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克襄
羅葉尾溪和那浪子
高海拔是上帝的花園，低海拔是人 類的樂土。
初冬時，一群岳人在營火堆圍聚。
聊及高低海拔山林的差異時，我意外地 聽到了，大家長時體驗的共識。兩種海 拔的環境反差如此巨大，多少也嘲諷了 人類在淺山地區的過度開發，而高山顯 然保護得較為允當。
但中海拔呢？我雖靜默不語，腦海 卻不斷浮昇，這處午後經常雲霧繚繞的 環境。
仔細回想，此一層層疊翠的山巒，
動植物相多樣而繁茂，生機特別飽滿。
或許，夾在這兩個緯度間的中海拔，才 是屬於自然的。
只是臺灣擁有兩個緯度半，不同區 域的中海拔面貌不一，變化之複雜也難 以盡述。
我個人較深的體驗，或許是前幾年 在北臺灣，秋末路過羅葉尾溪的拜訪，
以及遇見聶曼比令。
接下，在那熊熊營火旁的聒噪對話 裡，我陷入寂靜的冥想，如果這位浪子 還健在，合該於南山部落的自家庭院，
升起幾塊木柴的火堆。在火光輝映中，
潛心地製作著手工藝品吧。
此一天涼時節，正逢森林樹葉變色 最多時。我們熟稔的青楓、楓香、山漆 和櫸樹，彷彿為了參加每年最重要的一 場 盛 宴 ， 各 憑 本 事 展 現 染 黃 染 紅 的 功 夫，華麗地把中海拔詮釋得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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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如赤楊、山櫻和山桐子，甚而脫胎 換骨，一淨抖光葉子，凋萎成寂寥的枯 林，等提醒我們天冷時，臺灣也有這等 蕭索。
隨便一處高點俯瞰，厚實山巒的綠 色基底，便有各類層次的複繁色澤，加 上枯藤荒樹，隱隱展現北國風貌了。
而 這 時 ， 或 許 是 最 適 合 健 行 的 季 節。若有一條允當的步道，長途漫遊應 該是最舒怡的時日，羅葉尾溪便這樣旖 旎，在眼前委婉地舖陳開來。
但我最喜愛的，還不只是這等外表 的七彩煥發，底層森林的蓊鬱更引發我 的注意。每年冬日東北季風帶來的豐厚 水氣，始終缺乏陽光照射的山谷漥地，
往往會形成經年溼濡的森林。
枝幹，沉重地壓出扁平的寧靜。森林彷 彿從水裡浸泡許久後出來，既滄桑又垂 老。這等死寂的森林景象，到處活絡存 在，在水氣豐潤的溼度裡，加深了自然 神祕又淒然的情境。
走進這樣的林徑，我們不免有著陰 鬱的感覺。人生遇到挫敗者走進來，彷 彿遇到了更大的絕望空間，恐怕會更加 沮喪吧。以前在東京郊野的八之岳，體 驗這類濕濡而單一的森林，常是如此極 簡 美 學 的 華 麗 。 日 本 有 所 謂 的 自 殺 森 林，想來就是這等冷酷異境。
聶曼同意我的想像，看著我苦笑。
或許也因如此，總覺得他有一種愁眉不 展，跟森林好像。
但此等環境也常積累出肥沃養份，
促發多樣植物的繁茂生長。晨昏時，各 種林鳥的啁啾去來，以及蜻蜓和蝴蝶的 飛行，更在揭示了忙碌又活絡的生機。
那是獨一無二的，同樣地提供了山羌、
山羊和黃喉貂棲息的家園，造就了櫻花 勾吻鮭合宜棲息的森冷水域。
到 了 冬 天 ， 北 國 可 能 都 成 為 雪 境 了，這裡持續有種溫暖。走在隱密、森 冷的林道上，因為幽黯而深晦，心情彷 彿加掛了一鉛錘，沈沈鬱鬱。可陽光露 那裡彷彿才是此座森林的心肺。寄
附在各種喬木的松羅，低垂出幽深又冷 清的氛圍，苔蘚和地衣則密覆於橫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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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時，乍冷還暖下，森林再幻化成各種 多樣的綠色。
因而容我大膽推荐，羅葉尾溪就是 北 臺 灣 中 海 拔 的 典 型 環 境 。 雖 不 是 唯 一，卻最具代表性。
那裡更因為長年保護，少了林木的 砍 伐 ， 保 留 了 較 大 面 積 原 始 森 林 的 完 整 。 從 臺 七 甲 公 路 折 進 ， 不 過 百 來 公 尺，勉強依稀循一小小獸徑往內，那未 受到干擾的原始氣息，全面森冷襲來。
何謂尚未開發的森林，不用任何語意言 詞都明白了。
當聶曼走進去時，未吭一聲，尾隨 於後的我便全然理解。但走到登山口，
他還是慣例地遵守祖先的喃唸儀式：
「 啊 ， 請 森 林 裡 的 山 神 ， 幫 助 我 們 今 天 的 行 程 ， 賜 給 我 們 平 安 ， 我 們 要 來 了。」
儘管我們一如多數遊客，走在安全 的土徑，邁出平常的步伐，但這位南山 部落的嚮導還是得虔心跟神明知會。緊 接，沿著這條溪緩緩前進。清澈的林間 溪徑，不時有溪魚快速閃躲。我們瞥見 了，相覷點頭，微笑，都知道剛剛遇到 什麼。
此溪位於宜蘭，過去是南山部落的 傳統獵區。但從地圖觀看，溪水流向並 非朝蘭陽平原奔去，而是歸屬於有勝溪 上游，再連接到大甲溪。因而會看到疑 似鮭魚一屬的身影，便一點也不例外。
此時，我又想起1926年夏末，博物 學家鹿野忠雄來到埤亞南鞍部，經過羅 葉尾溪時，看到櫻花勾吻鮭的振奮。站 在這條林溪，他也充滿歷史感懷，想像 著命名的魚類專家大島正滿，有朝一日 若能到訪，勢必備感欣慰。
1937年，大島終於攀抵這條溪旁，
親 自 採 集 到 第 一 隻 臺 灣 櫻 花 勾 吻 鮭 標 本。畢竟是魚類專家，那種興奮愈加非 凡，彷彿邂逅了外星生物。
只可惜，戰後這裡出現大面積密集 的農業開墾，多數溪流水域缺乏遮蔽，
上 游 一 帶 的 櫻 花 鉤 吻 鮭 遂 成 為 文 獻 記 錄，留給後人憑吊。但聶曼一心想回來 恢復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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