「詠美人」二詞歷來毀譽參半，但影響頗大，於第四節中探討之。
另《龍洲詞》中存有相當數量的抒情之作，不論送別、閨怨，皆呈現有別於愛 國詞風的的婉約風格，於第五節討論之。
為求清楚呈現詞作的主題及數量，本章在每一小節前，擬以表格列出各類 風格詞作，以求一目了然，各節中所附表格之詞作順序依《龍洲詞校箋》所採 之《蟫隱廬叢書》本為主。另黃文吉教授於《天機餘錦》中輯出的五首詞作，
收錄於《龍洲詞校箋》補遺，則未列入討論。
第一節 愛國之作
《龍洲詞》中最引人注目，亦是影響最深遠的作品，莫過於愛國詞作。宋 室南遷，山河破碎，故國中分。面對嚴峻的事實，愛國志士大聲疾呼，抗敵復 國成為時代的聲音。對此，南宋士大夫表現出崇高的民族氣節和強烈的愛國主 義精神，正是這一份深沉的愛國之情與忠義之心，使他們執著於恢復故土，一 統江山的神聖事業。為了這個事業，他們甘願馳騁沙場，奉獻生命，然而現實 的環境，卻因主政者苟安江南的打算，使得愛國志士請纓無門、報國無路的憤 慨，逼使著詞人只好將這份豪情壯志，化為一首首氣壯山河，光照後世的輝煌 歌詞。
劉過沒有像辛棄疾起義抗金，追殺叛徒，縱馬渡江，獻俘行在的體驗，也 沒有像陸游陣前指揮，親臨戰鬥的經驗，因此他只能通過對英雄人物的緬懷，
以及對現役將領的歌頌，抒發他心中豪邁奔放之情。而此節所討論的愛國之 作，定義以傳達抗金意念、復國雪恥之主題為依據，對英雄將領的歌頌自是必 然條件，另詞題雖註名送別，但因內容仍為關注恢復之事，亦納入此節討論 之，不以題目為限。《龍洲詞》中屬於此主題之詞作共計有七首。
序 號 詞 序 詞 牌 及 題 目 首 句 對 象 1 1 沁 園 春 ． 御 閱 還 ， 上 郭 殿 帥 玉 帶 猩 袍 郭 殿 帥 2 3 沁 園 春 ． 寄 辛 稼 軒 古 豈 無 人 辛 稼 軒 3 9 沁 園 春 ． 張 路 分 秋 閱 萬 馬 不 嘶 張 路 分 4 17 沁 園 春 ． 送 辛 幼 安 第 赴 桂 林 官 天 下 稼 軒 辛 幼 安 弟 5 38 水 龍 吟 ． 寄 陸 放 翁 謫 仙 狂 客 陸 放 翁 6 76 六 州 歌 頭 ． 題 岳 鄂 王 廟 中 興 諸 將 岳 鄂 王 7 78 八 聲 甘 州 ． 送 湖 北 招 撫 吳 獵 問 紫 巖 去 後 吳 獵
《龍洲詞》中，有關恢復故國大業的愛國詞作共有七首，其中對民族英雄 岳飛的歌頌有一首，對南宋當時將領的頌揚有四首，另二首雖於題目中未明顯
看出愛國主旨，但內容仍是傳達報國的思想，故仍歸於此節中論述。
一、對岳飛的歌頌
＜六州歌頭．題岳鄂王廟＞
中興諸將，誰是萬人英。身草莽，人雖死，氣填膺。尚如生。年少起河 朔，弓兩石，劍三尺，定襄漢，開虢洛，洗洞庭。北望帝京，狡兔依然 在，良犬先烹。過舊時營壘，荊鄂有遺民，憶故將軍，淚如傾。 說 當年事，知恨苦，不奉詔，偽耶真。臣有罪，陛下聖，可鑑臨。一片 心。萬古分茅土，終不到，舊姦臣。人世夜，白日照，忽開明。袞佩冕 圭百拜，九泉下，榮感君恩。看年年三月，滿地野花春。滷簿迎神。
這首詞是南宋一朝愛國詞中的傑作，也是「最早以詞這一種形式，直接悼 念愛國英雄的作品。」1 。
詞寫於嘉定四年（1198）以後，確切寫作的時間已不可考。這首詞是他弔 祭民族英雄岳飛所寫的作品。背景是劉過游岳廟（即鄂王廟）時，有感而作。
因是詞人逝世兩年前的作品，所以詞中織進了他近五十年患難餘生的感慨，對 岳飛被殺表示深切懷念和由衷的哀悼。而悼念抗金英雄，最重要的目的即是要 激勵抗金將士的士氣。
詞中充滿了緬懷和敬慕之情。開篇以問代贊，指出高宗中興的時代，只有 岳飛堪稱諸將之傑，萬人之英，為全詞定下鮮明的基調，有力的帶起了全詞。
接著稱頌即使在被害六十餘年後的今天，英雄依然「氣填膺，尚如生」，一腔 忠憤之氣不滅，還像在世一樣肝膽照人，浩氣長存。接著寫岳飛一生的經歷，
回顧英雄成長的歷程，和建樹的豐功偉業，痛斥南宋朝廷「狡兔依然在，良犬 先烹」的倒行逆施、刻薄寡恩。
1 陶 爾 夫 、 劉 敬 圻 ： 《 南 宋 詞 史 》 ， （ 哈 爾 濱 市 ： 黑 龍 江 人 民 出 版 ， 1992 年 12 月 ） ， 頁 187 。
過片以強有力的反詰，駁斥了秦檜當年陷害岳飛「不奉詔」的強加之罪，
並指出這千古奇冤的根本原因在於宋高宗的「不聖」，議論剴切，深中要害。
岳飛冤案在宋孝宗時得以昭雪，宋寧宗嘉泰四年（1204）追封為鄂王。一年後 追奪秦檜的王爵，改封繆醜。想到此，詞人感到「萬古分茅土，終不到，舊姦 臣」的由衷快慰，並想像冥世有知的英雄，得知諡封鄂王的喜訊後，穿著袞 服，繫著佩玉，帶著冠冕，持著圭璧，在九泉之下叩拜，盛感君王齊天之恩的 情狀。結尾更勾勒了年年三月春光明媚之際，人們以隆重的儀杖，在鄂王廟 前，祭祀英雄的情景。最後三句描繪明媚春光，野花遍地，人們將勝利和喜悅 之情，告慰英雄在天之靈，說明像岳飛這樣的人中英傑，死後也將永遠受到人 們的敬仰和悼念，這樣結尾，調子明朗暢快，把讀者從郁怒和憤懣的氣氛中解 脫出來，感受到一股鼓舞和振奮的力量。這種樂觀的情緒，在當時愛國豪放詞 中是極為罕見的。
全詞造語通俗平易，敘事娓娓如訴，字裡行間充滿對誤國奸臣的切齒憤 恨，暗寓對不辨是非的宋高宗的極端不滿，洋溢對民族英雄岳飛的無限欽佩和 仰慕之情，風格悲壯渾厚。通篇圍繞憑弔之旨，前籠悲憤之氣，後呈明朗之 風，表現出一種忠憤填膺的英雄氣概。岳飛雖為草莽之臣，辭世已久，但「氣 填膺，尚如生」，一腔忠憤之氣不滅，他的精神永在，浩氣長存。
岳飛是南宋中興四將之一，曾在抗金戰爭中建樹過豐功偉業，他一片忠心 赤忱，為雪「靖康之恥」投注全部心力，並於＜滿江紅＞一詞中立下「待從 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的目標，一片忠義，光鑑日月。詞中流溢出的愛 國激情、殺敵的英雄氣概，鼓舞了一代又一代的熱血男兒。他是歷代中最受人 崇敬的英雄將領，不僅有武略雄才，更有文才，對此葉嘉瑩教授亦曾論及：
南宋詞人中表達抗金衛國壯懷者甚多，也有許多名篇佳什，不過，這些 詞的作者中，真正胸藏韜略，能提兵殺敵，建立戰功的，而有實踐經驗 者，最先只有岳飛，其後則是辛棄疾。2
2 繆 鉞 、 葉 嘉 瑩 ： ＜ 論 岳 飛 詞 ＞ ， 《 靈 谿 詞 說 》 ， （ 台 北 ： 正 中 書 局 ， 民 國 82
如此良將，卻因奸佞的陷害而英年早逝，北伐大業因此功虧一簣，故國因 之中分，對於這樣一位立下赫赫戰功的民族英雄，卻被奸臣秦檜之流陷害，作 為愛國志士的劉過來到鄂王廟前，憶及這些，怎麼不百感交集，義憤填膺？而 詞中狡兔兩句是對英雄壯志未酬身先死的無限痛惜，更是對權相加害無辜忠良 的強烈控訴，古人曾以「狡兔死，良犬烹」比喻國君的寡恩少情，然而現在
「狡兔依舊在」，就「良犬先烹」，豈不更加可憤可恨！這是更加一倍的寫 法，進一步表現了詞人對英雄遇害的不平之心和對權相誤國的憤慨之情。
詞中的悲憤實是有感而發。劉過曾獻策上書，期能一戰收復中原，不但未 受重視，還差點招致殺身之禍，一心想為國盡力的他，到處干謁公卿，期能有 機會一展長才，亦未能如願。劉過雖無岳飛遭陷害的遭遇，但一生落拓無成，
報國無門的苦悶心情，就如岳飛被陷害時萬般激憤，「天日昭昭！天日昭 昭！」的控訴，又何嘗不可視為劉過一生的吶喊呢？劉過歌誦岳飛這樣的英雄 人物，抒發自己的英雄襟懷和渴望為國立功的抱負，藉此反映自己一心許國的 豪情壯志，因此「對英雄的敬，對奸臣的恨，對朝廷的怨，一股腦地傾瀉於字 里行間，就如長江出峽般，不可羈勒。」3
劉過寫作此詞，除了稱頌岳飛的忠義，還提出對投降派的嚴厲警告，像秦 檜這樣賣國求榮奸佞之徒，即使能一時得勢，但終仍難逃歷史的審判，絕對沒 有好下場！而詞中最後對岳飛沉冤得雪，春天三月，百姓以隆重儀仗奠祭英靈 而營造出的樂觀明朗之氣，更是表達對長期受到壓制的主戰派將領及志士最大 的鼓舞，暗喻著忠心耿直、努力抗敵禦侮的豪傑終將獲得勝利，如岳飛般得到 最高的榮耀！「一百三十四字中，包含了岳飛一生的功業、人民的懷念及自己 的評論，可稱得上為一篇史論。」4
《龍洲集》中輯有淮西帥李湛所和之詞一首：
年 ） ， 頁 360 。
3 劉 銀 光 ： ＜ 劉 過 詞 的 風 格 特 質 ＞ ， 江 漢 大 學 學 報 ， 第15 卷 第 1 期 ， 1998 年 2 月 。
4 關 立 勛 主 編 ： 《 宋 詞 精 品 》 ， （ 北 京 ： 燕 山 出 版 社 ， 1995 年 4 月 ） ， 頁 266 。
＜六州歌頭．淮西帥李湛和仍為書廟額＞
高皇神武，善駕馭豪英。攘北狄，驅群盜，命天鷹。救蒼生。奈夢繞沙 漠，隔溫清。屈和好，召大將，歸兵柄，列樞庭。公指汴京，威已振河 洛，不顧身烹。失一時機會，嗟左衽吾民，痛岳家軍，孰扶傾。 久沈 冤憤，七十載，還復遇，帝王真。表遺烈，錫王號，日照臨，激士心。
始識安劉計，寧禍已，是忠臣。我乘傳，訪壁壘，想精明。英氣凜然若 在，仍題扁、昭揭天恩。笑原頭荒草，一死不能春，交怨人神。
詞中仍大力歌頌岳飛之忠義，並對岳飛的英才早逝無法重生感到惋惜，詞旨與 劉過一詞主題相呼應，可見此詞的流傳及迴響。
二、對將帥的期許
劉過不像陸游和辛棄疾那樣，常常通過對豪壯軍旅生活的再現或是斬殺敵 兵壯烈情景來發抒平戎萬里的豪情，因為他沒有陸游「壯歲從戎，曾是氣吞殘 虜」，和辛稼軒「揮羽扇，整綸巾，少年鞍馬塵」的戰鬥經驗。所以他往往借 助想像和聯想，來規擬身邊的人物和事件，以寄託「斬樓蘭、擒頡利」的強烈 希冀。劉過筆下波瀾壯闊的戰鬥場面和志向高遠的人物形象，都盈溢著一股豪 情壯志，也是劉過胸中思想的最佳寫照。在《龍洲詞》中，劉過一共刻畫了四 位將領，分別是郭杲、張路分、吳獵及辛棄疾，他們的職位或有高低，劉過對 他們常是通過其形象的刻畫而寄予恢復的大願。
四位將領中，有兩位是藉由閱兵場景來呈現其驍勇善戰的英姿。一是身居 殿帥的郭杲，一位則是張路分。《龍洲詞》集中開篇第一首即為＜沁園春．禦 閱還上郭殿帥＞，此首英氣豪邁的壯詞，讓人在展讀《龍洲詞》時，即迎面撲 來一股浩氣，也為詞集的詞風確立了最鮮明的標誌。＜沁園春．御閱還上郭殿 帥＞一詞：
玉帶猩袍，遙望翠華，馬去似龍。擁貉蟬爭出，千官鱗集；貔貅不斷，
萬騎雲從。細柳營開，團花袍窄，人指汾陽郭令公。山西將，算韜鈐有 種，五世元戎。 旌旗蔽滿寒空。魚陣整、從容虎帳中。想刀明似 雪，縱橫脫鞘；箭飛如雨，霹靂鳴弓。威撼邊城，氣吞胡虜，慘淡塵沙 吹北風。中興事，看君王神武，駕馭英雄。
上片中，劉過先以百官聚集觀賞閱兵，千官雲集、萬騎雲從的盛大場面，
表明朝廷對此事的重視。而後將鏡頭聚焦於此次閱兵的男主角上，這位最高指 揮官的神采是：穿著由皇帝特別賞賜的團花窄袍，在宛如細柳營般紀律嚴整的 軍隊陣伍前，他就如唐代開邊平胡的名將郭子儀一般英氣逼人，而他這份神采 主要即來自於「山西將種」5 的家學淵源。
下片開篇即營造出一片雄壯開闊之景，「旌旗蔽滿寒空」一句，可想見當 時軍容之壯盛，演習規模之大，同時部伍並巧排「魚麗陣法」，與連綿虎帳互 相結合，除示對兵法的熟練，亦見軍威之盛。面對眼前所展見的壯盛軍容，在 整齊的步伍中，劉過看見了復國的希望，他不禁心馳意騁，想像出北伐的場景
「刀明似雪，縱橫脫鞘；箭飛如雨，霹靂鳴弓。威撼邊城，氣吞胡虜，慘淡塵 沙吹北風。」想到此一旅之師，出戰邊塞，掃蕩胡虜如北風吹塵沙的摧枯拉朽 之勢，明亮似雪的快刀紛紛出鞘，伴隨著如雨的飛箭，將敵人殺個片甲不留！
慘烈的戰事讓敵人聞之膽寒，大宋的軍隊的驍勇善戰從此揚威邊城。最後，以 中興事業，但看君王能善用英雄，良君輔以良將，恢復目標將指日可待作結。
全詞字裡行間充盈著一股強勁遒溢之氣，對當時的壯盛軍容留下深刻的印象。
另一首雖同樣為刻畫參觀閱兵場景，但劉過於此詞中，將重點放在著意刻 畫一位文武兼備志向高遠的抗金儒將。詞題為「張路分秋閱」，顯然是為了張 路分秋季閱兵而寫：
萬馬不嘶，一聲寒角，令行柳營。見秋原如掌，槍刀突出；星馳鐵騎，
陣勢縱橫。人在油幢，戎韜總制，羽扇從容裘帶輕。君知否，是山西將
5 班 固 ： ＜ 趙 充 國 、 辛 慶 忌 傳 ＞ ， 《 漢 書 》 卷 六 十 九 ： （ 台 北 ： 鼎 文 書 局 , 民 國66 年 12 月 ） ， 頁 2998 。
種，曾繫詩盟。 龍蛇紙上飛騰。看落筆、四筵風雨驚。便塵沙出 塞，封侯萬里；印金如斗，未惬平生。拂拭腰間，吹毛劍在，不斬樓蘭 心不平。歸來晚，聽隨軍鼓吹，已帶邊聲。
所謂「路分」即路分都監，宋代路一級的軍事長官。通過閱兵場景的描寫 及人物性格的刻畫，可以看出，張路分是作者心中值得讚揚的軍事領袖。在他 身上寄託著自己的理想及國家的希望，也顯示出作者本人的某些氣質和特徵。
張路分的形象是：風流儒雅，治軍有方，軍威整齊。他輕裘緩帶，手揮羽 扇，態度從容嫻雅，有著「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的斐然文才，又有身在 油幢、決勝千里的滿腹韜略，更有不屑一己之榮升，而志在河山完整的高尚情 操。在他的指揮下，宋軍演出了「刀槍突出，星馳鐵騎」的一幕。這波瀾壯闊 的、踏地經雷的閱兵場景，大有席捲邊庭，擴清宇宙之勢。他的軍隊，訓練有 素，人強馬健，軍容整肅，紀律嚴明，戰鬥力強，真不亞於周亞夫再世。而且 這位將領還酷愛詩詞，擅長書法，可稱是文武雙全。詞中的英雄人物始終把消 滅入侵之敵和維護國家統一當作自己神聖的天職：「不斬樓蘭心不平。」並且 藐視個人的功名利祿，把國家的安危看得高過一切。他將全部的精力用於兵士 的訓練上，閱兵場上呈現的就是他訓練的佳績。
劉過在創造這一人物時，明顯注入了自己的理想和激情，具有鮮明的浪漫 主義成分。為了凸出這帶有理想成分的形象，他精心提煉了具有典型意義的細 節入詞：一是注意選擇最能反映人物生活情趣的細節，二是注意選擇最能凸出 奇將帥之才的細節。他以手持羽扇、身著輕裘，凸顯張路分輕鬆自如、從容自 若的指揮千軍萬馬，且以文才詩情凸顯他另一面的才華，他是一個不同尋常的 儒將，不僅深知戎韜武略，而且還有文才詩情，如此，一個富有韜略卻又儀態 瀟灑、舉止從容的儒將形象，即躍然紙上。
劉過刻畫這兩位將領時，都以細柳營來喻其所帶領之軍隊軍紀嚴明，而兩 位將領亦同為山西出身，皆為將門之後，符合「秦、漢以來，山東出相，山西
出將。」6 的說法，更見兩人名不虛傳。而南宋得此大將，復國殺敵的希望大 增，故皆以恢復之事許之，對未來洋溢樂觀的希望。
辛棄疾在當時為愛國詞派的精神領袖，劉過對他欣慕不已，在＜沁園春．
寄辛稼軒＞中，對辛棄疾高度評價，將其提到最高地位：
古豈無人，可以似吾稼軒者誰。擁七州都督，雖然陶侃；機明神鑑，未 必能詩。常袞何如，羊公聊爾，千騎東方侯會稽。中原事，縱匈奴未 滅，畢竟男兒。 平生出處天知。算整頓乾坤終有時。問湖南賓客，
侵尋老矣；江西戶口，流落何之。盡日樓臺，四邊屏障，目斷江山魂欲 飛。長安道，奈世無劉表，王粲疇依。
上片劈頭一問，聲勢驚人，古今有誰可以比似辛稼軒？一句話即決定了辛 棄疾的地位，答案自是無人可比。在劉過心中，辛棄疾是古今罕見的奇才，因 此就如機明神鑒的陶侃，也無辛稼軒的傲人詩才，而文章俊拔的常袞，輕裘緩 帶的儒將羊祜，在他之前不過是聊備一格，根本無法與其相提並論！而辛棄疾 獻俘行在的事蹟，是轟動當時南宋社會的大事，對劉過來說記憶猶新，因此就 算匈奴未滅，仍不失為一位鐵錚錚的男子漢。
劉過在詞中盛讚辛棄疾的曠世奇才，雖然當時辛棄疾已是六十二歲的老 翁，但劉過堅信以他這般的人才，老天必不相忘，辛棄疾仍會有大展長才之 日！詞中一片誠心的傾慕，凸出辛棄疾蓋世的將才，亦寄托復國的宏願。
另一首＜八聲甘州．送湖北招撫吳獵＞，則將吳獵視為張浚之後，恢復大 業的不二人才。吳獵為人忠義耿直，在光宗以疾不覲重華宮時，曾上疏力諫，
與劉過有相同的經歷。據《宋史．吳獵傳》：
光宗以疾久不覲重華宮，獵上疏曰：「今慈福有八十之大母，重華有垂
6 班 固 ： ＜ 趙 充 國 、 辛 慶 忌 傳 ＞ ， 《 漢 書 》 卷 六 十 九 ： （ 台 北 ： 鼎 文 書 局 , 民 國66 年 12 月 ） ， 頁 2998 。
白定二親，陛下宜於此時問安上壽，恪養子職。」7
劉過在此言「共記」，有提醒不忘義行之意。且吳獵曾任敷文閣學士，是個深 具文才的「道山客」，不僅有文才並有武略，曾親解襄陽之危，故被劉過視為 中興的不二人選。而且符離一役慘敗後，朝廷已習於苟安，久不提恢復之事，
劉過在此將希望寄託於吳獵，期望他能「藉魚侯箸，著祖生鞭」為國效命。
綜觀劉過對四位將領的刻畫，都著重在他們的傑出軍事才能，他每每以歷 代名將相比，藉以勾勒傳神的形象，且他們通常在治兵長才外，還具有極佳的 詩文造詣，文韜武略俱佳，是南宋恢復故土最佳的人選。他筆下出現的英雄人 物正是他理想的化身，在他身上失落的東西卻在他刻畫的英雄人物身上得到了 補償。在英氣勃發的四人身上，亦寄寓著劉過的理想和自許。
三、關懷國事、堅決主戰
邵晉涵在＜龍洲道人詞序＞中曾云：
宋自和議既成，士大夫皆懨懨無生氣，獨龍洲以布衣慷慨遊歷兵間，不 忘恢復，伏闕上書，指陳無顧，有國士之風。8
這段紀錄，很精確的指出劉過的志願，他時時不忘恢復大計，一生堅守
「力主恢復、堅決主戰」的立場，未曾偏離。而＜沁園春．張路分秋閱＞一詞 中，「不斬樓蘭心不平」就是他的堅定誓言，也是終身為之奔走的心願。他這 種力主恢復的思想，在詞中一再凸出的表現出來。
劉過胸中時時躁動著殺敵報國激情，在＜沁園春．張路分秋閱＞中，他藉 張路分之口，說出心聲，詞末更產生「聽隨軍鼓吹，已帶邊聲」的聯想，「隨 軍鼓吹」之所以幻化為「邊聲」，正說明詞人希望朝廷及早舉兵，對北伐抗金 心意之切。他屢屢於詩詞中，強調此一信念：對辛稼軒，他說「算整頓乾坤終
7 脫 脫 ： ＜ 吳 獵 傳 ＞ ， 列 傳 第 156 卷 ， 《 宋 史 》 卷 397 ， （ 台 北 ： 頂 文 書 局 ， 民 國67 年 9 月 ） ， 頁 12085 。
8 邵 晉 涵 ： ＜ 龍 洲 道 人 詞 序 ＞ ， 《 龍 洲 詞 校 箋 》 附 錄 三 。
有時」；對吳獵，他期待「看東南王氣，飛繞星躔」，而就連＜水調歌頭．壽 王汝良＞下片中：「斬樓蘭，擒頡利，志須酬」，為友人祝壽，念念不忘的要 友人酬「斬樓蘭，擒頡利」之志，一個自身生計尚無著落，得靠友人相助才能 勉為度日的布衣，有著如此博大的胸襟，實為難能可貴。
他堅信中原能恢復，國家能統一，「整頓乾坤」是他終身奮鬥的目標，他 時時關懷著國家大事，留意時局的變化，除干謁公卿期能獲得一用，並常對身 旁朋友提出規勸，須戮力報國，為國盡力。劉過就在＜水龍吟．寄陸放翁＞明 確表達陸游不可放棄殺敵報國之念：
謫仙狂客何如？看來畢竟歸田好。玉堂無此，三山海上，虛無縹緲。讀 罷《離騷》，酒香猶在，覺人間小。任菜花葵麥，劉郎去後，桃開處，
春多少。 一夜雪迷蘭棹。傍寒溪、欲尋安道。而今縱有，新詩冰柱，
有知音否 ? 想見鸞飛，如椽健筆，檄書親草。算平生白傅風流，未可 向，香山老。
紹熙四年（1193），劉過東游紹興，此時陸游因淳熙十六年（1189）為諫 議大夫何澹彈劾，罷官歸里，在故鄉過著「夕陽坐溪邊，看兒牧雞豚」的閒適 生活，劉過訪晤，寫下這首＜水龍吟．寄陸放翁＞。開篇以李白、賀知章以喻 陸游，讚許他不僅有頡頏前賢的詩才，且具有「燕飲頹放」的相似性格。接著 寫玉堂難有、仙境亦無的歸田之樂。痛飲酒，讀《離騷》，遠離塵世的紛紛擾 擾，忘卻個人的榮辱得失，自得其樂，何其樂哉！任朝中新貴榮進，賢良放 逐，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詞的下片筆鋒逆轉，寫出對陸游的思慕和期望。劉過 盛讚陸游既有鸞飛鳳翱的文才，又有「檄書親草」的武略，在國家興亡之秋，
當殺敵報國，立功異域，萬不可在歸田終了一生。整首詞從主觀和客觀兩方面 展現陸游的生活和內心世界，在「歸田好」與「未可向，香山老」中有所取 舍，提挈對陸游的殷切企盼。筆調粗獷，語氣深沉明快，充分展現了陸游和自 己始終不渝的愛國情操。
另一首＜沁園春．送辛幼安弟赴桂林官＞更見其報國意念之剛烈：
天下稼軒，文章有弟，看來未遲。正三齊盜起，兩河民散；勢傾似土，
國泛如杯。猛士雲飛，狂胡灰滅，機會之來人共知。何為者，望桂林西 去，一騎星馳。 離筵不用多悲。喚紅袖佳人分藕絲。種黃柑千戶，
梅花萬里；等閒游戲，畢竟男兒。人幕來南，籌邊如北，翻覆手高來去 棋。公餘且畫玉簪珠履，倩米元暉。
詞之上片即以辛棄疾文有傳人為喜，但筆鋒一轉，對局勢提出分析，詳述金人 正現敗亡之兆，眾人皆知破虜復國的大好機會已來，逢此良機，正應好好把握 為國效力才是，怎會是與敵人背道而馳，向著桂林一騎星馳呢？對此劉過感到 十分不解與憤怒，因此，縱如哀戚的離別宴席上，他斬釘截鐵的說：「離筵不 用多悲。」藉此表達了對辛幼安弟的不滿！
辛棄疾有一首＜賀新郎．別茂嘉十二弟＞，歷來被視為辛詞的代表作：
綠樹聽鵜鴃。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方 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黑，更長門，翠輦辭金闕。
看燕燕，送歸妾。 將軍馬上身名裂。向河梁，回首萬里，故人長 絕。易水瀟瀟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 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詞中以五個典故刻畫離別愁苦，動人至深，呈現出與劉過截然不同的情感。如 果劉過詞中的辛弟所指就是茂嘉，那麼辛棄疾這一次的別恨何以如此之深就不 難理解了。他惋惜的不是和族弟的分別，而是這位有志於恢復大業的族弟，正 當有機會北擊狂胡之時，朝廷卻反而將他南調，喪失了投身英雄事業的可能。
即使我們對此詞的本事不能確切明瞭，但從辛棄疾慷慨的聲音中，不難看出他 如此激動的原因，乃是一種深厚的政治抱負，絕不是單純的人間離別。
無論是勉勵友人為家國作出一番事業，或是描述自己壯懷未伸，劉過筆下 的氣象都是開闊的，情緒都是振奮的，在當時的詞壇，這是一種令人激動、充 滿希望的愛國之音；它的根底即是劉過心中從不喪失對祖國統一大業的信心。
第二節 哀時之作
本節所討論的「哀時」，除定義為對國事日非之慨，亦涵括了詞人己身不 遇之嘆。
劉過的哀時作品充滿黍離麥秀之悲，亦兼中原不能恢復之恨。而對時事的 感慨，常又織近了懷才未遇的無奈、功名不就的心酸。因此由哀時繼之引起的 己身不遇之嘆，常彼此牽繫，故本節中將一併探討。
劉過身為布衣，心憂天下；流落江湖，不忘君國。作為一個詞人，他可以 說是把個人的痛苦與歡樂，融進了時代的痛苦與歡樂之中，傳達了一個時代的 感情和願望。所以《龍洲詞》中無論是抗戰愛國、自喟身世，抑或弔古傷今，
豪邁縱橫的情感總是充盈其間，那種一觸即發，一發不可收拾的情感潮流，使 他唱出了一曲曲悲壯高亢的時代之歌。
哀時主題的詞作共計二十首，其中慨歎國事日非之作有五首，悲嘆己身不 遇有十五首。有關國事日非的部分將分成「黍離麥秀之悲」、「中原不復之 憤」討論之，悲嘆己身不遇的十五首詞作，則分成「科舉無成」、「報國無 門」、「知音者少」分別探究。
序 號 詞 序 詞牌及題目 首 句 內 容 1 4 沁園春．寄孫竹湖 問 訊 竹 胡 己 身 不 遇 2 5 沁園春．盧蒲江席上，時有新第宗室 一 劍 橫 空 己 身 不 遇 3 8 沁園春 柳 思 花 情 己 身 不 遇 4 10 沁園春．觀競渡 畫 鷁 凌 風 國 事 日 非 5 11 沁園春．贈豐城王禹錫 自 注 銅 瓶 己 身 不 遇 6 14 沁園春．王汝良自長沙歸 一 笛 橫 風 己 身 不 遇 7 18 水調歌頭 春 事 能 幾 許 己 身 不 遇
8 19 水調歌頭 弓 劍 出 榆 塞 己 身 不 遇 9 21 念奴嬌．留別辛稼軒 知 音 者 少 己 身 不 遇 10 23 唐多令．安遠樓小集 蘆 葉 滿 汀 州 國 事 日 非 11 24 唐多令．重過江南 解 纜 蓼 花 灣 國 事 日 非 12 29 謁金門 秋 興 惡 己 身 不 遇 13 33 賀新郎．游西湖 睡 覺 鶯 啼 曉 己 身 不 遇 14 35 賀新郎．贈鄰人朱唐卿 多 病 劉 郎 瘦 己 身 不 遇 15 36 賀新郎 彈 鋏 西 來 路 己 身 不 遇 16 40 祝英台近 笑 天 涯 己 身 不 遇 17 54 臨江仙 數 疊 小 山 亭 館 靜 己 身 不 遇 18 55 臨江仙 長 短 驛 亭 南 北 路 己 身 不 遇 19 77 六州歌頭 鎮 長 淮 國 事 日 非 20 85 西吳曲 說 襄 陽 舊 事 重 省 國 事 日 非
一、國事日非
詞人雖身為布衣，卻始終關懷著祖國統一大業。將壯志難酬與抑鬱之憤 懣，加入了時代豪情，發之於詞，遂成慷慨豪壯，蒼涼激楚之音。對國事日非 的感慨，又可分為「黍離麥秀之悲」及「中原不復之憤」來論之。
（一）、黍離麥秀之悲
南宋一面向金人納貢朝拜，一面在西湖邊上尋歡逐樂，完全忘記中原大半 國土與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百姓黎民，面對南宋朝廷偏安江南，苟且偷安，不 圖恢復，置廣大淪陷區與百姓死活於不顧的現實，詞人內心憤恨不平，但身在 江湖，未能為官，不能對國家民族盡其才力，悲痛難名。劉過「十年著腳走四 方」，為國家的統一大業奔走呼號。每到一處，當地的江山勝景、歷史遺跡，
使他發弔古傷今之情以針砭時政，劉過舊地重遊，傷秋感懷而作的＜唐多令
＞，就是其中重要的代表作，最為一時傳唱。
＜唐多令＞
安 遠 樓 小 集 ， 侑 觞 歌 板 之 姬 黃 其 姓 者 ， 乞 詞 於 龍 洲 道 人 ， 為 賦 此
＜ 糖 多 令 ＞ 。 同 柳 阜 之 、 劉 去 非 、 石 民 瞻 、 周 嘉 仲 、 陳 孟 參 、 孟 容 ， 時 八 月 五 日 也 。
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二十年重過南樓。柳下繫舟猶未穩，能幾 日，又中秋。 黃鶴斷磯頭。故人今在否。舊江山渾是新愁。欲買桂 花同載酒，終不是，少年游。
這是一首登臨之作。淳熙十三年（1186）冬，劉過曾和朋友參加了安遠樓 的落成典禮，二十年後，他舊地重遊，在席上應歌者之請，寫下這首＜糖多令
＞，詞中含蓄的反映了他抑鬱不平的心情，並表達了關心國事的思想。
上片寫重過南樓的時間和登樓所見的景色。「寒沙」「淺流」，字面上即 帶著悲涼的色彩，而一個「滿」字又寫出了蘆葉紛墜、遍地枯槁的荒寒景象，
為詞人重登南樓營造出富有蒼涼意味的特定基調。「二十年重過南樓」一句點 出時間，亦包含了沉重的感慨。二十年前，詞人方三十多歲的盛年，懷抱著匡 復中原之計，雄心萬丈，但二十年後的今日卻是落魄江湖、報國無門，使他在 舊地重遊之際不能不惆悵萬端。「繫舟猶未穩」象徵著其生活的動蕩漂泊。
「能幾日，又中秋」，對於中秋又即將到來，「一種對時序催人的憂心、烈士 暮年的感慨和無可奈何的喟嘆，都從這一個「又」字裏洩漏出來。」9 時光飛 逝，歲月無情，心情悲涼可想而知。
過片寫重過南樓的感慨。「黃鶴」兩句化用唐人崔顥「昔人已乘黃鶴去，
此地空餘黃鶴樓」的句意，抒寫對當年同遊故人的深切懷念。「舊江山渾是新 愁」是全詞詞旨所在，江山為「舊」，而愁不僅未去，又增「新」，將詞人情
9 唐 圭 璋 ： 《 唐 宋 詞 鑑 賞 集 成 》 ， （ 台 北 ： 五 南 圖 書 出 版 公 司 ， 1991 年 5 月 ） ， 頁 1957 。
懷淒苦之因完全點出，亦將懷念故人的感傷昇華至擔憂故國命運的悲愁，七個 字將故人之思，家國之念綰結在一起，使作品有了更深一層的意蘊，歷史的蒼 茫之感，勃然而生。「欲買桂花」三句又再度鋪陳昔是今非之感，縱欲載酒同 遊，但因心境已非，少年銳氣已消磨殆盡，再也無法有豪氣逸興、指點江山的
「少年之遊」了。
安遠樓，原名南樓，在武昌黃鶴山（今蛇山）上。宋室南渡後，武昌成為 南宋同金對峙的前方重鎮，樓名「安遠」，自然有安邊定遠、企望恢復中原之 意。據姜夔《翠樓吟》10 詞題所記，安遠樓建成於淳熙十三年（1186）年冬，
而詞中「二十年後」一語，知應作於劉過晚年。據周篤文先生考之，認為「劉 過西游漢沔重過南樓時當屬之嘉泰四年甲子（1204）為近是。」11 則此時劉過 已五十一歲。面對江河日下的南宋政局，心中的悲痛與擔憂，使他寫下了這篇 意蘊深長、含蓄不盡的名作。此詞一出，傳唱一時，當時及後世賡和學步者，
如劉學箕，吳潛，汪元量，劉辰翁等，皆有模擬之作，皆藉以抒寫懷才不遇、
哀時感傷之情，遺民詞人劉辰翁即追和達七闋以上，12 其＜其四＞＜其五＞如 下：
＜唐多令．丙子中秋前，聞歌此詞者，即席借蘆葉滿汀洲韻＞
明月滿滄洲。長江一意流。更何人，橫笛危樓。天地不知興廢事，三十 萬，八千秋。 落葉女墻頭。銅駝無恙不。看青山，白骨堆愁。除卻 月宮花樹下，塵坱莽，欲何遊。
題云：丙子年（1276），正是南宋臨安城陷亡國之年。
10 ＜ 翠 樓 吟 ＞ 題 序 ： 「 淳 熙 丙 午 （ 1186 ） 冬 ， 武 昌 安 遠 樓 成 ， 與 劉 去 非 諸 友 落 之 ， 度 曲 見 志 。 予 去 武 昌 十 年 ， 故 人 有 泊 舟 鸚 鵡 洲 者 ， 聞 小 姬 歌 此 詞 ， 問 之 頗 能 道 其 事 ， 還 吳 為 予 言 之 ， 興 懷 昔 游 ， 且 傷 今 之 離 索 也 。 」
11 唐 圭 璋 ： 《 唐 宋 詞 鑑 賞 集 成 》 ， （ 台 北 ： 五 南 圖 書 出 版 公 司 ， 1991 年 5 月 ） ， 頁 1958 。
12 按 劉 辰 翁 ： ＜ 糖 多 令 ＞ （ 零 露 下 長 洲 ） 自 序 謂 ： 「 龍 洲 曲 已 八 九 和 ， 復 為
（ 鄧 ） 中 齋 勉 強 夜 和 」 可 知 劉 辰 翁 和 劉 過 ＜ 糖 多 令 ＞ 詞 當 不 止 七 首 。 見 劉 辰 翁 《 須 溪 集 》 卷 九 ， （ 台 灣 ： 商 務 印 書 館 ， 民 國62 年 月 份 不 詳 ）
＜唐多令＞：
寒雁下荒洲。寒聲帶淺流。便寄書、不到紅樓。如此月明如此酒，無一 事，但悲秋。 萬弩落潮頭。靈胥還怒不。滿湖山，猶是春愁。欲向 湧金門外去，煙共草，不堪遊。
甚至直到他去世的前一年，就是宋亡後的第二十年時，他還有二首和劉過的＜
唐多令＞詞，其中仍有「回首少年真可笑，無一事，又悲秋。」「算虛名，不 了閒愁。」的感慨，可見劉過的哀時之作的確深深的影響了南宋遺民詞人。周 密更因其有「重過南樓」之語，而將「唐多令」更名為「南樓令」，影響之大 可見一斑。
此詞歷來評價極高，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讚其：「精暢語俊，韻協音 調。」李佳《左庵詞話》稱其為：「輕圓柔脆，小令中工品。」李攀龍《草堂 詩餘》中云：「因黃鶴樓再游而追憶故人不在，遂舉目有江山之感，詞意何等 淒愴 ! 」又云「『繫舟猶未穩』、『舊江山渾是新愁』，讀之下淚。」先著
《詞潔》中更以：「與陳去非『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並數百年絕作，使 人不復敢與花間眉目限之。」之譽，給予高度推崇。此種由家國變動所引發的 內容，實即南宋詞極大之特色，劉過此首小令詞之體用，自此登於騷雅之境，
與詩文鼎足而三。宋代家國之變動，雖為宋人之不幸，然詞體卻得以擴展。另 外，這些追和＜唐多令＞的詞人，都是當時有為有守之士，像李耽是愛國將 領，劉學箕、黎廷瑞的「隱居不仕」；吳潛的忠心耿直，汪元量的高風亮節，
劉辰翁的忠義高潔等等。顯然，龍洲詞對後世的影響，除了促成更多愛國與哀 時的作品外，並能贏得愛國忠義之士的衷心熱愛，這該是劉過龍洲詞最成功之 處。
另如＜六州歌頭＞及＜西吳曲＞皆是如此心情。其中＜六州歌頭＞一首是 他下第之後，在揚州一帶遊歷，目睹兵後揚州的殘破景象，愴然感懷寫下的哀
時之作：
鎮長淮，一都會，古揚州。升平日，珠簾十里，春風小紅樓。誰知艱難 去，邊塵暗，胡馬擾，笙歌散，衣冠渡，使人愁。屈指細思，血戰成何 事，萬戶封侯。但瓊花無恙，開落幾經秋。故壘荒丘。似含羞。 悵 望金陵宅，丹陽郡，山不斷，鬱纓綢。興亡夢，榮枯淚，水東流，甚時 休。野灶炊煙裡，依然是，宿貔貅。嘆燈火，今蕭索，尚淹留。莫上醉 翁亭看，濛濛雨、楊柳絲柔。笑書生無用，富貴拙身謀。騎鶴來游。
上片寫揚州經過「胡馬擾」的亂後蕭條景象。揚州這個昔日「珠簾十里春 風」的繁華都會，如今已是一片荒涼破敗的景象，「笙歌散，衣冠渡」的慘痛 現實，引發了詞人無限的黍離麥秀之哀。「屈指細思，血戰成何事，萬戶封 侯」三句更揭露了統治階級的腐敗，把廣大愛國軍民的流血犧牲當作他們萬戶 封侯的憑藉，雖然瓊花依舊開落無恙，但一切都被破壞，舊時的營壘，荒蕪的 庭園，此際見到詞人也要羞愧的無地自容。
下片寫興亡之恨。金陵、丹陽，都指江蘇的鎮江。鎮江的地理位置極佳，
自古即是戰略要地，陳亮曾稱讚它「一水橫陳，連崗三面，作出爭雄勢。」
（＜念奴嬌．登多景樓＞），非常有條件作為出兵北伐、恢復中原的基地，但 統治者卻不知利用鎮江優越的地理條件抗金，劉過對此表無限感慨。往事已不 可追復，救國大業亦遙遙無期，撫今追昔，詞人不禁悲從中來，發出了「興亡 夢，榮枯淚，水東流，甚時休」的浩嘆，況且自揚州北望，敵人仍駐紮大批部 隊，而回視揚州，卻是燈火蕭條，人煙稀少，對此國恨，自己卻無法上陣殺 敵，只能淹留在此空虛的城裡。一腔深切繫念國土命運前途的骨鯁忠忱之情，
如東逝的長江大潮，澎湃奔湧不已。
（二）、中原不復之憤
劉過生當祖國多難之秋，目睹「生靈塗炭、社稷丘墟」的慘痛現實，他激 昂蹈厲，大聲疾呼，但朝廷不圖恢復，只求偏安，君臣喪失警惕，文恬武嬉，
醉生夢死，在表面「太平」中虛度歲月，不知消磨多少豪傑志士的報國壯志。
而北方淪陷區父老熱切盼望南宋出師北伐，收復失地，統一祖國的焦急熱盼之 情，但一面是河山歌舞，舉朝逸樂；一面是烽火遍地，民不聊生，這怎能不令 人義憤填膺？如范成大＜州橋＞一詩：「州橋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駕回。
忍淚失聲問使者，幾時真有六軍來？」即諷刺了當時由上而下文恬武嬉、諱言 恢復的黑暗現實，許多達官貴人在花月湖柳之中消磨了意志，「直把杭州當汴 州」，無辜人民卻日夜翹首期盼王師的北伐，使他們重回大宋的懷抱。樓鑰
《攻瑰集》中，＜北行日錄＞亦記載：「有其父囑之曰：『我已矣，汝輩當見 快活時，豈知耽擱了三四十年猶未見。』」13 如此皆是當時南宋王朝怯懦無 能，苟且偷安，不圖進取的寫照 。
劉過徒有愛國丹心與遠大抱負，無奈勢單力薄難以挽狂瀾於既倒，只得再 三嘆息；他只能藉著壯遊，遍歷國土來抒發感慨。劉過足跡幾歷遍南宋山河，
在漂泊天涯之時，這份家國之恨，常觸動他的心情，即如在歡慶的節日中，仍 勾起他無限的愁思，例如＜沁園春．觀競渡＞一詞：
畫鷁凌風，紅旗翻雪，靈鼉震雷。嘆沈湘去國，《懷沙》吊古；江山凝 恨，父老與哀。正直難留，靈修已化，三戶真能存楚哉？空江上，但煙 波渺渺，歲月洄洄。 持杯西眺徘徊。些千載、忠魂來不來。謾爭標 奪勝，魚龍噴薄；呼聲賈勇，地裂山摧。香黍纏絲，寶符插艾，猶有樽 前兒女懷。興亡事，付浮雲一笑，身在天涯。
在弔念屈原的端午節，熱鬧的龍舟競技場景中，劉過並沒有感受到那份歡 娛，反而感嘆「正直難留，靈修已化，三戶真能存楚哉？」為正直忠君的屈原 抱屈，亦對現實委婉提出質疑。在＜沁園春．王汝良自長沙歸＞一詞中，
一笛橫風，穩轉船頭，擊楫大江。還有人爭說，鳴琴手段，教儂重吐，
錦繡肝腸。不復少年，插花槌捶，雅意在乎雲水鄉。陽關淚，笑瓊姬猶
13 樓 鑰 ： 《 攻 瑰 集 》 卷 111 ， ＜ 北 行 日 錄 ＞ ， 見 《 四 庫 叢 刊 集 部 》 ， 頁 968 。
戀，奇俊王郎。 談兵齒頰冰霜。有萬戶侯封何用忙。借煙霞且作，
詩中隊仗；鷺鵷己是，歸日班行。收斂平生，籌邊胸次，以酒澆之書傳 香。消凝處，怕三更枕上，疏雨瀟湘。
不僅有自傷身世的喟嘆，而且曲折的揭示出北宋滅亡與南宋王朝苟且偷安，醉 心於暫時安樂的可悲現實。
以「國恥家恨何時報」這一中心出發，作者既察覺到敵人勢力大衰，又深 感南宋王朝苟且偷安，不圖進取，失去天賜良機，極度憤慨的心情，選擇最能 表達激揚悲壯情感的詞牌，宣洩遭受極大壓抑的感慨。
除了詞集中對現實的感慨與批判，詩集中亦屢見這樣的悲憤，如卷五中的
＜夜思中原＞即云：「中原邈邈路何長，文物衣冠天一方。」詩中闡述對中原 故土的熱愛，並自明一片孤忠報主的志願。卷一的＜望幸金陵＞更可視為《龍 洲集》中對恢復大事最深刻的控訴：
建業水大勝，武昌魚有味。江東雲不比渭北春。
天門崒嵂，兩岸石壁立石頭，鍾山龍虎東西分。
椎牛釃酒，家家凖擬犒六軍，翠華不來，冷落行宫門。
泰華不易得天下，闗中為本根懐哉！
金陵古帝藩，千船泊兮萬馬屯。
西湖真水真山好，吾君豈亦忘中原。
詩中破題先歌頌金陵古來龍蟠虎踞的絕佳展略位置，並描繪北方民眾期待 歸復大宋的心願，但熱烈的期待卻只換得「翠華不來，冷落行宫門」的失望。
詩末劉過提出疑問：「西湖真水真山好，吾君豈亦忘中原？」這一問，尖銳深 刻，觸及到封建政治的黑暗腐敗，是非不分，真假莫辨，以及妥協苟安的政治 現實。詞人的提問正是滿腔義憤的另一種抒發，並對南宋王朝的怯懦無能表示 極度的不滿。
二、己身不遇
南宋愛國詞家們恢復中原的壯志，往往結合著自己的身世感慨，這一點 體現在劉過身上特別強烈。因為劉過強烈的功名欲望是和他立誓收復中原失地 結合在一起的。他本人不能親身投入到這個事業中去，完全是由於他未能獲得 一個較高的政治地位所致。崇高的理想和卑微的身分經常發生矛盾，深深困擾 著他。而這種理想又成為其生命中一個重要的組成份子。
（一）、科舉無成
對劉過來說，「科舉無成」應該是一生中最大的痛苦與遺憾。
劉過少年以才氣自負，極欲藉功名許國，為實現這理想，他耗費了近二十 年最寶貴的青春在科舉的追求上，因之《龍洲集》中即屢見他以「十年」的概 述來表達他心中對科舉的愛憎，如卷二＜明州觀大閲＞：「十年文窮坐百 拙」，卷四＜上袁文昌說友知平江＞：「十年無計離場屋，說著功名氣拂 胸」，卷四＜贈陳時可＞：「交遊半世已公卿，猶抱遺經對短檠。」他曾豪情 萬丈，自許文章境界已高，獲取功名機會極大，但大部分的狀況卻是上榜猶如 上魚竿般困難，在半世交遊已皆公卿之時，自己仍然無計離場屋，耗盡青春仍 無所獲，因此談到功名不但是「數行淚」，更是「氣拂胸」。其中卷六＜下第
＞一詩，更反映出劉過在落第後，決意南行的心酸：
蕩蕩天門叩不應，起尋歸路向南行。
新亭未必非周顗，宣室終須召賈生。
振海潮聲風洶湧，挿天劍氣夜峥嶸。
傷心故國三千里，纔是餘杭第一程。
劉過本欲藉科舉躋身政治舞台，實現他治國安邊的奇策，然而儘管詩豪、賦 佳，卻不入世俗眼，屢試不第的他，不得不「放浪荊楚，客食諸侯間」（岳珂
《桯史》），在飽嚐了漂泊羈旅的淒涼況味和年華老大修名不立的煩憂後，他
寫下了一些感喟身世、自傷播遷的詞章。在他晚年所寫的＜沁園春．盧蒲江席 上，時有新第宗室＞中，他自述：
一劍橫空，飛過洞庭，又為此來。有汝陽璡者，唱名殿陛，玉川公子，
開宴尊罍。四舉無成，十年不調，大宋神仙劉秀才。如何好，將百千萬 事，付兩三杯。 未嘗戚戚於懷。問自古英雄安在哉。任錢塘江上，
潮生潮落；姑蘇臺畔，花謝花開。盜號書生，強名舉子，未老雪從頭上 催。誰羡汝，擁三千珠履，十二金釵。
上片發洩懷才不遇且屢遭黜落的牢騷，開篇三句以「飛劍橫空」的壯采象 徵匡濟天下的奇志，落筆即氣象非凡。然則緊接盧蒲江宴請殿試及第的朋友而 隱含牢落之意，原因即在及第者卻與落第者同一筵席，「咫尺榮枯，悲歡異 趣，心情自難平靜。」別人「唱名殿陛」，而反觀自己「四舉無成，十年不 調」，幾番應試皆未如願，多年奔走未得一官，對此本是極為不平難堪之事，
劉過卻在此翻出一筆：朝廷既棄我不用，樂得無所掛礙，可以自封「大宋神 仙」了。雖強自歡笑，「如何好？」的一問卻托出心中無主之情，進身之路受 阻，濟世之志亦無從施展，因此只好借酒澆愁了。下片更由憂心國事轉入「盜 號書生，強名舉子，未老雪從頭上催。」傷心欲絕之語，「盜號」「強名」皆 亟見枉讀詩書而無益時世的痛苦，「未老」一句則深含歲月無情的憂懼。最後
「誰羨汝」三句，轉而向此輩投以極端輕蔑之眼，居高臨下、正氣凜然。
讀此，似見詞人仰天長嘯萬感橫集的悲憤情狀，對「天」的自直不諱的指 斥，「大宋神仙」的自矜自封，皆以狂放之語抒悲憤之情，痛快豪逸，備具沉 咽悲涼。
（二）、報國無門
科舉屢試不第，使得劉過藉功名許國之念落空，他轉而希冀由投書獻策來 一遂心志。為此他壯遊國土，到襄陽實地考察前線軍情，並干謁公卿希冀能獲 賞識，他浪跡江湖，早年往來杭州、蘇州、金陵、東陽之間，之後又從金陵溯
江西上，經采石、九江、武昌，到達前線重鎮襄陽，他每每勸說諸路將帥，為 抗金提出最精確的建議，但多未受重視，＜賀新郎＞便是他由金陵溯江西上，
於途中寫下的一首詞：
彈鋏西來路。記匆匆、經行十日，幾番風雨。夢裡尋秋秋不見，秋在平 蕪遠樹。雁信落、家山何處。萬裡西風吹客鬢，把菱花自笑人如許。留 不住，少年去。 男兒事業無憑據。記當年、悲歌擊揖，酒酣箕踞。
腰下光芒三尺劍，時解挑燈夜雨。誰更識此時情緒。喚起杜陵風月手，
寫江東渭北相思句。歌此恨，慰羈旅。
這首詞即是用馮諼客孟嘗君的故事，寫他寄食他人，匆促奔波的苦況。開 篇即坦言自己「西來」途中風巾霧履、雨笠煙蓑的情景，傳達出流寓他鄉、抑 鬱不平的心情，並引用馮諼客孟嘗君的故事，借以喻自己這次西來一樣沒受到 主政者的重視，以致壯志難酬、四海漂泊。國事既不可問，家鄉亦音訊杳然，
歲月空逝，年華難再，把菱花自照，夢裡功名，詞人不禁發出「留不住，少年 去」的喟嘆。下片轉入對往事的追憶。想當年，自己有著祖逖擊楫中流而誓的 豪情壯志，又有阮籍「箕踞嘯歌」的不可一世之概，然而這一切都隨著時光的 流逝成為過去。如今當夜雨連江，挑燈看劍之時，一腔殺敵報國的赤誠有誰能 理解呢？昔日的豪情逸氣，卻成了今日的滿腔怨恨，不由得希望有像杜甫一樣 的知己，來安慰異鄉悲涼的淒苦了。壯志難酬、懷才不遇之意貫穿全篇。此詞 由首至尾直寫真情，道盡西來的感受，「詞之言情，貴在其真」14 ，一片真情 可說是本詞最大特色。
又如＜沁園春．觀競渡＞一詞，是將壯志未酬之恨以超脫豁達的筆觸表現 出來：
畫鷁凌風，紅旗翻雪，靈鼉震雷。嘆沈湘去國，《懷沙》吊古，江山凝 恨，父老與哀。正直難留，靈修已化，三戶真能存楚哉。空江上，但煙
14 沈 祥 龍 ： ＜ 言 情 貴 真 ＞ ， 《 論 詞 隨 筆 》 ， 《 詞 話 叢 編 》 第 五 冊 ， 頁 4053 。
波渺渺，歲月洄洄。 持杯西眺徘徊。些千載、忠魂來不來。謾爭標 奪勝，魚龍噴薄；呼聲賈勇，地裂山摧。香黍纏絲，寶符插艾，猶有樽 前兒女懷。興亡事，付浮雲一笑，身在天涯。
端午龍舟競渡事一年中非常重要的活動，劉過在詞中呈現出「畫鷁凌風，紅旗 翻雪，靈鼉震雷」盛大的場景，在此熱鬧升騰之際，雖然他一方面盡力想融入 這歡樂的氣氛中，一方面卻難以抑遏的想起了國破家亡、報國無門的愁悶。
「嘆沈湘去國，《懷沙》吊古，江山凝恨，父老與哀。」自己無力挽狂瀾於既 倒，只能在一片「謾爭標奪勝，魚龍噴薄；呼聲賈勇，地裂山摧」的熱烈景象 中持杯獨飲，但卻掩不住落寞失意，無奈中只能「興亡事，付浮雲一笑，身在 天涯。」以一笑解脫煩愁。整首詞語輕情重，無可奈何中的超脫，讓人體會到 詞人經歷了數十年執著的追求後，被迫放棄理想的痛楚。
欲報無門的無奈亦見於詩集中，他大力的疾呼朝廷要廣泛收納人才，「吾 君自神武，妙筭出籌帷。収攬天下才，尺寸不可遺。」15 連一個都不可放過，
而且直言「世間别有人才在，臺閣招徠恐未多」16 ，告訴韓侂冑「隨車未必盡 真材。」17 並提出具體建議：「不須別樣規模，但收攬人才多用儒」（＜沁園 春．壽＞），明確要求重用儒生，且如獲重用，他將為報國不惜生命「有恩或 可報，一死所不辭」18 。然而他的一番諍言仍未受重視，他不由得慨歎「男兒 慷慨頭當斷，未有人施可報恩。」19
劉過有志報國，卻無路進身；有策平虜，無處得施，他的一生都處於這種 矛盾之中，因此，他的痛苦是強烈而難以排遣的。他為實現人生價值而奔走豪 門，寄人籬下。他的生平中，與人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一方面豪放遒逸、不 可一世，一方面卻又始終過著謁客生涯。正是因為強烈的用世愛國之心無從開 展，不得已他才選擇了奔走江湖的謁客生涯，希望藉此途徑來達到自己的目
15 ＜ 謁 郭 馬 帥 ＞ ， 《 龍 洲 集 》 卷 三 。
16 ＜ 客 舍 阻 雨 呈 徐 判 部 ． 其 五 ＞ ， 《 龍 洲 集 》 卷 八 。
17 ＜ 代 壽 韓 平 原 ． 其 四 ＞ ， 《 龍 洲 集 》 卷 四 。
18 ＜ 謁 郭 馬 帥 ＞ ， 《 龍 洲 集 》 卷 三 。
19 ＜ 寄 程 鵬 飛 ＞ ， 《 龍 洲 集 》 卷 五 。
的，不得已他才選擇了奔走江湖的謁客生涯，希望藉此途徑來達到自己的目 的，和一般專注於物質利益追求，「不務舉子業」的江湖詩人並不相同。劉過 的愛國行動，與他在詩詞中所表現的思想是相一致的。
（三）、知音者少
劉過早年曾「東上會稽，南窺衡湘，西登岷峨，北游荊揚」「上皇帝之 書，客諸侯之門」20 ，但始終沒有受到朝廷的重視。湖海浪游的過程中，雖結 交不少豪傑壯士，如辛棄疾、陳亮、陸游等，但因聚少離多，加上這些志士在 當時亦仕途失意，並未能對他的生活提供顯著的幫助。在這批愛國志士中，劉 過與辛棄疾的友誼較深，辛棄疾帥浙東時，曾招他為幕僚，又在生活上多次接 濟他，堪稱劉過生命中的貴人。劉過對辛棄疾十分仰慕，在＜呈辛稼軒＞詩裡 說：「只欲稼軒一題品，春風候骨死猶香。」21 可看出辛棄疾在其心中的地 位。＜念奴嬌．留別辛稼軒＞一詞更是他對辛棄疾的一片肺腑之言：
知音者少，算乾坤許大，著身何處。直待功成方肯退，何日可尋歸路。
多景樓前，垂虹亭下，一枕眠秋雨。虛名相誤。十年枉費辛苦。 不 是奏賦明光，獻書北闕，無驚人之語。我自匆忙天未許。贏得衣裾塵 土。白璧追歡，黃金買笑，付與君為主。蓴鱸江上，浩然明日歸去。
詞的開篇即直寫世無人知的苦悶。「知音者少」不僅是針對自己，亦包含 稼軒，他們要求恢復中原的吶喊，當時是少有人贊同的。在偏安的東南，像他 們這樣的志士是沒有立身之地，更別說有施展抱負的機會，因此他發出了「算 乾坤許大，著身何處？」的悲嘆。而後他苦澀的說，無官無職，如果要等到
「功成」才肯身退，那要何時才能歸隱呢？多景樓、垂虹亭這兩個風景優美又 兼戰略位置的名勝，引起了自己想歸隱江湖之思，原因即在十年來為之努力追 尋入仕作官的心願終成枉費，而今歲月蹉跎、年華老大，青春被此「虛名」耽
20 ＜ 獨 醒 賦 ＞ ， 《 龍 洲 集 》 卷 十 。
21 ＜ 呈 辛 稼 軒 ＞ 其 五 ， 《 龍 洲 集 》 卷 八 。
誤。南宋志士所謂的「功名」是與抗金恢復中原的事業聯繫在一起的，而入仕 為官就是唯一途徑。劉過多年努力，卻始終未能如願，內心憤懣可想而知。
過片以兩個否定句，說明他所以不遇，既不在他沒有詩才，不能像漢代辭 賦家那樣在明光宮像皇帝奏進辭賦，也不在於他不能北闕上書，陳述治國安邦 的良策。他之所以不遇，主要在於皇帝不肯重用。這段議論，節奏明快，語言 犀利，對比強烈，字字有扛鼎之力。末尾使用張翰的典故，說明己不慕榮利決 心歸隱，同時並以「浩然明月」，表明自己在歸去時是正氣凜然，絕不向腐朽 勢力低頭的高潔人格。
郭霄鳳在《江湖記聞》曾記本詞之緣由云：
劉改之，性疏豪好詩，辛稼軒客之。稼軒帥淮時，改之以母病告歸，囊 駝蕭然，是夕，稼軒與改之微服登娼樓，適有一都吏，命樂飲酒，不知 為稼軒也。命左右逐之，二公大笑而歸，即以為有機密文書，喚某都 吏，其夜不至。稼軒欲藉其產而流之，言者數十，皆不能解。遂以五千 緡為改之母壽，請言於稼軒。稼軒曰：「未也，令倍之。」都吏如數增 至萬緡，稼軒為買舟於岸，舉萬緡於舟中，曰：「可即行，無如常日輕 用也。」改之作＜念奴嬌＞為別。
據此軼事，可知辛棄疾對劉過的大力相助，劉過感念辛棄疾的知遇之恩，於是 自敘生平懷抱，賦詞留別。由詞中真切的懷才不遇之苦，可知劉過真的將辛棄 疾引為知己，方能如此真情流露。
毛晉＜龍洲詞跋＞中，曾讚劉過是一位「天下奇男子」，「平生以氣義撼 當世」22 ，他的好友許從道說他「讀書論兵，好言古今治亂盛衰之變」23 ，他 以天下為己任，以恢復中原，建立不朽大業為目標，可惜他「半生江湖，流落
22 毛 晉 ： ＜ 龍 洲 詞 跋 ＞ 引 宋 子 虛 言 ， 《 唐 宋 六 十 名 家 詞 》 ， （ 台 北 ， 商 務 印 書 館 ， 民 國45 年 4 月 ） ， 頁 11 。
23 ＜ 東 陽 遊 戲 序 ＞ ， 《 龍 洲 集 》 卷 十 五 附 錄
齟齬」24 ，浪跡江湖的歷程裏，結識之人豈止萬計，但除了辛棄疾和少數的愛 國志士，他似乎少有能推心置腹之友，因此，他除了感嘆知己少，亦惜無人交 心，如卷四＜謁京口張守＞：「世無知己為誰吟？」，卷四＜贈侯戎＞：「知 己不遭儒者輕。」，卷七＜上范秘監＞：「天涯知己少，歲晚客愁多。」身懷 壯志，卻無人賞識，空有滿腹才華，卻未能逢遇知音，甚至因此而被週遭的士 人輕視，內心苦悶難名，難怪會多愁了。這樣的感觸到了晚年更加強烈，《龍 洲集》卷六中有一首＜自述＞的七律，可稱得上是他悲涼的告白：
精神凋耗鬢毛衰，刼火光中穿幾囘。
無可奈何教老去，有時猛省忽愁來。
師崇道學原非偽，客寄蘇州却類獃。
明日重陽又佳節，得錢且醉菊花杯。
詩中表達被人冷落的處境和懷才不遇的感慨。一句「客寄蘇州却類獃」，
包含了多少的心酸與愁苦，曾經英氣勃發，「不斬樓蘭心不平」的豪傑，如今 卻成了精神凋耗、鬢髮蒼蒼的老叟，雄心壯志已去，青春歲月空逝，不僅無路 請纓，抑且報國無門，騏驥終伏櫪下，一個有多方面才能的士子竟然布衣終 身，不得仕用，就算已是名滿天下，季布之才都難以匹敵，仍得不到仕進的機 會，就如＜殿撰侍郎王安撫詩＞所言：
名滿江湖劉改之，平生窮寂但吟詩。
人言季布恐難近，我謂鄭老真吾師。
試令滿飲至酩酊，愈覺髙論生神奇。
豪家有錢不識寳，貧者識之空嗟咨。25
「豪家有錢不識寳，貧者識之空嗟咨」，這就是南宋那個可恨的時代造成 愛國志士的悲劇。
24 ＜ 獨 醒 賦 ＞ ， 《 龍 洲 集 》 卷 十 。
25 ＜ 殿 撰 侍 郎 王 安 撫 詩 ＞ ， 《 龍 洲 集 》 卷 十 五 附 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