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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雨电之雾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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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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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雾雨电之雾 1

夜来了,这是海滨的一个静寂的夏夜。

海水静静地睡着,只有些微的鼾声打破了夜的单调。灯塔里的微光在 黑暗的水面上轻轻地颤抖,显得太没有力量了。

离海有里多路远,便是荒凉的街市。在夜晚街上更静了。

虽然是在夏天,但这里的夜晚从来就很凉爽:海风微微吹着,把日间 的热气都驱散了,让那些白日里忙碌奔波的人安静地睡下来。也有人不忍辜 负这凉爽的夜,便把椅子摆在门前,和邻居们闲谈他们生活里的种种事情,

而最引起他们注意的便是那所新式建筑的海滨旅馆。

这四层的洋楼孤零零的高耸在那些邻近的简陋的矮屋上面,显然是位 置在不适宜的地方。它骄傲地俯瞰着那些矮屋,而且以它的富丽的装饰、阔

(2)

绰的住客和屋前的花园向它们夸耀。

在夜里和在白昼一样,这旅馆和那些矮屋依然形成了两个阶级,过着 两种不同的生活。

在旅馆里灯烛辉煌,人们往来,似乎比在白昼更活动了。

一辆汽车在旅馆的大门前停住,司机下来开了门。一个瘦长的青年弯 着身子从车里出来,带着好奇的眼光向四处看,似乎有点奇怪:这样的旅馆 竟然安置在如此荒凉的街市中间。

从旅馆里走出来两个侍役,都带着恭敬的笑容,一个从司机手里接了 那两件并不很重的行李,另一个引着青年走过微微润湿的草地,向里面走去。

那青年踏上了石阶,昂然走进门去。他走了不到几步便看见一个年轻 女子从楼梯上下来,穿的是白夏布衫和青色裙子。她有一张丰腴的脸,白中 透红的皮肤,略略高的鼻子,和一对星一般明亮的眼睛,左眼角下嵌着一颗 小小的黑痣,嘴边露着微笑。

他望着她,呆了一下,就惊喜地叫起来:“密斯张。”她马上转过身子 惊讶地望了望他。她忽然微微张开嘴,嘴唇皮一动,微笑了。于是她迎着他 走来,两颗漆黑的眼珠发光地看着他,问道:“周先生吗?几时回来的?”“快 一个星期了,”他愉快地答道。“我去看过剑虹,说我要到这里来小住一些时 候。

他说密斯张也在这里,要我来看看你,想不到一到这里就遇见了。真 巧得很。”“是的,真巧。我也想不到周先生会到这里来。剑虹先生前两天有 信来也不曾提到周先生回国,所以我不知道。”她歇了歇,不停地用她那对 明亮的眼睛看他,态度很大方。他还来不及想到适当的话,她又接着说下去:

“我打算在这里住过这个暑假,顺便温习功课。今年我不回家。一个人住在 这里虽然清静,只是读书没有人指导也不方便。现在周先生住在这里,我倒 可以常常向周先生请教了。”她的脸上笼罩着一道喜悦的光。她显然很高兴 这次意外的会面。她的家就在邻近的一个城市里,搭小火轮去只有一天的路 程。所以她说了今年不回家的话。

“密斯张,你太客气了,我哪里配说指教人?我们在一起研究就是了,”

他谦逊地说着,心里也很高兴。

“我说的是真话,倒是周先生太客气了。以后请教的地方多着呢。”她还 想说下去,忽然瞥见那两个侍役,一个提了行李,一个垂着双手,都恭敬地 立在旁边带笑地看他们两个说话,她便说:“周先生住几号房间?我现在不 打扰周先生了。

… … 我就住在二楼十九号,周先生有空请来玩。”她向他点了点头,并 不等他回答,就走进旁边一间题着“阅报室”的屋子去了。

这里周如水也对她点了点头,带笑说,“等一会儿把房间弄好,我就过 来看密斯张,”于是跟着侍役上了楼。

侍役们在三层楼上一个房间的门前站住了。空手的侍役掏出钥匙开了 门让周如水进去,接着另一个侍役也提着箱子进来。

“就是这个房间,周先生中意吗?”空手的侍役这样说了,接着又说一 些形容这房间的优点的话,便抬起脸恭敬地静候着他的回答。

周如水向四面看了一下,觉得这房间大小还中意,陈设也过得去,便 点头答道:“还可以。”他看见窗户大开着,便走到窗前。他从窗户望外面,

远远地是一片黑暗的水,一线灯光在水面荡漾。凉爽的夜气迎面扑来,他觉

(3)

得十分爽快,抬起头去望天空,满天的星斗对着他在摇晃。他又把头埋下去,

从各个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正照在草地和矮树上。

“这里很不错。”他回过头来向侍役称赞了一句,又问:“这是多少号房 间?”“三十二号,”侍役得意地答道。那个提行李的侍役已经走出去了。

“周先生没有用过晚饭吗?”侍役又问。

“吃过了。你给我弄点茶来吧,”周如水说着,就脱下他的太阳呢西装上 衣挂到衣架上去。

侍役答应了一个“是”字,往外面走了。

房里剩下周如水一个人。他望着五十支烛光的电灯泡,慢慢地嘘了一 口气,又把眼光移去看那个画得有花卉的方灯罩。

于是他在那把有白布套的躺椅上坐下去,庆幸似地自语道:“在这里该 可以有一些时候的安宁了。我一定要有一点好的东西写出来才好。”他微笑 地闭上眼睛来体会这安静的快乐,可是白衣青裙的影子却突然闯进他的眼帘 来。

一年前的印象浮上了他的脑海。那时他刚从日本回来,在他所尊敬的 前辈友人李剑虹的家里遇见了一个使人一见就起新鲜感觉的女郎。这白衣青 裙的装束,虽然很朴素,却有着超过那班艳装女子的吸引力。她那双明亮的 眼睛照亮了她的整个安排得很适当的脸庞。同时她的一举一动都保留着少女 的矜持和骄傲。近几年来他的脑子里装满了某些日本女子的面影:那些柔媚 得好像没有骨头、娇艳得好像没有灵魂的女性,他看得够多了。出乎意外的,

他发现了一个这样的少女。

于是他带着好奇的、景慕的、喜悦的感情和她谈了一些话。她的思想 又是那么高尚,使他十分佩服。他们分别的时候,她和他只见过两三面,而 她的姓名就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脑子里了,这是三个美丽的字:张若兰。

以后在东京的一年中间他并没有忘记这个美丽的名字。

他常常想起她那明眸皓齿的面庞,就仿佛在黑暗里看见一线光亮。他 好几次想写信给她,而且已经开始写了,但终于不曾写好一封。她也没有信 来。他很想知道她的消息,他鼓起了绝大的勇气,才在给李剑虹的信里,附 加了一句,问到她的近况。那个前辈的友人似乎不知道他的心理,虽然在回 信里把她赞扬了一番,却把她形容为一个高不可攀的女子。这反而把他的勇 气赶走了。他以后也就不曾再提起这个名字。

但是如今他却在这里见着了她,而且是同她住在一个旅馆里。以后他 每天都有机会看见她,她还说过求他指教的话。

他这样想着,他觉得快乐从心底升起来,渐渐地在膨胀,使得他全身 因发热而颤抖了。

他静静地在躺椅上坐了一些时候。后来他实在忍耐不住,便站起来在 房间里踱了一会,忽然急急走出房门,往二楼去了。

他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十九号房间。他站在房门前,迟疑了一些时候,

才把两根指头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房里的脚步声响了。他连忙往后退一步。

房门打开,她出现了,蒙着淡淡的绿光,她的整个身子带着一种异样的美,

两只晶莹的眼睛射出喜悦的光。

“请进来吧,”她笑着说,微露出一排白玉似的牙齿。她退后一步,身子 往旁边一侧,让他走进房去。

一盏绿色灯罩的桌灯放在小小的写字台上,桌子前面有一把活动椅。

(4)

周如水在椅子上坐下以后,略一掉头,就瞥见摊在桌上的十六开本的《妇女 杂志》,是新出的一期,上面发表了他写的两篇童话,而且编者在《编辑余 谈》中还写了过分推崇的语句,说他是留日的童话专家。现在他在她的写字 台上看见这本杂志,觉得她已经读了自己的文章,并且加以赞美了,于是他 的脸上浮出得意的微笑,他不觉把杂志接连看了几眼。

她好像知道他的心理似的,马上笑着说:“周先生的文章已经读过了。

在报上看见广告,知道有周先生的文章,所以特地买来拜读。周先生的文章 真好。”他听了这样的赞语,心里虽然很高兴,脸上却做出不敢承受的样子,

连忙谦虚地说:“不见得吧。不过是一时胡乱写成的,真值不得密斯张一读。” 同时他却暗地责备自己为什么写得那样慢,不曾多写几篇出来。他这样想着,

他的脑子里浮出了新近写成的一篇短文的大意,觉得如果把这个意思向她表 白,她也许会更了解他,更赞美他吧。

他正要开口,但看见她的平静而带矜持的笑容,他又觉得自己的勇气 渐渐地消失了,似乎这些意思她已经知道了,说出来反会使她笑他的浅保不 过话快说出口又不好收回去,便改口问道:“密斯张喜欢童话吗?”“是,”

她微笑地回答。“读了童话就好像回复到童年时代去了,有时候甚至忘了自 己是成人,仿佛真的做了孩子。而且周先生写的童话可说是美丽的散文诗。

离我们成人倒更近一点,所以我更喜欢。”她的话鼓舞起了他的勇气,使他 终于用力说出他想说的话:“密斯张的话真不错。我以为童话便是从童心出 发以童心为对象而写作的一种艺术。这童心记得有人说过共有七个本质,就 是:真实性,同情心,惊异力,想象力,求知心,爱美心,正义心。我以为 这话并不错。这几种性质儿童具有得最完全,而且也表现得极强烈。童心之 所以可贵,就是因为有这几种性质存在的缘故。因此我便主张童话不仅是写 给儿童读的,同时还是写给成人读的,而且成人更应该读,因为这可以使他 们回复童心。童心生活的回复,便是新时代的萌芽。”说到这里,他变得很 激动了。一方面他想把他的思想在她的面前表现得更伟大,更美丽,使她更 看重他;另一方面他这时候确实真挚地感到一切社会问题的解决都在于童心 生活的回复。

于是一种含糊的崇高的感情鼓动着他,使他的瘦长的脸上现出光彩,

而变得美丽了。他仿佛在对着一群崇拜他的听众作一次慷慨激昂的演说一 般。

在脑里还留着他的谦逊而温和的面貌的张若兰,这时候奇异地发现了 他的另一种面貌,她并不注意地听他的话,只顾出神地看他。但是她并不显 出痴看的样子,依旧留着矜持的笑容,所以他也不觉得。

他说完,马上又变得很谦逊了。他甚至畏怯地等待她的回答,好像在 学校读书的时候等教师报告成绩一般。

她觉得他的像珠子滚得那样急的声音忽然停止了。房里马上又静下来。

她微微一笑,对他点一下头说:“周先生的意思很不错。”其实她并没有完全 听清楚他的话,而且也不曾思索、判断他的见解是否正确,不过她相信他多 少有点理由。

看见她表示赞同自己的意见,他更高兴了,便继续说:“我近来新写了 一篇题作《童心生活的回复》的文章,就发挥这个意思。剑虹已经看过了。

改天再送给密斯张看,请密斯张批评。”他说了,又露出孩子似的满足的微 笑。

(5)

“这可以不必,”她带笑地答道。“既然剑虹先生看过,那一定很好。我 只希望它早点在杂志上印出来,大家可以看。我想等着看它的人一定很多。” 于是两人又谈了一些关于文章和思想的话。房里那一架挂钟突然响了,金属 的声音在静夜的空中荡漾着,一共响了十下。周如水还想在这里留一些时候,

但一想到夜已经不早了,似乎应该让她休息才是,便告辞出来。张若兰把他 送到门口。

周如水回到自己的房里,心里很暖和,脸上还浮着笑容,耳边也留着 她的清脆而柔软的声音。他在躺椅上坐下来,望着电灯罩,回想着她的容貌 和举动。甚至她说话时怎样微微偏着头,怎样常常玩弄着衣角,怎样把一双 大眼望着他的眼睛,怎样把肘压在靠背椅上,垂着眼皮半羞涩地看自己的裙 子:这一切他都回想遍了,有些甚至是先前他不曾注意到的,如今都记起来 了。

他又埋下头往四周看,觉得自己的房间布置得没有她的那样好,虽然 她的房里并不比自己的多些什么东西。这样想着,他又嫌自己的房间太冷清 了,太寂寞了。她的房间是那么温暖。

他又想明天怎样见她,怎样和她谈话,以后他们的友谊又怎样亲密起 来,以及以后的种种事情。但忽然他又记起友人陈真的话,于是失笑地自语 道:“怎么我一见面就和她谈思想,谈童话,为什么不谈些更有趣味的事情?

这样好的机会都不知道利用,我真傻。陈真说我一辈子找不到爱人。他也许 有理。”说到这里,他不觉埋怨起自己来,他后悔不该把这样的好机会白白 放过,他想也许今晚的谈话会给她留一个不好的印象,她也许会暗暗地笑他 是一个书呆子,那么以后任凭怎样努力,恐怕也难有办法。他愈往下想,愈 懊悔。

过了一些时候,他的思想又转换了方向,他用手在眼前拂了几拂,好 像要拂去什么幻象似的,随后又自己辩驳道:“一见面怎么就想到恋爱?虽 然以前见过几面,但也并不怎么相熟呢。……况且她又是大学生,和别的女 子不同,跟她谈思想,倒也并不唐突。”他这样想着,心便渐渐地平静下去 了。于是他摒绝了一切的杂念,站起来关了灯,静静地立在窗前,望着远处 黑暗的海和灯塔里射出来的颤抖的微光。他不用一点思想。他只是赞颂着自 然界的庄严与伟大。

一个星期过去了。

在一个早晨,天还没有大亮,东方才开始发白,黑色的天空渐渐在褪 色,空气里还充满着夜的香气,两个青年的脚步声在润湿的草地上微微响着。

他们走到大门口,管门人已经起来了,便给他们开了门。

他们慢慢地在清静的街上走着,脚踏在柔软的土地上并不吃力。两旁 的房屋模糊地现露在他们的眼前。几间房里响起了人声,但很低微,轻轻地 随着晓风逃走了,并不留下一点余音。空气里带着清晨的寒意。街道上只有 他们两个人的有规律的脚步声寂寞地响着。

(6)

他们并肩走着,不过距离得并不十分近:一个是年轻女子,有一头波 纹的黑发飘蓬在脑后,穿了一件白色短衫,系一条青裙子;另一个瘦长的男 人,穿着一身太阳呢西装。他们便是住在海滨旅馆里的周如水和张若兰。

他们走过那条较长的街,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他们又转了两个弯,

便到了海滨。一片灰白发亮的海水横在他们的面前。岸边是一带窄的沙滩,

潮来时会全被淹没,现在潮已退去。沙滩上还很潮湿,有几个大石块堆在那 里。岸边还有石级。

他们站在岸边,望着水和天分不开的地方。海风温和地吹拂他们的头 发和衣服。张若兰让她的浓密的黑发给风吹着,只用手按住裙子。她的头发 随着风的来去而波动、而起伏,一方面显得更浓,一方面又显得更软。

周如水故意站得离她远一点,却只顾偷偷地看她的头发。

“好美丽的发呀。”他这样想,他从日本妇人的大得可怕的高髻那里感到 的对于女人头发的憎厌马上消失了。这时天空已由深蓝变为明亮的浅蓝色,

粉红的云彩挂在他们的头上,天快大亮了。

“今天我们真早,”她回头对他说。

“早晨的空气多么清鲜,自然界多么美丽……”他高兴地说。

“早起倒是很好的,”她再说一句,两人便向前走了。

他们走到岩石旁边,正好有两块岩石离得不远,他便提议说:“我们还 是在岩石上面坐一会儿吧,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她伸手在岩石上轻轻地 摸了一下,说:“这上面还是湿的,”便掏出手帕把石头揩干了坐下去。他也 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了。两个人都不眨眼地望着天际发光处,等着看日出的壮 观。

天边渐渐地亮起来,好像谁在淡青色的天畔抹上了一层粉红色,在粉 红色下面隐藏着无数道金光。忽然间仿佛起了一阵响声似的,粉红色的云片 被冲开了,天空顿时开展起来。

一轮朱红色的太阳接着从天际慢慢地爬上来,它一摇动,就好像发出 了大的响声。它终于爬上了水面。在它的下面有一片红光承着它。它升高,

红光也跟着伸长。它愈往上升,它的光芒也愈大。在短时间以后太阳已经离 开了水面,而逐渐变小了。同时它的身体也渐渐由朱红色变为金红色。霎时 间霞光布满了半个天,维护着这一轮金光灿烂的朝日;水面上也荡漾着无数 道金光。天空中好像奏着一曲交响乐,一片响亮的曲调送进人们的耳里。

两个年轻人这许久都不曾说一句话,他们只是带着赞叹和惊奇的眼光 静观这眩目的景象,甚至找不出一个适当的形容词来赞美它。后来天空的交 响乐终于奏完了,一切都恢复了平时的状态。海岸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地清静 了,有几个青年或中年男子在沙滩上闲步,还有两三个半裸的贫家小孩在地 上拾贝壳。他们觉得在这里久坐也没有多大的意思,便站起来。

他们一面谈话,一面在海滨走了两三转,就离开了。

两人信步走着,走入街市,到了一家汤团店门前。这是一家相当干净 的小店,店里摆了几张小桌子,都坐满了人,只有靠里的一张还空着。他们 便进去要了两碗汤团来。他们捧了碗,望着在碗里水面上浮着的几个大汤团,

脸上露出了微笑,这样大的汤团他们还没有见过。他们举了箸去挟汤团,同 时又抬起眼睛望四座的顾客。那些人都有着诚实的脸和很好的胃口,他们不 停箸地把那样大的汤团一个一个地往口里送。

“周先生,你看,”张若兰低声对周如水说。

(7)

周如水的脸上浮出感动的微笑。他素来厌弃都市文明,赞扬自然美,

主张“土还主义”,现在看见这些朴质的渔夫怎样地吃他们的早餐,从那种 真挚地把这简单的食品当作盛馔似的很起劲地吃着的样子,他体会到了吃的 滋味,他想真正懂得吃的恐怕还是他们那些人吧。于是他回过头对张若兰一 笑,并不说什么,就用箸把一个汤团弄成两半,挟了半个送进口里,慢慢地 嚼着,一面和她谈话。

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碗,脑后垂了一根辫 子,穿了一件白布衫子。众人的眼光都转注在她的脸上。她似乎并不觉得,

态度很安详,笑着和那掌锅的说话。

张若兰带笑地放下碗,指着少女对他低声说:“她就是这里的‘汤团西 施’,旅馆里许多客人常常特地跑来看她。”她说了又抿嘴一笑。

周如水听了这句话便把眼睛掉往那边看。他只看见少女的侧面:是瓜 子脸,前面披着刘海,后面垂着一根松松的辫子——相貌的确还过得去。她 偶尔回过头,让他看见了她那对活泼流动的眼睛,他们的眼光碰在一起了,

她若无其事地对他笑了笑,又把头掉了过去。他的心里禁不住怦怦地跳动。

他望着她出神。

“周先生,”张若兰在旁边唤他,他惊觉地掉过头去,看见她抿嘴笑。他 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正纳闷着,忽然觉察出来自己手里还挟着一个汤团,不 觉红了脸,便低下头只顾去吃碗里的汤团,很快地吃完了。他正要付钱,却 被张若兰抢先付了。

他们从汤团店里走出来,太阳已经高挂在天空了。阳光焦炙地射在人 的头上。街上也比先前热闹许多。周如水的头上开始出了汗,他便把西装上 衣脱下来搭在左腕上。他们只顾谈着,又走过一条较僻静的街。矮屋的门前 有几个妇人和女孩忙着补渔网。她们一面工作一面谈笑,两三个妇人的已经 变成黧黑的脸上还蒙着焦热的日光,但她们一点也不怕。

他们走过那里,那些朴质的脸都带着惊异的神色看他们,在他们的后 面响着神秘的笑语声。这景象在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但是他并没有憎厌的感 觉,他反而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喜欢这幅简单朴素的图画。这时他已经跟着她 转了弯,走到大路上了。

在右边高耸着旅馆的楼房,窗户都开着,墙壁上涂着灿烂的金光。马 路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左边有一条蜿蜒的小路,路略往下倾斜,引入一片 菜畦,似乎还可以通到那远处的一带树林。

他们走过旅馆门前,看见侍役正引着水管在草地上浇水。

地上尽是丝丝的水点。周如水摸了表出来看,还不到九点钟,便指着 树林那面提议道:“那边我还没有去过,密斯张高兴去看看吗?”“周先生要 去,我当然奉陪,”她微微地笑着说了。周如水不禁想道:“好温柔的声音呀。” 两人转入了小径,走不到多远,路渐渐地变得很窄了,只可以容一个人通过。

一边是瓜藤掩着的土墙,一边是被柳树划分了界限的斜坡和菜畦。张若兰在 前面走,周如水跟在后面。柳条垂下来,常常拦着他们的路,他们用手披开 了它。两人离得很近,张若兰觉得周如水的热气喷到了她的耳边和颊上。她 的女性的敏感的心还可以分辨出他的急促的呼吸。她不觉红了脸,把脚步放 快一点。然而走不到几步她突然停止了。一只蛤蟆蹲在她面前。她想让它跳 开,它却不动,她只好用脚把它拨开了。

在她后面走着的周如水只顾跟着她的脚步走,不留心她中途停下来,

(8)

他待急忙收住脚步时已经迟了。他的嘴几乎吻到她的柔发,他的身子几乎贴 在她的衣服上。他仿佛看见她的肩头微微耸动,似乎也感到了她的胸膛的起 伏。一阵发香和肉香混合起来直往他的鼻里送。这香气使他无意地联想到那 粉嫩细腻的皮肤。其实这四个形容字是不够的,似乎还有一种性质不曾表示 出来,但他自己也找不到适当的字来形容它。

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他惶恐地默默望着她的背影。那一股异样的香 又沁入他的鼻里。

他非常激动。激情抓住了他。

他的身子突然颤抖起来。他想唤她,他想走上前去搂抱她。但是他马 上觉得自己的勇气逐渐在消失了。

她并不回过头看他,便又往前面走了,不过走得很慢。她那裹着黑色 长统丝袜的腿在蜿蜒的小径上缓缓地动着,好像很熟练似的。他自己一面跟 着她走,时时望着她的不曾被裙子盖着的腿,心里充满了快乐。

这时路变得很宽了,虽然是崎岖不平,但走起来也不十分困难。路的 两旁都种着柳树,下边是水沟,路突出在中间正好像一段堤岸。柳叶随着风 微微舞动,有时候就像要拂到他们的头上来似的。

他们走过了这段路,水沟没有了,旁边是菜畦,有几个穿蓝布衫头上 盖白布头帕的乡下女人弯着腰在那里工作。路旁有些苹果树,枝上挂了好些 青色的嫩苹果。在不远的地方音乐似地响起了蝉的催眠的歌声。

“乡下真好,一切都是和平的,亲切的,美丽的,比在都市里吸灰尘好 过十倍。”周如水满意地发出了这样的赞美。的确在这里没有都市里的喧嚣,

没有车辆,没有灰尘,没有汽油味,没有淫荡恶俗的音乐,没有奸猾谄笑的 面孔。在这里只有朴素的、和平的、亲切的大自然的美。他的所谓“土还主 义”在这里得到了绝大的证据。虽然他并不曾熟读过室伏高信的《文明之没 落》等著作,而且便是那一本《土还》也只翻阅了前面的十几页(因为他不 喜欢那个日本政论家),但他已经觉得自己的“土还主义”是非常坚定无可 动摇的了。

“我也喜欢在乡下住,每年暑假我都要到乡下去祝明年毕了业,我也不 愿意在都市里做事情,我还想到乡下去办小学校。我很愿意跟一般天真的儿 童接近。”她这样表示了她的意见,使得周如水非常高兴。他这时记起了她 是学教育的,与自己的所学相同,而且两个人的志愿也差不多。这几句简短 的话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印象。她说话的态度很诚恳,不像是故意说这些话来 迎合他的心理。因此他觉得他们是更近于互相了解了。

他们又谈到关于太阳的话,张若兰说:“我以前简直梦想不到日出是这 样的美丽。”说了美丽,她又觉得这两个字不恰当,便改口说了一句:“这样 的庄严。”歇了歇她又说:“要不是周先生提醒我,我今天决不会有这种眼福,

所以我应该感谢周先生。”她说了便掉过头来含笑地看他,两只晶莹的眼睛 里表示着口里所说不出来的深意。

这使他感动,使他满足,使他陶醉,他觉得自己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地 快活过。他的脸上现出得意的笑容,甚至因为得意而红了脸。于是许多许多 的警句又涌现在他的心头,鼓舞着他用激动的声音说出下面的话:“太阳真 是伟大。它使万物生长发育,它到处撒布生命,它没有差别地照耀各处,使 任何地方都得到光明。我记得日本童话作家小川未明说过‘母亲是太阳’的 话,把母亲比作太阳,这是再恰当不过的,因为母亲对于子女的爱护确实是

(9)

像阳光那样地普遍。子女无论到什么地方,母亲的爱都跟随着,恰像万物无 论地位或高或低都可以享受到阳光那样。”“周先生的话说得很不错……只是 可惜……我的母亲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她突然闭了嘴,声音里带了一点 悲伤。

他听见她说了那句话而且声音也改变了,便吃惊地看她的脸。但是她 早把脸掉开去望别处了。他惶恐起来,想找话安慰她,但拙于言辞的他一时 想不出适当的话。两个人还是默默地走着。

“我不该说这样的话使密斯张伤心。我不知道密斯张没有母亲,剑虹也 不曾告诉过我。”他终于说了抱歉的话。这样的话果然发生了效力。她回过 头来,脸上虽然仍带戚容,但已经渐渐地开展了。眼睛里没有泪珠,却含着 深的感激。她慢慢地说:“这跟周先生的话没有关系,是我自己偶然想起来 的。

周先生的话说得真好。我真羡慕你,你有那样好的母亲。”“只是我自己 太不孝顺了。我离开家八九年就没有回去过,”周如水答道,他想起自己的 过去,想起母亲,不免有些伤感。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良心有点不安了。他虽 然还有一肚皮的话要说,但一时也说不下去,就闭上嘴低下头慢步走着,他 现出了没精打采的神情。

“周先生,我知道你在想念你的母亲,”张若兰关切地、同情地说。

“是的,”他低声应道,抬起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这时两人已走到树林前面,一条曲折的小径把他们引进树林里去。他 们初进去的时候,树林并不浓密,到处都是阳光。后来树林渐渐地密了。参 天的松柏遮住了阳光,虽然还让它撒下一些小的斑点,但树林里没有一点热 气。他们一面听着蝉声,一面很舒适地在林子里走着。转了几个弯,他们在 一个地方发现了一口井,井旁立着一个木架,架上拴了一个桶。前面有一所 茅屋。茅屋前有一个老头子坐在竹椅上用柳条编篮子。他的脚下不远处躺着 一条黑狗,在那里晒太阳(这一段树木稀少,看得见太阳了)。黑狗看见人 便跳起来,望着他们狂吠。老头子连忙站起把它唤回去,一面带笑地招呼他 们:“从海滨旅馆来的吗?”他们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周如水惊讶地问道。

老人望着他们得意地微笑,一面答道:“我一看就认得。

我在这里住久了。这几年每年夏天总有不少的人到这里来,都是从海 滨旅馆来的……我的眼睛不会错……本地方没有这样漂亮的人物……海滨旅 馆修好还没几年……我在这里却有十几年了。”他说完,又掉转头向里面叫 了一声:“琴姑。”里面响起一个少女的清脆的应声。老头子又在外面叫道:

“搬两个凳子出来。”茅屋里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天真的姑娘。她脑后垂了 一条松松的大辫子,身上穿得整齐,只是两只袖子卷到了肘上。

她一只手提一个竹凳子,走到客人的身边放下,还说了声“请坐”,便 回到老头子身边,站在他的椅子背后,偷偷地看这两个不寻常的客人。

“这是你的女儿吗?看相貌就知道很聪明,”张若兰带笑说,使得那个姑 娘露出笑容,同时又红了脸。

“不,她不是我的女儿;她是我的侄女,是我兄弟的孩子。

他们夫妇很早死了,剩下她孤零零的,没有人照顾。我把她带到这里 来,好在我自己没有儿女,我从来就没有娶过亲,也是孤零零的,因此把她 当作亲生女儿看待。这孩子很不错。”他说到这里,便掉过头用爱怜的眼光

(10)

看她,脸上还现出得意的笑容。他又回过头来说:“她待我很好,真和待亲 爸爸一样。

她人又聪明,做事又能干。她的年纪一天天地大起来了,我少不得要 给她找个好女婿,使她过点好日子,才算了结我的一件心事。我老是留心着,

可是总选不到一个中意的,真是不容易选埃”他又望他的侄女,然而姑娘已 经跑进去躲起来了。他便回转头看这两个客人。

看见他们都注意地听他说话,他更得意,不等他们回答又冒昧地说:“你 们两位真是天生地就的一对。这样一对好夫妇,我是第一次见到。”张若兰 听见这话,她的脸马上通红,她不好意思地埋下头去。

周如水也有点不好意思,但同时还有另一种感觉。这是欢喜,是惊疑,

是悲哀,是畏惧,是陶醉,他分辨不出来。他马上掉过头去看她,看见她的 那种样子,他觉得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但是他勉强做出庄重的样子,对老 头子说:“老先生,你不要乱说,她还是一位小姐。我们是朋友,两个人到 这里来避暑的。”他说了,又有点后悔不该这样地更正。“就让老头子相信我 们是夫妇不更好吗?”他这样想。

“真的?不要骗我这个老头子埃”老人带笑说,一面仔细地看了他们几 眼。他接着更正道:“我的眼睛花了,头也昏了,说话没有次序,请你们不 要见怪才好。”张若兰刚刚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周如水也笑了。

这样地把问题结束以后,那个老头子又唠唠叨叨地向他们叙说自己的 身世:他姓王,年轻时候也读过书,而且学到一手好拳,后来又当过兵。他 满望升得一官半职,谁知经过了无数的战阵,出过力,拿生命去冒过险,结 果是别人升了官,而自己依然是一个小兵。他便离开了军队,在东北混了好 几年,就跑到这里来。后来他得到了看守树林的职务,在这里也已经住了十 几年了。

如果告辞的时候,老头子不向他们说那一句奇怪的话,他们在归途中 也许会起劲地讨论一些都市与乡村的问题,他也许会热心地向她宣传他的“土 还主义”。然而那老头子毕竟说了。原来他们临走的时候,老头子半认真半 开玩笑地对他们说:“我很奇怪:像你们这样好的一对,为什么不早早成家?

要是在从前,像你们这样年纪的人早就有了孩子了。”他的这一番话把他们 两个人弄得满脸通红。他们又不便当面向他发脾气,只得忍住羞,好像不曾 听见他的话似的,告辞走了。

在归途中两人的心情和来时便不相同了,好像有一堵墙隔在他们中间。

他们很想知道彼此的心,知道各人在这时候想些什么,然而快到接近的时候,

他们的心又离开了:像撞着了那堵墙似的,他们急急地把自己的心收回来,

但过后又再去试探彼此的心。

张若兰比较冷静些,而且性情温柔,所以便是在心里她也是很稳重的。

她从来不让自己的思想走到极端,处处不肯失去她的少女的矜持。像她这样 的人甚至在进攻的时候也要守住自己的阵地。但是周如水便不同了。他虽然 比较热情些,但他又是一个犹豫过多的人,因此他的热情常常被顾虑冲淡了。

他有时竟然没有丝毫的勇气,变成了非常胆怯的人。

这样的两个人如今肩并肩走在路上,相隔得这么近,却不交谈一句。

各人都沉溺在思索里,都在回忆老头子的一番话。张若兰愈想愈觉得害羞,

但是她却喜欢这个思想。她想说话去试探他的心理,同时她又害怕因此失掉 她的少女的矜持。她只是期待着,等候他来进攻。

(11)

但周如水并不是像她所想象的那样勇敢的男子。在未离树林时他还有 很大的勇气,可是在听了老头子的一番话以后,他觉得自己的心理都被人知 道了,自己的秘密被人揭穿了。他想:她也许会怪他冒昧唐突,笑他会有这 种野心,或者甚至因此看轻他,以后不再理他也未可知。这样想着,纵然前 面有很多的机会,他也没有勇气去利用它了。在路上他被矛盾的思想追逼着。

他时而喜欢老头子说了那一番话,时而又抱怨老人不该如此大胆地说。

他有时居然鼓起了勇气要对她说话,但是话一到口他的勇气就消失了,

始终不曾说出来。最后还是她开了口问他将来的计划。她也许盼望着他的另 一种回答。然而他却开始向她宣传起他的“土还主义”以及其它的主张来。

他居然以这些伟大的思想自夸,而其实他拿它们来掩饰自己的弱点,来做避 箭的盾。

他们回到了旅馆。她回房里去休息。他还在草地上没有阳光的地方徘 徊了一阵。他的头很热,心里也烧得厉害。他的眼前浮现了那张圆圆的脸,

一双长睫毛盖着的亮眼睛,一个略略高的鼻子,笑时露着酒窝的双颊,左眼 角下的一颗小小的黑痣。尤其使他动心的是她低着头玩弄衣角时把两颗水似 的黑眼珠偷偷向上面一闪的神情。这时候的她在他的眼前现出了超乎实际的 美。他觉得他实在爱她,他绝不能够放弃她。他必须把他的爱情向她吐露出 来。他觉得他应该这样做,而且他没有一点可羞愧的地方。他很明白地意识 到他爱她并不像他从前爱日本咖啡店的“女给”那样。他爱那些女子不过是 想把她们抱在怀里吻她们,玩弄她们,完全把她们当作玩偶一样。至于他爱 她呢,他是愿意和她共同生活,共同创造一种新的事业,互相帮助,互相安 慰:他要把她当作一个朋友,一个同志,一个伴侣,一个爱人。

他这样想着,又兴奋起来。他觉得他的爱情是纯洁的,甚至是崇高的,

他甚至可以拿这样的爱情自豪。于是他很勇敢地上了楼,打算到她的房里去,

而且甚至想好了要和她说的话。但是他还没有走到她的房门口,他的勇气就 渐渐地消失了。他迟疑了一会,才鼓起余勇走到她的门前,轻轻地在门上敲 了两下。过后他又有些失悔。

房里没有应声,也没有响动。他想,她也许没有听见。他待要再敲,

然而心跳得太厉害,仿佛身子也战抖起来,他的勇气完全失去了,他只得回 到自己的房间去。他进了自己的房间,又禁不住要想她。他要把心好好地镇 定一下,但是他的心里又一次燃起了情焰。他愈想压下热情,愈觉得自己的 热情差不多要满溢出来了。他必须马上向她吐露胸怀。于是他拿起笔,取了 信纸,打算写封情书给她。他很热心地写着,然而写了一大篇,尽是些童话 里的句子,什么“骑着云儿飞上天空”,什么“和群星在蓝空里游戏”,满纸 都是这一类的话,连一句“我爱你”也没有,更不用说别的了。

信写好了,自己读一遍觉得很不错,比得上一篇名家的童话。然而他 再读一遍,想想他本来的用意,又觉得这封信把他的本意一点也没有表达出 来。他一生气就将这几页信笺撕碎了。

(12)

托尔斯泰在他的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里说彼埃尔伯爵自从在跳舞 会里嗅到海伦郡主的肉香之后就决定娶她为妻。

邓南遮在他的剧本《死之胜利》中也有女人的肌肉香足以诱惑人安慰 人这一类的话。

这两本名著周如水都不曾读过,然而他在一本关于性问题的日文书里 读到了以上的话。

这经验他现在体会到了。虽然事情已经隔了一天,而且他如今孤零零 的在房里读书,但那似麝香非麝香的肉香又仿佛在他的鼻端荡漾,使他忘记 了书上的黑字,而沉醉在美妙的回忆里面。同时一个幸福的思想又来提醒他,

告诉他,说这美妙的回忆不久就会变为更美妙的现实了。

昨天从树林回来以后,他还和她谈过一次话,就是在傍晚他们吃过晚 饭在草地上散步的时候。

黄昏里特别容易嗅到草香,空气也是非常柔和。他们立在一丛玫瑰花 的前面,浓郁的甜香一阵一阵地送到他们的鼻端。

“造物的道理真是神秘莫测,像玫瑰那样娇艳的花偏偏要生刺,”张若兰 指着盛开的深红色花朵说。

“大约是因为生得娇艳怕人采摘,所以才生了刺来保护自己吧,”周如水 解释说。

“那么像牡丹那样富丽的为什么又没有刺呢?”张若兰再问了一句。

这问题,他回答不出来了。他迟疑了一会才说了一句:“这就是娇艳和 富丽的差别吧。”说出来,他又觉得解释得不恰当,又看见她的不置可否的 样子,便用别的话把话题支开了。他又说:“玫瑰,我不喜欢它。它虽然好 看,却没有一点用处。我想写一篇童话《玫瑰与桑树》,就是发挥这个意思,

说玫瑰对人毫无益处,反不及桑树,桑树的用处倒多。”“话不能这样说,至 于用处一层也不能够讲得这样狭隘。

不过我也不喜欢玫瑰,我嫌它太娇艳了。我喜欢菊花。人说菊花傲霜 开,我就喜欢这‘傲霜开’三个字。还有梅花我也很喜欢。我的祖父咏梅花 的诗有‘独抱幽情淡冬雪,更怀高格傲春花’,又有‘不妨清冷洗繁华’的 句子,这正合我的意思。

“不过我觉得密斯张并不怎么冷,”周如水笑着插嘴说,“密斯张还是个 热情的人。”张若兰只是微笑着,并不答话,不过掉过头来把两颗发亮的黑 眼珠对他一闪。

这一闪使他的心变得灵活起来,他鼓起勇气说了下面的很有意义的话:

“我也是很爱梅花的,我好久就想折一枝来供在书桌上,只是我每次去折时,

树上就只剩了空枝。花都给人折去了。”他说这话时还不能够使自己的心不 跳动,使自己的声音不战抖。他说了又惶恐地低下头,甚至许久不敢抬起头 来看她一眼。

她并不马上回答。她回味着这话的意思。她的脸上起了红晕。她偷偷 地瞥他一眼,并无嗔怪他的意思。她带着笑容,似懂非懂地用了同样暗示的 话答复他道:“只怪周先生自己耽误了。周先生既然看中了一枝,为什么不 早折?为什么不在别人未折以前去折呢?迟了就有人抢先折去了。花开的时 节不长,迟了就要谢的,所以花不能够等人。周先生不记得‘花开堪折直须 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旧诗吗?”她说完便用一阵微笑来掩饰她的心的跳 动。

(13)

周如水起初几乎不相信他的耳朵,他想她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他疑 惑地偷偷看了她好一会,看见她温和地微笑着,装出不在意的样子看别处,

但脸上却淡淡地染上一层玫瑰色,他的心里充满了喜悦。他抬起头含笑地对 她说:“我明白这个道理了。密斯张,谢谢你指教我。”她又微微地一笑,并 不把头掉过来看他。他们两个如今都明白彼此的心理,却又装出不懂的样子,

好像并不知道两人的话里都含有双关的意思。

以后他们又谈了一些话。他知道她的父母都早死了,她是在伯父的家 里长大的。伯父和伯母待她都很好。她还有一个堂妹和一个堂弟,都在故乡 的中学里读书。至于他的身世,他并没有告诉她,她也不曾向他问过。

人的心理常常是奇妙难测的。周如水的心理尤其是如此。

在这时候,在美妙的回忆快要变为更美妙的现实的时候,他却开始疑 惑起来,他变得胆怯了。于是近两三年来差不多被他完全忘记了的他的身世 突然浮上了他的心头。

在遥远的云南省城里住着他的双亲。他们很健康地活着。

他还有一个兄弟和两个妹妹。他的环境不能说不是幸福的。在幼小的 时候他进了小学,后来他又进中学,这其间他也曾得到母亲的溺爱。中学毕 了业他便离开故乡到首都进大学。

在大学里念书还不到两年,他就考取了本省的留学官费,离开中国,

到东邻的日本去留学。

他在东京一连住了七年,除了大学毕业修完教育系的课程外,还过了 两三年的自由生活。这其间他得到不少的知识,见到不少的事物,交了不少 的朋友。

这一切都帮助他发展成一个努力向上的人。他还加入了一个研究社会 主义的团体,不过他并未参加团体的活动。有时他回顾自己的周围,想象自 己的前途,觉得自己是一个幸福的人。有的朋友在书信上,或者谈话中都用 羡慕的语气说他的环境很好。

但是事物并不就像外表那样地简单。人也是一样。这所谓幸福的环境 不过是他的生活的一面,而另一面却像鬼魂那样地抓住了他,极力使他下落,

使他有时候竟完全坠入悲哀的深渊。在十七岁的那一年,他在中学里还没有 毕业的时候,他的父母给他挑选了一个妻子。于是在这样小的年纪他就做了 一个女人的丈夫了。过一年,他又做了一个男孩的父亲。他对于这件婚事本 来很不赞成,然而自己从小就被父母娇养惯了,遇事都是由父母替他安排决 定,结果自己便成了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和安排其余的事情一样,父母给他 娶亲也并不征求他的意见,他们独断地处理了一切。最后木已成舟,在新婚 的床上他发现了一个丑陋、瘦弱、而且毫不亲切的女子。

父母以为娶了亲就是成人的表示,他从此便走上了荣达的路。

但是对于一个青年,这样的事却大大地伤了他的心,而且伤了他的骄 傲。虽说是那样地优柔寡断,然而他毕竟是一个青年,他有青年的幻梦,他 梦想着怎样在外面创造一番伟大的事业,他梦想着有一个温柔美丽而又能够 了解他的女子来做他的伴侣。然而这幻梦却让他的父母毫不怜惜地毁坏了。

他们在家里给他安置了一个妻子来束缚他的向外面发展的心,给他预定了一 个平凡而安稳的前途。他们做这一切,没有一点踌躇,好像他自己不是一个 人,只是一个木偶。这太使他伤心了。虽然他很爱他的父母,但是他更爱他 的青春,他绝不能够牺牲它而没有一点遗憾。这牺牲太大了。儿子来了,他

(14)

的父母高兴有了孙儿,可是他更感到悲哀了。这是他的痛苦的成绩,这是他 埋葬了自己的青春后所得的酬报。对于这小小的东西他是不能够有丝毫的怜 爱的。看见这个孩子,他就自然地想到自己的巨大的牺牲,悲哀便袭来了。

但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他还是有办法排遣悲哀的。他爱父母,他尤其爱他的母 亲。每逢痛苦袭来的时候他便拿他对母亲的爱来做挡箭牌。他觉得他付出这 样大的牺牲也换到了一点东西,他得到良心的安慰。

儿子来了以后,五四运动也跟着来了。这给他带来了新的希望,同时 还给他带来新的认识。好像一条缚带从他的眼睛上落下来,他发现在他的周 围有一个新的世界。于是他又以新的勇气来继续生活。他的第一个计划便是 到首都去升学。

不久他毕了业,而且不费多大的力他就得到父母的允许离开了故乡。

临行的情景是悲惨的。他的父亲带着戚容不说一句话,他的母亲一面哭着,

一面嘱咐他种种的事情,他所不爱的妻子哭着拉住他的衣袖不要他走。多感 的他几乎因此放弃了他的出省的计划,但是他终于走了。

他出省以后在首都差不多住了两年,又在日本住了七年。

这其间他没有接到他的妻子的一封信(她不识字),也不曾得过他的孩 子的一张照片。

他到了日本以后,他的父亲一年里不过来七八封信,有时候在信里不 过略略提一笔,说他的妻子还活着吃饭罢了。因为大学里功课忙或其它的缘 故,他每年也不过写八九封信回家,后来渐渐地减少下去,每年至多只写两 三封家信。他在信里从来没有提过他的妻子。好像在家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似的。然而事实上每逢他同一个女子接触的时候,他便自然地想到在家中他 还有一个他所不爱的妻和一个他所不认识的儿子,好像他的命运已经决定 了。他甚至宁愿眼看着他所爱的一个日本姑娘同别人订婚而自己不敢接受她 的爱情,以致终于看见她做了别人的妻子而后悔,而痛哭。他不怪自己没有 勇气,他反而以为自己得到了良心的安慰。他为他所不爱的妻子牺牲了一切,

他甚至于庆幸自己因此做了一个多情的人。但是过了一些时候,旧的痕迹刚 刚消灭,他又以新的勇气去追逐新的女性了。结果又是一样:自己得到了精 神上的痛苦,而同时又得着良心上的安慰。这样就构成了他的生活的两面。

所以在为失恋而痛哭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究竟是一个幸福的人;同样在得 着新的女性的爱情的时候,他又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了。

这两年来因为年岁的增长,他的性情也有了一些改变,然而大体上还 是“原封未动”。

如今在这个新的女性的爱情正要来温暖他的心的时候,过去的事又像 鬼魂一般地抓住了他的灵魂。

一个自己不爱的妻,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儿子;还有年老而健康的父母,

这是自己所爱的。这四个人轮流地在他的脑子里出现着。但是在这四张脸后 面突然又出现了一张可爱的脸庞,依旧是长的睫毛,大的眼睛,略略高的鼻 子,微笑的嘴唇。这张脸比以前四个人的脸更强暴地占据了他的脑子,他无 论如何不能够把它去掉,尤其厉害的是那双晶莹的黑眼珠往上一闪的神情,

这差不多要把他完全征服了,使他几乎忘掉平日所夸耀的男性的骄傲,而拜 倒在这张脸庞之前。

于是他想:一切都是决定的了,自从嗅到她的肉香以后他就不应该再 犹豫了。他应该像小说中的彼埃尔那样马上向他的海伦求婚。

(15)

他便是这样想着也不能够把自己的事情决定。过了短时间,良心上的 不安又突然袭来了。抛弃了家中的妻子和另外的女人恋爱结婚,这不是一件 小事情。而且他这样做就得跟家庭断绝关系。他的妻子且不必提,他的父母 就不会赞成这件事。这对于他们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会使他们十分伤心。他 要是只顾自己的幸福冒昧地做了这件事情,那么他对父母便成了不孝的儿 子,对妻子便成了不义的丈夫,虽然自己并不爱这个妻子。以后他便不能够 回家去和他所爱的父母见面了。

而且从此他便在道德上破了产,会成为被社会唾弃的人。这个打击太 大了,他实在不能够忍受,这时他又有了放弃她的心思,并且甚至疑惑起来:

她是否真正爱他,是否真有勇气来和他共同接受这样的一个打击。

他左思右想,简直想不出一个头绪来。他完全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应 该怎样办才好。后来他想起了住在上海租界里的友人陈真:陈真也许会替他 想出一个主意。他便给那个友人写信。信写好,他觉得不对又撕了,另写一 封。里面的话与自己心里所想的完全不同。

中饭后周如水正要睡午觉,侍役领了两个客人进房来。他们是他的朋 友陈真和吴仁民。

他站起来和他们握了手,招呼他们坐下。

陈真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身材并不高,瘦削的脸上永远带着刚 毅的表情。一副大眼镜罩住他的近视眼。此外也没有别的特征。但从各方面 都可看出来他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

吴仁民的年纪比陈真的大一些,身材略高,有一张圆脸和一个结实的 身子,气魄大,又有热情,但容易使人觉得他有些轻福“仁民到我那里去说 起要看你,恰好你的信来了,所以我们一道来看你。”陈真说着便在躺椅上 坐下,一面摸出手帕揩额上的汗珠。

吴仁民在写字台前那把活动椅上坐下,随便翻看桌上的书,脸向着站 在屋中央的周如水,带笑地问道:“近来怎样?听说你又有了新的‘罗曼斯’

了。”周如水笑了笑,问道:“你读了我写给陈真的信吗?”“是,读过了,

不过女人是谁我却不知道,”这是吴仁民的回答。

“她的姓名,你何必要知道?一个女人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何必一定 要打听出来她是谁。我的问题并不在这里。而且这个女人你们是见过的。”“我 们见过?什么人?这就奇怪了。”陈真惊讶地大声说,“你说我在什么地方见 过她?”“张若兰,你不是见过吗?”周如水终于说出了她的名字。

“你不是在剑虹家里见过她吗?那一次我也在那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 子,长睫毛,亮眼睛,高高的鼻子,左眼角下有一颗黑痣。”他的话还没有 说完就被陈真打断了。陈真猛省地大声说:“啊,原来是她。岂但见过,我 和仁民还常常谈起她。人还不错,我看她不过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好 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这句话如水听了一定不高兴。”吴仁民在旁边拍手笑 起来。

(16)

“不见得吧,”周如水表示不服,开始分辩道。“她的思想和我们的接近。

我看她丝毫没有小资产阶级的习惯。”“是,我知道了。”陈真忍不住噗嗤一 笑。“她一定赞同你的‘土还主义’,一定说都市的文明怎样不好,都市里整 天有汽油味,电车上卖票人如何揩油,商人怎样欺骗,乡下有美丽的风景,

有清洁的空气,有朴实的居民,又说大家应该拿起锄头回到田里去。于是你 们两个就‘土还’到海滨旅馆来了。”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吴仁民 也附和着笑了。

周如水在旁边又好气又好笑,但是他也忍住了,依旧心平气和地分辩 道:“你误会了,‘土还主义’决不是这样简单的。你还不懂得什么是‘土还 主义’。”陈真的脸色变得严肃了,他认真地说:“懂不懂又有什么关系呢?

‘土还主义’不过是‘土还主义’罢了。在我,与其在乡下过一年平静、安 稳的日子,还不如在都市过一天活动的生活。”周如水注意地听他说话,他 想这些朋友在思想上是渐渐地跟他分开了。他们是都市主义者,而自己一个 却变成“土还主义者”了。他又想起在陈真最近出版的一本书里面乡村问题 连一个也没有谈到,他完全是对都市里的人说话的,好像以为都市问题一解 决,乡村问题也就连带解决了。他觉得这种思想是错误的,他以为乡村比都 市更重要,将来新社会的萌芽就在这里。所有觉悟了的人都应该离开都市,

到乡村去工作,去办农场,办学校,办合作社,以及其它公共事业和生产事 业,去教导农民,帮助农民。他以为这种办法是天经地义的。可是他每次说 出去,便是最好的朋友像陈真他们也要笑他,不是说他的办法太迂远,就是 笑他在做梦。他们确实不了解他。

他想到这里,觉得愤愤不平,好像心里有许多话要吐出来,但是看见 陈真的挣红了的脸,便不禁想到这个青年把他的生命消耗在什么上面,他是 如何不顾性命地努力着,究竟为了什么人。于是他觉得纵然陈真的主张错了,

自己也没有权利反对他,因为他是把他的生命牺牲在这上面了,而且是为了 别人。最后他对陈真起了崇敬的感情,同时还带了关切的眼光看这个朋友,

一面说:“你也应该保养身体才是,何必这样容易生气?”“他是没有办法的,

他那样不顾性命地工作,那样不讲卫生,真不行。我看他也应该找一个女人 才好,”吴仁民微笑道。

这微笑里面含得有痛惜。

“那么我把张若兰介绍给你好不好,又漂亮,又温柔,又体贴,”周如水 笑着对陈真说,这是在开玩笑。

陈真摇摇手带笑说:“去吧,你的小资产阶级的女性。”又说:“你何必 这样客气,把你的人让给我呢?”他还是笑着,他对自己的身体素来就不关 心。

并不在目前的两三年,你何必这样性急?你的身体我们很关心。我们 做朋友的不能够眼睁睁看见你这样不爱惜地摧残你自己。”吴仁民感动地说,

他的声音微微地颤动。他似乎害怕陈真不肯静静地听完他的话,所以故意把 话说得很快,但是他说不下去了。陈真惊讶地望着他,他也挣红着脸默默地 看陈真,过了半晌他才接着说下去:“我们劝你,你总不肯听我们的话。所 以我主张找一个女人来管束你,像一个保姆照料小孩一样,给你安排一 切……”陈真听到这里就微微一笑,打岔说:“就像瑶珠对你那样,是吗?”

周如水本来有些伤感,听见这句意外的话,忍不住噗嗤地笑出声来。

“真,你真正岂有此理。”吴仁民又气又笑地对陈真说,“我对你说正经

(17)

话,你不应该跟我开玩笑。你难道就一点不爱惜你自己?你知道我们对你—

—”他很激动,不能把话说清楚,就不得不把它咽住了。

陈真默默地站起来。他看了吴仁民几眼,他懂得那眼光,那表情。他 再看周如水,周如水的眼睛也在发亮。他知道朋友们爱他。他感到一阵温暖,

昂起头在房里走了几步,然后用感激的眼光看吴仁民,微微一笑,说:“谢 谢你。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你看我不是过得很好吗?”“很好?但是你不觉 得你的身体一天一天地在瘦下去吗?我们看得很清楚。”吴仁民差不多要发 出了绝望的哀鸣。

“不错,真,我去年看见你还比现在强健些。你的病又不是不治之症,

就坏在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纵然不为你自己打算,你也应当想到我们大 家对你的一片心。”周如水感动地说,他觉得他要哭了,他掉过头去不敢再 看陈真一眼。

陈真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自语似地说:“你们为什么单单注意到我一个 人?我是不要紧的,只要你们都好……我知道你们爱护我。然而我这个人是 没有办法的。”他走回到躺椅前面,坐下去,勉强地笑了笑,继续说:“不要 谈这件事情。你们快要把我说得哭起来了。我刚来的时候本来很高兴。”他 说完就闭上眼睛把身子躺下去。

这一来大家都没有话可说了。周如水掏出手帕暗暗地揩眼泪,吴仁民 默默地咬着嘴唇皮,埋下头看他刚才在桌上翻开的书本。

过了一会,陈真忽然睁开了眼睛惊愕地看他的两个朋友,大声说:“如 水,还是你的问题要紧。你现在究竟打算怎样办?”过后他又望着周如水的 刚刚抬起来的长脸,等候这个朋友的回答。

“怎样办?我现在还没有决定呢,”周如水迟疑了一下答道。

“没有决定?”陈真惊讶地问,“你不是写信说已经不成问题了吗?”周 如水痴呆似地望着陈真,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有点害怕回答陈真的问话,但 又不能不回答,只得随口说道:“信上写的什么我自己也记不起了。问题确 实是有的,而且很复杂。”陈真没有开口。

“有什么复杂?简单地说就是你没有勇气。”吴仁民冷笑地说。

陈真这时忽然大声笑起来。但是周如水却涨红了脸表示不服地争辩道:

“哪个说我没有勇气?我要是决定做起来,我就会拚命干去,什么也不顾。

我的勇气比什么人都大。”他有一点自负的样子,这时候他真正相信自己有 很大的勇气。

“只是要等你决定,可就难了。你一生至多也只有一两次的决定,”吴仁 民笑道。

周如水摇摇头,气恼地望着他们,过了半晌,才说:“你们不了解我,

我的问题很复杂……”他刚说到这里就被陈真抢了去说:“是的,你有自己 不爱的妻子,自己不认识的孩子,你有年老的父亲母亲……这些我都知道。

你还有什么呢?”“怎么他已经结过婚了?”吴仁民惊讶地说,“我们都不知 道。我还以为他没有结过婚。”周如水受了这一顿抢白,气得说不出话,又 不好对他们发作,便发呆地望着他们。

“这就是他的复杂的问题了,”陈真点头说,“他的朋友里面只有我一个 人知道这件事。我在日本和他同住过半年,他的家信我都看过。”歇了歇,

他又对周如水说,“其实这丝毫不成问题。实际上你差不多跟家庭脱离了关 系。你在外面爱上了一个女人或者和她同居或者结婚,没有一个人来干涉

(18)

你。”“只是我良心上怎样过得去?”周如水现出痛苦的样子,这时候他好像 把自己当作了一个伟大的牺牲者。

“良心?什么良心?”吴仁民坐在椅子上笑起来,“这跟良心有什么关 系?你自己爱上一个女人同她结婚,这是很自然的事。家里的妻子是父母替 你娶的,那不是你的妻子,那是他们的媳妇,让他们去管吧。”“这样岂不会 使父母难堪吗?岂不是从此跟家庭完全断绝了关系,永远不能够回家再见父 母一面吗?这太残忍了。”周如水悲痛地说。

“那么就索性离婚吧,”陈真用了近乎残酷的语气说,好像丝毫不同情他 似的。“你能够离婚倒也算你一生第一次做了一件痛快的事。”“离婚?”周 如水不懂似地念着。这两个字像鞭子似地打在他的头上,他用手抚着前额,

现出惊恐的样子。这两个字太可怕了,是靠着良心生活的他所不能够忍受的。

他忽然惊惧地叫道:“不能,这是良心所不允许的。不但不能够实行,而且 连提也不行,提出来,第一我的父母就会受到很大的打击,这会使他们伤心。

我还有良心,这样的事我不能够做。”陈真的脸色突然变了。他对于借良心 做护符的周如水起了反感。他的眼里发出强烈的光,透过眼镜刺在周如水的 脸上,刺得周如水的脸发痛。他说:“良心。去吧,我不要良心。

我正要使那班人,使一切的人会因为自己的过错受到惩罚。不管犯错 误的是父母或是别人,都该受到惩罚……把一个人生下来,在他前面安放了 希望,用这个来引诱他,在他快要达到的时候却把希望拿走了,另外给他造 就一个牢狱,把他关在那里面,使他没有青春,没有幸福,使他的生活成为 长期的受苦。把儿女当作自己的玩物由自己任意处置,这样的父母是应该受 惩罚的。我们正应该使他们为自己所做的事后悔。

然而你,你却以为应该为他们牺牲一切,你却躲在良心的盾下放弃了 你对社会对人类的责任。你真是个懦夫。”他后面的话说得非常快,周如水 和吴仁民两人都听不清楚,不过他们知道他动了气。他容易动气,大概因为 身体不好的缘故。但是过了一些时候,他又会安静下来。所以大家也不去管 他。他们即使不赞成他的话也不去驳他。这时他说完话,便又默然了,脸红 着,样子很苦恼。

这些话太可怕了,在周如水的耳里听来是很荒谬的。要是说话的是别 人,他一定会跟他争辩。然而年轻的陈真坐在他的面前喘气。这个人和他一 样也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和幸福,却不是为了少数人,是为了大众。而且更超 过他的是这个人整日劳苦地工作,从事社会运动,以致得了肺病,病虽然轻,

但是他在得了病以后反而工作得更勤苦。别人劝他休息,他却只说:“因为 我活着的时间不久了,所以不得不加劲地工作。”如果不是一种更大的爱在 鼓舞他,他能够贡献这样大的牺牲吗?对于这样的一个人周如水无论如何是 不能够拿“没有良心”的话来责备的。他找不出一句适当的话答覆陈真。他 只是茫然望着这个人的脸。

过了一些难堪的宁静的时候。

“你究竟怎样办?”吴仁民追逼似地问。

“让我再仔细思索一下,”周如水沉吟地说,“我想我应该决定一个计划。

如果我决定不管家庭,我自然要找一个女子,我的确需要结婚。不过我又想 回家去,那么一切计划都谈不到了。”他的声音里带了忧郁,他似乎也害怕 回家去。

“你回家去又打算怎么办?到乡下去做改良农村的工作吗?”吴仁民关

(19)

心地望着他。

“我本来有这个意思,我想回到自己比较熟悉的乡村去,办一些改良的 事业。先从一个小的乡村做起,然后再扩充到几个乡村。办农场,办学校,

办合作社,办民团,因为那些乡里常常有土匪,民团也是需要的……”“这 也很好,不过我怕你一个人去做有困难,”吴仁民点头说。

周如水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忧郁了,他平日很少是这样忧郁的。他焦虑 地说:“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我把这个意思写信告诉父亲,他就写信来骂我 说:‘你读了这许多年的书,怎么居然弄昏了头脑想起归农来了?你快不要 再提归农的话。几个月以前有两个首都农业专门学校毕业回来的学生跑到乡 下去,住不到两个月就被人捉将官里去,说他们是共产党,把他们砍了头。

你要回来就快息了归农的念头吧。’这样看来,即使回家去,‘土还’也是绝 对不可能的了。”“那么你怎么办呢?”吴仁民的眼光就在他的脸上盘旋,使 他无法逃避。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他茫然回答道。

“我说就不要回去吧。”吴仁民直截了当地说。

周如水现出为难的样子说:“不回去,良心上又好像过不去。两个月以 前我还在东京的时候,父亲接连来了两封信要我马上回去,说八九年没有看 见我,不知道人怎么样了,很想看到我。他以为我在外面读了八九年的书,

又在外国大学毕了业,很可以回省去做官了。”“做官?我看你的性情决不适 宜于做官,”吴仁民插嘴说。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很踌躇。做官,我不愿意;归农,又不能够。

回家去什么事也不能够做。”他说着,心里很焦虑,他也想不出一个两全的 办法。

“那么不回去好了。”周如水并不注意吴仁民的话,只顾自己说下去:“我 想了好久,总想不到一个办法。有时我竟然想不顾一切跑回家去,虽然明知 道我回去于家人、于我自己实际上并无多大好处,我觉得要这样良心才得安 宁。”“其实照我看来你没有必须回家的理由。”“你还不明白……父亲年纪大 了,近年来他的生意又完全失败,家里生活也不宽裕,父亲很希望我回去帮 助家庭……而且我有许多亲戚,真正苦得很……大部分是寡妇……我应该设 法帮助她们,我如果不回去,她们怎么办呢?”“你回去又有什么办法?”

吴仁民怀疑地侧着头问,表示不相信他的话。周如水回答不出来了。实际上 他是没有一点办法的。这时候他的脑子里只有“良心”两个字,究竟良心是 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有人把他所谓的良心仔细地分析给他看,他也 会失笑的。

吴仁民觉得再和周如水讲下去,只是浪费精神,便压住怒气,淡淡地 对他说:“好,你回去好了,我赞成你回去,最好早一点动身。”周如水不知 道吴仁民说的是反面的话。他以为吴仁民真的主张他回家去。他听见别人赞 成他回家,他自己倒又踌躇起来了。先前他觉得非回家不可,这时候却觉得 回家去是太不行了。尤其是抛撇了他所喜欢的张若兰回家去,和他的丑陋的 妻子过无爱的生活,这思想是他所不能够忍受的。他惋惜地说:“我回到家 里恐怕就没有机会再出来。而且我的计划,我的志愿,都无法实现了。还有 她……”说到这里他马上住了口。

吴仁民也不去注意这个“她”字究竟指谁,因为在口语里他分辨不出 周如水说的是“他”字或“她”字。他只是讥笑地说:“你不是在说牺牲,

(20)

说良心上的安慰吗?还顾得这些小事情?”周如水不说话,心里很难受。

“你到这里来,写了多少字?”吴仁民觉得无话可说,忽然想起这件事 就问道,同时他也想换个话题和周如水谈点别的事情。

“原稿纸不到两页,算起来不过六百字,”周如水淡淡地回答道。

“怎么这样少?这个地方很宜于写作。”“我本来也是这样想。谁知刚刚 到这里,就遇见了她,”说着,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那么我劝你还是放弃了回家的念头吧,同她结婚好了。

我看你已经入迷了。”吴仁民看见他笑起来,以为事情有了转机,他会 改变主意,便又诚恳地劝他,希望他走幸福的路。

“这个我还不能够决定,我的问题很复杂,须得有长时间的思索才可以 避免他日的后悔。”周如水的脸上依旧没有坚决的表情。

“你已经想过好几年了,”这许久不说话的陈真忽然站起来用响亮的声音 说,“可是依旧像现在这样地没有结果。你的所谓的良心,好像一个纸糊的 灯笼,戳破了是不值一文的。

这良心,仔细分析起来,就是社会上一般人的毁誉……你想着怎样做 就不会引起社会上一般人的非难,甚或会引起他们的赞许,于是你就自以为 得到良心上的安慰了。你是没有勇气的人。你没有勇气和现实的痛苦的生活 对面,所以常常逃避到美妙的梦境里去。我不像你,我要在痛苦的现实里生 活下去。你以为我对我的父母就没有一点爱吗?你以为我是一个残酷无情的 人吗?不,绝不是这样,我也很知道爱我的父母。

然而我生下来母亲就死了。我只有一个爱我的父亲。在十六岁离家的 时候我也流过眼泪。不到两年父亲死了,家里接连来了几封电报叫我回去,

我也不理。我这样做自己也感到痛苦,但是我并不后悔,我这个身体是属于 社会的。我没有权利为了家庭就放弃社会的工作。我不怕社会上一般人的非 难,我不要你所说的良心上的安慰,我和你是完全两样的人。

但是我也有我的满足。我把我的爱,我的恨,都放在我的工作上,将 来有一天我会看见我的成绩,我的爱和恨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他说这些话,

态度非常坚决,他的紧握着的拳头像铁块一般。他挺直地立着,显得非常有 力,好像是一座塑像。

“你也许有理,”周如水含糊地说,因为他觉得他没有话可以驳倒陈真了。

他一方面是感动,一方面又是痛苦,他不能够看着陈真把他所崇拜的良心分 析得那样不值钱。

“真,你和他谈这些有什么用处?我们愈对他解说,他就愈弄不清楚。”

吴仁民把周如水的话通盘想了一番,他似乎看透了周如水的心。他知道和周 如水再辩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有些可怜周如水,但是他不愿意再 谈论这件使他们大家都不愉快的事情。他说话时还带了一点怒气,然而这怒 气已经是很淡很淡的了。“如水这个人服的不是理论,是事实。我们的话他 听不进去。但是张若兰,她也许有办法……”“张若兰?哼。我就不相信,” 陈真冷笑一声,打断了吴仁民的话头。他还想说下去,房门上忽然起了短而 轻的叩声。

“她来了,”周如水站起来低声说,露出快活的但多少带一点激动的笑容 走去开门。一切不愉快的思想都飞走了。

房门一开,外面现了张若兰的苗条的身子,她温和地微笑着。

“原来这里有客,我不打扰周先生了。回头再来吧,”她刚要走进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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