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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化:觀照、冥合與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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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化:觀照、冥合與逍遙

莊子對於人如何面對的生活場域,是有深刻瞭解的。道家洞察天地萬物之變 化,體會到天地萬物的變化是有常的,也瞭解到人要隨順天地萬物而推移。 《史 記》一百三十卷, 〈太史公自序〉 ,對道家的描述便十分透徹:

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 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 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司馬遷,1975:3278)。

對於生活場域的瞭解,死生問題的討論,這都影響到莊子對於人要如何「逍 遙」遊於天地間的看法。莊子的思想中有「氣」論的存在,因此他認為天地萬物 的形軀是可以互相轉變的。在〈至樂〉篇所提到: 「青寧生程(赤蟲) ,程生馬,

馬生人」 (郭慶藩,1993:625);在〈大宗師〉所提的,人死後化為雞、鼠肝或 蟲臂等(郭慶藩,1993:260) 。莊子瞭解除了外在形體的變化,心靈的境界,也 是可以經由「化」而進一步提升的。因此在書之首卷〈逍遙遊〉 ,便提出鯤由小 而大而化的寓言,鯤不論其大幾千里,始終只能居於北冥,必須「化」而為鵬,

才可以徙於南冥, 「化」不只是量的改變,更是質的變化。在〈則陽〉篇中提到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嘗不始於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 (郭慶藩,1993:

905),在這層層轉化中,個人的修養,也因此而提升。因此, 「化」在外在是表 示物質的變化,而內在是心靈的提升。

第一節 自化、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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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曾為漆園吏,對於自然環境有入微的觀察, 〈山木〉篇「螳螂捕蟬」的 故事, 〈人間世〉中櫟社樹的寓言皆是明證。要與天地萬物為一,首先就必須對 天地萬物的變化有深刻的體會,才能「與時遷移,應物變化」 ,因此「觀照」的 功夫,就顯得十分重要。

壹、自化

道家認為天地萬物依順「道」而運行,天地萬物若不受干擾,則將自化。 〈老 子〉第三十七章中提到: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化」 (王弼,

1999:31)。老子體認天地之間的運行,有一個自然法則,只要天地萬物不受到 干擾,他們就可以自然運轉,不需要人為的協助。治理國家也一樣,人民自有一 套自然生存的法則,只要為政者不去干擾,人民將可以自然化育,萬物也會自生 自長,所以老子說: 「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人自正;我無事而人自富,我 無欲而人自樸」 (王弼,1999:49-50) 。因此老子認為最好的政府就是人們感受不 到政府的存在,所謂「太上,下知有之」 (王弼,1999:14)。

莊子也是抱持這一個觀念, 〈在宥〉中,雲將(為政者)一心想在政治有所 作為,但是不管如何努力,天下卻還是「六氣不調,四時不節」 (郭慶藩,1993:

386),因此向鴻蒙請教治道。鴻蒙在無所避的情況下,只好回答他說: 「意!心 養。汝徒處无為,而物自化」 (郭慶藩,1993:390)。在這一個寓言中,莊子指 出萬物只要不受干擾,便會自然生息,人民和其生活的環境,自然會取得一個平 衡,而讓生命可以得到休息、安頓。莊子的理想中的聖王,是可以讓人民「甘其 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 (郭慶藩,1993:357)。若是為政者提刻意標舉 某些才能,或是有某種嗜好,天下民心也將因此而受到攪動, 〈駢拇〉篇中提到: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也,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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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不奔命於仁義,是非以仁義易其性與?故嘗試論之,自三代以下者,天 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則以身殉利,士則以身殉名,大夫則以身殉家,

聖人則以身殉天下(郭慶藩,1993:323)。

當人民的本性受到攪動之後,就會因追求某些事物,或為名、或求利,即使 犧牲生命也在所不辭。因為人民愛其所求者,大過於愛惜自己的生命,在這種情 況之下,天下如何不亂?

莊子在〈胠篋〉中提到:

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 「某所有賢者」 ,贏糧而趣之,則內棄其親而外去 其主之事,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里之外。則是上好知之過也。

上誠好知而无道,則天下大亂矣(郭慶藩,1993:357)。

為政者不知「無為而天下化」的大道,刻意標榜賢人政治,就會使得人民的 生活受到攪亂,不安於自己的生活,到處探求賢者,其求賢者何故也?因上所好,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何以如此?因為為政者掌握了天下的權勢和名利,因此人 民莫不迎上之所好,以求為政者之青睞。為政者之一言一行,影響天下甚巨,不 可不慎?

瞭解到天地萬物是變化的,形體可以變化,四時可以變化,而天下萬物在不 受到干擾下,可以自化。莊子將此宇宙萬事萬物之變化,轉化為功夫修養,而開 展出觀化、物化及參化。

貳、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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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萬物是不斷變滅的,人一出生,換個角度而言,也就是邁向死亡的開始,

所謂「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郭慶藩,1993;66) 。徐復觀認為(1999:392) 「莊 子對自身以外的化,是採取觀化的態度。即〈至樂篇〉所謂『且吾與子觀化而化 及己』 ,所謂的觀化,即是對萬物的變化,保持觀照不牽扯自己的情感判斷的態 度」 。萬物隨時在變,了知這些外在的變化,心境不要為其所染,否則「其形化,

其心與之然,可不為大哀乎」 (郭慶藩,1993:56)。

在莊子的思想中,萬事萬物無時不在變化,但其變化,還是有一個軌則,就 是所謂「道」 ,因此可以瞭解萬物變化的軌則,而後隨物而變,安於此變化之中。

第二節 與時俱化、安化、物化

外在世界,總是變動不拘的,在這種情況下,莊子認為人必須和時代及環境 的變化冥合,也就是隨著外界的變化而必變化。既然世界的變化是無時無刻不移 的,也不是個人可以改變的,在這種情況下,莊子認為那就縱身於變化之中與其 冥合吧。

壹、與時俱化

外在的世界會變化,個人的身體也會有所變化,面對這些變化,必須聽任自 然,並隨其變化而推演,不要有所固著, 〈山木〉篇提到:

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无譽无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无肯專為;

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遊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

邪(郭慶藩,1993:6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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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應事物的變化,而「與時俱化」 ,這是莊子「觀化」的體會後,瞭解人應 順應外在事物,與時推演,則自然可以「物物而不物於物」 ,可以駕馭外在條件,

而不被外在條件所駕馭。

時勢是不斷在演變的,若是固守固有的觀念,不與時俱化,不知變通,必定 不合於社會。以器物而言,電腦科技的發展是十分快速,今日最新的電腦,過一 段時間必有更新的、更快的電腦取而代之。二十年前所用的電腦,在今日,必定 跑不動許多程式或是會因此當機。器物如是,觀念亦然。古代中國人相信「天圓 地方」 ,今日人類登陸月球,從太空中拍攝我們所站立的土地,證明地球是圓的。

基督教會主張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所有的星體:包括月球、太陽、行星、恆星都 繞著地球運轉,在中古世紀以前沒有人否認這個觀念,相信「太陽繞著地球轉」。

而後如科學家

Galileo Galili 等

提出「地球繞著太陽轉」 ,教會極力否認,並以火刑、

終身監禁加以懲罰,試圖抵擋這種「邪說」 ,但如今還有誰相信「太陽繞著地球 轉」 。這就表示器物、觀念、學說是不斷在變化的,唯有順應時局的變化,才不 會被世界淘汰。

在〈逍遙遊〉惠施有大葫蘆,但不知以為腰舟而遊於江湖。宋人有不龜手之 藥,但世世以洴澼絖為事,有客聞之,買其藥方,進獻吳王,後裂土封之,由此 可見。事物無有定用,端看使用者如何運用。因此瞭解世局的變化,和時局推演,

這才不會為物所困。個人在世界的角色亦然,見用於世,或引遁山林,也要看世 局的變化,因此莊子說: 「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

故未免乎累」 (郭慶藩,1993:668) 。隨世局而變,與時俱化,物物而不累於物,

才可不至於招禍。

生活的條件以及環境,若是已經改變,而個人若還是堅持過時的觀念和方

式,以致不能和時代配合,並進而與時代抗拒,這種是人生是悲哀的。孔子在春

秋時代奔走天下,提倡仁義,希望回復周公制禮作樂時,純樸的民風,但是孔子

的努力,似乎未達到效果。莊子對孔子提倡仁義的行為,不表認同,他認為仁義

如同先王祭祀過後的芻狗,在祭祀之前,受到人們的尊重與保護,但是祭祀過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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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棄之如敝屣,這時若希望人們再去珍惜這些芻狗,這是不可能的,他批評孔 子說:

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陳芻狗,聚弟子游居寢臥其下。故伐樹於宋,削跡 於衛,窮於商周,是非其夢邪?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死生相與鄰,

是非其眯邪(郭慶藩,1993:512)?

孔子因為不瞭解外在的時勢,因此才會遭遇這些禍患。順應外物的變化之 後,達到「應於化而解於物」 (郭慶藩,1993:1099),才不至於和時代相磨難。

貳、安化

既然能夠觀化、與時俱化之後,再進一步,就必須安於外在世界的變化,事 物既然是變動的,是個人無法避免加以改變的,在這「知其不可為」的情況下,

就得「安化」 。 〈德充符〉篇中莊子描述的一些修養境界相當高的人如申徒嘉、叔 山无趾等,即使因犯罪而使身體殘疾,但是他們可以安於這種改變,致力於修養 自己,因為他們瞭解「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務全之也」 (郭慶藩,

1993:202) ,既然形體殘缺這種情況是無法改變的,那只好掌握自己可以掌握的 內心修養部分,因此可以達到「德充實於內而符應於外」的境界。

在〈大宗師〉篇中,莊子藉子祀、子輿、子犁、子來這四位遊於「方外之人」

來闡述其安化的觀念。子來對於自己身體的變化,處之泰然,即使自己的身體發 病而彎腰駝背,他還可以「其心閒而无事」 (郭慶藩,1993:258-259) ,到井邊觀 看自己的容貌。他表示若手臂變為雞,將拿來報時;若化為彈丸,就可以用來打 斑鳩。這種境界是十分豁達的,安於其身體的變化,即使這個變化,是不好的。

他進一步拿冶鐵為比喻:若是在冶鐵的過程中,一塊鐵強烈希望變成寶劍,鐵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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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定認為這塊鐵是不吉祥的;人也一樣,在變化過程中,突然成人形,就因此大 喊「我是人,我是人」 ,造物者,也一定以為這是不吉祥的。

因此隨順天地自然的變化,安於其中,才可以達到與天地冥合的境界,也就 是〈大宗師〉所提的「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 (郭慶藩,1993:275)。陳 鼓應(2000:9)認為: 「 『化』是莊子宇宙觀的一個基本概念, 『遊』是莊子人生 觀的一個至高意境的寫照。在莊子看來宇宙是一個生生不息的大生命,人從宇宙 的大生命中偶生,而終究要回歸到這存在的母體內,因此視死生為大化流行所展 現的過程,人在面對無可避免的死亡,當培養一種『安時而處順』 、 『安排而去化』

的態度。要能觀化,並且可以與時俱化後,還要能夠安化, 「知其不可為安之若 命」 ,如此層層轉進,提昇自己的境界後,才有辦法,以「遊」的境界,參與世 界萬物的變化。

參、物化

觀察體會到天地萬物的變化,進一步隨順時勢的變化(與時俱化) ,再者安 於天地萬物的變化(安化) 。安於天地萬物的變化之後,物還是物,我還是我,

還沒有到達「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 (郭慶藩,1993:79) 。因此還需進 一步的「物化」 。

莊子所謂的「物化」有兩個意義,一個指的是形體的變化。這種變化是個人 沒有辦法掌控的,就如前面所提的,子來因患病而彎腰駝背,或是滑介叔的左臂 生瘤,或者如〈天道〉篇所提「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 (郭慶藩,1993:462),

死亡以及身體的改變,這是個人沒有辦法主宰的,因此個人只有採取「安化」的 方法。

另一個莊子所提的「物化」 ,是指精神方面的變化,心靈境界的提升。 「物化

的精神則進一步將天地萬物與我皆在此自然之道中,故精神與宇宙萬物皆可同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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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之道中,以完全打破物我界線,達到物我融合的境界」 (崔光宙,1982:69)。

〈齊物論〉中莊子藉由「莊周夢蝶」的故事,來闡釋「物化」的意涵: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 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 分矣。此之謂物化(郭慶藩,1993:112)。

這段對話中,莊子和蝴蝶的故事,總共歷經三個層次的轉換「其一:周是周,

蝶是蝶,就心知而言,周、蝶各為形軀所累,互不相通。其二:周不是周,蝶不 是蝶,人在形軀中消解了形軀所累,而物我相忘。其三是周更是周,蝶更是蝶,

在夢過境遷,產生生命大覺,精神不斷昇華,涵容萬物,形同一體」 (沈翠蓮,

1994:19)。由此可知道,莊子所謂的物化,表示的是一種精神境界的昇華,在 最後雖然物還是物,我還是我,但經由「物化」之後,物我之間的界線,其實是 可以打破的,物我之間,是可以互相感通的。

莊子用這三種層次的變化,來表示個人境界的成長,這種改變如同儒、道兩 家強調的復歸嬰兒。牟宗三(2002:5-6)表示「道家講求『復歸於嬰兒』,孟子 強調『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 ,聖人的心和赤子的心表面是一樣的,但是其分 別為大人者經歷過好幾次再度和諧,一步和諧,一步再度和諧,永遠是超轉的」。

也就是經歷過這幾度超轉,在回到和諧之後,由嬰兒自然的和諧狀態,經過對立,

再度回到和諧,但是這種和諧『覺的和諧』 」 。 〈秋水〉篇中莊子和惠施的濠梁之 辯,也是說明莊子「物化」精神的例子:

莊子曰: 「儵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莊子曰: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 「我非子,固不知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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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 「請循其本。子曰『汝 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郭慶藩,1993:

606-607)。

「這段辯論,看起來好像只是兩個哲學家互逞口舌之能但實際上他們兩個,

代表兩種不同的觀物法。惠子擅長理性分析,故始終把物我分開。莊子卻以其『物 化』的精神,將其生命與儵魚同流,故能直覺魚兒之悠遊自在」 (崔光宙,1982:

70) 。在第三章時,曾討論過莊子的「氣」論,在個人的精神修養到一定境界時,

「氣」是可以感通的,這裡所言的「氣」 ,只是一種形而上的心靈狀態。莊子的

「物化」 ,就是這種精神方面的感通。

第三節 參化

胡適之(1986:245)認為:「莊子的哲學,總而言之,只是一個出世主義,

因為他雖然與世俗人往來,卻不問世上的是非,善惡,得失,禍福,死生,喜怒,

貧富……一切只是達觀,一切只要『正而待之』 ,只要『依乎天理,因其固然』。

他雖在人世,卻和不在人世一樣,眼光見地處處都要超出世俗之上,都要超出『形 骸之外』 」 ,如此理解莊子似乎有所偏頗,因為莊子並非不計較世上的事非,他以 一個更高的角度以看人世,才能肯定萬事萬物的「是」 ,而不會有所侷限;並非 不活在人世,只是他不以世上的得失而損害自己的天性本真;並非不要喜怒,只 是不要因喜怒而傷身。因此說莊子是出世主義,有所偏頗。李澤厚(1999:222)

認為: 「莊子並不把自然、世界、人生、生活完全看成虛妄與荒謬。相反的,依

然執著於他們的存在,只是追求一種『我與萬物為一』的人格觀念。莊子對於大

自然的極力鋪陳描述,他那許多瑰麗奇異的寓言故事,甚至他那洸洋自恣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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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也表現出這一點。比較起來,在根本氣質上,莊子哲學與儒家的『人與天地 參』的精神依然接近」 。這個觀點比較接近莊子面對人世的態度,莊子和儒家一 樣都是參與世界變化的,不同的是,儒家企圖改造世界,而莊子則在要求自我境 界的提升,以求與存在場域取得和諧。

〈逍遙遊〉中的鯤轉化為鵬之後,由北冥徙於南冥,這並非表示莊子是棄 離人世的,所以才要由北冥徙於南冥,在這段寓言中, 「南冥者,天池也,代表 天人合一的化境,從北冥徙於南冥,是由形下飛往形上,不是平面的逃避而是立 體的飛越,所以,南冥,不在北冥之外,只是生命由小而大,由大而化,則北冥 以自我轉化,提升到南冥境界,如是,天上化為人間,而天上不離人間」 (王邦 雄,1991:4) 。因此,莊子不是棄離人世,更不是厭世主義,而是在修養自己之 後,以出世的精神來入世。 「觀化、安化、物化」之後,莊子更進一步求「參化」,

參與這世界萬物的流轉。因此王邦雄(1999;125)認為: 「莊子大鵬怒飛的寓言,

正寓言生命是由小而大,由大而化之成長飛越的歷程,主體的大化與自然的大 化,同體流行,就展開了天人合一的終極理想境界」 。因此我們更可瞭解,莊子 在提升自己後,最後是要「參化」的,追求「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 境界。

〈齊物論〉中,莊子便提出這種參化的功夫: 「眾人役役,聖人愚芚,參萬

歲而一成純。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 (郭慶藩,1993:100)。眾人在人世積極

追求有所得,但是聖人看似愚笨,實際上他瞭解何者該追求?何者必須捨棄。聖

人和眾人何以會有這種差別?就是因為他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層次有所不同。因

此〈列禦寇〉篇便將這種區別闡明「聖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眾人安其所

不安,不安其所安」 。因此聖人安於自然的變化,不安於人為的作為;眾人卻安

於人為的作為,不安於自然的改變,因此擾動不安,汲汲營營。 「參萬歲而一成

純」 ,代表莊子認為人要參與這個世界的變化,並且在這個世界的變化中,修養

自己,以追求生命的純然無雜。郭象註解此語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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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者,不雜者也。夫舉萬歲而參其變,而眾人謂之雜矣,故役役然勞形怵心 而去彼就此。唯大聖無執,故芚然直往而與變化為一,一變化而常遊於獨者 也。故雖參糅億載,千殊萬異,道行之而成,則古今一成也;物謂之而然,

則萬物一然也。無物不然,無時不成;斯可謂純也(郭慶藩,1993:102)。

聖人由於可以瞭解天地之變化,因此參與這個世界的化育時,可以萬物開始 的源頭,也就是「一」 ,合而為一體,而精存不雜,這是也就是所謂的「參萬歲 而一成純」 。 〈天下〉篇中,評論莊子:

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其書雖瑋而連犿无傷也。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

彼其充實不可以已,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外死生无終始者為友。其於本也,

弘大而辟,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稠適而上遂矣。雖然,其應於化而解 於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芒乎昧乎,未之盡者(郭慶藩,1993:1099)。

因此,莊子的思想不是棄離人世,而是強調「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 ,而 在參與世俗的變化中, 「調適而上遂」 ,以求「參萬化一成純」 ,在這塵世中,不 斷修養自己,求得和「一」融為一體精純而不雜,因此可以「應化於物而解於物」 。 佛教也是抱持這種觀點,修行必須在人世,而不是隱遁山林謂之修行。

〈大宗師〉中,我們也可以看到,莊子「參化」的觀念:

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為樂可勝計邪!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

不得遯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又況萬物之所係,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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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之所待乎(郭慶藩,1993:244)!

莊子認為,天地萬物的變化,沒有一個定準的,今日為人,偶然為之,因此 不用高興,也不可強求,人必須參與萬物的變化,以求遊於萬物共存的境界,和 大道共存;在參與世界的流變中,積極提升自己,以達「無待」的逍遙境界,而 不是消極的與世浮沈;面對世界,參與變化,而不是以斷滅思想為究竟,因為「哀 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

由以上的論述可知,莊子面對這個世界是「參與其變化的」 ,而其參與世界 變化的理想,就是和「一」融合,而這個境界就是《莊子》第一篇所揭示「無待」

的逍遙境界。 《莊子》書中,最高的人格代表,就是所謂的「至人、神人、聖人」,

而他們何以成為莊子的理想人格?就是因為他們可以以一種「遊」的態度參與世 間,可以駕馭條件,而達到「無待」的逍遙境界。王夫之(1984:1)提到: 「寓 形於兩間,遊而已矣。無小無大,無不自得而正。其行也無所圖,其反也無所息,

無待也。不待物已利己,不待是以立功,不待時以立名。小大一致,休乎天均,

則無不逍遙矣。逍者,嚮於消也,過而忘也。遙者,引而遠也,不局於心靈之知」 。 可以不受外在條件的拘束,可以消解人世間的負累,如此在參與人世變化時,才 可長可久。

莊子認為最高的人生境界,並不是「遺世而獨立」 ,相反的,他強調,人必 須生在環境之中,並且融於環境之中,從現實人生中得逍遙,這才是真正的逍遙。

第四節 本章小結

在莊子的思想中,天地萬物無時不在變化。形軀可化,因為萬物「通下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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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 ,所以臭腐、神奇不是不可變的,現在為人,死後可能為鼠肝,因此對於天 地萬物人我的變化,必須觀之,瞭解其變化,才可進一步,與時俱化。

既然可以觀化之後,就需進一步與時俱化。生活的環境,時代的觀念,是日 新月異的,因此在面對世界上的種種不同時,必須可以跟隨時代的腳步。莊子何 以反對仁義,一方面是由於仁義不是人的本性究竟,另一方面,莊子認為仁義以 如同祭祀過後的芻狗,雖然外表一樣,但是以不再適合時代的需要了。因此莊子 強調要與時俱化。在選擇「有用」 、 「無用」之間,莊子是站在「材與不材之間」,

也就是所執定,如此才可顯的空靈。

既然世界是變化不定的,因此在面對外物的變化時,莊子和老子所採取的態 度是不同的。 「莊子感到一切都在『變』 、無時無刻不在『變』 ;這即是他所說的

『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 。於是老子與『變』保持距離的方法,莊子覺得不 徹底,或不可能,他乃主張縱身於萬變之流,與變相冥合,以求得身心的大自在、

大自由」 (徐復觀,1999:364)。既然萬事萬物都在變化,不可逃、無法避,那 就安於變化之流,以參與世界的變化。

物我之間,莊子認為本是和諧的,因為人的知欲以及成心,物我之間的關係 才會產生疏離,在第五章中,曾提到莊子有「齊物」的思想,因為他認為天地萬 物,本是與我為一的。那要如何回到物我合一的境界,除了齊物之外,莊子在這 邊又提出一個另外的主張,也就是「物化」 ,提升自己,以求和天地萬物合為一 氣。所謂的物化,並非表示自己的形軀可以任意變化,而是一種精神的境界,將 自己的成心掃除,直覺的觀物,不帶有價值的判斷,以求和萬物可以達到「氣」

的感通。

面對這個世界,雖然不是積極參與建構的(莊子認為人為只會增加阻礙) , 但在面對世界時,他是採取「參化」的態度,不棄離人世,和天地萬物融合為一,

要如何參化,就必須以一種「逍遙遊」的境界參與之,可以消解人世的負累,讓

人生的境界引而遠,莊子認為在參與世界變化時,應該採取的態度。如此才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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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於現實的人間世,而可和「一」融為一體,也就是「參萬歲一成純」的境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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