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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汤晨星才转回视线,平板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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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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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1)

第一年夏天——“ 到了,就是这里了!” 庄百依气喘吁吁地靠在镶嵌着 雕花铜牌的大理石门柱上。

不同于庄百依双颊熏红、汗水淋漓,而汤晨星不喘不急、面无表情地 盯着铜牌突出的字体——“ 杜寓” 。

半晌,汤晨星才转回视线,平板地问——“ 他们不会虐待未成年少女 吧?我还没满二十岁。”“ 什么?” 庄百依半是惊讶、半是无奈地嚷着——“ 你 当我是什么人?人口贩子吗?如果这份工作有半点危险性的话,我绝对不会 介绍你来的!” 她喘口气又接着说——“ 要不是我运气不好,得回学校暑修,

否则这么‘ 好康’ 的工作,还轮不到你呢!” 汤晨星不置可否地抿嘴,偏过 头浏览附近的景色。

庄百依气恼地看着她,无奈地叹气——唉!认识晨星这么多年了,她 还是搞不懂晨星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她们都是在育幼院长大的呀!

庄百依跟她的同胞哥哥庄百顺,是因为父母经商失败后,背负起庞大 的债务,由于无法偿还,最后不得不选择双双自杀这一途来解决生命。他们 兄妹俩,在投靠无门下而被警察送到育幼院的。

那时,汤晨星已经在育幼院待了十年了;十一岁的她,即有超乎年龄 的成熟。

当庄百依因遭逢家庭剧变,一下由富裕家庭的千金宝贝,沦落到寄宿 育幼院的可怜孤女时,她则开始一味地排拒别人的关心,还特意刁难修女及 其它的院童,更展现出她撒泼、胡闹的个性,大家当然都能体谅庄百依的心 情且对她多方忍耐;只有汤晨星,始终不以为然地冷眼对她。

有一天,庄百依恶意地取笑刚上小学的刘小青和王力恭,弄得他们哭 得好伤心;汤晨星终于忍不住了!

“你凭什么这样欺负他们?又不是他们害你住到育幼院来的。自从你来 了以后,大家都体贴、忍让你;你不仅不懂得感激别人,还变本加厉地欺负 他们。你失去父母、失去家庭那又怎么样?这里哪一个人不是这样?你要是 不懂得感谢别人的体贴,很快你就会发现,自己是全世界最孤单的人,因为

——没有人喜欢你!” 庄百依脸上因脑海里回忆的昼面而展露笑意——十一 岁的汤晨星双手插腰,一脸义正辞严地朝比她高上一个头的自己训话的情 景,彷佛才是昨日,但,时间却已匆匆过了七、八年。

该怎么说服晨星呢?如何让她心甘情愿地待在杜家工读两个月?庄百 依伤着脑筋,同时心中不忘埋怨修女院长;谁不好挑,偏偏挑中晨星——育 幼院里最与众不同的孩子。

一般说来。在育幼院长大的孩子,总是有些不自觉的自卑感;但是,

汤晨星却有种不同的气质。

她可以完全不受限于环境或他人的局限,她以沉稳的自信,冷静地看 待这个世界;无论遇到什么问题,她总是那样笃定,好象一切早已在她掌握 中。当其它的院童在争夺着善心人士所捐赠的衣物、书籍、玩具时,她早 已完全靠着自己的力量,到处打工赚钱,不但负担自己的学费,更还有多余

(2)

的钱交给修女。

庄百依自从考上大学后。就搬离育幼院,住在学校附近。一到暑假期 间,就到杜家打工,因此,只有在寒假时才会有空回孤儿院。

汤晨星的个性本就是独来独往,现在又不住在一起了,她们之间倒显 得有些生疏,如果不是因为杜永丰是孤儿院的长期赞助者,庄百依跟修女们 说什么也不会非要汤晨星代替庄百依到杜家别墅打工。

每年夏天,杜永丰在国外念书的三个子女都会回来度假。

杜家的公司虽然是在台北,但是,每逢暑期,杜永丰总是带着太太和 子女回南投老家,因此。需要一些临时帮手。杜永丰灵机一动——何不把这 个机会提供给育幼院那些需要帮助的年轻孩子?况且这份工作给的薪水不 差,做的是打扫房子、整理环境之类的琐事,住的又是别墅,到哪儿去找这 么好的工作?可惜今年,庄百依因为一门重要的学科被当,而必须留在学校 暑修,只好忍痛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没想到,今年育幼院除了汤晨星以外,竟然找不到一个适当的人选到 杜家工读。因为,其它的孩子不是年龄大小,就是刚好遇到大学联考,只好 勉强拜托今年大一的汤晨星了。

汤晨星经过修女再三地拜托后,才不情愿地答应,并不是因为工作的 性质——其实,当个佣人并没什么,只要是能赚钱的工作,在汤晨星的眼里 都是好工作。只不过,她讨厌不必用头脑或是机械式的工作;尤其是家务事。

但是,为了育幼院,她也没得选择,只好跟庄百依到杜家来了。

“百依,你还没告诉我一个月多少薪水?” 汤晨星突然打破沉默地问道。

“去年是两万六千元,今年可能会多一点吧!” 一个月两万六千元?这样 的薪水倒是不错。汤晨星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坦开来。

吁!庄百依也松了口气,早知道提起薪水,就能让晨星心情好转,自 己也不必提心吊胆个老半天了!

“进去吧!我保证你会有个既轻松又豊收的暑假生活。” 庄百依开朗的声 音听起来信心十足。

汤晨星扬起两道眉,代表着心中的疑问。

※ ※ ※

这里的生活真是平淡如水。

汤晨星拿着鸡毛撢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撢着看不见的灰尘。

两个礼拜了,她每天所面对的除了家具还是家具。真搞不懂这些有钱 人,没事请个佣人摆在家里好看的吗?到目前为止,她唯一见到的社家人是 杜太太。这位夫人整日无所事事,一早起来就打扮得光鲜亮丽,顶着一张修饰 得无懈可击的完美脸蛋——完全不像是个中年欧巴桑,在屋子里嫌东嫌西。

好让手下的人无时无刻地保持着忙碌的状态。她挑剔不悦的眼神,只有在牌 搭子出现时,才会显出一丝愉悦。

幸好杜太大是由台北带来的慵人服侍着;要是让她去服侍杜夫人,她 肯定立刻辞职不干。

唉!还有漫长的八个礼拜“ 小心一点!别碰坏了,这边、这边——喂!

脚步小心,别绊着了——” 突然传来管家李碌大嗓门的吼声。

汤晨星探头望去,几个工人搬着一架层层包里,状似钢琴的东西,朝 着她所在的这个方向走来。

(3)

管家一眼瞄到汤晨星,挥手招呼她过去。

“这是大少爷特地从维也纳运回来的钢琴。太太打算把你负责打扫的花 厅暂时移做大少爷的琴房,等钢琴摆好以后,你再把花厅里的东西整理整 理。” 交代完,李碌立刻回过头指挥工人。“ 就是这里,小心别碰到门,这可 是价值百万的名琴… … 嘿,小心!

再抬高一点,好,再移过去… … ” 大少爷?就是那个在维也纳学音乐 的——杜聪文?汤晨星试着回想其它慵人在闲谈中提到关于杜家子女的部 分… … 老大杜聪文,自小就是个音乐神童。十二岁就到维也纳留学,不到二 十岁就得过好几个音乐大奖。现年二十四岁的他,已是国际上知名的钢琴家;

不过,听说他这个人很难相处,有着典型的艺术家脾气。

老二杜怀德,二十三岁,目前在德国学法律,在其它慵人眼中他是杜 家三个子女中,最亲切和善的。

老三杜玉娴,十七岁,是杜家的掌上明珠,今年才到美国念书,今年 这个暑假,计画去欧洲旅行,不打算回台湾。

只不过回国两个月,竟然大费周章地从欧洲把庞大的钢琴运回台湾。

那么巧,还摆在她的“ 管区” 里!汤晨星心中不由对杜聪文产生一种对立的 感觉。

“晨星,你过来一下。” 李碌自屋内喊着。

她无奈地踱了过去。

“这架琴是大少爷花了好大的工夫才买到的古董名琴,平时你打扫时,

要多留神点儿,知道吗?” 她点点头,泰半的注意力都投注在正在拆开包装 的钢琴上——搬运工人小心翼翼地卸下一层又一层的防震保护膜,看他们那 样谨慎的神情,彷佛那架钢琴是什么无价之宝似的… … 呀!也没什么特别的 嘛!汤晨星有点失望地看着渐渐露出的琴身——黯淡无光的深褐色泽,除了 看起来比一般钢琴陈旧外,实在看不出让它价值连城的地方。

汤晨星顿时失去了兴趣,趁着管家忙着监督,无暇它顾之时,她悄悄 地溜走,打算到她昨天发现的书房,去找本书解闷。

※ ※ ※

听说,“ 他” 今天下午抵达台南。

汤晨星插腰环视四周——光可鉴人的木质地板、闪闪发光的家具摆饰、

透明得像不存在的玻璃窗… … 她锐利的双眼挑剔地滑过每个细小的角落,完 美主义的她,不容许有丝毫缺失存在,即使不是她心甘情愿所做的事。

“李管家,到底还要我做什么?” 她不悦地嘀咕。

她不满的情绪是可以理解的。

上午,她尽职地完成了地分内的工作;下午正打算上二楼的书房,把 昨天看了一半的世界名著看完,不料,李碌却派人把她叫去,并告诉她,马 上把“ 琴房” 打扫干净!

他到底哪里不满意?“ 一尘不染” 只能保守地形容这间琴房的干净程 度,难道是要她… … 汤晨星恼怒的双眼,不经意地扫过那架钢琴,又迅地移 回视线,牢盯着那架老旧笨重的钢琴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珠溜地一转,原本 阴郁的脸蛋,缓缓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容。

两个小时之后——汤晨星站直僵硬的身体,捶着酸痛的肩膀,满意地 望着自己的杰作——一架崭新的钢琴!

原本斑驳、历经沧桑的痕迹,都在她的巧手加蛮力之下消失无踪,只

(4)

留下泛白的原木光泽;连象牙做的琴键上。原有的黄褐色渍垢也被她一并处 理掉了。她满意地坐在琴椅上,手指轻巧地敲打洁白的琴键。以略带沙哑的嗓 音唱着:“ Sol MiMi ,FaReRe,DoReMiFaSol Sol ,Sol MiMi ,FaReRe……”“你 是谁?谁准你碰我的钢琴?” 突来的如雷吼声,打断了汤晨星原本轻松愉快 的好心情。

她是谁?竟敢乱碰他的宝贝!杜聪文怒火冲冲地瞪视徐缓回头、表情 自如的短发女孩。他不曾见过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弹琴… … 忽然,他浑身一 僵,难以置信地低吼——“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侮辱它!你竟然在我的宝 贝钢琴上,弹这种幼稚、没有水准的儿歌——小蜜蜂!” 汤晨星一听,挑高 一道秀气的细眉,不以为然地凝视他——与社太太酷似的完美五官,并不显 得阴柔;配上他高傲的态度,倒有些像是希腊神只的塑像。

“你是哑巴,还是聋子?我在问你话!” 她轻忽的态度惹火了杜聪文。

汤晨星不理睬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合上琴盖,将琴椅归位后,才 开口道:“ 我相信你小的时候,一定也唱过这首幼稚、没有水准的儿歌。” 杜 聪又一愣。随后才意会,她的话是针对自己适才对“ 小蜜蜂” 的评语。

他眉一拧,怨声问——“ 你是谁?”“ 我不是哑巴,也不是聋子。” 这 个人是吃了几十吨的炸药吗?怎么说话老是用吼的。

汤晨星反过身不想再理会他,自顾自地收拾打扫的工具。

她又答非所问,杜聪文恼怒地发现,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他从 绷紧的牙关迸出声音问——“ 你是新来的佣人?” 他等了片刻,发现她根本 不打算回答他,不由得大声吼着——“ 该死的!快回答我的问题——” “ 怎 么了?大少爷。你——” 李碌闻声匆匆跑来。

“她是谁?” 杜聪文立刻打断他的问话,高傲地瞄着汤晨星问。

李碌小心地回答——“ 大少爷,她是今年圣德育幼院新来的工读生,

叫汤晨星。” 然后,他回过头责问汤晨星——“ 你做了什么事,让大少爷这 么生气?” 汤晨星耸耸肩,不想开口。

杜聪又一看更火了。“ 我从没看过这样傲慢无礼的佣人!” 说完,他刻 意以轻蔑不屑的眼光睥睨她。

“大少爷,你别生气。晨星她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是谁,所以才会冒犯

——” “ 我知道他是谁!” 汤晨星向来自认冷静的个性,被杜聪文轻蔑的眼光 给触发了,她冲动地打断管家的话。仰头无惧地直视杜聪文说——“ 我知道 你是谁。从你特‘ 大’ 的吼声、特‘ 大’ 的脾气,我就知道你是杜家的‘ 大’

少爷了!” 她大胆的言辞,差点吓破李碌的胆。

在杜家,从没有人敢这样跟大少爷说话,连先生和太太都不曾这样做 过。因为,老夫人在世时,对这个杜家的长孙疼爱得不得了,向来是予取予 求。而且还不准任何人违逆大少爷的意思,连先生、夫人都没有权力管教大 少爷了,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做下人们的。

汤晨星谁不好得罪,偏偏得罪了个性最暴烈、跋扈的大少爷,这下惨 了!

“晨星,你少说两句,快向大少爷道歉!” 李碌试着缓和两人对立的情势。

“不必,叫她立刻滚!” 杜聪文态度傲慢地下令。

“你凭什么叫我滚?” 汤晨星不受威胁地反问,不给杜聪文发言的机会,

她接着指指钢琴对李碌说——“ 李管家,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好了。”

(5)

话一说完,她轻巧地闪过呆立原地的两人,径自走出门去。

遭到前所未有的忽视,杜聪文快气炸了,这个该死的汤晨星,完全不 把他放在眼里,竟然就这样走了!他心中的怒气不断沸腾,就在快爆发的前 一剎那,他蓦然察觉,他的钢琴似乎变得不一样了,他猛转头,定睛一看,

立时发出一声惨叫!

“我… … 我的宝贝,怎会变成这样?” 他奔过去轻抚着钢琴的琴身,悲 戚地自喃,猛然又回过头,严厉地瞪着李碌——“ 是你让她做的?” 可怜的 李碌成了代罪羔羊。

“不是、不是,不是我,不关我的事,我没叫她——” 只见李碌仓皇地 急促否认。好半晌,才发现杜聪文早已移开视线,心疼地审视着自己的钢琴 了。

李碌随着他绕着钢琴转圈。汤晨星竟然有办法把钢琴刷得如此“ 洁白” ! 李碌不禁佩服起她;杜聪文则是涨红了脸,哀伤地望着钢琴,嘴里嘟嚷着—

—“ 哦,我可怜的宝贝!她怎么可以这样伤害‘ 你’ !”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 抬起头握紧拳头。立誓般嘶吼着——“ 我绝不会放过她的!”

※ ※ ※

第二天下午。

杜聪文心情郁闷地踏进琴房,一眼又瞧见了那个叫汤晨星的傲慢女佣。

“你还没走?” 他明明已经告诉李碌,今天一定要把她赶走的。

汤晨星听到他的话,只停顿一下又继续拖地,想彻底忽视他。

杜聪文有了昨日的经验,干脆直接把管家叫来——“ 她为什么还在这 里?我不是要你开除她了吗?” “ 我是想开除她,可是,晨星说,是先生自 己答应让育幼院派人来打工的,现在怎能出尔反尔?除非,先生亲自去跟育 幼院院长说,否则,她是不会离开的。大少爷。你也知道先生到东南亚去… … ” 杜聪文不耐烦地挥手——“ 好了、好了。竟然是这样,就叫育幼院换个人来!

就叫去年那个叫什么依的来——” “ 庄百依。” 冷不防,汤晨星清冷的声音插 入。杜聪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他刻意不理会她,径自吩咐李碌——“ 你 立刻打电话给育幼院,叫那个什么依的马上过来——” “ 她叫庄百依,不叫

‘ 什么依的’ 。” 汤晨星又打断他,重复申明。

“你是故意跟我作对吗?” 杜聪文猛转身对着汤晨星吼——“ 我问你时,

你闷不吭声;我不问你,你却拼命打岔。”“ 谁叫你净问些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 你还没走?’ ,我要是走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汤晨星话锋一 转,又说——“ 我认为,你不记得百依的名字,一直说:‘ 那个叫什么依的’ , 实在没礼貌。”“ 你看到了,她老是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教我怎么忍受!我 不管我爸跟育幼院有什么约定,这个家只要有我,就没有她!” 杜聪文气得 跳脚,非要李碌立刻赶走汤晨星。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好意思了,看来,你得搬出去了,不到九月我 绝不会离开这里的。” 为了代替庄百依到杜家来打工,她放弃了找了好久才 找到的工读机会,现在暑假都开始了,到哪里再去找份薪水优厚的工作?哼!

说什么她也不会离开,她汤晨星可是从不做赔钱生意的。

这… … 这实在太过分了!这个小女佣简直是鸠占鹊巢!也不想想这是 谁的家,竟敢开口赶他这个堂堂的社家大少爷走!好,她想留下来,他就让 她留下来!他会让她知道厉害,让她后悔赖在杜家不走。哼!

(6)

李碌还以为汤晨星这次完蛋了,心里恼着该如何解决这个麻烦,却被 杜聪文接来下说的话给吓得下巴直落胸前——“ 好,你不想走就算了。” 杜 聪文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样意外的发展,让李碌看傻了眼,过了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 那… … 那我… … 我叫阿桃跟晨星换工作,让… … 阿桃来打扫这里——”

“ 不必了。” 杜聪文状似轻松地走了。

李碌又是一愣。奇怪了!大少爷本来是很生气的,怎么一会儿工夫,

全变了?他纳闷地搔搔自己的脑袋,看看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汤晨 星。她的运气真好,这样对大少爷都能平安无事!

※ ※ ※

想跟他斗,还早得很!现在还不是得乖乖地跪在地上擦地——杜聪文 冷笑看着汤晨星跪在地上,拧着抹布擦地。

自从那天他们交过手之后,杜聪文不甘心自己奈何不了汤晨星,故意 在他母亲面前批评琴房打扫得不够干净,他最讨厌木质地板涩晦难行,那样 骯脏的环境叫他怎么练琴?果然,她母亲立刻命令汤晨星,每天早晚两次打 扫琴房,先除尘。再用软性清洁剂擦拭屋内所有物品——除了钢琴以外,这 是杜聪文再三强调的,他可不敢再冒险,让汤晨星碰他的宝贝。拼木地板每 天都要打蜡,还不准她用打蜡机,非要她跪在地上用手一吋一吋地打蜡不可,

这当然也是杜聪文的意见。

现在看到她仆伏在地上。高高在上的杜聪文,不由得扬起嘴角,心里 思忖——已经一个礼拜了,她现在必然十分后悔跟他作对,要是她诫心诚意 跟他道歉,或许他会考虑。

宽宏大量地放过她。

心念一动,杜聪文走进琴房,还故意挡在汤晨星所在的地板前方,想 给她一个表达歉意的机会;不料,汤晨星头也不抬地绕过他站的位置,继续 擦她的地板。

杜聪文难以相信地瞇起眼,她又再次无视他的存在,她竟然还是像以 前一样那般无礼,那他也不必客气了。

“我现在要练琴。” 他口气高傲地宣布。

汤晨星的反应是站起来,提着水桶到离他最远的角落去,继续跪下来 进行她的工作。

“喂!你没听见我的话吗?” 他加大音量。

汤晨星无奈地停下动作。不愠不火地抬起头瞧他。心里在纳闷:他要 练琴,干她何事?只见杜聪文表情愈来愈凝拗,她叹口气说:“ 我只负责打 扫,你要不要练琴是你家的事,干嘛一直嚷个不停,难不成还要我帮你?”

杜聪文一听,差点儿吐血——帮他?像她这种只会弹奏“ 小蜜蜂” 的角色,

也敢说出这种大言不惭的话。

他眼一翻,不屑也说:“ 凭你这种幼稚的音乐程度,也想帮我?哈!真 是笑掉人家的大牙。” 他捧腹大笑。

汤晨星瞪了他一眼,低下身子不再管他。

杜聪文无趣地停住笑,表情一肃,命令道——“ 我练琴的时候不喜欢 有人在场,你出去!”“ 不行!” 汤晨星简洁地回答。

“不行?” 杜聪文以高亢的嗓音重复一次。

“今天早上我一定要完成我的工作,如果你受不了有人在这里,那就下

(7)

午再练琴吧!”“ 你认为,我该配合你的时间?” “ 当然。” 汤晨星理所当然地 点头。“ 你整天无所事事,什么时候练琴都可以呀!”“ 你实在太过分了!你 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分,你只是我家请的——”“ 我当然清楚自己是什么身 分。” 汤晨星伸手打断他。“ 我的工作就是维持这里的清洁;而我也正在这么 做。请你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 我浪费你的时间?” 杜聪文已经气量了,

只能一再地重复汤晨星的话。

汤晨星本不想再多说,可是。看他一副愚蠢的表情,似乎完全听不懂 她的话,她只好捺着性子再解释:“ 今天下午我轮休,所以,现在我一定要 完成所有的工作;不管你决定现在练琴,或是换个时间都好。只要别再打断 我工作就行了。” 杜聪文瞠目结舌地望着她自在地走回去擦地,脑中由于太 过气忿而不能正常运作,呆愣地步出琴房。侍他恢复神智时,人已经站在门 外了。他竟然又败给她了——不!不是这样,他只是一时被她理直气壮的态 度给唬住罢了!

他突然对自己不满起来,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弃守琴房?该离开的 人是汤晨星才对!

杜聪文开始在心中数落着汤晨星的罪状——她态度傲慢、目中无人,

还差点儿毁了他的宝贝钢琴。不仅如此,还数度驱赶他离开他的地盘,现在 又要求他配合她的工作时间来练琴!

确定自己胸中已凝聚了足够的怒气来对付汤晨星后,杜聪文憋住满腔 怒火,气势雄壮地走进“ 战场” 。

“你马上滚出去!我现在要练琴。” 又来了!汤晨星嘀咕着,认命地放下 抹布,跪坐在地上说——“ 你要练就练吧!不要再来烦我,好不好?” “ 你 听清楚,我要你现在立刻离开这里,现在!你听到没有?” “ 为什么我得离 开?” 汤晨星也火了,挑眉不悦地反问:“ 我做的事又不会发出声响,根本 不可能干扰你练琴呀!”“ 我就是不喜欢有人在这里。” 他真是极端自我!

汤晨星摇摇头说——“ 我不懂,如果有人在,你就不能弹琴,那你怎 么开演奏会?怎么参加音乐竞赛?难道都叫那些听众、裁判们躲在门外偷听 吗?” “ 他们跟你不一样,他们都是有专业的音乐水准,懂得欣赏我音乐的 人。”“ 是吗?” 汤晨星嗤之以鼻。“ 好的音乐应该是雅俗共赏的,你要是真 那么厉害,为什么害怕我在这里听你弹琴?莫非——连我这种对音乐一窍不 通的人,也能听得出来你拙劣的演奏技巧。”“ 你在胡说什么!我从小就被称 为‘ 音乐神童’ ,还曾经得过三个国际音乐大奖;从来没人批评过我的音乐 才能。连音乐界巨擘布格朗特先生,都曾经公开表示——我是个天生的钢琴 家。”“ 布格朗特?这个人我连听都没听过,他说的话怎么能让我信服?搞不 好那些赞美你的人。都是看在钱的分上才口下留情的。”“ 你——你——” 杜 聪又一时语塞。

“你说什么都没用的。除非我亲眼见过、亲耳听到。否则,我说什么也 不会相信。

如果你真的不行,就老实承认好了,我也不会故意留在这里看你丢脸。”

话一说完,汤晨星快速地瞥他一眼,看他涨红的脸转为青紫色,随即低下头 以掩嘴角藏不住的笑意。想不到。他这么禁不住他人的激怒,她敢肯定,为 了保住面子,他绝不会再打断她的工作、要她出去。哈!

杜聪文确实被她的话给制住了,这下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把

(8)

一腔怒火发泄在钢琴上。

在一阵“ 叮叮咚咚” 优美的琴声中,汤晨星兴致高昂地哼着,她刚学 会的一首闽南语歌曲——今仔日风真透 头家的面臭臭代志也抹讲盖大条 啊着烦恼甲强要挡抹条… … 今仔日风觉透 剩我这傻愿头代志是永这做抹了 薪水总是嫌无够… …

※ ※ ※

他走进书房,伸手正想打开灯,赫然发现,笼罩在小桌灯晕黄光影中 的沙发上,躺着一个女孩。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下身,漆黑的眼眸,在黑暗中发出好奇的光芒。

“就是她让大哥气得半死的?” 他带点儿讶异的自言自语,佩服地端详 着蜷在椅座上,有天使般睡靥的陌生女孩。

瓜子型的脸蛋、齐耳削薄的短发、细致的五官,每个部位看起来都是 那么迷你,真令人难以相信她有能力跟个性强烈的大哥相抗衡,他心里称奇 不已,双眼再次巡视着她,猛然对上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无比清澈明亮的眸 子——像猫一样机灵、警觉的眼神。

“你醒了。” 他脸上自然涌出笑容。“ 我是杜怀德,你一定就是那个鼎鼎 大名的汤晨星喽!”“ 你不是应该下午到的?” 汤晨星困惑地想:今天下午,

大家等了半天都没见着他的人影,还以为他不回来了。怎么他忽然半夜出现?

“ 我的班机晚了,到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所以没机会跟你见面。” 这样躺 着跟他说话,还真有点怪异,汤晨星举高手想撑起身;杜怀德却煞有其事地 握住她的手,热情地上下摇摆:“ 幸会!幸会!” 怎么杜家的儿子都如此“ 与 众不同” ?汤晨星眨眨眼,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缓缓坐起。

“你跟百依是好朋友吧?怎么今年她没来?” 杜怀德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好奇地问。

“她要暑修。” 他比那个大少爷好多了。起码还记得百依的名字。

“哈,我早告诉她别混得大厉害了,这下吃到苦头了。你呢?你高中毕 业了没?你们院长怎么会让你这种小妹妹来打工?” 看他提起庄百依的口 气,两人的交情似乎不错。

“我下学期升大二。”“ 欸?你已经上大学了?” 他的眼神明显不信地上 下打量。

“年龄跟身高不一定成正比。” 对他人质疑的眼光,她早就习以为常,谁 叫她长得不够高。

“说得有道理!” 杜怀德一声喝采,立刻又接着说——“ 你念什么系?”

“ 企管。” 怪怪,企管系!这是老爸最喜欢的科系。杜怀德扮了个鬼脸,想 当初他选系时,老爸威胁加利诱,逼着他非选企管系不可。

“你知道吗?我差点也念了企管系。我老爸不敢叫我大哥学商,就打起 我的主意,硬是通着我选企管;最后,还是劳动我大哥出马,才让他放过我。”

“ 怎么你们全家都这么听他的话?” 汤晨星不解地问。

聪明如他,当然了解她口中的“ 他” 是谁。

“听说你跟我大哥,呃… … 有点摩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他的 口气有点幸灾乐祸?汤晨星反问——“ 你不是都听说了吗?” “ 是呀!不过,

由当事人亲口叙述会更加精采。” 汤晨星不理会杜怀德期待的眼神,径自站 起来,甩开滑落地上的床单。俐落地折叠好。

“晨星,拜托你——” 杜怀德这一称呼,却惹来她的注视。“ 不介意我直

(9)

接叫你的名字吧?我跟百依交情不错,勉强也算是你的朋友,不是吗?”“ 随 便你。” 汤晨星无所谓地耸肩。

“既然我们是朋友,你就好心点告诉我,你是怎么应付我大哥的?” 汤 晨星抱着被单往外走。“ 没什么好说的。”“ 等一下,你去哪里?别急着走。”

汤晨星无声地叹气。这么晚了,她还能上哪里?原本以为可以待在书房里舒 舒服服地睡个觉,谁晓得半夜竟杀出杜怀德这个程咬金扰人清梦!唉!只好 再回去那热得像蒸笼的佣人房喽!

她甩甩头,自叹运气不佳,忽然——“ 谁在这里吵闹?” “ 碰” 的一声,

杜聪文不悦地推开门,侍看清眼前的人,脸色转为青白:“ 又是你!” 汤晨星 一翻眼,将视线往下垂,心里嘀咕着——真是祸不单行!连这个大嗓公也来 了。

“大哥?” 杜怀德讶异喊道。

“你怎么也在这里?” 杜聪文左右巡视两人,动念一想,该不会连怀德 也被她惹火了?“ 你们在这里吵什么?” “ 没有——我碰巧遇上晨星,就顺 便聊了聊,对不对,晨星?” 杜怀德强调地把手搭在汤晨星的肩上。

汤晨星若有似无地点头,不想再节外生枝,她不着痕迹地卸下杜怀德 搁在自己肩上的手,朝杜聪文说:“ 借过一下。” 杜聪文仍堵在门口,强调地 抬起手表,以怀疑的口吻说——“ 半夜三点。你们两人这么巧都到书房来?”

“ 你不也来了?” 汤晨星不懂。这件事真这么重要,非得现在讨论吗?“ 我 是被你们吵醒的。” 她不提还好,一提,杜聪文就记起他们正是让他不能睡 个好觉的罪魁祸首。

“我是被他吵醒的。” 汤晨星转向杜怀德,都是杜怀德害的。

杜怀德发现自己顿时成为两人怒视的焦点,喊冤道——“ 我不是故意 的。大哥,你知道我生理时钟还没调整过来,也实在睡不着,所以,就想到 书房来找本书看,不小心就吵醒了晨星——” 他忽然想到,便后知后觉地问

——“ 对了,晨星,你为什么会睡在书房的沙发上?” “ 你睡在这里?” 杜 聪文眼尖地注意到她捧在胸前的床单,口气转为强硬:“ 谁让你睡在这里的,

慵人房在后屋。” 杜家别墅一共有两栋建筑——主屋是面积广大的三层楼洋 房,是杜家人住的;后屋是砖造的两层楼房,专门给佣人使用的。

“我知道——” 她困得很,为何自己得站在这里接受这对“ 非常人” 的 两兄弟的拷问?“ 你既然知道。就该侍在那里,别到你不该来的地方。” 杜 聪文颐指气使的口气。总算刺激汤晨星的头脑清醒些,准备应战。

她瞇起眼缓声问:“ 你为什么老是以这种高人一等的口气说话?你所谓 的这些我们不该来的地万,恰巧是我们这些不该来的人让它保持清洁舒适的 状态的。如果我们不该来这里,那你更没有资格来。”“ 打扫是你们佣人的工 作,而这是… … ” 杜聪文忍不住又吼起来。

“大哥,小声点儿——” 杜怀德终于见识到两人针锋相对的场面。

“你闭嘴!” 杜聪文俊美的五官紧绷,直瞪着汤晨星——“ 这是我的家!

我的书房,我想怎么样就… … ” “ 是你的书房又怎样?你又不使用;我在这 里睡了好几天,你根本不知情。”“ 我用不用书房跟这件事无关,重点是,你 没有权利在这里出现!”“ 小器巴拉。” 汤晨星低声咕侬,自知这件事是她理 亏,还是趁早退场吧!

“你说什么?” “ 没有。” 她弯腰穿过杜聪支撑在门上的手臂,死心地回 去她那热烘烘的房间。

(10)

“你给我回来!” 杜聪文冲着门廊大吼。

汤晨星旋过身。故意曲解他的话,语带抱怨地说——“ 你可不可以打 定主意要我做什么?一下说,我不该待在这里。我就乖乖听话离开;一下子,

叉叫我回去。唉!现在的佣人真难当。”“ 你弄错我的意思了,我叫你回来是 要你把话说清楚,你刚才嘴里嘟嚷… … ” “ 有什么好笑的?” 她睨见站在杜 聪文背后的杜怀德,咧嘴开心地笑着,不悦地问。

“欸?” 杜聪又一楞,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我没笑。”“ 我说的不是 你。” 汤晨星发现杜怀德笑得更加嚣张,她决定不再理会他们。“ 除非你改变 主意让我在书房睡觉,否则,别再嚷嚷了,晚安。” 杜聪文又被她堵得无话 可说,他气恼地一转身,正对上杜怀德碍眼的笑容,他没好气地吼他——“ 有 什么好笑的!”“ 怎么了?这么晚——你们兄弟还没睡?” 杜太太披着睡袍从 卧房出来,刚才地听到了咆哮声,该不会?“ 怀德,你怎么一回来就跟大哥 吵架?” “ 我?” 杜怀德指指自己。他真的长了副倒霉样吗?怎么所有的事 都怪到他头上?“ 聪文,你别生气,我马上叫怀德跟你道歉。” 杜太太紧张 地拍拍杜聪文的手。她最怕老大发脾气了。从小她就拿他没办法;有婆婆给 他当靠山,所以,日后他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长久下来,她也习惯顺着 他的意思了。

“不关他的事。” 杜聪文不耐烦地甩开手,走回自己的房间,“ 碰” 一声 关上门。杜太太惊惶地问——“ 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大哥这么生气?”“ 妈,

大哥都说不关我的事了!”“ 我不管,你快去跟他道歉。” 杜太太催促他。

MyGod!杜怀德真是无语问苍天。该道歉的人早走了,可怜他这只无辜 的代罪羔羊。

“你快去呀!别站在这里——” 杜太太死命地推他。

“妈,我是不是你从外面抱回来的?” 否则为什么这样摧残他?他真的 怀疑。

杜太太一脸茫然——“ 你在说什么?” 算了,杜怀德抹抹脸,改催他 母亲回房——“ 妈,你快回去睡觉,睡眠不足,是造成女性皮肤老化的最大 原因,你不希望老爸另求新欢吧?大哥的事,你不要担心了,小心鱼尾级会 跑出来哦!” 吁!终于,他可以坐下来轻松地喘口气了。

杜怀德将一双长腿跨在书桌上,舒服地靠在旋转椅背上,脸上浮现极 具兴味的笑容——这可真是热闹的一夜!

大哥一看到晨星,就像炸药被点燃引线一样,不管她说些什么都能让 大哥暴跳如雷;晨星也真是不简单,她完全不把大哥的暴躁脾气当一回事,

就算大哥对着她大吼大叫,她仍然悠游地应对。连提高一丝音量都没有。

他敢打赌——她是故意惹火大哥的,她似乎以挑起大哥的脾气为乐。

可怜的大哥。横行一辈子终于遇上敌手了——他脸上的笑容不禁扩大。

※ ※ ※

杜怀德一早起来就兴趣勃勃地到处寻找汤晨星,最后在移做琴房的花 厅里看到她正跪在地板上——“ 你怎么不用打蜡机呢?” 杜怀德纳闷地问。

汤晨星抬头,又是他!

“你不会用打蜡机吗?我教你。” 杜怀德热心地提议。

“你没别的事可做吗?” 她的言下之意是——别烦我!

“没有。” 杜怀德露齿一笑。

(11)

汤晨星回过头不管他。

“怎么样?” 他这个人是不懂拒绝的。

“什么怎么样?” 她头也不回地问。

“我教你用打蜡机。” 她摇摇头——“ 杜大太说,用打蜡机会减短那架钢 琴的寿命。” 他打抱不平地嚷着——“ 这是什么谬论!我去跟我妈说——”“ 是 杜聪文告诉她的。”“ 哦——” 这他就帮不上忙了。在家里,大哥说的话就是 圣旨。“ 大哥一定是恼羞成怒——公报私仇。” 他的嘴角不禁往上弯。

她总觉得杜怀德以看好戏的心情,对待她跟杜聪文之间的纠纷,汤晨 星跪坐在自己腿上,仰头细细地研究杜怀德的表情。

“你干嘛这样看我?” 杜怀德给她看得不自在起来。

“你太高兴了,为什么?” 杜怀德清清嗓子,老实说:“ 我喜欢看大哥吃 瘪。” 汤晨星仍是疑间地望着他,为了回避她清澈得好象能穿透人心的眼神,

他席地坐在她右侧——“ 你别误会,我们兄弟感情很好的。大哥一直是个好 哥哥,他很照顾我跟小妹;只是人擅于发号司令。其实,我家三个小孩都学 过钢琴跟小提琴,大哥从小就展露令人赞叹的音乐天分,相形之下,我跟小 妹就显得笨拙。渐渐地对音乐失去兴趣。不过,大哥真的很棒,他能把曲子 内在的感情,表现到极致,他不只是个演奏者,他本身就是音乐的一部分。

你听过大哥弹琴吗?” 汤晨星平静地点头。

“你难道没有感受到,那种生命的脉动吗?” 杜怀德略显激动地问。“ 大 哥的音乐,有种奇特的魅力能轻易攫住听众的心,能让人随着曲子的忧喜悲 伤而心情起伏。更能让人笼罩在一股强大的张力中——” 他愈说愈激动,双 手在空中比划着;可惜,汤晨星一副无趣的样子。

“你真的没有一了点这样的感觉吗?” 杜怀德难以置信地摇头问。

汤晨星耸肩说——“ 我只听过一次。” 看他仍旧惊愕地看她,她勉强解 释——“ 那时我正忙着擦地板,哪有时间管他弹什么!”“ 你真是与众不同!”

杜怀德叹道。

“每个人本来就都与众不同。” 汤晨星不以为然地应道。

她真是独特!或许就是因为她对自己的肯定与自信,让她能无畏无惧 地面对大哥,甚至利用大哥本身暴烈的脾气捉弄他、左右他。

“你们不像兄弟。” 她突然冒出话。

“嗯,我长得像老爸,大哥比较像我妈,我小妹也是像我妈。”“ 不是长 相,是你们的个性差好多。他像一只受伤的大熊到处乱吼;你像只既狡滑又 幸灾乐祸的狐狸。” 听到汤晨星对杜聪文贴切的形容,杜怀德忍不住哈哈大 笑;但听到后半段关于自己的评语就啼笑皆非了。

“嘿!我怎会跟那种不入流的动物扯上关系?晨星,你这样说有欠公平 哦!不过。

你说我大哥像只受伤的熊,我倒是不反对;只要他碰上了你,千句话 中。有九句是用吼的!” 彷佛为了印证杜怀德所说的话,他背后突然发出吼 声——“ 你们又在这里做什么?” 杜怀德心虚地往后看。他大哥两腿分立地 站在他背后,不悦地俯视他跟汤晨星;他手一撑,站了起来:“ 大哥,你来 练琴?” 杜聪文不答反问——“ 昨晚你不是说,今天要下山去看几个朋友?

怎么还在这里?” “ 时间还早,我想先跟晨星聊聊。”“ 时间差不多了!” 杜聪 文下了逐客令。

“嗯。” 平时杜怀德还敢跟大哥哼哼哈哈,但碰上了练琴这档里,他可就

(12)

没那个胆去捣乱。

谁都知道,大哥练琴的时候比平时更易怒,他还是快点远离暴风圈得 好。

杜怀德二话不说立刻朝外走去,到了门口,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迟 疑一下又回过头招呼汤晨星——“ 晨星,你要不要跟我下山去逛逛?” 还坐 在地板上的汤晨星,略作考虑后,说——“ 也好,我想买点东西。” 说完,

她一骨碌地爬起来,俐落地把散放在地上的工具放在墙角。

看她往外走,应该觉得庆幸,此刻无人打扰他练琴的杜聪文,心中却 莫名觉得不悦,他冲动地阻止她:“ 你别走。” 汤晨星困惑地回头——“ 什么 事?” “ 把你的工作做完再走。”“ 我下午再做。” 这人真奇怪,他不是不习惯 练琴的时候有人在场吗?她是可怜他的神经质,才答应跟杜怀德下山的;要 不然,外面那么热。傻瓜才会放着好好的冷气不吹,跑出去受太阳的荼毒。

“不行,我要你现在做。”“ 大哥,你不是最讨厌练琴的时候有人打扰?”

杜怀德代她问出心中的疑问。

“我受不了这里这样骯脏。” 杜聪文随便找个理由。

汤晨星一听,非常不服气——“ 这儿哪里脏了?我每天打扫两次,每 次都按部就班地清理每个小地方。”“ 我不管你每天打扫几次,现在你不打 扫,我就是没办法练琴。” 他霸道无理地吼她。

“你确定你们真是亲生兄弟吗?” 汤晨星轻声问社怀德。

杜怀德一时反应不过来,张大口。瞪着汤晨星问——“ 什么?”“ 算了!”

她无所谓地挥手。

“你还磨蹭什么?没做完这些事,不准你离开!” 看她跟杜怀德窃窃私语,

杜聪文心中硬是不由得升起一把无名火。

汤晨星不动气地应道——“ 随便你,你高兴就好。” 心里不住偷笑,这 下她可顺理成章地留在这里,享受凉爽的空气。

杜聪文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她怎么可能这么听话?可是,她确实走 回屋内,拿出工具,打算开始打扫… … 杜聪文震惊自己竟然有种受宠若惊的 感觉!

“晨星,你真的不去了?” 杜怀德不能相信,她如此轻易就放弃。

汤晨星显著往地板上抹蜡,头也不回地说——“ 我还得做事,你自己 下山吧!” 她这么一说,杜怀德只好死心:“ 那你需要什么?我帮你带回来。”

“ 我不急,你快走吧!” 她抬头对杜怀德一笑,表示谢意,眼角瞄到杜聪文 呆若木鸡地杵在那里,纳闷问——“ 还有什么问题吗?” 杜聪文难得仓皇地 摇摇头,快步走向钢琴,开始练习。虽然,他手里弹奏着浪漫的李斯特名曲,

心情却怎么也飞扬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了?她是个女佣,本就应该服从主人 的命令,他干嘛因为她听自己的话留在这里而觉得… … 开心?

台北国家音乐厅。

随着演奏者快速地在琴键上飞舞的手指,全场的… … 呃,几乎全场的 观众都沉浸在丰沛有力、技巧卓越的乐曲中,他们全摄惑于演奏者激昂雄迈

(13)

的演奏风格中,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回荡在广阔的音乐厅中——片刻的静止 后,响起了如雷的掌声及阵阵“ 安可” 声。

“啊!结束了?” 汤晨星倏然睁眼。

“是呀!”杜怀德心不在焉回答。刚才大哥好象朝他们坐的方向看了一眼?

“ 怎么这么吵?” 她揉揉眼问。

杜怀德收回心神,取笑道:“ 你还会觉得吵?大哥一开始弹琴,你就睡 着了;他一结束,你就醒了,简直是把大哥弹的乐曲当催眠曲用。”“ 谁教他 不让我睡书房,害我睡得不好,得时时补眠。” 汤晨星又问:“ 他们还听不够 吗?” 在整齐洪亮的“ 安可” 声中,她的声音差点被淹没。

“大哥的每一场音乐会都是这样,他们为他而疯狂。” 只有汤晨星有眼不 识泰山,竟然在精采万分、一票难求的音乐会中梦周公。

“他还会再出场弹一首曲子吗?” 汤晨星在柔软的座椅中移动,想找个 舒适的姿势,再睡它二十分钟。

杜怀德摇头:“ 大哥不会再出来了,他不喜欢演奏安可曲。” “ 为什 么?” 她的话中有不容错认的怅然,可惜了这么好的空调,这样舒服的贵宾 席… … 杜怀德百分之百确定,她语气中的那分可惜,是为她自己不能再继续 睡觉而起的。

他忍不住替他大哥发出不平之鸣。

“晨星,你知道有多少人愿意付出高昂的代价来跟你交换这个位子?他 们得想尽办法才能弄到一张票,而你却… … ” “ 你应该事先告诉我,我可以 借机好赚一笔。”“ 晨星!” 杜怀德实在拿她没办法。

“他们都知道他不会出来了,为什么还一直拍手?” “ 他们藉掌声,表达 对演奏者的喜爱。”“ 哦。” 汤晨星无趣地开上眼,又说:“ 谢谢你,邀我来听 音乐会。” 杜怀德原本是抱着好玩的心情。欣赏汤晨星跟他大哥两人尖锋相 对、剑拔弩张的激战画面,可是,一个月过去了,杜怀德眼见他大哥老是被 汤晨星随便的一句话、一个眼神激得失去理智、杀气腾腾;偏偏汤晨星又一 副你奈我何的模样,让他由原本暗喜他大哥终于遇到对手的心情转为同情,

同样身为男子阵线联盟一员的他,说什么也要替他大哥挽回一点面子!

所以,他卯足劲强邀汤晨星跟他们一起上台北来听钢琴独奏会,让他 大哥有机会用音乐来感召汤晨星,好说服她对他大哥手下留情点儿。不过,

照这种情形看来,他是失败了!更糟的是,他大哥如果真的看到汤晨星在睡 觉,肯定会火冒三丈,到时候一定会殃及无辜的。

自己为何自作聪明,没事找事呢?杜怀德忍不住埋怨自己。反正,再 过一个礼拜,汤晨星就要走了,他大哥也被她欺负得满习惯的,他干嘛替他 大哥打抱不平、多管闲事?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 ※ ※

多位记者及官商政要、社会名流,在音乐厅的大门外,等候杰出的年 轻钢琴家,杜家夫妇也与有荣焉地跟在场人士寒暄。

着一身黑色燕尾服、容貌俊逸出色的杜聪又一出现,记者们随即簇拥 而上,闪光灯此起彼落。

杜聪又一拧眉,冷酷近乎无礼地推开挡路的人潮,走近杜家夫妇——

杜太太好不骄傲地对身旁光头的中年男子喊道:“ 王市长,聪文来了!” 她兴 奋地为他们介绍:“ 聪文,这是王市长。王市长一直称赞你的琴艺不凡… … ” 杜聪文勉强忍住心中的不耐,敷衍地道了声:“ 谢谢。” 然后转向杜家夫妇:

(14)

“ 我要回去了。” 光头市长都还不及开口歌功颂德一番,他扭头就走,留下 神情尴尬的社家夫妇。

“王市长,真… … 真对不起… … 聪文这个孩子就是这样的脾气… … ” 杜 太太手足无措,试着想挽回些什么。

光头市长却是一脸崇拜地说:“ 真不愧是个艺术家!” 刚从自动贩卖机 买回可乐的社怀德和汤晨星,正巧看到这一幕——杜聪文一头钻进在路旁等 候的轿车里,甩上车门。

“他又怎么了?” 两个月相处下来,虽然隔了段距离,汤晨星仍一眼就 看出杜聪文又不高兴了。

杜怀德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八成大哥是看到了,也只有汤晨星有办 法让大哥这样捉狂,他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冷飕飕。

“他的脾气真大,谁又惹他了?” 汤晨星这个肇事者毫无所觉。

除了你还有谁?杜怀德在心里答道,得赶紧想个办法隔离他们两人,

要不然,待会儿他可是会受到战火波及。

“晨星,时间还早,这附近的夜景不错,你要不要去逛——” “ 不要了,

等一下回你家还得搭出租车,太麻烦了。” 今晚,他们要在台北过夜,明天 再回南投;杜家在台北阳明山上有间别墅,那里风景优美,可惜交通不便,

没有公车往来。

“可是——” “ 杜先生、杜太太已经上车了,我们快过去!” 汤晨星径自 快步奔向加长形的豪华轿车,自动自发地上了前座与司机刘先生坐在一起。

杜怀德心里暗叫一声:惨了!

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果然,车厢内气压极低!他小心地钻进后车厢,坐在杜聪文的右边,

身体紧靠车门,尽量拉开彼此的距离。

坐在两兄弟对面的杜家夫妇,不知所措地互望一眼,眼神中有说不出 的困惑——到底自己的儿子在发什么脾气?却没有人敢开口问他。

“小刘,开车。” 杜先生叹口气,打开手提包处理公事。

杜怀德按捺不住以眼角偷瞥杜聪又一眼,发现他正以杀人似的眼神瞪 着前座那颗晃动的脑袋——汤晨星正仰头喝着可乐。

汤晨星真是该死的幸运!她这个专门扼杀大哥本就为数稀少的好情绪 的主凶,竟然能在前座逍遥自在,而他们这些无辜受害者,却得如履薄冰地 陪大哥这颗超级定时炸弹坐在这里,提心吊胆地担心他什么时候爆发!

这世界还有天理吗?杜怀德好怨叹。

※ ※ ※

“ 杜怀德,我警告你别再烦我!” 汤晨星终于失去耐性,用力合上手中 的书。

“晨星你好狠心,你可以一走了之,可我还得跟他相处一个多礼拜——”

杜怀德发出哀号。

“那不关我的事。” 她只工作到九月,还有三天她就自由了。

杜怀德激昂地说:“ 怎么会不关你的事?事情都是你引起的,要不是你

——” 汤晨星没有耐性地打断他:“ 不要再唠叨了!你已经说了不下一百遍 了。如果他真的看我不顺眼,依他的个性他会马上开火,绝不可能忍这么久。”

“ 我也觉得奇怪,大哥应该直接找你算帐;而不是每天给我们脸色看,让你 在火网外逍遥。”“ 所以我说,这事跟我无关;没有人会因为一场成功的音乐

(15)

会里,有一名观众小睡片刻就气成这样,一定有别的原因。”“ 说的也是… … 不对!” 杜怀德差点被汤晨星说服了,他直晃脑说:“ 大哥从音乐厅回家途中,

一直阴沉地瞪着你的后脑勺,这是我亲眼所见,你绝对脱不了嫌疑。”“ 真 的?” 怎么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错!” 杜怀德强调地说:“ 从那天晚上起,

大哥就变得阴阳怪气的。”“ 那他也太小题大作了,很多人都跑到电影院里睡 觉呀!说不定那天睡觉的还不止我一个。”“ 晨星,没有人会像你那样睡过整 场音乐会的。” 杜怀德沮丧地耙耙头发。

“那又怎样?他弹的那几首曲子我都听过了,而且是他害我晚上睡不好 的,我在他的音乐会上睡个觉,礼尚往来一下也不为过。”“ 好,都算大哥的 错。可是,为了我们这些无辜的人,你就去跟大哥… … 呃,解释一下。” 这 几天,听负责整理他卧房的阿娟说,他很难伺候,动不动就发火。如果这真 是她而起,一人做事一人当,或许她得去找他谈谈——“ 怎么解释?我确实 睡着了呀!”“ 你千万别在大哥面前强调这件事!那会更刺激他的。”“ 你到底 要我说什么?” “ 呃,随便你怎么说都行,只要能让他心情愉快就行了。” 汤 晨星忽然坏坏她笑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我让他心情愉快过?” 杜怀德自己 也笑了,他这个要求的确太夸张,只要汤晨星不故意火上加油,惹怒大哥自 己就该愉笑了。

“晨星,好歹我们也算是朋友。拜托你随便跟大哥说几句好转的话,让 我的美国之旅不至于太悲惨。” 杜聪文与杜怀德在回欧洲之前,先转道美国 去探望住在洛杉矶姑姑家的小妹。

不能否认,杜怀德确实让她在杜家的日子变得有趣,他一直非常友善 地对待她;尽管他有一点烦人。

汤晨星不太开心地说:“ 好吧!我去!但我不保证有用,如果他变得更 神经,你别又来烦我哦!”“ 不会,不会。只要你愿意,一定有办法让大哥照 你想的做。” 杜怀德别有深意她笑望汤晨星。

※ ※ ※

汤晨星避开他那张讨厌的笑脸,不能否认,她确实常故意用言语挤兑 杜聪文,让他失去理智、气急败坏。他是她所见过最简单的人,就像一本摊 开的书,书上写着什么皆一目了然,不需要猜测就能知道真心。

坦白说。她把他当成了无聊夏日的消遣活动,只要她按对了键,他就 会弹跳起来,而且屡试不爽;她甚至觉得他那样易怒的个性很有趣。原来自 己体内也有些爱捉弄人的坏因子。汤晨星忽然想到。

她一进来,他立刻察觉。

“这首曲子听起来满好听的。” 她是故意挑他练琴的时候来的,让他无以 遁形。

他的动作应声而停,全身僵硬。

“怎么不弹了?后面你不会吗?” 她哼着熟悉的曲调,忽然想起自己在 哪里听到这首曲子的。“ 这是以前垃圾车播放的音乐嘛!” 他猛抽一口气,她 又侮辱他了!他绷着下颚警告:“ 你别太过分!”“ 我怎么了?” 看着他挺直 的后背说话,还真奇怪,她绕着方向,好看清他的表情。

他“ 哼” 地一声扭过头。

她只好再换个方向走,他的颈侧青筋浮起、脸色难看… …“ 你还不走?”

他忿怒的目光快速地射向她。

“我要跟你说话。” 她平静地看着他。

(16)

“我不想跟你说话。” 他倏地起身,扭头就走。

“你别走!” 汤晨星不加思索地拉住他的手臂。

杜聪文怪异地震了一下,急促甩开她的手,怎么她的手会在他的皮肤 上留下灼烫感?他神情惊讶地看她——“ 你怎么了?” 汤晨星也瞪大明眸。

“没事。” 他快速否认,为了掩饰心里莫名的震撼,他急急反问:“ 你要 说什么?” 汤晨星研究地瞧瞧他,搞不清楚他是怎么了,算了,还是办正事 要紧。“ 我听说,你为了我,心情不好——” “ 谁说的?” 如她所料。杜聪文 立刻发出怒吼,停止探究心中奇怪的感觉。

“你先告诉我是不是?” “ 当然不是。” 打死他。他都不会承认的。

看他闪烁不定的眼神,原来真是在生她的气;他也真奇怪,不高兴就 吼吼她出气,干嘛闷在心里?现在只要激他,吼个几声就没事了。“ 可不可 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心情不好?我不想为你的坏脾气背黑锅。” 背黑锅?只 要一想起她在音乐会中偏着头睡得香甜的画面。他就有一肚子火;尽管他一 再告诉自己像她这种毫无音乐水准的人,当然不懂得如何欣赏他的音乐,但 他的心中还是很在意这件事。这是他的音乐生涯中最大的耻辱——他还真捺 得住气!汤晨星决定下帖猛药:“ 那天的音乐会办得很成功,我最欣赏的就 是那里的空调设备,还有舒适的座椅,让人好想睡觉——” “ 所以你就睡 了?” 他从抿紧的双唇迸出话。

“你怎么知道?” 汤晨星装傻地问。

“我不是瞎子。” 他声量提高不少。她那样大剌剌地半躺在座椅上睡觉,

就算是隔了一百公尺他也看得到。更何况,是在视野良好的贵宾席。

就差一点点了。“ 中正音乐厅不愧是国家级的音乐厅,那么舒适的设 备!难怪有这么多人会去听音乐会,他们一定都想去那里睡睡看——” “ 他 们不是为了睡觉去的!” 他果然气急败坏地吼她。“ 只有床这种没有素养的 人,才会在我的音乐会中睡觉。” 嘿!嘿!他还是忍不住了。

“你这样说就不公平了。” 汤晨星忍住笑容,开始解释。“ 我又不是每次 听你弹琴都睡着,这两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听到你弹琴,就算是我这种没有 音乐素养的人。也听得出来你弹得不错… … ” 只是不错?杜聪文不满地瞪她。

“报上都快把你吹捧上天了,有篇报导不是说,你有一双魔力的手,能 赋予乐曲新的生命,还说技巧绚烂、气势磅礡,有若音乐中的雄狮… … ” 汤 晨星嘴里背诵着从新闻报导中看来的字句,心里却嘀咕着这些记者先生、小 姐还真能写,不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说了半天,汤晨星发现杜聪文的脸上,并未知她预期地出现骄傲不可 一世的神气,反倒是一脸漠然。“ 你对他们的评语不满意吗?” “ 都是些无聊 的文字组合。” 他对那些对音乐一知半解的记者。所写的文章向来是不屑一 顾的。

“你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 哼!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就算他们批评 你烂透了也无所谓?”“ 我懒得理那些无知的人。”“ 我也算是无知的人,怎 么我睡着,你就气成这样?” 汤晨星口直心快地问。

杜聪又一时语塞:“ 我… … 我… … 都是你的错,你想睡觉就别跑到音乐 厅去丢人现眼。”“ 是杜怀德叫我去的。”“ 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又 起了一把无名火。

“如果你觉得我不该去,你可以不给他票;那我就——” 杜聪又一听,

瞪圆眼,激动地问:“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自作自受、活该受

(17)

罪?” 汤晨星眨眨眼。他的脾气真是说来就来。

“要不是怀德一直拜托我,我才不会为你这个音乐白痴浪费一张票,要 是知道你会在那里睡觉,我情愿取消这场音乐会。” 他绕着圈,忿忿地吼着。

汤晨星无所谓地看着他像颗正在泄气的气球团团转,呵——她打了一 个无聊的哈欠,没想到跟他说话还真累,平时,她总是稍微刺激他一下,等 他脸气鼓鼓地像只河豚后,就不跟他玩了。她忍不住又打了一个更大的哈欠

——他的气该发得差不多了吧?她不想再玩了。

“不要再为了我的事生气了。” 她挥挥手,打算回去休息。

杜聪文涨红脸:“ 我说过我没有,你别抬举自己。”“ 我是不是抬举自 己,问别人就知道。” 杜聪文真好笑,大方承认他在生她的气又不会怎样?

反正他没有一天看她顺眼过。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说清楚再走!” 他皱眉,插腰问。

汤晨星懒懒地回头:“ 我回台北后,只要打通电话给杜怀德还是阿娟他 们,就会知道你是不是还为了‘ 我’ … … ” 她特别拉长这个“ 我” 字。“ … … 的关系,闷闷不乐、郁郁寡欢——” “ 我绝对不会为了你闷闷不乐、郁郁寡 欢,你在我心中毫无分量!” 杜聪文身子一挺,立誓般的握紧拳头。

“那最好,我可不喜欢在你心里占太大的位置。” 这下杜怀德该满意了吧!

汤晨星嘴角不禁上扬,出了琴房,又伸个头回去说:“ 对了,差点儿忘了告 诉你,刚才你弹的那首曲子听起来怪怪的,还是垃圾车放的录音带比较好 听。”“ 汤晨星,你太过分了——” 杜聪文的怒吼声响彻整栋别墅。

在楼上,杜太太匆忙跑出房间,双手掐着同样因听到杜聪文吼声而出 来的杜怀德问:“ 聪文又怎么了?谁敢惹他生这么大的气?” “ 妈,没事的。”

杜怀德一边安慰她,一边在心里祈祷,希望晨星不会故意整他,在大哥的怒 火上倒火药。他的心忐忑不安地跳动… …

※ ※ ※

她的暑期工读终于结束了!

“这两个月辛苦你了。” 杜大太以纡尊降贵的态度对汤晨星一笑,随后吩 咐管家:“ 李碌,你送她下山搭车,我进屋去了。” 杜怀德帮汤晨星把行李放 进车厢。俏皮地对她行个军礼:“ 谢谢。” 不知道汤晨星用了什么方法,让大 哥这几天“ 生气” 勃勃——只要看到汤晨星,就像是斗牛场上的公牛鼻翼偾 张、忿然喷气——对其他人却比平常多一分耐心。不会动不动就发火。汤晨 星真爱吊他的胃口,怎么就是不肯告诉他,她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 “ 大少 爷。” 李碌喊着。“ 你要出去吗?” 杜聪文穿着一身黑,如同他脸上的表情一 样走过来。

“大哥,晨星要走了。” 杜怀德多事地说。

“我出去,不回来吃饭。” 杜聪文看都不看汤晨星一眼。

杜怀德舍不得错过最后的机会,唯恐天下不乱地说:“ 大哥你也要下 山,正好可以顺道送晨星,省得李碌跑这一趟。”“ 不必麻烦。”“ 我不要。”

两人同时开口,汤晨星无趣地看杜聪又一眼;杜聪文回开视线,狠狠地瞪杜 怀德一眼。

李碌看情形不对,连忙开口:“ 晨星,我们该走了,要不然,你赶不上 十点的中兴号。” 杜怀德缩缩肩,避过他大哥指责的眼神,替汤晨星拉开车 门:“ 明年夏天再见喽!” 汤晨星还来不及表明自己明年不会再来,杜聪文霍 然转头,狂乱讶异地冲她问:“ 你明年还来?” 看他一脸惊惶,汤晨星潜伏

(18)

在心里的幽默感又冒了出来,捉弄道:“ 怎么你这么高兴?” 杜聪文猛地退 了一步:“ 开玩笑!我巴不得能一辈子不再见到你。” 汤晨星柳眉一挑:“ 彼 此!彼此!” 这个夏天就在两人挑衅对视中结束。

第二年夏天——才六月,气温就高达摄氏三十四度,看来这个夏天又 会是酷热难熬!

刚考完期末考。汤晨星热瘫在床上,试着小睡片刻为昨晚熬夜看书补 眠,屋内电风扇呼呼地转着——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侵入她浑浑欲睡的脑 袋,她无奈地伸手接起电话,倏地,她翻身坐起,语气断然地说:“ 不行!

我不答应,我绝不要再到杜家打工!” 话筒另一端的庄百依,恳求地说:“ 拜 托啦!建力临时调到北部的营队,他休假的时间不一定,我不想整个暑假都 跟他分隔两地,晨星,你一定要帮我!” 古建力是庄百依在与军校联谊时认 识的男友,现在是个职业军人。

“你可以找小倩去。”“ 我问过她了,她跟一家模特儿公司签了经纪约,

七月要出国拍伴唱带。”“ 我已经答应安亲班的老板,上暑期班了。”“ 我可以 代替你去安亲班上课,求求你答应吧!我一生的幸福就靠你了——”“ 不行!”

汤晨星烦躁地将话筒换手。“ 百依,你一定找得到别人代替你去的,你可以 问修女院长。”“ 我问过了,修女院长说,这样临时换人不好,她说,最好是 你代替我去。去年你去过,比较有经验。”“ 我的经验,是被你跟修女院长逼 出来的。”“ 我知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不行!这个夏天我有别的事,

非待在台北不可。”“ 晨星——” “ 百依,你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晨星,想 不到你这么狠心… … ” 话筒那端传来啜泣声。

汤晨星沮丧地望着天花板:“ 你不要哭,哭不能解决问题——” 庄百依 仍是抽抽噎噎、啼声不断。

“不要哭了!” 汤晨星明快一吼,终于让庄百依噤口。“ 如果你不能去,

就别答应院长,现在事到临头才急着找人代班,当然会有问题。”“ 我怎么知 道建力会临时调回北部,以前他一直说要调到中部防区,我想到杜家去打工 跟建力见面比较方便嘛!晨星,现在怎么办?” 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怎么知道?” 汤晨星伤脑筋地蹙眉。“ 嘿!你别又哭了!等我想想,

再打电话给你。”

※ ※ ※

抵挡不住庄百依泪水的攻势,她还是来了!

“叽叽!叽叽!” 杜家后院的大榕树上蝉声不断,单调的叫声令躺在树下 的汤晨星昏昏欲睡,挪动盖在脸上的书。阻挡穿透树荫的阳光,她闷闷地想 着,台北那边一直没来电话,应该是还没有线索,这种事说不准需要多少时 间的,只能耐性地等下去。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这个夏天,运气也算不错。听说杜聪文今年不 回来。少了他在耳边咆哮,她应该为这分难得的清静觉得庆幸;但是,他不 在,杜家的生活又嫌太平静了!

“哈!又再偷懒了。” 爽朗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那个专门扰人清梦的杜怀

(19)

德。

她翻起脸上的书,微瞇眼打量来人——真的是杜怀德!一年不见他,

似乎又结实多了。

“你看起来跟以前一样‘ 幼齿’ 。” 杜怀德戏谑地俯视她,嘴角堆满笑意。

“你也是跟以前一样无聊。” 她反唇相稽。

杜怀德哈哈大笑:“ 我以为今年不会再看到你了,怎么又来了?” “ 你 应该去问百依。” 她坐起身。

“哈,又是百依,她的问题可真多!” 忽然他大力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可 惜!大哥今年不回来,没好戏看了。” 汤晨星一翻眼,不想理杜怀德。

但他不受影响,继续嚷着:“ 不过没关系,大哥不在,还有小妹在。她 视大哥为偶像,言行举止都像大哥的翻版,连脾气都有八分像。晨星,你要 是觉得无聊可以找她斗嘴。不过别忘了。要找我去观赏。我绝对是你最忠实 的影迷。” 汤晨星难以置信地摇头,刚才她怎会嫌这个夏天太安静?只要有 这个杜怀德在,谁也别想有安静的日子过!

※ ※ ※

杜玉娴果然如杜怀德所说,不仅容貌酷似杜聪文,说话的神态更是杜 聪文的翻版;就连命令人时,傲慢扬起的下颚角度都一模一样。汤晨星平静 地看着正在发飙的杜玉娴,心里如是想。

穿着时髦洋装,一头披肩秀丽长发的杜玉娴,年轻的脸庞上挂着傲慢,

她指着散落一室的衣服说:“ 这些衣服都皱得歪七扭八的,没一件可以穿,

你是怎么做事的?都拿去重新洗过、熨好!” 自己哪里得罪她了?为何她故 意找碴?汤晨星自问。

“你是哑巴,还是聋子?不会应声好。” 她就是看汤晨星不顺眼。二哥说,

去年她常跟大哥顶嘴,让大哥气坏了!今年她就替大哥好好教训她!

“这些衣服昨天才洗过的,我再熨一次好了。” 汤晨星皱着眉说。

“你是小姐,还是我是小姐?我要你再洗一次,你就得给我再洗一次。”

她真是骄纵无理,汤晨星不以为然地摇头,但不打算跟她计较。反正衣服是 洗衣机洗的,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捡起衣服丢进洗衣机里,等衣服烘干以 后熨平,比起拖地打蜡是轻松多了。

“随便你,衣服要是洗坏了,你可别怪我。” 汤晨星拾起地上、床上、桌 椅上的衣服。

“你是恐吓我?” 杜玉娴瞪大眼,失声问。

“我只是实话实说。” 她说话真是夸张!

“玉娴,准备好了没?我们该走了。” 杜太太穿着与杜玉娴同色不同款的 套装登场,两人站在一起,就像一对如花似玉的姊妹花。“ 这里是怎么回事?

怎么弄得乱七八糟的?”“ 妈——” 杜玉娴撒娇她偎进母亲身旁。“ 都是她 啦!这些衣服没有一件整理好的,我叫她再洗、烫一次,她还威胁要弄破我 的衣服。”“ 晨星,你怎么可以这样威胁玉娴,太没有分寸了!”“ 她误会了,

我——” 杜玉娴插嘴:“ 叫我小姐!” 汤晨星深吸口气,提醒自己别跟她计较。

“ 小姐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衣服常洗容易坏,尤其是这种质料好的衣服。”

“ 那你小心一点就行了,对小姐说话,别忘了礼貌。” 杜太太立刻释怀,她 出身望族,自小就由佣人服侍到大。在她的观念里,始终存着佣人是看主人 脸色吃饭的,压根儿没有胆量敢违抗主人的命令。

“妈,她不是——” 杜玉娴不甘心。

(20)

“妈已经教训她了,她不会再犯了。” 杜太太拍拍女儿的手:“ 妈的朋友 都等着看你,让人家等久了不好意思。听说王妈妈的大儿子也回来了,正好 可以给你们介绍一下,你也快满二十岁了,得开始找对象了。我十九岁就嫁 给你爸爸,二十岁就生了你大哥… … ”“ 妈。现在时代不一样,流行晚婚,

追我的人多得是,我才不要你帮我介绍,好八股哦!”“ 你在胡说什么?晚婚,

那是人家找不到对象的借口,我们可不一样,想我们这种大户人家,得找个 门当户对的… … ” 听着她们母女的对话,令汤晨星觉得自己正在观赏一出民 初闹剧,杜太太的思想还真是“ 传统” 。

※ ※ ※

汤晨星捧着刚熨好的衣服经过书房前面,杜怀德自半开的房门看到她,

立刻摀住电话筒,喊着:“ 晨星,你进来!有人要跟你说话。” 汤晨星狐疑地 看看他,不知他又在搞什么鬼?杜怀德挥手:“ 快点!国际电话很贵的。” 国 际电话?汤晨星一边走一边想,谁会打国际电话找她?杜怀德怕她后悔似 的,一把抢过她怀中的衣服,把电话筒塞到她手中,按着她的肩要她坐下。

汤晨星纳闷地说:“ 喂?” 电话的那端。是异常熟悉急躁的声音——“ 怀 德,你在搞什么鬼?” “ 是你?” 汤晨星皱起了眉。

“你是——汤晨星?你又到我家来做什么?” 杜聪文巨大的质问声,逼 得汤晨星将话筒拿离耳朵一尺远,等不再听到嗡嗡声,才凑近耳边。

那头杜聪文没有耐性地急吼:“ 你该死的!回答我的问题?” “ 我还不 想死,所以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她将电话丢回给一旁捧腹偷笑的杜怀德:“ 小 心笑破肚皮!” 杜怀德愕然地接住电话,看她甩头出去。

话筒一直传出杜聪文气急败坏的吼声:“ 汤晨星,你别走!我话还没问 完… … 怀德!

你跑到哪里去了?” 杜怀德犹豫了半天才拾起话筒:“ 大哥——” 他为 什么老是这么冲动?这下又闯祸了。

“你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 我想你们一年没见。给你们机会叙 叙旧。”“ 叙旧?我跟她没什么话好说!” 杜聪文换口气,又说:“ 她怎么又来 了?” “ 跟去年一样,百依请她来代工的。” 等了一会儿都没人说话,杜怀德 又问:“ 大哥,你听到我说的话吗?” 杜聪文突然转了话题:“ 家里没事吧?”

“ 没事,如果你问的是我跟爸妈——” “ 说话别拖拖拉拉的。” 杜聪文没什么 耐性。“ 玉娴呢?” “ 她呀,作威作福,现在可神气得不得了,成天把晨星唤 来叫去的,说是替你出气。”“ 是你告诉她的?” 杜聪文以危险的嗓音逼问。

杜怀德赶快撇清关系:“ 我没说什么。” 他确实没说什么,他只说了一 点这个、一点那个。

“是吗?” 杜聪文颇感怀疑。

“真的,一定是李碌他们说的。” 杜怀德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推给别人。

“大哥,你跟玉娴说说,她最听你的话,她那样对待晨星,实在过分。”

“ 为什么我要帮汤晨星,她那么傲慢,有人修理她,我才高兴。”“ 大哥——”

“ 没事不要打电话给我。”“ 喀!” 一声,他切断了电话。

※ ※ ※

凌晨时分,杜家大宅后面的房子,门“ 碰” 一声被推了开来,汤晨星 飞快地跑向前院。脸上浮现慌张神色。

怎么办?她根本不知道地方在哪里?汤晨星尽管心里焦急,脚步却没 有稍作停留,她匆匆地打开铁栅门,顺着坡道跑下,经过一个转弯——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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