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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楊逵與臺灣左翼文學的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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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承先與啟後:楊逵與戰後初期臺灣新文學的重建

前言

戰後臺灣被中國政府接收,從日治時期開啟端緒的臺灣新文學在重新出發之 際,終於面臨總清算的時刻。戰爭結束不久的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二十日,龍瑛宗 發表〈文學〉,當提及戰前的臺灣文學時他說:

回顧台灣的情形,台灣是一個殖民地,這是無庸置疑的。世界史上,文學 在殖民地大放異彩的情形史無前例。因為殖民地與文學無緣。

儘管如此,台灣還是有文學,不是嗎?是的,有像文學的文學。不過那不 是文學。諸位能瞭解我的意思吧!

在虛假的地方是沒有文學的。那是披上文學假面具的偽文學。我們應該姑 且否定自己。我們必須再出發。必須走正確之路。1

相較於龍瑛宗以「偽文學」之說全盤否定的態度,戰前曾經針對賴和在病榻 前所謂臺灣新文學運動全都白費的感慨,發出後代的人們總會記起這一輩作家之 說的楊雲萍,2則在十二月二日以無比自信的口氣回顧道:

從文學界說、我們的語言的大部分、是被日人掠奪、失去我們的表現手段。

這是致命的。可是一面却因為由「日語」的媒介、得接觸世界的一流的文 學。所以我們雖是其數不多、却對於文學的鑑賞、或是評價、自信較祖國

1 龍瑛宗〈文學〉,原載於《新新》創刊號,1945 年 11 月 20 日,頁 11;引自林至潔譯文,台灣客家文學 館網路資料,網址為 http://literature.ihakka.net/hakka/author/long_ying_zong/default_online.htm。

2 賴和與楊雲萍對談的內容詳見楊雲萍〈賴和氏追憶〉,《民俗臺灣》第三卷第四號,1943 年 4 月,頁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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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部份、正確些。3

楊雲萍從一九二○年代即參與臺灣新文學運動,龍瑛宗崛起於文壇時恰逢七 七事變,後曾赴東京參加大東亞文學者會議,戰前的文學生涯幾乎全盤籠罩在皇 民化運動的陰影之下。雖然上述楊雲萍的正面肯定係針對「批評」,而非「創作」

的水準,但他與龍瑛宗相異的態度背後,透露出對各自文學活動迥然不同的兩種 評價。同樣地,文化界對於臺灣新文學運動也有兩極化的看法,普遍以七七事變 為界,呈現推崇前期與貶抑後期的現象。從此重建臺灣新文學的工程,即在接續 賴和以降的左翼文學,恢復光榮傳統的脈絡中進行。

一九四六年一月,大陸作家范泉與臺籍作家賴明弘接連在《新文學》(上海)

發表文章,從海外具體傳達了對於臺灣文學未來前途的關心。此後至一九四七年 二二八事件爆發之前,臺灣本島則有楊雲萍、巴特、王白淵等人先後針對此一議 題發表相關意見。4一九四六年五月,楊逵也在主編的《和平日報》「新文學」欄 陸續發表〈文學重建的前提〉、〈臺灣新文學停頓的檢討〉,為臺灣文學的重建提 供積極性的建言。然而一九四六年十月廿五日即廢止報紙的日文欄,日文作家在 喪失表達工具的情形下啞然失聲,加以二二八事件後當局展開殘酷而恐怖的報復 行動,臺灣社會領導階層菁英或被屠殺或遭投獄,僥倖逃過劫難的知名作家呂赫 若棄文投向地下組織,張文環、龍瑛宗、巫永福等人亦紛紛從文壇引退,外省作 家順勢掌控文壇,未及重建的本地文學界益見蕭沉。

一九四八年間,以《臺灣新生報》「橋」副刊為中心,省內外作家針對二二 八事件後噤聲緘默的臺灣文壇,以訴求臺灣新文學的重建再次進行對話。楊逵不 僅在「橋」副刊指名邀請下參與座談,5並陸續發表〈如何建立臺灣新文學〉、〈「臺 灣文學」問答〉、〈現實教我們需要一次嚷〉等篇章,積極介入論爭。論議如火如 荼進行期間,楊逵創辦以「臺灣文學」為題的《臺灣文學叢刊》,並在第一輯清

3 楊雲萍〈我們的等路(上)—臺灣的文藝與學術〉,《民報》,1945 年 12 月 2 日。

4 橫地剛曾依時間先後列出當時討論臺灣文學的篇章,並對此一議題有過概略的論述。見其撰〈范泉的台 灣認識—四十年代後期台灣的文學狀況〉,《告別革命文學?—兩岸文論史的反思》,頁 109∼116。

5 主編歌雷在「橋」副刊第九五期的〈編者•讀者•作者〉中預告,將於下期刊出楊逵的〈如何建立臺灣 新文學〉,並提出有好幾位作者盼望楊逵參加第一次作者茶會的願望。見《臺灣新生報》,1948 年 3 月 2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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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交代創辦這份刊物的動機說:

本刊的立場採取無黨無派,而同人等最討厭度量狹小的宗派主義。雖是這 樣說,本刊的立場也絕不是無原則的馬虎主義。最近的論爭所得到的「認 識臺灣現實,反映臺灣現實,表現臺灣人民的生活感情思想動向」這原則,

本刊認為建立臺灣文學當前的需要,而且是最堅強的基礎。所以凡合這原 則的作品我們都歡迎,不僅是未發表過的,已發表的作品也希望大家推薦 出來,以便收錄,介紹。6

所謂「最近的論爭」即是於《新生報》「橋」副刊展開,有關臺灣文學路向的眾 多討論。由此可見《臺灣文學叢刊》是楊逵在親身經歷論爭之後,做為理念的履 行而創辦。

本章探討楊逵重建戰後臺灣新文學的努力,將從傳承現實主義的左翼文學系 譜,介入「橋」副刊的論爭,以及《臺灣文學叢刊》的內容與精神三方面分別進 行。

第一節 楊逵與臺灣左翼文學的傳承

一、日治時期文學遺產的重估

擺脫日本殖民當局的箝制,揮別皇民文學的陰影之後,接續新文學傳統成為 重整臺灣文壇的重要課題,介紹本地知名前輩作家的盛況一度湧現。已逝的臺灣 新文學之父賴和由於在文壇上的崇高地位,以及對抗日本殖民政府的人生經歷,

迅速獲得重新出土的機會。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十日起,距離戰爭結束不到三個月 的時間,楊守愚就在《政經報》分四期刊出賴和遺稿〈獄中日記〉。7這是該作的 首度公諸於世,序文中楊守愚還特別交代寫作的背景說:

6 引自《臺灣文學叢刊》第一輯,1948 年 8 月 10 日,頁 26。

7 連載於《政經報》第一卷第二號至第五號,刊出時間分別為 1945 年 11 月 10 日、11 月 25 日、12 月 10 日、

12 月 2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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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篇獄中記、是大東亞戰爭勃發當時、先生被日本官憲拘禁在彰化警察 署留置場、所寫成的。可以說是先生献給新文壇的最後的作品。在這裏頭、

我們能夠看出整個的懶雲底面影、這一篇血與淚染成的日記、就是他高潔 的偉大的全人格的表現、也就是他潛在的熱烈的意志的表現。

身犯何罪?姑勿論先生自己不知道、試一問當時發拘引狀的州高等課長、

怕也挪不出明確的答案吧!「莫須有」、還不是宋時三字獄的巴(按:「把」

之誤)戲?因為先生В平對於殘虐的征服者、雖然不大表示直接抗爭、但 是他卻是始終不講妥協的。即當時一般人士所採取的、所謂「陽奉陰違」

的協力。他都不屑為的。他這一種冷嚴的態度、我想、就是他被拘的理由。

(中略)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因為先生覺得:只要民族意誠不滅、只要大家能夠 覺醒起來、不怕他帝國主義者的強權怎樣厲害、他是相信我們總有一天是 會得到出頭的。

不是麼?臺灣已經是光復了!被壓迫的兄弟都得到自由了!

在這萬衆歡呼之中、反而使我不禁流出眼淚來。很遺憾的、著力於改變民 衆的精神的懶雲先生、他不能等着這光明的日子到來、他不能和我們一齊 站在青天白日旗下額手歡呼、便被凶暴的征服者壓迫而死了!

雖然、我相信他在天之靈、一定在慰安地微笑著啊!8

文中屢次強調賴和的民族意識,以對日本征服者毫不妥協的態度介紹賴和,深刻 反映出戰後中華民族主義瀰漫的歷史情境。這篇序文後註寫作時間為「中華民國 三十四年光復慶祝後二日」,字裏行間除洋溢著迎接新政局的喜悅之外,也有對 於賴和無緣躬逢臺灣「光復」的遺憾與感慨。

隨後《民報》「學林」也連載了賴和的小說〈辱〉,9主編楊雲萍在「編者記」

中以同樣出自於反抗日本帝國的角度說道:

先生不只是台灣的代表的文學作家而已、他生前對日本帝國的卑鄙殘暴、

8 引自《政經報》第一卷第二號,頁 11。

9 〈辱〉分成三段,以「台灣小說選」的名義連載,見《民報》「學林」,1945 年 12 月 4、5、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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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絲毫妥協、反抗到底。尤令人敬佩。

他的創作以「小說」為多。此篇「辱」是曾經在某報發表過、後被選入「台 灣小說選」(李獻璋氏編)時、他自己再推敲了好幾處可是「台灣小說選」、 在組版甫成時、即被日本政府禁止刊行。終於沒有印成單行本。今據當時 的「校樣」、刊載以廣流傳。嗚呼台灣光復、而斯人已逝。奈何。10

曾經遭到查禁的賴和作品在戰後迅即重新出土,象徵與日本當局對抗的臺灣新文 學運動終於獲得最後的勝利,臺灣作家以此迎接嶄新時代來臨的象徵意義不言可 喻。

一九四六年十一月,《民報》社論〈文藝家在那裏?〉則除了新文學家的賴 和之外,亦追溯至沈光文以降的舊文學成就:

本省固非無文藝也,自斯庵沈光文在荷蘭統治時代的末期渡臺以後,只就 日本強佔時代說,我們已有很值得紀念的作家和作品:例如洪棄生,林南 強,胡南溟,林小眉,連雅堂,林癡仙等的詩詞,或是賴和(卽懶雲)的 創作,皆可以佔相當的評價的。而這些作家的大部分的憤時疾俗的心事,

尤值得我們的同情和仰慕。可是,臺灣已光復了一年有餘的現在,文藝家 先生們,却大部分還不知在那裏!11

若慮及當時離戰爭結束已超過一年的時間,臺灣人民親眼目睹國民政府接收 官員的貪污舞弊,及因統治不當所引發的經濟蕭條而導致民不聊生的慘況,就不 難理解這篇社論介紹深具漢民族意識的幾位作家,並以其作品中蘊含反抗日本統 治的心情,鼓舞本地文藝界勇於抒發「憤時疾俗」的情緒,其中暗藏對於時局失 望與不滿的情緒。由此可見,戰後政權的遞嬗使得中華民族主義沛然興起,在當 局亟欲將臺灣全面中國化的前提之下,固然連帶使得反對日本殖民體制的作家首 先獲得正面的評價;12從另一方面來說,面對戰後的政治亂象以及本省文學界的

10 引自〈台灣小說選 辱(一)〉之「編者記」,《民報》「學林」,1945 年 12 月 4 日。

11 引自〈文藝家在那裏?〉,《民報》,1946 年 11 月 25 日。

12 陳建忠認為戰後初期引介臺灣新文學傳統者幾乎毫無例外地強調現實主義作家,其理由乃因為他們(如 賴和、楊逵、林幼春)可以輕易找到或被詮釋成「民族精神」、「抗日意識」的作品,這樣才能與當時(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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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微不振,回顧日治時期臺灣文學遺產的同時,讓深具抗議精神的作家與作品重 新出土,其中也帶有重振臺灣新文學運動,以批判當前政治現實的抗爭性意義。

後來楊逵積極介紹林幼春與賴和兩位作家,與這樣的時代氛圍當然不無關係。

一九四六年五月,面對文化與文學停頓的狀態,楊逵於主編的《和平日報》

「新文學」欄發表〈文學重建的前提〉,在呼籲展開正確的文學運動時同樣提到 繼承祖先的遺產,並以之做為具體可行的方案之一。緊接著在〈臺灣新文學停頓 的檢討〉中,楊逵回顧了臺灣新文學運動在日本殖民體制下的發展時說:

五四運動是中國新文化運動(新文學運動為其重要部份)的巨大起步。這 是以「民主」和「科學」為目標的巨大起步。當時的孤島臺灣受到日本帝 國鐵蹄的蹂躪,日本帝國主義者為了切除中國文化,以「內臺融合」等名 義嘗試臺灣的日本化。但此種嘗試,卻無法抵擋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民族自 決和民權思想的洪流。

五四運動後不久,以《民報》為祕密基地,白話文運動與新文學運動也在 臺灣熱烈展開,就是上述事實的明證。這可說是臺灣新文學運動的第一 波。爾後,新文學運動的波瀾雖有起伏,但其傳統卻能克服各種考驗。一 九三五年召開全島文藝大會,在此契機下組織了臺灣文藝聯盟,其機關雜 誌《臺灣文藝》及後來我們所出刊的《臺灣新文學》都在正視殖民地臺灣 的現實,團結了全島的文藝工作者。雖然這第二波在七七前夕被粉碎,而 且就在報紙的漢文欄被廢止的同時,白話文又遭到強權的壓制,但是《臺 灣文學》卻成了第三波的預備軍。若將第一波和第二波比喻為正攻戰法,

則第三波可說是游擊戰。我們使用日本人所期望的日文,甚至侵入總督府 的雜誌,揭發並諷刺他們所謂的「一視同仁」和「東亞共榮」的本質。在 槍劍之下,我們確信日本會瓦解、臺灣會解放,也在預做準備。13

文中特意標舉臺灣新文學以各種方式反抗日本強權的統治,顯示楊逵心目中發展

追求「中國化」)的文化氛圍相接軌。詳見陳建忠〈戰後初期現實主義思潮與台灣文學場域的再構築—文 學史的一個側面(1945-1949)〉,「台灣文學史書寫」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成功大學,2002 年 11 月 22

∼24 日,頁 9。

13 引自《楊逵全集》「詩文卷」(下),頁 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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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後文學運動所應繼承的祖先遺產,即是勇於和統治階級戰鬥的現實主義文學,

後來楊逵也明確地指出林幼春與賴和是值得後輩紀念與效法的對象。

二、楊逵對林幼春、賴和文學精神的詮釋

一九四七年一月十五日,楊逵在《文化交流》創刊號製作「紀念林幼春先生•

賴和先生─台灣新文學二開拓者」專輯,引介臺灣新文學運動的特殊成就。除了 以「讚言」為題,刊出虛谷(陳滿盈)、少奇(葉榮鐘)、南都(陳逢源)、蘅秋

(吳蘅秋)、笑儂(楊樹德)、渭雄(陳英方)、雲鵬(楊添財)、莊幼岳(莊銘瑄)

等人悼念林幼春的詩作,以及陳虛谷(陳滿盈)、笑儂、石華(楊子庚)、克士(王 卻士)、雲鵬、守愚(楊松茂)、渭雄(陳英方)等應社同仁紀念賴和的詩篇,突 出兩人在文壇的崇高地位之外,並刊出分別由莊幼岳、楊逵書寫的林幼春與賴和 傳略,推崇兩人的民族氣節與抗日的相關經歷。例如莊幼岳提到梁啟超對於林幼 春的器重,又說他:

中歲以往益致力於「臺灣文化協會」民國十三年三月一日,為「臺灣議會 設置期成同盟會」遭苛虐之日警以「治安警察違反」為口實加罪下獄三閱 月,然先生忍辱含冤,不稍退畏,其汲В於抗日之志,其惓惓於祖國之情,

每流露於字裏行間,故其詩多諷刺嘲訕,託意精深,而島內學界仰為泰斗。

14

這段文字明顯是以寄託抗日之志彰顯林幼春作品的意涵與價值。無獨有偶的,楊 逵介紹賴和時也從同一視角出發,例如他說:

賴和先生字懶雲,為避免日本特務的猫目爪牙,還有很多的筆名,如甫三,

走街先等。民國前十八年生於彰化市,十六歲時入臺北醫學校學醫,畢業 後即在其故鄉開業「賴和醫院」,醫德很高,一生為窮苦群衆所仰望。凡 臺灣文化運動與社會運動,先生無不公開參與或是秘密援助。

民國十三年因從事解放運動被捕入獄,民國三十年十二月八日再入獄;先

14 《文化交流》第一輯,頁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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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身体原是相當健康,在這次入獄中完全弄壞了,竟於民國三十二年一 月三十日長逝,行年五十。

光復後由彰化市政府提請,與王敏川先生同被列為革命先烈。15

文中以賴和因解放運動二度被捕入獄,由於不屈服於日本當局的迫害終被置於死 地的人生經歷,具體強化了賴和做為「革命先烈」的形象。

該專輯中楊逵還另外發表〈幼春不死!賴和猶在!〉一文,再次強調兩位前 輩的思想與氣節。他說:

他們還活在世間的時候,因為處境的重壓,雖未得十分發揮其才能,但他 們遺留給我們的斷篇殘蹟,都是在叫我們認識他們的偉大的思想和氣節。

我每次回憶到幼春賴和這四個字,我便明顯的看到這兩位開拓者在鼓勵着 我們,光燦的燈塔似的誘導着我們。16

接著楊逵說像他自己這樣「又瘦又乏」的角色,在暴風雨的二十年間未曾餓死或 投降的氣力與耐性,大半都是由於林幼春與賴和而來。然後又在提到林幼春教給 他東方朔〈嗟伯夷〉的詩句時說:

八年的抗戰中,在日本特務的猫目爪牙下,我藏於首陽園種花以免餓死或 是投降,全是由於先生們的感化來。他們教示我們後輩,未曾用過一條的 訓令或是一場的說教,他們總是這樣的,以他們全人格誘導著我們。17

楊逵以民族氣節介紹林幼春與賴和,展現臺灣新文學在抵抗日本殖民政權方面獨 特的歷史意義。

二二八事件之後,楊逵持續向外省來臺文化界人士介紹林幼春與賴和,例 如參加《新生報》「橋」副刊作者茶會時,在對臺灣新文學運動的成就做概要陳 述時說:

15 《文化交流》第一輯,頁 19。

16 《文化交流》第一輯,頁 18。

17 《文化交流》第一輯,頁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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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為這運動發出先聲的是由東京留學生組織的「臺灣青年」。這「臺灣 青年」發展到「臺灣民報」再發展到「臺灣新民報」日刊是臺灣人經營的 唯一日刊紙。兩個臺灣新文學開拓者林幼春先生是「臺灣民報」第一代社 長,賴和先生當選「臺灣民報」副刊主編。此後很多的文藝刊物就前伏後 繼的出現了。18

由於當時外省來臺作家對於過去臺灣新文學運動的輝煌歷史並不了解,楊逵在此 重申林幼春與賴和做為「臺灣新文學開拓者」,分別在創辦與編輯文藝刊物的先 驅性地位。

值得注意的是楊逵還以中國的魯迅類比臺灣的賴和與林幼春,一九四七年一 月,楊逵在〈幼春不死!賴和猶在!〉裡寫下:「我曾說過魯迅不死,現在我還 要以萬分的確信再說,幼春不死,賴和猶在!」19,將林幼春、賴和兩人與中國 左翼作家魯迅並列。當然楊逵並不是以魯迅文學精神形容臺灣作家的第一人,一 九二○年代臺灣新文學運動蓬勃發展以來,魯迅文學不僅被介紹到臺灣,也經常 被拿來與臺灣新文學之父賴和相提並論。王詩琅〈賴懶雲論〉在評論賴和作品時 給予〈惹事〉最高的評價,認為「這一篇作品所給予我們的感動,是夏目漱石『少 爺』中的幽默,加上略為沖淡了的魯迅的辛辣所混合的味道」20,直指賴和文筆 有近似魯迅之處。一九四二年十月,黃得時〈輓近的臺灣文學運動史〉在介紹當 前活躍的作家時首提賴和,並謂其被稱為「臺灣的魯迅」21。一九四三年賴和逝 世,朱點人在《臺灣文學》雜誌「賴和先生悼念專輯」發表〈回憶懶雲先生〉, 說自己「願意像魯迅先生之死初傳之時,天下的文學同志以亡親之情,痛惜一代 宗師之逝的同樣的心情,悼惜敬愛的懶雲先生」22

18 〈如何建立臺灣新文學—第二次作者茶會總報告〉發言記錄,原刊於《臺灣新生報》「橋」百期擴大號 及一○一期,1948 年 4 月 7 日、9 日;收於《楊逵全集》「資料卷」,頁 146。

19 原載於《文化交流》第一輯,引自《楊逵全集》「詩文卷」(下),頁 236。

20 王錦江(王詩琅)〈賴懶雲論-臺灣文壇人物論-(4)〉,《臺灣時報》第二○一號,1936 年 8 月,頁 111。中文翻譯收於李南衡主編《賴和先生全集》(日據下台灣新文學 明集 1),臺北:明潭出版社,1979 年 3 月,頁 402。

21 見《臺灣文學》第二卷第四號,1942 年 10 月,頁 9。

22 以「朱石峰」筆名發表於《臺灣文學》第三卷第二號,1943 年 4 月。此處引用收於《賴和先生全集》(頁 420)的中文翻譯,然該譯文將日文原文的「魯迅先生」譯為「一位文學導師」,筆者已在此處的引文中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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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三年,楊逵〈憶賴和先生〉也在「賴和先生悼念專輯」發表。楊逵說 自己只要透過照片回憶賴和往日的容顏,就會浮現出魯迅一樣的印象,這是他首 度公開將魯迅與賴和並列。文中並且回憶賴和曾經為楊逵修改創作的往事,談賴 和對其人格與文學方面的雙重影響,將自己成功進軍日本中央文壇歸因於賴和的 指導。23發表於日本官方強力動員作家撰寫國策文學之際,楊逵的這篇文章以左 翼作家的賴和為首,勾畫出以抗議為傳統的臺灣新文學系譜。戰後楊逵發表的〈幼 春不死!賴和猶在!〉則除了賴和之外,還加上林幼春與魯迅同時並列,顯見先 前楊逵把魯迅與賴和並提,並不在於兩人蓄髭鬚的外貌神似,或者習醫的背景相 同,而是別具更深一層的意義。

一九四八年九月,楊逵在自己創辦的《臺灣文學叢刊》中刊載了史民(吳新 榮)的〈賴和在臺灣是革命傳統〉說:

賴和在臺灣,正如魯迅在中國,高爾基在蘇聯,任何權威都不能漠視其存 在。賴和路線可說是臺灣文學的革命傳統,談臺灣文學,如無視此一歷史 上的事實便不足瞭解臺灣文學。有人說臺灣的過去沒有文學,其認識不足 才是笑話呢。24

林瑞明在解釋這段話時說過:

每個作家所處的環境不一樣,所反映的問題也不一樣。吳新榮的說法,宜 將這三位文學健將等量其觀,「台灣的魯迅」不應做「小魯迅」解,正如

「中國高爾基」的魯迅,絕非「小高爾基」,如果不這樣看,就忽視了作 家的主體性。25

魯迅被稱為「中國的高爾基」,代表魯迅在中國文壇與高爾基在俄國文壇有 同等的地位,因此賴和被稱為「臺灣的魯迅」,也應被視為賴和在臺灣文壇的地

以更正。

23 楊逵〈憶賴和先生〉,《楊逵全集》「詩文卷」(下),頁 87∼91。

24 引自《臺灣文學叢刊》第二輯的「文藝通訊」,1948 年 9 月 15 日,頁 12。

25 引自《台灣文學與時代精神:賴和研究論集》,頁 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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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與魯迅在中國文壇的崇高地位相當。吳新榮〈賴和在臺灣是革命傳統〉發表當 時,正是重建臺灣新文學論爭如火如荼進行期間,經由楊逵之手刊載的這段話不 僅顯示臺灣本地作家對於臺灣文學主體性的堅持,也具體宣示臺灣新文學就橫向 而言,與中國新文學同屬世界左翼文學之一環的歷史洞見。另外,楊逵以魯迅精 神詮釋林幼春與賴和文學的內蘊,賦予臺灣新文學和魯迅文學相同的革命性質,

明白揭示戰後臺灣文學接續抗議性的傳統,與國民黨封建政權鬥爭的現實意義。

三、林幼春、賴和作品的重刊與介紹

除了介紹林幼春與賴和的文學精神,楊逵也以刊載文學創作具體展現兩人的 文學成就。《文化交流》的「紀念林幼春先生•賴和先生─台灣新文學二開拓者」

專輯中有「林幼春先生遺稿集」,刊載〈獄中十律〉、〈洞簫曲〉三絕、〈遠因—瀋 陽事變時作〉、〈大廈—瀋陽事變時作〉、〈雨中排悶〉、〈再作—雨中排悶〉、〈愛鄉 曲〉等詩歌作品。所刊登者無一新文學創作,卻以「臺灣新文學的開拓者」稱呼 林幼春,莊幼岳以「先生思想新穎,復能新詩,惜所作輒棄,存稿殊少,然為臺 灣新文學界可謂闢一新畦徑矣」26,簡略交代了其中原因。近年間林幼春三封白 話文家書出土,大致流暢的文句證明林幼春確實兼具白話文書寫能力。27另外,

林幼春曾經擔任新文學運動重要刊物《臺灣民報》的社長與主編,並曾典出《左 傳》為《南音》命名,取意代表臺灣的漢文字與文學,暗中寄寓發揚臺灣文學以 對抗日本同化之意,28又資助《臺灣文藝》雜誌之刊行,29贊助楊逵創辦《臺灣新 文學》的資金等,30這種種事蹟都足以證明林幼春在推展臺灣新文學運動方面頗 有貢獻。一九四八年,楊逵參加以「如何建立臺灣新文學」為主題的「橋」副刊 作者茶會時,也特別提及林幼春是《臺灣民報》第一代社長,賴和當選該報副刊

26 《文化交流》第一輯,頁 18。

27 這些白話文家書是林幼春嫡孫林中堅先生提供給廖振富研究之用,書信內容及初步研究結果見廖振富〈發 現林幼春往來書札初探(大綱)〉,櫟社成立一百週年紀念學術研討會,國家台灣文學館暨文化資產保存 研究中心主辦,2001 年 12 月 8 日,頁 3∼7 及頁 11∼13。

28 詳情參見廖振富〈林幼春研究(附生平事蹟年表)〉,《台灣文學學報》第一期,2000 年 6 月,頁 147。

29 《張深切全集》卷 2《里程碑》(下),頁 614。

30 楊逵接受廖偉峻(宋澤萊)訪問時,提及《臺灣新文學》雜誌贊助者時說:「林幼春曾贊助三百元,足 以使新文學出版三期」。見〈不朽的老兵—與楊逵論文學〉,《楊逵全集》「資料卷」,頁 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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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臺灣的文藝刊物在此之後前仆後繼出現的過往。31把臺灣新文學系譜從新 文學之父賴和上連漢詩人林幼春一事,清楚傳達楊逵透視臺灣新文學從漢詩縱向 發展而來的歷史進程。

專輯的「賴和先生遺稿集」則刊載了〈查大人過年〉、〈溪水漲〉及題為〈賴 和先生絕筆〉的漢詩一首。〈查大人過年〉的題目為楊逵所擬,該作即〈不如意 的過年〉,是楊逵發現自賴和手稿中的無題殘稿而予以刊載。雖然文字與賴和生 前發表過的版本有許多差異,整體故事架構並無二致。另外,題為〈賴和先生絕 筆〉的漢詩,全詩內容為:

日漸西斜色漸昏,發威赫В意何存。

人間苦熱無多久,回首東天月一痕。

其後並有楊逵註云:「此詩大概是日本對美開戰時之作,也可以說是先生對日本 的運命的預言。」然經筆者調查,賴和紀念館中留有賴和書法真跡,寫於丁丑 年(西元一九三七年)春天,與上列「賴和先生遺稿集」的詩句共有五個字的 差異,全詩為:

影漸西斜色漸昏,炎威赫赫更何存。

人間苦樂無多久,回首東山月一痕。

賴和手稿中也有此詩,題目為〈夕陽〉,與賴和書法真跡僅一字之差,即「炎威 赫赫更何存」之「更」改為「竟」字。32而陳虛谷次子陳逸雄回憶父親生前經常 吟誦的這首詩篇,以「日」象徵日本,是賴和多次修改之後的定稿,33全詩與經 楊逵之手所刊登的完全一樣,證實賴和晚年確實有臺灣即將脫離日本殖民統治的 預言。

值得特別注意的是〈溪水漲〉這首新詩僅楊逵刊行的這個版本,與賴和曾

31 見〈如何建立臺灣新文學—第二次作者茶會總報告〉,原載於《臺灣新生報》「橋」百期擴大號,1948 年 4 月 7 日,收於《楊逵全集》「資料卷」,頁 146。

32 林瑞明編《賴和漢詩初編》,彰化:彰化縣立文化中心,1994 年 6 月,頁 124。

33 陳逸雄〈賴懶雲與陳虛谷〉,李篤恭編《磺溪一完人》,臺北:前衛出版社,1994 年 7 月,頁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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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發表在《臺灣新民報》的〈流離曲〉34意蘊完全相同。反映一九二五年起,臺 灣總督伊澤多喜男以極低廉的價格,將農民費盡千辛萬苦開墾的三千八百八十 六甲土地,准予三百七十位退職官員承購,罔顧百姓生死的歷史。35但是〈流離 曲〉長達二百九十一句,〈溪水漲〉僅四十三句。就描寫的藝術手法來說,〈流 離曲〉更為深刻,尤其它使用許多的疊字與疊句,將百姓與大自然爭地,失去 土地後流離失所的吶喊躍然紙上,其氣勢之磅礡足以震撼人心。

約在《文化交流》創刊號出版的同時,賴和的《善訟的人的故事》由楊逵主 編,並由楊逵自行創設的民眾出版社負責發行,36這是賴和作品首次以單行本出 現。這篇作品其實是脫胎自清朝流行的民間傳說,講述一位林先生渡海遠赴省城 興訟,控告劣紳霸佔土地,為百姓請命的故事。比較現存於世的各種版本,民眾 版的《善訟的人的故事》在結尾部份也有與其他版本相異之處。本版復原了《臺 灣文藝》版37的開頭與結尾被《臺灣民間文學集》38刪去的故事背景說明,其中除 了故事主角非為爭取自身利益而興訟之外,賴和對於法律與社會正義有一段精闢 的看法,他說:

雖然任你怎樣善訟,也須是正理有威嚴的時候,纔能得到公平的判決;若 是在武力或金錢支配著一切的世界裡,縱怎樣善訟,也不能使是非明白。

這故事裡的主人,會得到後世的人所感念,猶幸是生在正理尚有些威嚴的 時代;不然,我想不僅В徒勞無功,且要負担着擾亂安寧秩序的罪名,去 受刑罰。39

從賴和創作的〈一桿秤仔〉中主角秦得參因警察索賄不成,即被誣指違反度量衡

34 發表於《臺灣新民報》第三二九至第三三二號,1930 年 9 月 6 日∼27 日。

35 參考〈流離曲〉的解說,《賴和先生全集》,頁 162。

36 《文化交流》中附「文化消息」曰:「賴和氏遺作『善訟的人的故事』由臺中市民眾出版社預定一月十 五日出版。」(見《文化交流》第一輯,頁 40)《善訟的人的故事》版權頁註明的出版時間則為民國卅六 年(一九四七年)一月十日。

37 發表於《臺灣文藝》第二卷第一號,1934 年 12 月。

38 李献璋編,臺北:臺灣文藝協會,1936 年 6 月初版。

39 引自《善訟的人的故事》,臺中:民眾出版社,1947 年 1 月,頁 24。本書影本由林瑞明教授提供,謹此 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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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則而入罪,由此可以得知賴和有意藉《善訟的人的故事》以諷喻日本殖民體制,

傾吐統治者制定的法律無法維持社會正義的言外之意。

民眾版的不同處,還有結尾多出「但這也是人民自主團結纔得爭取來的」40一 句。雖然這篇小說的賴和手稿僅存兩頁,未能見到手稿上的結局,但以文氣上的 不能連貫,筆者推測最後一句應該是楊逵回應時勢,倡議團結抗爭的言論,與〈豐 作〉楊逵日譯版結局加上添福揮舞拳頭的反抗姿態有相同的用意。41只不過反抗 對象不同,一為陳儀政府,一為殖民當局及其扶植的資本家。另外,該版還增加 了楊逵的序言「編者的話」,一開頭就說:

民主共和國國民,應有言論,信仰,集會,結社等的自由;生存,工作,

請願,訴願,選舉,罷免,創制,複決等的權利。為要做好В的人,好 В的生活,大家有話就要說,有歌就要唱,團圓來講故事。

好事大家做,好人大家褒,歹事不要作,歹人趕伊走,痛В快В助成民 族的正氣興隆,把「嫖,飲,賭,欺,騙,術」滾出去;這是人民的責 任。

兩段文字恰好回應楊逵一九四六年八月發表的〈為此一年哭〉中,對於民生凋 弊,貪官污吏橫行,民主自由未獲得保障的不滿,以及「自今天起天В是爭取 民主日,今年是爭取民主年」42的呼籲。可見楊逵在戰後選擇刊行這篇作品也是 出自借古喻今的動機,用來批判當前的統治政權,呼籲民眾團結爭取民主自由 的權利,因此賦予了賴和舊作新時代的意義。

《善訟的人的故事》上梓不久的一月三十日下午三時,賴和逝世四週年紀 念文藝座談會假省立臺中圖書館談話室舉行,楊逵與張煥珪、莊垂勝、葉榮鐘、

藍更與、楊國喜等十多位當地的文化界人士參加,楊逵並在會中負責介紹賴和

40 引自《善訟的人的故事》,頁 1。

41 〈豐作〉是描寫製糖會社在甘蔗採收時,以各種方法壓低收購價錢,並在磅秤上造假,剋扣斤兩,導致 農民血本無歸的故事。結尾部份楊逵翻譯的日文版加上主角添福像要打架似地揮動雙手,大聲怒罵兼甘蔗 委員的保正伯,強化了反抗的姿態。參見下村作次郎《文學で讀む台灣》,田畑書局,1994 年。為閱讀方 便,筆者使用中文版《從文學讀臺灣》,臺北:前衛出版社,1997 年 2 月。

42 《新知識》第一期,1946 年 8 月,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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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作品。43雖然目前缺乏史料,無法得知詳細的內容,楊逵對賴和及其文學介紹 之不遺餘力實不難想像。當時與楊逵有密切往來的王思翔也說:「作為賴和的同 志和後繼者,楊逵以極大的熱情,介紹了賴和的思想和作品,介紹了這一段歷 史實況。他還搜集了許多史料,準備深入研究並系統地予以論述。」44據此可以 發現,楊逵當時確實擁有部分賴和手稿。若再從《文化交流》上刊載的〈夕陽〉

一詩的版本情形來推測,楊逵手中的遺稿很可能只是賴和當年不停修改過程中 的某一個版本而已。可惜這一批賴和手稿在二二八事件之後被一位法官搜查帶 走,事後不僅該名法官失蹤,該批遺稿也不知去向。45

四、提攜新生代作家進攻文壇

戰後初期楊逵致力於介紹林幼春與賴和,使得曾經因日本當局強力動員撰寫 國策文學而幾乎斷絕的左翼文學,得以被接引到戰後的臺灣文壇。二二八事件後 因為客觀環境的改變,日治時期成名作家在政治陰影下紛紛退隱,臺灣文壇逐漸 被外省作家所把持。一九四八年八月起,楊逵負責主編《台灣力行報》「新文藝」

副刊,並自行創辦《臺灣文學叢刊》,吸納了仍未息筆的本省籍左翼作家—蔡秋 桐(1900∼1984)、楊守愚(1905∼1959)、吳新榮(1907∼1967)、王詩琅(1908

∼1984)、廖漢臣(1912∼1980)、楊啟東(1906∼),以及致力於本省戲劇介紹的 呂訴上(1915∼1961),46為臺灣左翼文學的重建點燃生機。

43 見《和平日報》「文教短波」之報導,1947 年 1 月 31 日。

44 王思翔〈憶楊逵〉,《台灣舊事》,頁 98。

45 楊逵說他手上的是賴和未曾發表的原稿,不過以楊逵刊載〈查大人過年〉(即〈不如意的過年〉)時,

註明是未曾發表的遺稿來看,這批手稿是否皆未曾發表尚難確定。關於賴和的手稿被搜查帶走一事,見〈二 二八事件前後〉,《楊逵全集》「資料卷」,頁 91。

46 蔡秋桐以「愁洞」的筆名在《台灣力行報》「新文藝」發表〈飼豬双暢〉(第五期,1948 年 8 月 30 日)

與〈普度〉(第九期,1948 年 9 月 27 日)兩首臺灣話文歌謠,又以〈愁桐〉筆名在《臺灣文學叢刊》第二 輯(1948 年 9 月 15 日)「文藝通訊」發表〈春日豬三郎搖身三變〉。楊守愚(守愚)的〈同樣是一個太陽〉

和王詩琅(王錦江)的〈歷史〉兩篇新詩,同在《臺灣文學叢刊》第一輯(1948 年 8 月 10 日)發表。吳新 榮以「史民」之名在《台灣力行報》「新文藝」第一期(1948 年 8 月 2 日)發表〈談青年〉,在《臺灣文 學叢刊》第二輯「文藝通訊」發表〈賴和在臺灣是革命傳統〉。廖漢臣在《臺灣文學叢刊》第一輯發表〈臺 灣民主歌〉。楊啟東在《台灣力行報》「新文藝」第一期發表〈消夏點滴〉,在《臺灣文學叢刊》第二輯

「文藝通訊」發表〈怎樣看現實才是問題〉。呂訴上在《臺灣文學叢刊》第二輯「文藝通訊」發表〈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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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同時代作家的合作之外,楊逵並努力提攜新世代作家,本地文學青年因而 崛起,適時填補臺籍作家幾乎呈現斷層的現象。銀鈴會成員林亨泰就認為:楊逵 建議《新生報》「橋」副刊主編提供臺灣作家的日文創作與翻譯雙份稿費,讓以 日文寫作的臺灣作家有發表園地,對於銀鈴會「跨越語言的一代」非常重要。47此 外,楊逵運用自己在文化界的影響力,增加這些方才嶄露頭角的後起之秀在文壇 的能見度,對於推動臺灣文學重建工程尤其具有貢獻。就筆者目前所掌握的資料 來看,當時在楊逵編輯的刊物發表作品的本省籍文學青年,可確定與楊逵之間有 密切往來或受到楊逵直接影響的除了葉石濤之外,還有林曙光、張彥勳(紅夢)、 朱實(朱商彝)、蕭翔文(蕭金堆;淡星)、許育誠(子潛)、張有義、高田等人,

48都是年方二十多歲,在日治時期沒沒無聞的文學新秀。

臺南市籍的葉石濤(1925∼)是其中成名較早的一位,一九四二年就讀臺南 州立二中(今臺南一中)時,即因投稿獲得西川滿賞識,畢業後以未滿十八歲之 年協助《文藝臺灣》雜誌編務。49一九四三年間,曾經和楊逵在糞現實主義文學 論爭中成為論敵。戰爭末期由於民族意識越來越明確,和西川滿之間發生磨擦,

開始反省與批判浪漫主義文學觀而決定離開《文藝臺灣》。50戰後初期葉石濤先以

《中華日報》日文版「文藝」為發表園地,二二八事件後在《新生報》「橋」副 刊、《中華日報》「海風」,以及《公論報》「日月潭」發表創作與評論。51一九四 八年起逐漸轉型為中文作家,由於家道中落,幾乎淪為赤貧,促使其文學創作揮 別浪漫主義的美夢,逐漸走向現實主義之路。重新認識楊逵文學成就的葉石濤,

此時與楊逵有斷斷續續的書信往來,兩人前嫌盡釋。葉石濤並曾因楊逵為推銷《臺 灣文學叢刊》訂戶赴臺南時,主動邀集文友十多人歡迎楊逵到訪。52葉石濤在楊 逵主編的刊物上刊載的創作有發表於《臺灣文學叢刊》第一輯的〈復讎〉,這篇

臺灣的戲劇文化〉。

47 林亨泰〈銀鈴會文學觀點的探討〉,《台灣詩史「銀鈴會」論文集》,頁 37。

48 在《台灣力行報》「新文藝」發表作品的痕、鐵、志仁、金秋四位,可能也都是戰後新崛起的青年作家

(見上一章「主編《台灣力行報》『新文藝』欄」部分),但目前無法確定他們與楊逵間的文學關係。

49 葉石濤〈府城之星•舊城之月——「陳夫人」及其他〉,《文學回憶錄》,頁 4∼8。

50 葉石濤〈日據時期文壇瑣憶〉,《文學回憶錄》,頁 39。

51 詳情見彭瑞金《葉石濤評傳》,高雄:春暉出版社,1999 年 1 月初版,頁 115∼124。

52 葉石濤〈楊逵先生與我〉,《文學回憶錄》,頁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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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創作曾經發表於《中華日報》「海風」;53還有一九四八年八月十六日出刊的

《力行報》「新文藝」第三期刊載了〈歸鄉〉上半部,未刊完的下半應該也是經 由楊逵推薦,刊登於次日的《力行報》「力行」第一○二期。另外,葉石濤又在 九月十五日發行的《臺灣文學叢刊》第二輯「文藝通訊」欄發表〈作家的生命在 於創作〉。

林曙光(1926∼2000)為高雄人,七歲時成為楊逵妻子葉陶家教的學生。在 日本求學七年時接受過漢文訓練。曾在《國聲報》擔任採訪記者,一九四六年秋 進入師範學院史地系就讀,一九四七年因二二八事件被警總追捕而逃亡。二二八 事件後結識歌雷,開始在「橋」副刊發表文章,並翻譯本省作家的日文創作。一 九四八年十月在上海《文藝春秋》第七卷第四期發表〈台灣的作家們〉,介紹日 治時期臺灣新文學運動及賴和、楊逵等八位臺灣作家的文學創作。54其作品〈受 難的人們〉刊載於《力行報》「新文藝」第七期(1948 年 9 月 13 日);又發表〈翻 譯工作我要幫忙〉於《臺灣文學叢刊》第二輯(1948 年 9 月 15 日)「文藝通訊」

欄。

筆名紅夢的張彥勳(1925∼1995)為臺中后里人,父親張信義是日治時期激 進的左翼社會運動者。張彥勳就讀臺中一中期間創辦「銀鈴會」,先後負責主編 其同人雜誌《邊緣草》與《潮流》。在《臺灣文學叢刊》第二輯「文藝通訊」中 發表〈「做」才有進步批判是養料〉;日文新詩〈葬列〉則由蕭荻譯為中文,刊載 於《臺灣文學叢刊》第三輯;民謠〈搶購〉、〈選舉〉及小說〈校務會議〉發表於

《力行報》「新文藝」。55

朱實(1926∼)原名朱商彝,彰化人。師範學院教育系求學期間為學習中文 而閱讀《魯迅全集》,受魯迅精神感染極深。56一九四八年以日文撰寫〈本省作家

53 〈復讎〉原載於《中華日報》「海風」第三一二期,1948 年 6 月 24 日。

54 綜合參考林曙光下列作品:〈楊逵與高雄〉,《楊逵的文學生涯》,頁 245∼256;〈相逢何必曾相識—

回憶投稿上海《文藝春秋》〉,《文學台灣》第二期,1992 年 3 月,頁 17∼19;〈烽火彰化邂逅楊逵〉,

《文學台灣》第五期,頁 20∼22;〈一逢永訣呂赫若〉,《文學台灣》第六期,1993 年 4 月,頁 17∼21;

〈難忘的回憶—記台語劇運先驅蔡德本〉,《文學台灣》第九期,頁 15∼24;〈感念奇緣弔歌雷〉,《文 學台灣》第十一期,1994 年 7 月,頁 20∼33。

55 依序分別發表於第十八期(1948 年 11 月 8 日)、第二四期(1948 年 11 月 29 日)、第三六期(1949 年 1 月 17 日)。

56 參見藍博洲《天未亮:追憶一九四九年四六事件(師院部分)》,臺中:晨星出版有限公司,2000 年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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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努力與希望—新文學運動在台湾的意義〉,介入臺灣文學重建論爭,由林曙光 譯為中文後於四月廿三日發表在《新生報》「橋」副刊。同年間開始用中文在楊 逵主編的《力行報》「新文藝」上發表作品,前後共發表〈關於「青雲話劇舞踊 研究會」公演〉、〈潮流〉、〈蟄伏〉、〈民謠小論〉、〈探究〉五篇,57其中〈民謠小 論〉又重刊於《臺灣文學叢刊》第三輯。

蕭金堆(1927∼1998)筆名淡星,後改名蕭翔文,彰化田中人,時為師範學 院史地系學生。與朱實合寫的〈關於「青雲話劇舞踊研究會」公演〉,及其個人 撰寫的〈瘋女〉、〈兩個世界〉、〈芥川比呂志中尉〉、〈鳳凰木的花〉、〈轉學生〉、〈從 意志的火炬〉、〈矛盾〉、〈師院話劇社的暗影〉發表於《力行報》「新文藝」。58其 中〈瘋女〉原作為日文,由李炳崑譯為中文發表。另外,根據《臺灣文學叢刊》

第一、二輯中關於下輯的主要內容預告,〈死影〉均在第二與第三輯的刊行內容 之列,然後來均未見刊載,59其原因不得而知。

本名許育誠的子潛一九四六年九月考入師範學院體育專修科,一九四八年春 因朱實之邀而加入銀鈴會,同年七月開始在《潮流》上發表作品。60有新詩〈推 輕便車的〉刊載於《力行報》「新文藝」第十六期(1948 年 11 月 1 日)。張有義 為彰化人,當時是留學廈門大學的臺灣學生,小說〈農民〉發表於《力行報》「新 文藝」第廿九、三十期(1948 年 12 月 16、19 日)。高田曾參加銀鈴會第一次聯

月初版,頁 304。

57 這五篇作品刊登於《台灣力行報》「新文藝」的情形為:〈關於「青雲話劇舞踊研究會」公演〉,第六 期,1948 年 9 月 6 日;〈潮流〉與〈蟄伏〉,第七期,1948 年 9 月 13 日;〈民謠小論〉,第十二期,1948 年 10 月 19 日。〈探究〉原件筆者未見,根據朱實〈潮流澎湃銀鈴響—銀鈴會的誕生及其歷史意義〉,刊 出時間為 1948 年 11 月 29 日,由此推算應發表於第二四期,見《台灣詩史「銀鈴會」論文集》,頁 22。

58 〈瘋女〉、〈兩個世界〉、〈芥川比呂志中尉〉、〈鳳凰木的花〉、〈轉學生〉、〈命運(外三章)〉、

〈從意志的火炬〉、〈矛盾〉、〈師院話劇社的暗影〉八篇分別發表於《台灣力行報》「新文藝」第七期

(1948 年 9 月 13 日)、第十一期(1948 年 10 月 11 日)、第十三至第十四期(1948 年 10 月 22、24 日)、

第十六期(1948 年 11 月 1 日)、第二十期(1948 年 11 月 15 日)、第二四期(1948 年 11 月 29 日)、第二 九期(1948 年 12 月 16 日)、第三五期(1949 年 1 月 15 日)、第三八期(1949 年 1 月 23 日)。又,〈師 院話劇社的暗影〉筆者未見,依《潮流》後附之「文藝動態」(自 1948 年 12 月 15 日至 1949 年 3 月 14 日 之三個月間)而編,原文標題為〈師院劇劇社的暗影〉,「劇劇社」疑為抄寫於《潮流》時所產生的筆誤,

應為「話劇社」。參見《潮流》春季號,1949 年 4 月。

59 《臺灣文學叢刊》前兩輯中預告的下輯主要內容,分別見第一輯的頁 20 與第二輯的頁 6。

60 許育誠〈一群誠實謙虛的朋友—參與銀鈴會之回憶〉,《台灣詩史「銀鈴會」論文集》,頁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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誼會,並發言建議擴大銀鈴會以鼓勵各地青年,希望銀鈴會做為臺灣文學的前 鋒,目前其作品僅見臺灣話文歌謠〈大老爺〉一首,發表於《力行報》「新文藝」

第八期(1948 年 9 月 20 日)。

這些作家在楊逵主編刊物上發表的創作較少小說,而以簡短的詩歌與散文為 多,並且有多篇原作為日文,充分反映當時臺籍青年作家在語文轉換上面臨的困 境。內容方面,〈復讎〉以荷蘭統治時期為背景,講述臺灣的一位年輕農夫為了 心愛的女人,斷然離開朋友們的革命工作,躲避在愛情的羅網裏,極力忍耐荷蘭 人的虐待之後,因為荷蘭收稅官趁機強暴他美麗的妻子,終於忍無可忍,以斧頭 將其砍殺。農夫雖然被荷蘭士兵齊發的槍彈射穿肉體,但他的不幸犧牲卻因而激 發群眾勇敢奮起的鬥志。一六五二年的中秋月夜,以爭取自由解放為目的的郭懷 一反抗運動就此波瀾壯闊地展開。〈歸鄉〉則以一個因為被日本殖民當局追捕而 逃離臺灣的男子,戰爭結束後返鄉,十二年來日夜期待重逢的妻子卻在他抵達之 前不久投水自盡,投射出臺灣人對於戰後新時代的到來,從滿懷希望與極度失望 的負面情緒。〈受難的人們〉以逃難來臺的大陸人士被政府下令遣返,質疑大陸 與臺灣為自家人之說根本是謊言,並批判政府施政措施。〈轉學生〉則以被排斥 的轉學生比喻臺灣的省籍情結。〈鳳凰木的花〉傾訴抵擋外在環境嚴苛考驗的臺 灣青年,望不見光明未來的痛苦心聲。還有〈大老爺〉所揭發的法院貪污現象,

〈兩個世界〉中學校和監獄被一條路分隔成兩邊的殘忍對照,〈瘋女〉中被利慾 薰心的男友拋棄而精神異常的女子,〈關於「青雲話劇舞踊研究會」公演〉暴露 當地督學藉機強索捐稅與招待券的內幕,〈推輕便車的〉描繪低下階層民眾為求 溫飽的辛苦等,獲得楊逵青睞的這些創作,頗能反映當時臺灣社會面臨的問題,

洋溢著現實主義的精神。

而〈民謠小論〉肯定民謠是反映人民生活與感情最忠實的一面鏡子,認為民 謠的作者做為人民的藝術家,應該注重人民的語言、生活及思想動向,並且強調 感傷主義和軟弱的亡國論調應該消盡,人民才得以向光明的前途邁進。〈葬列〉

則以出殯行列的浮誇與做作,嘲諷中華文化拘泥於虛榮的儀式。〈芥川比呂志中 尉〉批判日本人自認精神文化超越世界的驕傲。這三篇作品代表臺灣知識青年在 戰後面臨臺灣、日本與中國三種不同文化碰撞時,對於臺灣文化未來發展的深層 思考。

至於朱實的〈潮流〉對創造新時代的期盼,〈蟄伏〉勉勵自我忍受飛躍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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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暫時蟄伏,都清楚表達了跨語一代文學青年奮力前進的渴望。而發表在《臺灣 文學叢刊》第二輯「文藝通訊」的幾篇短文—張紅夢的〈「做」才有進步批判是 養料〉介紹文學青年合辦的《潮流》,歡迎大家給予批評;林曙光的〈翻譯工作 我要幫忙〉表示願意翻譯臺灣過去值得紀念的作品,使臺灣文學發展獲得較好的 基礎;葉石濤〈作家的生命在於創作〉針對文學運動只剩下武斷與空洞的論爭一 事,提出應該重新檢討文學動向的呼籲;以及張紅夢、林曙光分別在創作與翻譯 領域等不同崗位上,展現出願意為臺灣文學與文化奉獻的熱情。這些短文在重建 臺灣文學方面有其積極性的意義,緊緊扣住現實社會與時代的脈動。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的林曙光與朱實、蕭金堆、許育誠分別為師範學院學生鉛 印刊物《龍安文藝》61的編輯或撰稿人,在推動大學校園文藝風氣方面無疑是重 要人物。此外,朱實、蕭金堆、張彥勳、許育誠、張有義、高田等人均隸屬於以 學生為骨幹的「銀鈴會」文學團體,而楊逵對銀鈴會進行指導一事已廣為學界所 知,在此有必要就其與楊逵的文學關係再加以說明。

五、指導銀鈴會成員文學創作

銀鈴會做為戰後初期與楊逵關係最為密切的青年文學社團,其實是跨越終戰 前後臺灣中部唯一由本省青年組成的文學團體。其成立必須追溯至一九四二年,

尚在臺中一中就學的朱實(本名朱商彝)、張彥勳與許清世(或云許世清)等人,

以傳閱評論彼此手寫稿件的方式切磋創作技巧開始。因參加者日增而創辦油印的 日文同仁雜誌《邊緣草》(日文原名《ふちぐさ》,又譯為《緣草》),取義「種在 花壇四周的一種不顯眼的花草,默默奉獻,襯托百花爭艷的花壇」,表示戰爭期 苦難的年代裡,願在這小小的園地找到心靈的綠洲。62戰爭末期,由於陣容漸趨 龐大,乃設立「銀鈴會」文學社團。戰後《邊緣草》因語言轉換的問題一度停刊,

一九四八年春改名為《潮流》,以中日文並刊的油印刊物重新出發,並商請楊逵 擔任顧問。此時銀鈴會成員除中部地區藝文界人士,也有遠在臺北與廈門就讀的

61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日,師院台語戲劇社創刊《龍安文藝》,由於四日後即遭逢四六事件,執筆人朱實為 當局急欲逮捕的六大要犯之一,為免牽連無辜,師院同學乃自行將之銷毀。近年間《龍安文藝》重新出土,

已重刊於《文學臺灣》第四六期,2003 年 4 月。

62 朱實〈潮流澎湃銀鈴響—銀鈴會的誕生及其歷史意義〉,《台灣詩史「銀鈴會」論文集》,頁 13;亦見 於藍博洲《天未亮:追憶一九四九年四六事件(師院部分)》,頁 2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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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生,以及銀行職員等。63

一九四八年銀鈴會重整旗鼓,當時臺灣文壇經歷過二二八事件的動盪,正陷 入低迷不振的氣氛當中,日治時期成名的作家紛紛停筆,外省作家順勢主導臺灣 文壇的發展。以《潮流》重新出發的銀鈴會必須跨域政治和語言的雙重障礙,所 面對的挑戰格外艱鉅。從蕭翔文以「淡星」筆名發表的〈臺灣青年對文學創作上 的苦惱〉64,即可深刻透視該會成員在創作上面臨的兩種苦惱。首先是環境方面,

蕭翔文提出文學反映現實的重要性,但苦於校內生活佔據生活範圍的大部分,不 能徹底了解社會問題,總覺得自己好像是站在學校的瞭望臺上看社會,寫的東西 跟社會總發生隔膜。第二是表現方面,他提出語言轉換的問題與解決方法,自我 期許在國文(北京話文)使用困難時用日文寫,同時更加努力研究國文,以縮短 國文、日文表現技巧的距離。文章的最後,蕭翔文並懇切地提出青年需要長輩指 導的呼聲。

楊逵與銀鈴會的結緣始於《潮流》的主編張彥勳,而張彥勳係因父親張信義 參與日治時期的社會運動,得以認識經常出入自己家的楊逵夫婦,楊逵與銀鈴會 的密切關係也因此而來。65從楊逵特別保存該會成員蕭翔文的〈臺灣青年對文學 創作上的苦惱〉,並收入有關臺灣新文學重建論爭的剪報資料中,可以窺見他對 銀鈴會成員未來在文壇發展的關注與重視。66當時的楊逵已在文壇享有盛譽,他 以文學前輩的身分積極介入銀鈴會,適時提振這批新生代作家們的創作士氣,也 指引他們未來努力的方向,在青黃不接的窘況中延續了臺灣本地的文學血脈。

一九四八年七月,楊逵在《潮流》夏季號中發表〈夢與現實〉(〈夢と現実〉), 勉勵年輕人走出夢境,面對現實。楊逵說:

為了擔負未來重任,發揮自己,年輕人必須毅然決然地遠離夢境,面對現 實,對腐蝕社會的根源,追根究底,進而給予矯正。為了達成這個目標,

63 林亨泰〈銀鈴會與四六學運〉,《台灣詩史「銀鈴會」論文集》,頁 66。

64 發表於《臺灣新生報》「學習」第二期,1948 年 5 月 15 日。

65 參考《臺中縣文學發展史:田野調查報告書》,頁 263∼264;〈流亡的銀鈴—朱實〉,收於《天未亮》,

頁 295∼323;施懿琳、許俊雅、楊翠《臺中縣文學發展史》,豐原:臺中縣立文化中心,1995 年 6 月,頁 209∼215。

66 這份剪報資料係從楊逵遺物中發現,原件已入藏國家臺灣文學館。

(22)

必須培養洞悉社會的能力,深刻檢討現實,以確定理想社會的指標,同時 為民前鋒,勇於奮鬥。

能夠表達這種生活需求和鬥爭意識,以及深刻檢討並表現其發展過程的,

莫過於健康的、具有發展潛力的文學。正面挑戰現實、和現實鬥爭的生活,

加上從這種生活所產生的生氣勃勃的作品,以便充實銀鈴會的潮流,進而 匯聚世界各地的潮流,形成推動時代的怒濤。我期待這個日子早日來臨。

67

文中屢次強調青年的社會責任,希望青年勇於挑戰現實的黑暗面,以健康的文學 建設理想的社會。

十月間,楊逵又在秋季號中發表〈寄「潮流」—卷頭詩〉,內容如下:

星星之火可燎原 燒盡荊棘虎打完 潮流到處新芽萌 滿面春風光燦欄68

再度鼓勵銀鈴會成員以文學檢討現實,匯聚成一股推動時代進步的潮流。

稍早之前的八月十四日,《台灣力行報》主辦的第一次新文藝座談會在臺中 圖書館舉行,由主編該報「新文藝」欄的楊逵擔任主持人。會前該報「力行」副 刊以「文藝通訊」刊載相關消息,69預告會中討論重心有三點:一、以往各報副 刊(尤其《新生報》「橋」)上有關臺灣新文學運動爭論的總檢討,並決定確定性 的路線;二、實踐文藝新路線的技術與批判觀念的建立;三、參閱楊逵編輯的《臺 灣文學叢刊》創刊號,對刊載作品進行檢討與批評。從設定的議題可見這是確立

67 引自《楊逵全集》「詩文卷」(下),頁 256∼257。

68 引自《楊逵全集》「詩文卷」(上),頁 38。

69 《台灣力行報》「力行」第八六期預告舉辦時間為八月七日下午一時,不過後來真正舉行時間為八月十 四日下午二時。由於本次文藝座談會乃配合《臺灣文學叢刊》正式創刊之宣傳而舉辦,推測改期原因在於 叢刊因印刷不及將出刊時間延至八月十日,座談會時間亦隨之往後延。另外,有關楊逵創辦的刊物名稱,

「力行」副刊上稱之為「文藝叢刊」。相關報導見《台灣力行報》,1948 年 8 月 1 日。

(23)

臺灣新文學重建運動路線的一次重要會議,張彥勳不僅獲邀參加座談,楊逵並在 會上公開推薦張彥勳(張紅夢)所屬的銀鈴會時說:

張先生那裡有個文學研究集團,也出油印的文藝雜誌「潮流」。張先生,

他因國文寫不來,就用日文寫作了。文學是為現實的描寫,生活意志的表 現,不要限定於什麼語文而中斷這工作。像他們那個地方,三個五個,十 個二十個集合起來,共勉共勵繼續工作,我想,這於運動該是很堅實的基 礎。70

當時張彥勳還不能以中文創作,不過楊逵說:「此後的文藝工作要靠這幫青年人,

年紀大一點的,在語文方面的轉換上有着很大的困擾,而最壞的。就是已經缺少 了學習的熱情」,又說:「老先輩已經老了,沒有元氣,沒有熱情」71,顯然他對 張彥勳等人跨越語言的能力很有信心。楊逵也透過這次的會議公開宣稱有意結合 銀鈴會與《臺灣文學叢刊》,藉由團體的力量發展文學運動。

八月廿九日銀鈴會第一次聯誼會正式召開,楊逵親自出席參與檢討及擬定有 關該會發展的方針時,在會上說道:

我從一個星期的南部旅行剛回來,深感到青年人對於台灣新文學運動有點 大的期待與努力。現在四十歲以上的人過於消極,此後青年所担任的責任 極大,所以我對「銀鈴會」有莫大的期待。自光復以來,新知識、文化交 流、台灣評論只出了二、三期就停辦了,在台灣從事文化工作是困難的,

所以應有相當的覺悟。為了收錄對台灣人民生活有密切關係,描寫台灣現 實的作品起見,我們創辦台灣文學來,我相信應有堅實的基礎,空洞的文 學並沒有貢献,希望青年們努力來開拓這條路。72

當時楊逵創辦的《臺灣文學叢刊》第一輯已經正式發行,楊逵在話中透露自己有 意以銀鈴會為班底,開拓現實主義文學的道路,推動戰後新一波的文化運動,這

70 原載於《台灣力行報》「新文藝」第三期,1948 年 8 月 16 日;收於《楊逵全集》「資料卷」,頁 150。

71 語出《楊逵全集》「資料卷」,頁 151∼152。

72 原載於《銀鈴會第一次聯誼會特刊》,臺中:銀鈴會,1948 年 8 月 29 日;收於《楊逵全集》,頁 158。

(24)

應該就是他積極參與銀鈴會顧問工作背後的趨力。

會中楊逵並且針對蕭翔文(淡星)提出反映現實作品七,抒情作品三的「七 三主義」,明確指出:「不必這樣,抒情作品也要立腳於現實,我們要反對用頭腦 想出來的抒情,但要尊重用足—『經驗』領會的抒情」73,對創作進行實際指導。

銀鈴會有四、五位成員還利用暑假期間住宿在楊逵家裡一個星期,聆聽楊逵以自 身的創作〈無醫村〉作為教材,親自教導寫作的技巧。《潮流》秋季號也轉載了 楊逵在《力行報》「新文藝」欄發表過的民謠兩首,74其中一首描寫人民以草根配 番薯果腹的生活窘境,以致於連醫學博士都感嘆無法救治營養不良的病人;另一 首則是以生養子女只會製造家庭的經濟負擔,倒不如養豬賺錢,大有人不如豬之 嘆。銀鈴會在所屬刊物上刊載這兩首描繪社會現實的作品,做為同仁創作典範的 用意是極為明顯的。

直到晚年,蕭翔文依然清楚記得楊逵當時「用腳」去寫,以顯現作者個性的 一番話;並表示當年會為《力行報》「新文藝」寫稿,只是一心一意想像楊逵一 樣,「藉著文學的方式來改善當時愈來愈腐敗的社會風氣」。75同為銀鈴會成員,

曾經因為楊逵的呼籲而投稿《新生報》「橋」副刊的林亨泰,76在近年發表的文章 中還指出:淡星在《聯誼會特刊》發表歡迎詞,《潮流》一九四八年冬季號中有

「楊逵先生御作品介紹」77專欄,冷視在《潮流》一九四九年春季號發表〈論楊 逵《送報伕》〉;以及銀鈴會同仁的創作有對殖民地統治的懷疑和痛恨,與現實主 義的文學傾向,證明楊逵確實被銀鈴會同仁視為仰慕與學習的對象。78林亨泰並 且認為由於楊逵擔任顧問和指導,銀鈴會延續了戰前「反帝反封建」的臺灣文學

73 見《楊逵全集》「資料卷」,頁 159。

74 《潮流》上標題為〈民謠兩首〉的這兩首詩歌分別轉載自《台灣力行報》「新文藝」第六、七期,1948 年 9 月 6、13 日。

75 蕭翔文〈楊逵先生與力行報副刊〉,《台灣詩史「銀鈴會」論文集》,頁 81∼82。

76 參見許詩萱《戰後初期(1945.8∼1949.12)台灣文學的重建—以《台灣新生報》「橋」副刊為主要探討對 象》之附錄五〈林亨泰訪談〉,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1999 年 7 月,頁 244。

77 該專欄以表格方式列出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五日至十二月六日,楊逵在《臺灣新生報》「橋」、《公論報》

「日月潭」與《台灣力行報》「新文藝」上發表的作品,共有短篇小說〈無醫村〉、詩〈美麗之島〉,以 及評論〈論反映現實〉、〈論文學與生活〉,共四篇。見《潮流》一九四八年冬季號,頁 20。

78 綜合參考林亨泰〈銀鈴會文學觀點的探討〉及〈跨越語言一代的詩人們—從《銀鈴會》談起〉兩篇論述,

《台灣詩史「銀鈴會」論文集》,頁 42 及頁 75。

(25)

精神。79楊翠的研究也指出,經由楊逵指導的《潮流》所展現的現實性與批判性,

和《邊緣草》時代著重詩文之美呈現不同的風格。80這些都足以顯示楊逵的文學 理念深刻薰染了銀鈴會的成員,其中尤以崇尚現實主義、關心社會現實的張彥 勳、朱實、蕭翔文等幾位作家,與楊逵因為理念相同而關係益形親密,臺灣左翼 文學系譜與批判性傳統的香火亦賴之得以延續。

第二節 楊逵與《新生報》 「橋」上的論爭

一、從「文藝」到「橋」的數次爭論

二二八事件之後不久,針對文藝界的荒涼與沉寂,以《臺灣新生報》「文藝」

欄為園地,展開一場有關臺灣文學的論議。「文藝」創刊於一九四七年五月四日,

同年七月三十日停刊,共出刊十三期,八月一日起原版面由「橋」取代,因此「文 藝」上的討論被視為「橋」論爭的前奏。81討論之起肇因於讀者覺得「文藝」版

「不夠潑辣,沒有積極的反映現實,『學院』氣味太濃厚」,並有人建議「在臺灣 這沉寂的文藝界,『文藝』應該盡一部份『提倡』的責任,造成臺灣的『文藝空 氣』」,主編何欣乃刊出沈明的〈展開臺灣文藝運動〉,藉以拋磚引玉,82接著「文 藝」又陸續刊載《中華日報》「新文藝」主編江默流的〈造成文藝空氣〉,以及沈 明的另一篇文章〈我們要這樣的新文藝—再論展開臺灣新文藝運動〉,後者並具 體提出以新現實主義為發展的道路。83然而由於沈明說臺灣文藝是「一片未被開

79 林亨泰〈銀鈴會文學觀點的探討〉,《台灣詩史「銀鈴會」論文集》,頁 62。

80 施懿琳、許俊雅、楊翠《臺中縣文學發展史》,豐原:臺中縣立文化中心,1995 年 6 月,頁 210。

81 李瑞騰認為《新生報》本身將「橋」的內容定位為文藝與綜合,因此其版面實乃接續「文藝」與「新地」

兩者而來,「文藝」上的論議可視為「橋」論爭之前奏。參見〈《橋》上論爭的前奏〉,「台灣新文學思 潮(1947-1949)」研討會論文,2000 年 8 月 16∼20 日;刊載於《新文學史料》(北京),2001 年 1 月,

頁 52∼53。

82 何欣〈編後記〉,《臺灣新生報》「文藝」第四期,1947 年 5 月 25 日。

83 沈明〈展開臺灣文藝運動〉、江默流〈造成文藝空氣〉、沈明〈我們要這樣的新文藝—再論展開臺灣新 文藝運動〉分別發表於《臺灣新生報》「文藝」第四期(1947 年 5 月 25 日)、第七期(6 月 18 日)、第九 期(7 月 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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