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關於某一些來自星光的訊息,
關於某一段湧在夜晚的文字,關於某一次妄 自尊大的青春。
關於一尾,用濃黑墨水潑成的摩羯。
有 時 候 , 路 走 長 一 些 就 會 遇 到 一 篇 散 文。
有 時 候 , 夜 待 深 一 點 就 會 碰 見 一 句 新 詩。
有 時 候 , 就 會 等 到 一 些 令 我 感 激 不 盡 的師長,或者朋友如你們。從來沒有妄想在 小高一的歲月,就可以在這個瞻仰已久的殿 堂,拿到一小片麟角,更別說是桂冠。
記得還在書寫〈好日〉時,每天看著走 回家的路,看著門口的餐館,看著豔紅、純 白,像是一朵朵盛開牡丹似的新娘。總覺得 值得一些什麼,還有那一排舊了的花圈,連 灰塵都曾經光鮮亮麗過。
感謝所有的,我所感恩、我所珍惜;
以及我所愛。
高中散文組 第一名文建會獎
明道中學一年級
參賽作品〈好日〉評語 吳 晟:
簡 媜:
蕭 蕭:
描寫協助父親專事婚喪喜慶的花店工作,敘述細膩,情境鋪陳有 序,非常生動。語言順暢又自然,時有鮮活的語詞出現,穿插少 許父親的「母語」,十分貼切。對人情世故的觀察與體會,敏銳 而纖細,實為難得佳作。
從逐漸沒落的花店經營者角度描寫出鄉鎮的悲喜人生,別具創 意。文字樸素有味,情感真摯且平和,鋪陳得宜,穿透人生實 況,允為傑作。
以農民曆上「宜」嫁娶、宜「喪葬」,作為思考之主題,選擇了 平凡卻未有前人碰觸的題材作為題目,切入點十分成功。
陳顥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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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散文組
——「宜:祭祀嫁娶修造動土納財 出行拆卸安門安床安灶入宅入殮破土啟 攢安葬開市。忌:立券栽種。」
突然一串鞭炮聲就這麼粗心的炸開 了我的夢,皺著眉、揉了揉眼睛,彷彿 有那麼一點餘燼的紅痠。
果然是好日啊!從昨天開始就不停 地接到電話,「我欲訂一對花圈!嘿!
對!國小邊仔。多謝喔!」、「我欲一 對花籃。啊!兩對好啊!」……看著紀 錄訂單的複寫紙一張張寫滿,阿爹忙進 忙出,就在想今天又有得忙了,這個寒 冷卻喜氣洋洋的冬日。
「等一下就要開始送花圈了喔!」
桌上擺滿了剛寫完的紅紙,空氣裡還透有 新鮮的墨水味兒。這一棟透天厝,現在已 經分成兩邊,東邊是二阿伯他們家的,靠 西這頭是我們住的,一共三層樓,標準的 坐北朝南,旁邊的車庫開了個空間擺滿三 列花圈,鐵皮屋頂下堆滿罐頭塔,現在正 停著一輛藍色貨車,是阿爹以前花自己的 錢買的。金粉、銀粉墨水在大紅的紙上入 定,鎮守著一種屬於好日的氛圍。字始終 是端正流暢又有骨架的,看著阿爹不疾 不徐地寫完一張又一張,我靜靜站著。
「欸!阿爹!」「嗯?」「到底啥係好日
啊?」「好日就是農民曆面頂,寫說可以 創啥,像嫁娶啊是搬厝,照伊做就有好運 啦!一般來講……」我轉向窗戶,那扇現 在已經加裝上鐵窗的玻璃窗,看見外頭的 田已經收割了,上面停著很久才看到一次 的白鷺鷥,平時全躲在夢裡不出沒,如何 找也找不著,只有穀子可以打開那道通往 現實的鎖。耳邊阿爹的話仍然繼續,只是 我並沒有留心聽清楚,「好日」對我們家 而言,應就只是能賺取學費的日子罷了。
那些吉祥的、晦氣的,究竟有理由強追 嗎?
開始得去庄裡綁花圈了,總是得趕 在中午之前把排場擺出來。幫忙阿爹把 花圈扛上貨車,車旁藍色的漆已有點剝 落,看得到木板的顏色,將後頭的鎖拉 開,雙手已經沾滿紅褐色的鐵鏽,鍊子 匡噹噹的響著。把一張一張的紅紙拿出 來,再放進剛剛乾透的新紙,花圈始終 是同一副。當阿母流利地將它們一一塞 進花圈,我總覺得不可思議。看著花圈 在貨車後斗越疊越高,彷彿也滿載了一 車喜慶,沿街擺置。我和阿爹坐上貨 車,砰的關上車門,聽著貨車噗嚕嚕的 發動,一直以來支持著我們家的聲音,
竟也有些沉重沙啞了。車上的收音機是
好 日 ◎ 陳顥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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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 散文
舊式的,冷氣從來沒開過,座位前擺滿 了訂單、原子筆、香菸盒、面紙盒、檳 榔盒和零錢……,踏墊上也丟滿東西,
油門一踩,生活便隨著轉了起來。開始 在巷子裡逡巡,錄音帶的老歌播送著一 種滄桑,我的瀏海被風吹得亂飛,眼睛 也微微的瞇了起來。
「原本沒這多花店欸!」阿爹微微 悵惘的說,路旁已經有許多擺好的花圈,
這家族歷史不知聽過多少次,每每卻又像 是目睹鮮花被剪下,卻只能如輕輕撫過那 轉眼蒼白的花瓣一般,無能為力。聽阿爹 如何從阿公手上分到產業,後來又如何放 棄工廠開花店;而那原先庄裡只有一間的 花店,後來也因著產業競爭,使得客人一 日日減少,連拿張訂單都要跟鎮長有關 係、跟地方代表博感情。如此一來,也才 會讓家裡每天晚上都不寧靜,昨天又是哪 支柱仔腳來家裡喝酒,張牙舞爪的狂放直 肆虐到了晚上十點多。路旁的花圈裡頭,
何苦囚禁著扭曲的字體?畢竟那終究是無 法書寫的,無法書寫那數千年來的傳統。
忿忿不平卻又夾雜著嘲諷,流著汗水,用 最炙熱的體溫去打造冰冷的儀典,有多 少次耳裡高分貝喧鬧著五子哭墓或是卡 拉OK,我眼裡卻遍尋不著一絲古禮的寧 戚、寧儉,即便燈火已不知闌珊多少回。
我微微揚起下巴,眼睛直視前方。
看著貨車就停在路旁,今天開雜貨
店的老闆娘娶媳婦,一早就春風滿面,
臉上笑容堆得直要頂到天,「你攏不知 伊有多乖!前天……」阿爹總是跟每戶 人家都熟,臉上堆滿的歲月皺紋,彷彿 是一線又一線的人情壓出來的。我忙著 將花圈固定在牆邊,看著小時候常常騎 腳踏車來這裡買螺絲、買燈泡、買糖 果,或是偷偷買幾張遊戲王卡、玩集點 換逼真手槍。不過一切都已經遠去,雜 貨店也不知道還能營業多久,似乎跟著 鄉村一起老化,活力不復存在。路旁的 鞭炮一串串燃放,劈哩啪啦的放肆著喜 悅,紅色的紙皮漫天飛揚,孩子們尖叫 著奔跑。我開始在風裡出汗,手一抹,
仍舊上了車,準備往下一個人家去,阿 爹還不忘回頭揮手道謝。又經過哪一條 產業道路上,國小退休老師的女兒正準 備要出嫁,三合院的門口,紅花圈已經 取代了紅磚,成了最耀眼的朱色;哪一 個轉角上,阿土伯正準備要新開一家電 器行,門口紅通通的掛著彩球,一整排 的「開幕誌慶」灼人雙眼;到了廟口,
又是年末的酬神活動,燈籠一串串從屋 簷傾瀉而出,溢滿整個鄉里,兩旁全數 綁滿了花圈,想是不久以後又會鑼鼓喧 天……。
出發前並沒有看仔細,突然發現今 天也要搭式場。「昨天暗時,阿發仔 講是本來就住院,但是雄雄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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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說。躲在巷弄裡頭,有一股不同於 外頭的凝重,蜷縮在北風裡,空氣似乎 變得濃稠,呼吸也不再順暢。把鐵架裝 好,藍色的布鋪上,罐頭塔安置在朝外 的兩旁,寫滿「奠」大字的白紙花圈,
把路拱成一句沉重的送別。再怎麼重如 泰山的逝去,追思也只能如一句送別吐 在風中,隨著金紙的香灰冉冉升去。佛 號隱隱約約從供桌上漫漶而出,莊嚴裡 有淡淡的淚水漣漪,雙手合十,淨白的 布匹也彷彿托出滿池蓮花,是那樣的靜 謐,一如蒼穹上少見的雲淡風輕。阿爹 跟喪家致過意後,就又離開了,再次闖 進歡天喜地的大紅色世界裡。還有理由 強追嗎?那些關於吉祥的、晦氣的。可 是當這些習俗大受科學的追捕,一路從 都市逃回鄉村時,我們能守護的又有多 少?倔強的回過頭去,試圖用最虔誠的 眼神,去捍衛那不堪一擊,卻又最是歷 史悠久的傳統。回到家,已經是下午兩 三點,到廚房掀開鐵皮桌罩,胡亂地吃 些冷掉的地瓜葉、滷肉,草草算是一 餐,等等還要再出去送一次。
已經想不起來了,在小貨車上搖晃 過多少歲月,其中又有多少好日。替幾 多人家,一一綁上了喜或悲,我卻不能 想像,如果有天,我們也要在自家門口 擺上兩列花圈,那是什麼樣的景象?不 知看過若干紅布條、白布條滾滾流動的
世界,張燈結綵、披麻帶孝,滿溢笑容 或是哀戚的場合;早已能自適的漂浮在 那混濁的情緒上頭,而不惹得一身濕淋 淋。但,當母親說起阿公過世的時候,
那情緒的濁浪,仍舊沒有降低水位,卻 恰好可以漫過理性的堤防。那是誰都脫 離不了傳統的年代,長一輩的大人眼睛 一瞪,花圈、式場、法事、道士,什麼 都要做個完全,一切都猖獗的活過。嫁 娶、開業,也都要讓鞭炮放肆地笑過好 幾個時辰,而我們總記得,家裡那條黑 狗嚇得到處躲藏的狼狽樣。
花圈卻是越送越稀疏的,在我最能 夠肩負的時刻,觸目所及的,卻往往 只像是逐漸沾惹上灰塵,零散在路旁的 塑膠花。那些試圖留住的傳統,畢竟只 能留下乾冷的輪廓,看似能撐過一個又 一個酷暑寒冬,卻吐不出絲毫曾有的芬 芳。下午回來後,阿爹累得睡午覺去 了,屋旁的空地,還堆著泡水的海綿,
以及插好或是還沒插好的鮮花,剛剛從 鮮花店進貨來的。一大掌、一大掌的造 型,直挺挺的立著,扛過傳統的濃香,
總是多了那麼點沉重。
天晚了,鄰近的餐宴會場停滿了 車,還有許多遲遲未進場的賓客在附近 兜圈子找停車位。
「果然是好日啊!」我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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