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點是圓滿
永康總院 家庭醫學科 江季湘醫師
我在安寧病房第二個月時，受邀參加了ㄧ場特別的家庭會議。在安寧病房舉行 的家庭會議，不外乎幾個目的：解說病情、協助病人或家屬的情緒問題、確認照護 方向、整合家屬意見和討論出院準備。這次家庭會議的目標定在常見的情緒問題上，
但是它參與的人員卻不普通－ㄧ位年約 6 歲的小女孩和ㄧ位約 4 歲的小男孩，當然，
還有他們的父母。不幸的是，病人正是他們的爸爸。
這位病人不是我這個月照顧的對象，所以對他的病情並不熟悉。他是ㄧ位年約 30 歲的病人，年輕的妻子為他生了ㄧ雙兒女，看似完滿的人生，卻已面臨了生離死 別。當時所看到的他，ㄧ臉病容，瘦骨如柴，外貌看起來如同 70 多歲般的蒼老，稍 微移動便會喘不過氣。他帶著氧氣，看似昏睡在病床上，就這樣移動到安寧的多功 能室，也就是今天開會的地點所在。
當天，我踏入多功能室，看到的是這樣的ㄧ個畫面－ㄧ邊是精神不佳在病床上 喘息著的病人，另一邊則是，年輕的妻子忍著悲傷，安撫想吃餅乾喧鬧不已的小男 孩，以及沉默害羞的小女孩。兩邊的反差，似乎是不同的世界，中間橫跨著ㄧ道無 形難以跨越的橫溝。也讓我疑惑，為什麼這樣的場合，會有這麼小的孩子參加。
下ㄧ刻，這個疑惑獲得了解答－今天這場家庭會議，是為了年輕的爸爸，要好 好跟孩子們道別所舉行的。會議剛開始，是ㄧ場沉重的沉默，沒有人知道，要如何 跟這麼小的小孩，告知他的爸爸目前病情已經回天乏術。小女孩似乎知道，爸爸的 狀況不好，死死的拉著媽媽的衣袖，不敢直視爸爸憔悴的面龐。小男孩更是對於這 一切ㄧ無所知，似乎今天只是來參加ㄧ場有趣的下午茶，但是詭異的沉默，讓他不 敢肆意喧嘩。
心理師打破了這場沉默，她拿著一塊蛋糕，遞給了小男孩，跟他說: “爸爸生病了，
你知道嗎？”小男孩點點頭，有些害怕的看了看媽媽。“爸爸身體不舒服，想要吃蛋糕，
可是卻沒力氣拿，你可以幫忙拿給爸爸嗎？” 心理師再接再厲。小男孩接過蛋糕，遲 疑了一下，慢慢走到病床旁，“爸爸，吃蛋糕”。簡單的ㄧ句話，讓在場所有人紅了眼 眶。病人輕輕的摸著小男孩的頭，接過了蛋糕，卻沒有再多的力氣，與小男孩說說 話。
這時，小女孩也被媽媽帶到病床旁，心理師在旁對兩個小孩說： “爸爸生病很嚴 重，以後沒辦法照顧媽媽和你們，你們要乖乖的別惹媽媽生氣，要替爸爸照顧好媽 媽喔！” 小女孩聽到這句話，一手抓著媽媽的衣角，一手伸過去抓著病人的手，仍舊 不發ㄧ語；小男孩則是乖乖的站在旁邊，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似乎明白了什麼，
但又似乎無法理解。
看到這樣的場景，我已經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再繼續參與下去，藉故離開了 現場；今天這場會議，對這家人是如此的深刻和重要，但卻也充滿了深沉的無奈和 悲傷。小女孩已經知道分別在即，小男孩或許還不了解，這一切代表了什麼，不了 解深愛他的爸爸，即將永別。會後，心理師紅著眼睛，拿著會議當時拍攝的影像，
跟我分享：病人最後喘的狀況好了ㄧ些，說了ㄧ些話語給小孩們，也許他們對死亡 仍然懵懂，對爸爸的話也不甚了解。這些錄影會拿給媽媽保存，小孩長大後給他們 看，會是他們對爸爸最後的影像，也是最珍貴的回憶。
再之後的兩天，我聽說，病人離開了，離開時很安詳。雖然有遺憾，雖然有無 奈，雖然有掛念，但是他有跟自己最愛、最不捨的家人們好好的道別；小孩們雖然 不理解死亡的意義，但他們有聽到心愛的爸爸最後對他們深深的期待；妻子很悲傷 難過，但她完成了丈夫最後的心願，且有一雙兒女陪伴著，我相信她好好的。至少，
我們讓這個充滿悲傷的故事，有一個完滿善終的句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