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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戰爭期間的第一批臺灣軍夫:李昌盛、許恭來口述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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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日戰爭期間的第一批臺灣軍夫:

李昌盛、許恭來口述歷史

*

陳柏棕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助理

(2)

摘要

1937 年 7 月 7 日,日本軍方製造盧溝橋事變,發動對中國的全面性戰爭。

日本陸軍參謀本部並於9 月,動員臺灣的部隊向中國戰線增援,而受召進入 軍隊、負責搬運糧食及彈藥的臺灣軍夫,亦在此時隨軍派赴中國戰場。本文 稿之受訪者李昌盛與許恭來為臺南出身,係1937 年 9 月受日軍徵調的第一 批臺灣軍夫,同時也是目前僅存的歷史見證人。透過其回憶得以瞭解臺灣軍 夫在中國戰線被賦予的角色,與戰爭伊始日軍部隊之實態,尚且包含兩人退 伍後面臨的戰時生活和戰後人生經歷,實為重要的口述史料。

關鍵字:盧溝橋事變、中日戰爭、臺灣軍夫

(3)

壹、前言

1937 年 7 月 7 日,日本軍方製造盧溝橋事變,開啟對中國的全面性戰爭。

駐紮於上海的日本海軍陸戰隊亦於8 月 13 日,在八字橋附近和中國軍隊爆 發戰鬥,旋與張發奎、張治中統率的第8、第 9 集團軍陷入對峙苦戰,1而向 中央統率部請求增派陸軍部隊支援。8 月 14 日,日本政府下令編成上海派 遣軍,由日本內地出動第3 師團半數及第 11 師團,準備與海軍協力擊滅上 海守軍,同時占領其北方地區要線。但是駐防當地之中國軍隊係屬中央軍精 銳部隊,更利用堅固的水泥防禦工事,以及屋壁厚達25 公分的煉瓦家屋與 日軍纏鬥,致使在右翼戰線主攻羅店鎮的第11 師團,與負責左翼月浦鎮、

楊行鎮至復旦大學間戰線之第3 師團攻勢停滯,且兵員犧牲甚鉅。2

為因應此情勢,日本陸軍參謀本部於1937 年 9 月 7 日,即向臺灣守備 部隊下達第23 應急動員令,動員臺灣守備隊司令部下轄之臺灣步兵第 1 聯 隊及其補充隊、臺灣步兵第2 聯隊及其補充隊、臺灣山砲兵聯隊及其補充隊、

臺灣第1 衛生隊、臺灣第 2 衛生隊等部隊,並以重藤千秋少將為支隊長,合 編為重藤支隊向上海增援。3但臺灣混成旅團乃是倉促成軍,且在中日戰爭 前的臺灣駐軍主用於鎮壓島內叛亂,非外征部隊,原本無足輕重的輜重部隊 突成急需,在準備不周的情況下,則以臺灣人軍夫作為代用。因此受召進入

* 李昌盛、許恭來兩人之訪談,完成於執行南瀛國際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之「大臺南地區臺籍日本兵訪談計畫」

2013 年 6 月 -2014 年 6 月)期間,2015 年 1 月再對許恭來進行補訪。承蒙兩位耆老分享生命經驗與親屬全 力協助,臺南市文化局補助全額經費,王愛雯小姐及安平文教基金會居中聯繫,曾令毅、沈昱廷學兄慨允借出 珍貴資料,特此致謝。

1 王建朗、曾景忠著,《抗日戰爭:1937 ∼ 1945》(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 年),頁 50-51。

2 秦郁彥,《日中戰爭史》(東京:河出書房新社,1977 年增補改訂 3 版),頁 280。

3 「応急動員下令の件」,〈陸支機密大日記 第 7 冊第 12 號 1 2〉,《陸軍省大日記》,東京:防衛 省防衛研究所藏,登錄號:陸軍省- 陸支機密大日記 -S13-18-108(アジア歷史資料センター參考代碼:

C01005788600)。

(4)

軍隊、負責輸送糧秣及彈藥的臺灣人軍夫約850 人,4亦在此時隨軍派赴中 國戰場。

經由第3 艦隊接運,重藤支隊 4,300 人於 1937 年 9 月 12 日,由基隆乘 巡洋艦大井出發,其餘的1,200 人及軍馬 196 匹則在 9 月 13 日出航,第 1 批人員於9 月 14 日即在上海登陸。5而這群臺灣軍夫的足跡不僅於華中戰線,

並跟隨著軍隊的腳步繼續向華南挺進,部分成員尚參與1939 年 2 月攻占海 南島之役。

在目前學界相關研究成果中,近藤正己於1990 年代中期進行之研究,

雖曾採集蔡德發、陳勵力、李德賀、周顧財、蔡再諒等第1 批軍夫的口述資 料,6然僅是作為研究素材,未單獨成稿。而鄭道聰在1995、2000 年時曾訪 問何亦盛與盧文英兩人,所得之口訪記錄再以問答方式表現。其又於2005 年重訪何亦盛,將訪談內容撰寫成報導式專文。7而謝啟文則調查安平軍夫 事蹟,為部分的軍夫作傳,其中亦收錄李昌盛、許恭來兩人略傳。8綜觀上 述的調查資料或口述記錄,仍可在既有研究基礎上作進一步補充。

4 臺灣軍完全轉變成外征部隊,是在為武力南進而以臺灣混成旅團為基幹編成第四十八師團的 1940 年 11 月 30 日。師團在編成時設置機械化輜重隊,備有貨物汽車約700 輛、步兵用自行車約 4,000 輛,方使以往代替輜重 隊的臺灣人軍夫失去必要性。參看近藤正己,《總力戰と臺灣 日本殖民地崩壞の研究》(東京:株式會社刀 水書房,1996 年),頁 46、351。

5 「小スンダチモール方面部隊略歷(1)」,〈インドネシヤ方面部隊略歷 スマトラ方面 • ジャワ方面 • 小スンダチモール方面 セラム方面 • アンポン方面 • セレベス方面 ハルマヘラ方面〉,《陸軍一般史 料》,東京: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藏,登錄號:中央- 部隊歷史全般 -82(アジア歷史資料センター參考代碼:

C12122488100);臺灣步二會編,《あゝ在りし日の臺灣步兵第二聯隊》(臺南:臺灣步二會,1999 年),

21;臼井勝美、稻葉正夫編,《現代史資料 9 日中戰爭 2》(東京:株式會社みすず書房,1996 年第 7 刷),

211;臺步二會編,《軍旗と共に幾山河》(熊本縣:臺步二會,1977 年),頁 71。

6 近藤正己,《總力戰と臺灣 日本殖民地崩壞の研究》,頁 353。

7 鄭道聰,《安平人 安平耆老口述歷史圖像集 第一輯》,(臺南:安平文教基金會,2002 年),頁 46-57、69- 81;鄭道聰,〈臺灣第一批軍伕:安平人何亦盛〉,收入李展平等著,《烽火歲月:臺灣人的戰時經驗》(南投: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2005 年),頁 77-91。而何亦盛的訪談影音檔與文字記錄,另置於「教育部歷史文化學習 網」,見〈臺灣第一批軍夫的回憶─何亦盛先生訪談記錄〉,「教育部歷史文化學習網」:dns.tmps.hc.edu.tw/

school/culture/95-96culture-2/culture/index/hometownvisit_view_detail_id_fc239da6418.html(2015 年 1 月 10 日 點 閱),但訪談與文稿記錄內容亦僅至其退伍止。

8 謝啟文,《安平軍夫的故事》(臺南:財團法人安平文教基金會,2012 年),頁 50-54。

(5)

圖1:高橋部隊(臺灣步兵第 2 聯隊)登陸上海實況

資料來源:陳柏棕收藏

(6)

本文稿的受訪者李昌盛與許恭來為臺南出身,並於1937 年 9 月受日軍 強制徵傭,隨後編入高橋部隊的第1 批臺灣軍夫。9透過李昌盛及許恭來的 回憶,得以釐清當年軍夫動員的實際情況,同時由其參與上海淞滬會戰、武 漢會戰等著名戰役之視角,從中瞭解臺灣軍夫在中國戰線被賦予的角色。除 記錄兩人的從軍經驗外,本文稿尚包含其退伍後面臨的戰時生活與戰後人生 經歷,補充過往口述歷史時常疏漏的部分。

由於第1 批軍夫的動員時間較早,當年的參與者多凋零,近百歲的李昌 盛與許恭來可謂僅存的歷史見證人。藉由他們口說可知,當時為日本國民的 臺灣人難以迴避被動員征戰的宿命,亦凸顯其迥異於過往歷史教育與多數國 人認知中「對日抗戰」的歷史經驗,呈現臺灣人在戰爭中之真實處境。

9 係臺灣步兵第 2 聯隊之別號,以聯隊長高橋良姓氏作為部隊代稱。戰時日軍為避免洩露情資,隱藏部隊正式番 號,改而使用代號,以部隊指揮官姓氏取名。

圖2:李昌盛(右)與許恭來(左)

說明:出席安平軍夫祭合影。兩人係目前所知僅存的第1 批 臺灣軍夫。

資料來源:許恭來提供

(7)

貳、訪談記錄

李昌盛先生訪問記錄 時 間:2013 年 10 月 5 日

地 點:臺南市中西區友愛街李昌盛寓所 採訪者:陳柏棕

洋(西)服店店員

大正5 年(1916),我出生在今臺南市忠義路附近(日治時期屬白金 町)。從年輕時我就在澤田洋服店食頭路(chia̍h-thâu-lō,工作),洋服店 位在本町,是日本時代臺南市最熱鬧的所在,也就是現在的民權路上。當時

圖3:李昌盛近照

資料來源:陳柏棕拍攝,2013 年 10 月 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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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軍隊規定士官、准尉以上,必須自行向酒保購買織料,自費到指定店訂 製帽靴,澤田洋服店即為日本陸海軍制服指定店,店裡主要是進口英國貨,

可以說是在臺灣最高級的洋服店。

到澤田訂製衫褲的顧客,除了軍警之外,位在啞口(é-káu,啞巴)學 校(臺南州立盲啞學校,今國立臺南大學附屬啟聰學校)旁的湯川組,10他 們的頭家(thâu-ke,店主)、頭家娘(thâu-ke-niû,老闆娘)也曾在我們店 裡訂作衫褲,就連工程師的衫褲亦是在澤田訂製。而且洋服店的頭家與湯川 組很有交情,兩家的查某囝(cha-bó͘-gín-á,女兒)還是一高女的同學。

軍夫徵調

在昭和12 年(1937),我 21 歲的某天,臺南市役所寄來 1 張白紙(徵 集令),通知我必須在某時某日到臺南公園集合檢查身體,變成是半強制的 性質。我以前常在市區專門販售中國書籍的進文堂買書,曾買過王雲五的四 角字(四角號碼檢字法),以及日本大阪外語學校出版的《日本語》和《北 京話》自修,我之所以會被抽調當軍夫,也許是因為稍識北京語的關係。

洋服店的頭家知道我被抽調的事,還親自到市役所商量,希望他們能夠 換人,不要抽調我,但役所的人告訴他我是擔任通(翻)譯,而且差不多3 個月就可以退伍,所以頭家回來跟我說:「這是世局,你沒辦法不去(當軍 夫)。」也向我透露我到戰地不是做一般軍夫的工作。當時我在洋服店的薪 水每個月25 圓,頭家很疼我,我去當軍夫期間,他為我保留 12 圓半的薪水,

而且承諾我在退伍之後可以再回來工作。

那時在臺南市內,僅抽調不到20 名軍夫,來自安平的軍夫則有 370、

10 日人湯川鹿造於 1888 年 4 月渡臺後,加入臺南關組,從事建築營造業。至 1903 年 1 月關組廢業,始獨立創 設湯川組。其本店設於臺南市,嘉義市、高雄市、屏東市亦設有支店,承包官方與民間建築工事。〈湯川鹿造〉

檢索詞條,收入「臺灣人物誌資料庫」網站:libdata.ascc.sinica.edu.tw:8080/whos2app/start.htm(2015 年 1 月 25 日點閱)。

(9)

380人之多,11他們大部分是出身製鹽會社的工人,12不然就是當地的討海人、

或者是苦力頭。據他們聽到的說法是以為要到澎湖、基隆當苦力工,日薪有 1 圓半,這樣算起來每個月的薪水就有 45 圓。製鹽會社工人每日的薪水只 有6、7 角,而警察月薪也才 19 圓,因為待遇很好,亦無年齡限制,出現許 多兄弟、父子檔相約到派出所志願的情況。我認識1 名在臺南食頭路、姓張 的安平人,以及後來與我分在同隊的17 歲少年,他們均是兄弟一起報名。

我的60 多歲的母舅(bú-kū,舅舅)跟姑表(koo-piáu,表哥)則是父子倆 去當軍夫。但也有許多人和我同樣是被強制徵調的情況。

臺灣步兵第 2 聯隊集合

盧溝橋事變後,駐紮在上海的海軍陸戰隊與來自四國的第11 師團,兩 軍遲遲攻不下上海,其難攻的原因是因為由德國顧問指導防線設置,而且部 署的都是正規軍的關係。第11 師團在吳淞砲臺附近「敵前上陸」,上陸過 程中將近有一半的人戰死,卻沒有補充隊補足損失的兵員,於是大本營便命 令臺灣軍司令部出動轄下的兩支聯隊到上海支援作戰。

在此之前,臺灣軍是以警備司令部作為最高指揮中心,奉命出征上海後 才升格為軍司令部。當時日本陸軍在臺灣沒有師團,只有兩支聯隊:一支是 在臺北的第1 聯隊(臺灣步兵第 1 聯隊),一支是駐紮於現在成大光復校區 的第2 聯隊(臺灣步兵第 2 聯隊),以及駐防臺北的山砲隊。而且沒有後勤 補給隊,也就是所謂的運輸隊(ゆそうたい),所以軍方才會徵調幫忙揹銃 子(chhèng-chí,子彈)和糧食的軍夫。

11 軍方於 1937 年 9 月徵集 850 名臺灣人軍夫,其中 450 人來自臺南。見蔡錦堂編,《戰爭體制下的臺灣》(臺 北:日創社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6 年),頁 97。

12 臺灣製鹽株式會社於 1919 年 7 月創立,總社設於臺南安平。其營業項目包含天日鹽製造、煎熬鹽製造及出口、

島內所需煎熬鹽的運送、副產品製造販賣、魚塭開墾經營等。主要銷路係由日本大藏省收納、臺灣島內消費、

或北洋漁業之用。交通部觀光局雲嘉南濱海國家風景區管理處、財團法人鹽光文教基金會,《臺灣鹽業遺址 史料回溯與潛力景點開發規劃》(臺南:交通部觀光局雲嘉南濱海國家風景區管理處,2005 年),頁 60。

(10)

因為人數太多的關係,所有人集中在臺南公園檢查身體,身體差的人就 當場淘汰。我的體格不錯,體重差不多有60 幾公斤,身高也不算矮,沒意 外地合格錄取,在當日隨即入隊。我們出身臺南市的人與安平人一起被編入 第2 聯隊,但每個人派到不同的分隊。第 2 聯隊下轄 3 大隊 12 中隊,13我被 派入聯隊砲隊,又稱聯砲隊,是獨立的中隊,直屬聯隊本部。我們隊上的軍 夫人數最少,僅有17 名安平人、2 名新化人,出身臺南市的只有我,以及 宮口武、山田、小田等3 名日本人,共 23 名軍夫。我是擔任軍夫長,日本 人稱「取締」,負責幫不會講日本話的軍夫翻譯,薪水比一般的軍夫高,可 以領到90 圓的月薪。14

我們400 餘人在聯隊營區領取軍服,拿自己穿得下的舊隊服和長、短 袖內衫。褲子則有1 件外褲、1 件過膝的內褲、與白色的卵葩巾仔(lān-pha kin-á),日本人稱做兜擋布(ふんどし)。另外,還有釘底的舊皮鞋、橡膠 底的足袋(たび)各1 雙,和 1 頂闊邊笠仔(le̍h-á,此指防暑帽)。隨後分 給每個人舊信封袋和繩索,要我們寫上住址,將原本穿來的衫褲摺好裝入信 封袋,然後用繩索繫緊,再幫我們寄回家。我們在聯隊集合期間,軍方就只 教大家衫褲該怎麼穿、跤紮仔(kha-tsat-á,綁腿)要怎麼綁,沒有進行任何 軍事訓練。

上海貴腰灣登陸

在第2 聯隊住了 2、3 晚,某天(1937 年 9 月 11 日)半夜我們就從臺

13 臺灣步兵第 2 聯隊(即高橋部隊)於 1937 年 9 月出征上海時,係由高橋良大佐(上校)擔任聯隊長,聯隊之 下設置3 大隊與聯隊砲隊(RiA)。第 1 大隊大隊長為田中全少佐(少校),統領其下第 1、2、3、4 中隊與 1 重機關槍隊(1MG)、第 1 大隊砲隊(1BiA)。第 2 大隊大隊長係中山末喜少佐,其統率第 5、6、8 中 隊及第2 重機關槍隊(2MG)、第 2 大隊砲隊(2BiA)。第 3 大隊大隊長為後藤俊藏少佐,率領第 10、12 中隊以及第3 重機關槍隊(3MG)、第 3 大隊砲隊(3BiA)。聯隊砲隊則由竹內又四郎大尉(上尉)負責指 揮。參看不著撰人,《自昭和十二年十月五日至昭和十二年十月三十一日 高橋部隊(臺灣步兵第二聯隊)羅 店鎮附近戰鬪詳報(第三號)》,未刊行;臺步二會編,《軍旗と共に幾山河》,頁65。

14 被定為「適宜」的軍夫薪資為每日 1 圓,軍夫取締則為 1 圓 10 錢,與李昌盛指出的金額數目略有出入。見近 藤正己,《總力戰と臺灣 日本殖民地崩壞の研究》,頁 352。

(11)

南坐車到基隆,趕赴隔日一早要出發前往上海的船。我們搭乘的運輸船約有 4、5 千噸,出航後有日本海軍軍艦壓後保護。當時船上人很多、很擠,沒 有可以躺下來睡覺的地方,15而且當下仍有許多人不知道要被載往哪裡,記 得在船上時還有出身安平的軍夫問我:「李仔,你知道我們要去哪裡嗎?」

在基隆準備乘船前,我曾偷偷探問在港口的日本兵:「我們這艘船要開到哪 裡?」他告訴我說:「你們可能要到上海。」

從基隆出發後的第3 日(1937 年 9 月 14 日),我們搭乘的船由吳淞港 駛入長江,最後在貴腰灣上陸,那時上海還沒陷落(淪陷),所以是敵前上 陸。當船駛進長江後,由第11 師團的工兵船到船邊載運我們上岸。我們全 身裝備從船上的梯繩爬下船,因為梯繩長度不夠長,在距離工兵船兩公尺高 的地方就要向下跳,再由船上的兩名工兵負責接應。

上陸過程霧嗄嗄(bū-sà-sà,形容情況慌亂),工兵船把我們載運到接 近岸邊地帶,便要大家下船,他們再掉頭接運其他人。我們在離陸地一段距 離涉水上岸,雖然身上穿著救命(生)衣,身體不致於向下沉,但是水太深 腳踏不到底,雙腳必須一步一步地「划行」前進。若有人不闇水性,在後面 的人就要幫忙推,不然敵軍趁我們上陸中途發動襲擊可就不妙了。

羅店鎮 • 獅子林砲臺 • 白茆河口

我們上岸的頭1 日,沒看到半個中國兵。隨後,部隊便開始發放米糧、

牛肉罐頭,食用的青菜則在現地栽取。我原是要到戰地擔任通(翻)譯,但 在大部分時間仍與一般軍夫沒兩樣,負責搬運補給物資,只有當他們不清楚 上級指派的工作時,才由我協助發落。

到了第2 日,臺灣軍與第 11 師團向距上海 5、6 公里的羅店鎮進攻,羅

15 載運高橋部隊(臺灣步兵第 2 聯隊)之船為 5430.23 噸球磨型輕巡洋艦大井,1920 年 11 月試航,1921 年 10 月方正式啟用,而該艦正常搭載乘員僅為450 人。臺步二會編,《軍旗と共に幾山河》,頁 71;福井靜夫,

《寫真日本海軍全艦艇史》(東京:ベストセラーズ,1994 年),頁 282。

(12)

店鎮是上海的重要補給線,臺灣軍的任務是將上海的補給線切斷,並攻佔上 海。當時駐防在羅店鎮的中國軍隊是由陳誠統率的正規軍,16戰力比較強,以 致日軍死傷慘重,安平12 軍夫墓的墓主就是在羅店鎮戰死的人。17我們隊上 的孫旺萊與日本軍夫小田也在那裡戰死,林天慶則是中銃受傷被送回臺灣。

臺灣軍原本按算出征3 個月,當上海陷落後就準備返回臺灣,但是大本 營非常讚賞臺灣軍在戰場上的表現,於是在攻陷羅店鎮後,命令臺灣軍繼續 隨同第11 師團進攻獅子林砲臺。之後回到上海重新整軍,再由白茆河口上 陸前往無錫。

返回屏東待機

進入無錫之後,臺灣軍和第11 師團又坐船返回上海,集結兵力準備進 攻南支(華南)的廣東。但汪精衛所代表的中國政府,打算與日本談和的樣 子,船便順著臺灣海峽南下,來到枋寮外海待機,18當下我們並不知道身處 何地,只覺得天氣很熱,待在船上等待命令的時候很多人褪腹裼(thǹg-pak- theh,打赤膊)。

等待期間,在我們船旁有漁船正在海上作業,船上的漁民似乎使用臺灣 話交談。有人好奇地向漁民問道:「借問一下,這是哪裡?」漁民說:「這

16 1937 年 8 月 23 日,日本陸軍第 11 師團於川沙口(距吳淞西北 15 公里處)北方地區強行登陸,並在來自臺 灣的重藤支隊協力下,於9 月 28 日攻占滬西戰略要地羅店鎮。但由於陳誠指揮的第 15 集團軍各部亦陸續抵 達上海,且反覆向日軍發動猛烈攻勢,直至11 月 9 日日軍方占領上海全境。秦郁彥,《日中戰爭史》,頁 280;王建朗、曾景忠著,《抗日戰爭:1937 ∼ 1945》,頁 51-53;表紙「重藤支隊戰闘 経過要図 1 2.5 万 昭和12 年 8 月∼昭和 12 年 11 月」,〈重藤支隊戰闘 経過要図 1 2.5 万 昭和 12 年 8 月∼昭和 12 年 11 月〉,《陸軍一般史料》,東京: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藏,登錄號:支那 - 支那事 北支 -804(アジア 歷史資料センター參考代碼:C11111522200)。

17 據安平軍夫墓墓碑銘文記載,12 名安平軍夫除孫旺萊、黃明萊、蔡連、洪清山、陳養等 5 人戰死或病死於羅 店鎮之外,另外7 人的死亡地點尚包含盧山、南昌、彭澤、上海、臺北與屏東等處。近藤正己,《總力戰と 臺灣 日本殖民地崩壞の研究》,頁 355;謝啟文,《安平軍夫的故事》,頁 3-15。

18 軍隊返臺原因應非如此,主要係在日軍攻占南京過程中,因空母加賀艦載機在揚子江誤擊美艦班乃號事件

Panay incident),造成國際環境極度惡化,致使日軍進攻廣東的行動一度停止,部隊因而返回臺灣待機。

見臺步二會編,《軍旗と共に幾山河》,頁81。

(13)

裡是枋寮。」我們才知道原來已經回到臺灣。19

上岸後,我們住在由臺灣軍補充隊搭建的臨時營舍,1 個禮拜過後,從 枋寮出發,經潮州再前往竹田。由於軍方不許我們回家,但是家眷不知道從 哪裡得知我們回來的消息,當部隊在竹田停跤(thêng-kha,歇腳)時,紛紛 前來和自己的親人面會,還帶了一大堆食物來慰問大家。

後來聽說我們原本乘坐的船接獲其他任務,所以先行離開臺灣,於是全 員集中到屏東重整隊伍,部隊裡的老軍夫們便於當地退伍。我隊上的連琳、

孫瑪祥、葉郁,以及日本人山田都在這時候退伍回臺南,缺額再由一些苗栗 來的客家人遞補。

再赴中國戰場

我們在屏東駐紮至(1938 年)3 月,20準備再度出征,從屏東行軍到西 子灣,在西子灣海水浴場住了一晚,方乘船回到上海,那時上海正在下雪,

天氣非常寒冷。上陸後我們住進某間紡織廠,2、3 日過後由上海坐火車到 杭州,並在當地領取全新的襪子、毛巾,還補給15 天份的米糧。在杭州住 兩晚,臺灣軍又接獲指示,整軍前往山區掃蕩游擊隊。21我們揹著飲水和糧 食行軍十餘日,接連好幾十天穿著同套衫褲、臉也沒洗,夜晚就在山區野 宿,幾乎是日夜不休地走,就連坐在馬上的隊長也忍不住啄龜(tok-ku,打

19 但在步兵第 2 聯隊的相關記錄中,部隊人員係於 1937 年 12 月 21 日時,由屏東內埔附近上陸。參看「小ス ンダチモール方面部隊略歷(1)」,〈インドネシヤ方面部隊略歷 スマトラ方面 • ジャワ方面 • 小ス ンダチモール方面 セラム方面 • アンポン方面 • セレベス方面 ハルマヘラ方面〉,《陸軍一般史料》,

東京: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藏,登錄號:中央- 部隊歷史全般 -82(アジア歷史資料センター參考代碼:

C12122488100)。

20 臺灣軍於 1937 年 12 月下旬返臺整軍,至 1938 年 3 月 6 日,全員再由高雄港乘船至上海。「小スンダチモー ル方面部隊略歷(1)」,〈インドネシヤ方面部隊略歷 スマトラ方面 • ジャワ方面 • 小スンダチモール 方面 セラム方面 • アンポン方面 • セレベス方面 ハルマヘラ方面〉,《陸軍一般史料》,東京:防衛省防 衛研究所藏,登錄號:中央- 部隊歷史全般 -82(アジア歷史資料センター參考代碼:C12122488100)。

21 即中國安徽省廣德凹角地帶、三洲山系等地。見臺灣步二會編,《あゝ在りし日の 臺灣步兵第二聯隊》,頁 22。

(14)

瞌睡)。

接著,全軍再前往蕪湖乘船到安慶。此後的一連串戰鬥中,特別是進攻 彭澤時最艱苦,因為中國軍隊在此地部署砲隊,造成日軍嚴重傷亡,在我們 隊上也有好幾個人戰死。當攻陷彭澤的馬當要塞後,我們協助清理戰場,接 收許多遺留下來的馬匹,同時還發現中國軍隊也是使用日本製的火砲。於是 我們用6 匹馬拖 1 座砲的方式,將這些火砲移走。22還俘虜1 名中國上尉,

後來他被日軍送往後方,再也沒有消息。

隨後我們進入江陰,在此地休息約1 個禮拜,緊接著準備進攻武漢三鎮。

日本陸軍欲以南北兩軍夾攻,北面軍從徐州南下推進,南面軍則由第11 師 團和臺灣軍合力攻取武昌。不過中國土地廣闊,中國的軍隊不斷向內陸撤 退,由武漢三鎮退往重慶,光是湖南長沙一地,日軍便久攻不下,死了很多 人,何況重慶又位在更內陸的四川省,進攻困難度更高。

身患瘧疾

在1938 年 10 月 22 日下午,準備進軍武昌前夕,我在大冶(今中國湖 北省大冶市)附近的山區感染惡性瘧疾,惡性就是具有傳染性,只記得當時 突然間心臟一陣絞痛,連自己怎麼倒下去都不知道。我便被送往前線的野戰 病院,但是軍醫說在這裡沒辦法幫我治療,再將我後送到九江的病院。

我在病院住了兩晚,這時候有艘新型的病院船進入九江停泊,打算將這 裡的傷兵載往上海的病院,我也跟著被轉院。到上海後,我們這些傷兵被安 排住進由永安紡織廠改建而成的臨時病院,病院佔地很廣,有好幾千坪,在 這裡醫治好的人,即送回原來的母隊(即原屬部隊)。入院十幾日後,正當 我將返回母隊之際,卻因臺灣軍已距離上海甚遠而無法歸隊,遂同其他傷兵

22 當日軍攻占馬當要塞後,共接收國軍遺留之 9 門重砲、4 門野砲、以及 3 門高射砲等火砲。「馬當鎮より湖 口までの戰闘」,〈支那事變 戰跡の栞 下卷 昭和 13 年 9 月 1 日〉,《陸軍一般史料》,東京:防衛省防衛 研究所藏,登錄號:支那- 支那事 全般 -269(アジア歷史資料センター參考代碼:C1111057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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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被載往日本北九州的小倉陸軍病院。

小倉陸軍病院

當我們在九州下船時正好下著大雨,在岸上的人還特意撐傘將我們一個 一個從船上接過去搭車,那個時代的人可以說非常尊敬士兵。小倉陸軍病院 是在幾千坪大的練兵場上搭建的病院,能收容2、3 千名患者,比臺北和臺 南的陸軍病院規模還大。

抵達病院之後,大家脫掉原先的軍服,僅留下軍帽,再換上給傷兵穿的 白衫,然後集中在1 間病舍裡進行總檢查。我在那裡偶遇臺南市的同鄉郭金 泉,我驚訝地向他問道:「金泉,你怎麼在這裡?」他說在武昌時不小心從 卡車上跌落,後來就被病院船送來九州。

身體檢查完,軍醫說我的血液裡的瘧疾菌呈現陽性反應,在我體內的壞 菌會吞噬掉腸道裡的腸液,腸壁已經變薄,要是吃到砧(tiam,尖銳)的食 物,腸子一旦破掉就會死,還會傳染給別人,所以將我隔離在單獨的病室。

除了按時服用醫治瘧疾的特效藥奎寧(キニーネ,quinine)之外,每日還注 射1 劑營養針,並安排護士早晚輪班照護我。同時限制我的飲食,三餐都吃 泔糜仔(ám-muê-á,稀飯),主要是將浮在上層最營養的泔(ám,米湯)

撈起來,盛在鋁(アルミ)製的碗公給我吃。

吃了差不多1 個禮拜的泔,軍醫再為我抽血檢驗,發現我體內的壞菌開 始變少,接下來讓我改吃三分泔,所謂三分泔就是大部分是泔,碗裡的米才 僅有10 粒左右。又吃了 1 個禮拜,再改成吃五分泔,碗裡的米增加為 30 粒 左右。當開始吃七分泔的時候,差不多就有7、80 粒米,看起來總算是比較 洘(khó,濃稠)。

再次抽血檢驗,結果顯示我的體內已經沒有瘧疾菌,不過軍醫還是不放 心讓我離開病室,三餐給的份量又特別少,雖然不再吃泔,但每餐只有兩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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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蛋、兩顆蘋果。在病室裡負責照顧我的護士不忍心看我挨餓,還偷拿餅干 給我吃。1 個禮拜後再檢查,這次軍醫終於讓我離開隔離病室,而且再住幾 日就可以回臺灣。

退伍返鄉

我在小倉陸軍病院入院約50 日,入院期間曾寫信回家報平安,還在當 地買了一只10 圓的精工錶。我因為在病院裡得到完全的休養,後來也吃得 很好,所以變得好肥,回臺灣時我的體重差不多有70 公斤。我要回臺灣前,

軍方事先通知臺南市長,於是市長和區長特意送來300 圓慰問金,我的家人 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看到市長到訪都嚇一大跳。

昭和14 年(1939)2 月,我在九州搭乘新建造的富士丸回臺灣。23富士 丸由神戶港出發,前來九州接運我們這些穿著白衫的傷兵,我們是富士丸到 臺灣的第1 批乘客。當時船上有對正好要到臺灣旅遊的新婚夫婦,我記得他 們還分送餅干給船上的每個人,和大家分享喜悅。

從基隆上陸後,我馬上乘夜車到臺南車站,接著被送往臺南陸軍病院,

入院時又立刻進行身體檢查。在陸軍病院住了5 日,病院的總務再幫我辦理 出院手續,並送我回聯隊。在出征時聯隊的番號係高橋部隊,但是日本的師 團和臺灣軍在進攻彭澤之際死了很多人,高橋聯隊長也在那裡戰死,所以當 我回到臺南的聯隊時,聯隊長已經換人。24

隨後,我在聯隊申請退伍,軍方再聯絡區長來把我接回家。我從昭和 12 年(1937)9 月隨著聯隊前往上海,至昭和 14 年退伍,總共當了 1 年 8

23 此船由日本三菱造船廠於 1937 年 3 月完成建造,係行駛於神戶至基隆間定期航線之豪華客輪,可容納頭等艙 31 名,二等艙 165 名,三等艙 781 名。該船於 1943 年 10 月 27 日,在九州南方奄美大島附近遭魚雷擊沈。

參見〈富士丸〉,收入「淡江大學海事博物館網站 」:www.finearts.tku.edu.tw/cc3.htm(2015 年 1 月 25 日點閱)。

24 事實上,聯隊長高橋良並未戰死,1937 年 11 月 26 日其於無錫戰傷後即退出戰線,在 1938 年 7 月 15 日改由 平田正判接任聯隊長。而高橋良則於1942 年 7 月 3 日,再任日本陸軍司政長官。1976 年 11 月 9 日逝於長野 縣,享年88 歲。外山操編,《陸海軍將官人事總覽 陸軍編》(東京:芙蓉書房出版,1993 年第 8 刷),頁 249、329;臺步二會編,《軍旗と共に幾山河》,頁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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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月的軍夫。我在戰地的月薪有90 圓,住院期間軍方也持續支薪給我。除 此之外,洋服店的頭家每個月又幫我保留12 圓半的薪水,所以我在退伍時 存了一筆錢。回來臺灣之後,還收到軍方寄來的紀念章、勳章、獎狀與賞金

(90 圓面值的債券)。

戰時生活

昭和12 年(1937)七七事變後,隔年開始管控物資,例如米、糖、鹽 都被政府列入配給的項目,甚至連魚也沒得吃,物資一日比一日匱乏。幸好 在政府實施管制以前,我早就囤積許多布料,老頭家嘔咾(o-ló,稱讚)我 的眼光看得遠,才考慮得如此周全。澤田洋服店就好像是我自己經營的店 鋪,大小事我都一清二楚,物料也多交由我負責採買。

退伍之後,我回到澤田洋服店。老頭家平時不在店裡,住在位於第2 聯 隊附近的別墅,他患有嚴重的糖尿病,在我退伍回來沒多久就過世了。那時 頭家娘也病得厲害,後來是我請來的漢醫治癒她,等到頭家娘身體復原,便 決定返回日本定居。當我結婚時,洋服店已經交由第二代負責經營。

昭和16 年(1941)12 月 8 日,日本發動大東亞戰爭,和美國正式開戰。

我認為這是日本在歷史上的錯誤決定,以日本的人力、物力,根本不是美國 的對手,和美國人發生戰爭必輸無疑。從大東亞戰爭開始,物資管制更嚴格,

當我在昭和19 年(1944)結婚的時候,連碗筷、水桶、洗衣盆等日用品都 買不到。

臺南大空襲

空襲臺灣的敵機最初是由上海虹橋機場前來,後來則大多是從菲律賓過 來。臺南當局為因應空襲,挖掘許多地下防空壕,同時要防止美國人上陸,

在五棧樓仔(Gō-chàn-lâu-á,即林百貨),即今天中正路周圍還掘有深溝,

以阻止戰車行進。

(18)

昭和20 年(1945)2 月 28 日,先是高雄受到大空襲,25但消息全被封鎖,

我們在臺南完全不知道高雄遭受空襲的事。而在臺南最嚴重的一次空襲則是 發生在3 月 1 日。26美國人來空襲時已經丟下了炸彈,實在不應該再投擲燒 夷彈,這種趕盡殺絕的作法實在很野蠻。從本町到臺町,也就是現在的民權 路尾至民生路頭,一直到西門路轉角幾乎燒光,只剩下媽祖廟和關帝廟沒被 燒毀。另外,在中正路一帶也被投下3、4 顆燒夷彈,連聯隊的營舍也遭殃。

那時我剛結婚1 年多,在今天的永福路上租厝,雖然幸運地沒被大火波及,

不過大門也被炸彈爆炸產生的爆風震倒。

疏開經歷

歷經(1945 年)3 月 1 日大空襲之後,市區的民眾開始疏開(疏散)。

我和查某人(cha-bó͘-lâng,指妻子)把衫褲、棉被、書本與日用品打包好,

帶著囡仔(gín-á,孩子)和老爸一起疏開。但也有人自行挖掘防空壕,沒有 離開市區,結果反倒是這些人判斷正確,後來臺南就沒發生過這麼嚴重的空 襲了。

談到疏開真是人生中淒慘的經驗。戰爭期間沒有交通工具,所幸我熟識

25 時間應係 1945 年 2 月 27 日。由美軍第 90 轟炸大隊第 319、320、321、400 轟炸中隊派出 20 架 B-24 解放者 式轟炸機(B-24 Liberator),與第 380 轟炸大隊第 528 轟炸中隊 5 架 B-24,聯合對高雄市進行無差別空襲。「昭 20 年 3 月中 臺灣空襲狀況集計」,〈臺灣空襲狀況集計 昭和 20 年 1 月∼ 8 月〉,《陸軍一般史料》,東京:

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藏,登錄號:沖臺- 臺灣 -57(アジア歷史資料センター參考代碼:C11110408700)、臺灣 空襲狀況集計 昭和20 年 1 月 ~8 月(防衛省防衛研究所);張維斌,《空襲福爾摩沙:二戰盟軍飛機攻擊 臺灣紀實》(臺北:前衛出版社,2015 年),頁 158。

26 1945 年 3 月 1 日,美軍第 5 航空隊(Fifth Air Force;5 AF)所屬第 22 重轟炸大隊出動第 2、19、33、408 轟 炸中隊25 架 B-24,由菲律賓明多羅(Mindoro)起飛,以 500 磅炸彈轟炸臺南市民房與官公衙。第 43 轟炸 大隊第64、65、403轟炸中隊的16架接在第22轟炸大隊之後,再以500磅燒夷彈轟炸臺南市區。總計投擲2,275 枚炸彈、903 枚燒夷彈,致使臺南市內多處的電信線、電話線、送電線、送水鐵管被切斷,共有 1,073 棟房屋 全燒或全毀,臺南州廳、臺南市役所、末廣國民學校、臺灣銀行、彰化銀行、三和銀行半毀,臺灣織布會社 工廠與共榮鐵工廠亦嚴重毀壞。參見「昭和20 年 3 月中 臺灣空襲狀況集計」,〈臺灣空襲狀況集計 昭和 20 年 1 月∼ 8 月〉,《陸軍一般史料》,東京: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藏,登錄號:沖臺 - 臺灣 -57(アジア歷 史資料センター參考代碼:C11110408700);劉鳳翰,《日軍在臺灣:一八九五年至一九四五年的軍事措施 與主要活動》(臺北:國史館,1997 年),頁 501;張維斌,《空襲福爾摩沙:二戰盟軍飛機攻擊臺灣紀實》,

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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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在臺南州廳農業課任職的吳姓職員,那時他叫來兩輛牛車準備搬家,然 後讓我們全家坐上其中1 輛牛車,由市區疏開到新市。到新市後,我不好意 思留下來叨擾他們,打算再到查某人在南化的後頭厝(āu-thâu-chhù,娘家)

借住。此時正好有個市場管理員駕駛卡車要到南化載豬,便順道載我們全家 一程。

疏開到南化的時候,查某人染上瘧疾差點就病死了。南化當時沒有醫 生,只有1 名公醫,而且他手邊還沒有藥,查某人發燒到 40 度,我只能在 她的額頭上摀香蕉頭嘗試退燒。我們在南化不久,又聽到美國人會到這裡空 襲的風聲,於是再前往永康投靠我的結拜兄弟。

戰爭終結

在疏開期間,我曾回市區巡視洋服店的情況,順道看看在永福路的租屋 處。當我正好走過永福國小(當時係南門尋常小學校),即現在民權路接近 永福路的所在,聽到了日本天皇宣佈投降的廣播。知道戰爭結束的消息,心 裡當然很歡喜,畢竟戰爭是件不好的事。若不是天皇下達停戰命令,日本軍 隊必定會戰到最後一兵一卒,像是在光復前夕,臺灣總督府方面還籌組義勇 隊,27準備要與上陸的美國人進行決死戰。

因為害怕被美國人丟炸彈,夜晚時永康當地人家為避免光線外漏,在電 燈上覆蓋著黑布。我當天晚上回去的第1 件事便是將黑布掀開,朋友的小弟 滿臉疑惑地問我:「你為什麼把布拿起來?」我跟他說:「從今以後不會再 有空襲了!」

幾天過後,剛好有輛卡車要到市區載豬,我們全家搭上順風車回到市 內。查某人坐在運轉手(駕駛)旁邊,到現在的西門路下車便昏厥不醒,我

27 由於戰局告急,朝向日本本土決戰形勢日現,為建立本島決戰架構,臺灣總督府於 1945 年 6 月時,撤廢皇民 奉公會,改以組成臺灣國民義勇隊,作為臺灣本島防衛之實踐組織。臺灣總督府,《臺灣統治概要》(臺北:

臺灣總督府,1945 年),頁 81。

(20)

立刻將她送往附近的私人診所。這時幸好1 個在澤田訂製過衫褲的朋友,拿 來治療瘧疾的特效藥奎寧,當時只有在軍隊裡才有這種藥,但他經營藥房的 關係,私藏了一些藥品,查某人在服用奎寧之後,身體才慢慢好轉。

成美西服店

民國34 年(1945)臺灣光復後,我手邊留有許多洋服店剩下來的布料,

於是就在民權路上開店,店名取「成美」。剛開始是訂製西裝的專門店,但 考量到1 套西裝可以穿好久,很少有人 1 年穿兩套西裝,為了增加收入來源,

也開始製作團體制服。成大建校時的第1 批制服,就是在我們這裡訂製,也 接過師範(臺南師院,今臺南大學)的訂單。後來有很多學校的制服,都是 在成美訂做。

我在民權路開店10 年左右,然後賺錢買下位在友愛街的厝。不久之後,

把店面也移來友愛街,直到今年(2013 年)才將店收起來(指結束營業之 意)。

(21)

圖5:李昌盛從軍照 2

說明:昭和13 年(1938)3 月,此 時部隊準備再次向上海出征、

身著軍裝攝於屏東教會後庭。

資料來源:李昌盛提供

圖4:李昌盛從軍照 1

說明:昭和13 年(1938)3 月,李 昌盛攝於屏東。

資料來源:李昌盛提供

(22)

圖6:李昌盛從軍照 3

說明:昭和13 年(1938)3 月,在屏東待機期間,與同袍之合影,前排右 1 為李昌盛。

資料來源:李昌盛提供

(23)

圖7:身著白色傷兵服的李昌盛

說明:昭和14 年(1939),李昌盛因患惡性瘧疾,

由中國戰線被後送至日本九州小倉陸軍病 院休養。

資料來源:李昌盛提供

(24)

圖8:從軍相關賞物 1

說明:李昌盛退伍後,於昭和15 年(1940)4 月 29 日,

獲頒日本政府授予之「支那事變從軍記章之證」。

資料來源:李昌盛提供

圖9:從軍相關賞物 2

說明:李昌盛退伍後,於昭和15 年(1940)4 月 29 日,

獲頒「勳八等瑞寶章授予及金90 圓授賜證書」。

資料來源:李昌盛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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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0:從軍相關賞物 3

說明:李昌盛退伍後,於昭和15 年(1940)4 月 29 日,獲頒 90 圓面值之 國庫債券。

資料來源:李昌盛提供

(26)

許恭來先生訪問記錄 時 間:2013 年 10 月 6 日     2015 年 1 月 23 日

地 點:臺南市安平區安北路許恭來寓所 採訪者:陳柏棕

臺南安平出身

大正8 年(1919),我出生在安平,幼時住的舊厝位於現在的安北路 121 巷內。我爸爸的工作是「載帆船」,即駕駛小型帆船到安平港外海的日 本貨物船旁,將貨物卸到帆船上,然後再駛入港口,把這些貨物搬運上岸。

媽媽則是在家裡煮飯、 囡仔(tshuā-gín-á,帶小孩)。我有 2 個哥哥、3 圖11:許恭來近照

資料來源:陳柏棕拍攝,2013 年 10 月 6 日

(27)

個弟弟,6 兄弟中我排行第 3。另外還有 2 個姐妹,家裡共有 8 個囡仔。

我是安平公學校(今臺南市安平區石門國小)第28 屆的學生(就學期 間約在1928-1933 年)。在學校讀 6 年書,畢業之後我到位在臺南市、由親 戚經營的清海汽車製造廠(製造大型巴士)「學師仔」(o̍h sai-á,當學徒),

學習汽車鈑金和車體製造。當時工廠裡全部是臺灣人,沒有日本人員工。

受徵調當軍夫

我在清海汽車製造廠工作了3 年 4 個月(1934-1937),19 歲時出師

(chhut-sai,學藝完成),也還沒娶某(chhōa-bó,娶妻),馬上就被役所 抽調,所以我去當軍夫並不是自願的。而且包括我的大哥、二哥,甚至連我 爸爸亦同時被徵調,他是在第2 聯隊(臺灣步兵第 2 聯隊)檢查身體時才被 驗退。日本人在安平一共徵調400 多名軍夫,安平的少年人幾乎被抽調光了。

隨後,我們到第2 聯隊集合,也就是現在的成功大學檢查身體,28檢查得很 仔細,身體全被看光光,連糞口(肛門)都檢查,確認有沒有長痔瘡。

第2 聯隊當時的番號為高橋(たかはし)部隊,由高橋(高橋良)聯隊 長負責指揮。其中,軍夫隊分為大行李(だいこうり)和小行李(しょうこ うり)兩隊,大行李隊主要負責搬運米糧,而小行李隊的工作則是運送銃子

(tshìng-tsí,子彈)到前線,我們兄弟 3 人都是被派入大行李隊。

登陸上海貴腰灣(羅店鎮等地攻防戰)

到第2 聯隊後,我們就沒有再回家了。身體檢查完畢、換好衫褲,沒有 進行任何訓練,便連夜搭火車到基隆乘運輸船。船上當時載了好多人,或許 是人太多空氣不流通的關係,剛上船的時候我有點暈船,一陣子過後慢慢習 慣便不再覺得暈了。在出發之前,我已經知道要去中國,但大部分的人在搭

28 此處與李昌盛的說法略有不同。李氏指出受召人員係於臺南公園進行體檢,合格者才至步兵聯隊集合。

(28)

船時仍不清楚要被派到哪裡。

我們乘運輸船從基隆出航,經過3 天 2 夜,最後在上海的貴腰灣上陸。

準備上陸前,在我們前方護衛的軍艦開始向岸上砲擊,隨即有一艘艘的登陸 艇駛近船邊,將我們分批接上岸。接著煮飯、吃完早餐後,開始聽到砲聲隆 隆、身邊陸續有人戰死,便體會到真的是在戰爭了。在羅店鎮駐防的中國軍 隊由陳誠擔任指揮官,光是羅店鎮一地的戰事就持續月餘。臺灣軍夫在戰地 的工作是從後方運送銃子、米糧到前線,戰場上銃子「咻咻叫」,也不知道 那是銃子,所以不覺得害怕,努力地達成任務,讓日本人嘔咾(稱讚)我們 臺灣軍夫很勇敢。

日本軍隊進攻羅店鎮、嘉定時死了很多人,人死得很快,早上才剛調來 部隊的新兵,到中午派到前線就死翹翹(戰死)。若是受傷但還能走的人,

我們就將他們帶離前線,而傷勢較重、無法行走者則用擔架(れんが)扛出 來。葬在安平的12 軍夫墓就是在羅店鎮戰死的人,29有人是中槍死去,還有 人是因為迫擊砲操作不慎把自己炸死,也有許多人是病死的。

在戰場上看到的死人比殯儀館裡的還多,而且有的屍體上已經開始長 蟲,若是日本人的屍體當場就收拾,中國人的死屍則隨意棄置。另外,在嘉 定的1 個多月期間,就算是有人死在要喝的水裡面,我們也不會覺得害怕,

照樣把水喝下肚。

戰地生活與見聞

在部隊中沒有炊事(すいじ,伙房兵),若專門煮飯的人被打死,大家 不就不用吃飯了?所以都是自己煮飯吃,連日本人也是一樣。每個人領取米

29 根據安平軍夫墓銘文記載,林水成係於盧山戰死、謝天德戰死於彭澤、李秉仁戰死在南昌、蔡勇傳與陳丁病 死上海、蔡福來在靖江罹病,於臺北病院病歿、王阿貧則是部隊返臺待機期間,因公傷在屏東陸軍病院亡故,

故非12 名軍夫皆死於羅店鎮。詳見近藤正己,《總力戰と臺灣 日本殖民地崩壞の研究》,頁 355;謝啟文,

《安平軍夫的故事》,頁3-15。

(29)

糧、便當盒與一條紅線,到了吃飯時間,便將彼此的便當盒用紅線串成1 串 來炊煮。主食是罐頭,有雞肉罐頭、牛肉罐頭、或者是咖哩罐頭等不同口味,

每次發放1 個禮拜的份量。還有菜干當作配菜,也會採食當地老百姓栽種的 青菜,像菜頭(蘿蔔)這類的作物。

在戰地的日本兵對臺灣軍夫很好,不會看不起臺灣人。我們軍夫沒有配 槍,在休息時間也能向日本兵借槍來玩,我曾借來短槍射擊,拿著槍便亂打 一通,就算打死人也沒有關係。我亦曾親眼見過日本人拿刀刣(thâi,殺)人,

只要身上帶刀,任何人都可以刣人。擄來的百姓,運氣差的人就被斬頭,即 進行所謂「刣人試刀」,用斬人頭的方式來試刀夠不夠鋒利。持刀者將人踢 倒在地,再一刀砍下,鮮血立刻從頸部噴出,斬下來的頭顱就放在路旁的木 箱上供人觀看。中國百姓很可憐,在戰爭中的命運就是如此。

但我待中國百姓很好。日本人煮飯喜歡在米飯裡摻麥仔(be̍h-á,麥子),

不過我不愛吃麥仔,只煮白米飯,麥仔就送給住在附近的百姓,吃不完的食 物也拿去給他們吃,彼此間因為語言不通,只能用比手劃腳的方式溝通,

但百姓們都非常歡喜。中國的老百姓剛開始不敢接近我們,相處時間一久自 然便不害怕。我們軍夫的軍服別上寫有自己姓氏的名牌,百姓看到我身上的 名牌,好奇地靠過來問:「為什麼你們是中國人的姓氏?」我和他們解釋:

「我們是臺灣人,祖先也是從中國過來,會來這裡實際上是被日本人抓來 的……。」

返回屏東內埔待機

幾個月過後,原本我們預定要進攻某地,卻突然接到命令船艦必須返回 臺灣待機,由屏東內埔茄東腳上陸。在內埔暫時休息幾日,再前往屏東。到 屏東時來了1 批人遞補在部隊裡艱苦(kan-khó,指患病不適)、或是行歹 路(kiânn phái-lō,意指嫖妓),患花柳病的軍夫。我們 3 兄弟其中 1 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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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身體不舒服,也在屏東退伍回家。

我們在屏東多半的時間食飽 迌(chiah-pá-chi-to,無事可做),只進 行行軍訓練,大家身上揹著銃子,從屏東走到東港再走回來。但不讓我們回 家,軍方擔心如果讓我們回家,要集合時恐怕很難找人。不過家人可以來訪 問(會面),我的父母曾到屏東和我見面。

再赴戰地

我們在屏東休息1 個月,再出發到上海。30到上海後我們坐火車到杭州,

陸續經過蘇州、嘉興、宜興、太湖,洞庭湖等地,再由九江前往武漢三鎮,

只有從上海到杭州這段路是搭火車,其餘都用步行。途中遭遇敵軍就進行戰 鬥,沒有敵軍的地方即行軍通過。而高橋聯隊長在某地中銃受傷,31部隊遂 在離開該地前,放火燒毀全村當作報復。

當時有戰爭的地方百姓全跑光光,若沒發生戰事百姓們就留在原處。我 們在進攻武昌時,當地百姓幾乎走光了,來不及離開的人多半被打死,而且 死相難看……。攻陷武昌後,我們再到漢口搭乘運輸艦回上海,此時大部分 的百姓已經撤離了,上海四處空蕩蕩的。

我在戰地期間曾感染瘧疾,卻一度遭懷疑是裝病,有些裝病的人被軍醫 識破,就叫去冰冷的河水泅水(siû-tsuí,游泳),當作處罰。我沒有被送到 病院治療,不過有接受軍醫診治,除了注射和吃藥,每個禮拜還要讓軍醫複 檢。早上吃完藥過中午就會覺得稍微舒服一點,但藥效通常只能維持到下午

30 應不止於 1 個月。據記錄顯示臺灣軍在 1937 年 12 月 21 日,由上海返回屏東待機,至隔年 3 月 6 日,方乘船 由高雄港出港。「小スンダチモール方面部隊略歷(1)」,〈インドネシヤ方面部隊略歷 スマトラ方面.

ジャワ方面.小スンダチモール方面 セラム方面.アンポン方面.セレベス方面 ハルマヘラ方面〉,《陸軍 一般史料》,東京: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藏,登錄號:中央- 部隊歷史全般 -82(アジア歷史資料センター參考 代碼:12122488100)。

31 聯隊長高橋良在 1937 年 11 月 26 日時,於無錫當地戰傷,並自此退出中國戰線。外山操編,《陸海軍將官人 事總覽 陸軍編》,頁 249。

(31)

3 點左右,這時候身體又會開始發冷,冷到發抖的地步,所以在兩點半時需 要再吃1 次藥,症狀便逐漸緩解。經過了一段時間,我的瘧疾才總算痊癒。

自廣東三水退伍

返回上海不久,我們跟著部隊來到廣東,進入佛山後再到三水,長官 便在現地向大家宣佈部隊準備回臺灣。聽到可以回家的消息,每個人都很歡 喜,不過仍有少數人繼續被派往海南島,我們安平人也有人被派去,但幾個 月過後他們也全部退伍回來臺灣。32我19 歲被抽調到中國當軍夫,至 21 歲 時退伍,前後共1 年多的時間。

從廣東三水退伍的人全是臺灣軍夫,沒有日本兵。當初我們是由基隆出 發到上海,退伍回來時則從高雄上岸。上岸後大家脫掉衫褲,全身上下只剩 兜擋布(ふんどし),然後排隊檢查身體,檢查完再發給每個人1 包香煙,

就讓我們自行回家。

到中國當軍夫時,政府每月按時發薪水給我們,一直領到退伍為止。扣 除發放給家用的錢後,在戰場上每人還領有2、30 圓當作「所費」(sóo-huì,

零用錢),讓我們有錢到前線的酒保買東西。戰後有人通知我可以向日本政 府申請賠償,但事實上日本人並沒有欠我薪水。

再受徵召

退伍回來後,我回到清海汽車製造廠繼續工作。不過,隨著戰爭日益 激烈,我再度接到役所發來的通知單,這次是要徵調我到南洋當軍夫。由於 日本已經開始敗退了,聽說只要船從高雄港出港就準沒命,那時我已經娶太 太,為了活命所以選擇逃亡,後來警察到家裡抓人,幸好我早一步從安平逃 往嘉義,躲在我太太的哥哥家。她哥哥在日本時代當警察,我在他家避風頭,

32 何亦盛即是續派至海南島的安平軍夫之一。見鄭道聰,〈臺灣第一批軍伕:安平人何亦盛〉,頁 89-90。

(32)

一直躲到臺灣光復,沒被逮到算是運氣很好。

戰後經歷

當光復的消息傳來時,我並沒有特別的感覺,但要被遣送回去的日本人 很可憐,每個人都是垂頭喪氣的模樣。光復後,我立刻從嘉義回到安平,繼 續在清海做汽車鈑金。工作幾年後我離開清海,透過朋友幫忙引頭路(ín- thâu-lōo,介紹工作),到處承包工事,曾經到過臺北松山的國產汽車,以 及虎尾汽車這些工廠做事。後來,我和哥哥合資成立兄弟公司,取名為臺豐 鐵工廠,工廠開業時申請了1 支電話,在那個年代就要花費上萬圓。臺豐鐵 工廠到今天仍持續在營運,目前是交由第三代負責經營。

(33)

圖12:許恭來除役之賞物

說明:許恭來退伍後,於昭和15 年(1940)4 月 29 日,獲頒日本政府授予之「支那事變從軍記章 之證」。

資料來源:許恭來提供

圖13:許恭來除役之賞物

說明:許恭來退伍後,於昭和15 年(1940)4 月 29 日,

獲頒「勳八等瑞寶章授予證書」。

資料來源:許恭來提供

(34)

圖14:許恭來除役之賞物

說明:許恭來退伍後,於昭和15 年(1940)4 月 29 日,獲「頒勳八等瑞寶章」(左)、「支 那事變從軍記章」(右)等榮譽獎勵。

資料來源:許恭來提供

圖15:許恭來青年時期之身影

資料來源:許恭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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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6:許恭來結婚照說明:軍夫退伍後,於 26 歲 結婚時拍攝的紀念照。

資料來源:許恭來提供

(36)

參考書目

一、檔案

陸軍一般史料(東京: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藏)

中央- 部隊歷史全般 -82「小スンダチモール方面部隊略歷(1)」,

〈インドネシヤ方面部隊略歷スマトラ方面.ジャワ方面.小 スンダチモール方面セラム方面.アンポン方面.セレベス方 面ハルマヘラ方面〉(アジア歷史資料センター參考代碼:

12122488100)。

沖台- 臺灣 -57「昭和 20 年 3 月中 臺灣空襲狀況集計」,〈臺灣空襲 狀況集計昭和20 年 1 月∼ 8 月〉,《陸軍一般史料》(アジア 歷史資料センター參考代碼:C11110408700)。

支那- 支那事変全般 -269「馬當鎮より湖口までの戰闘」,〈支那事變 戰跡の栞下卷昭和13 年 9 月 1 日〉,《陸軍一般史料》(アジ ア歷史資料センター參考代碼:C11110570100)。

支那- 支那事変北支 -804「重藤支隊戰闘 経過要図 1 2.5 万 昭 和12 年 8 月∼昭和 12 年 11 月」,〈重藤支隊戰闘 経過要図  1 2.5 万 昭和 12 年 8 月∼昭和 12 年 11 月〉(アジア歷 史資料センター參考代碼:C11111522200)。

陸軍省大日記(東京: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藏)

陸軍省- 陸支機密大日記 -S13-18-108「応急動員下令の件」,〈陸支 機密大日記第7 冊第 12 號 1 2〉(アジア歷史資料センター 參考代碼:C01005788600)。

(37)

不著撰人,《自昭和十二年十月五日至昭和十二年十月三十一日高橋部隊

(臺灣步兵第二聯隊)羅店鎮附近戰鬪詳報(第三號)》,未刊行。

二、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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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 年第 8 刷。

三、專書

王建朗、曾景忠著,《抗日戰爭:1937 ∼ 1945》。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

2005 年。

臼井勝美、稻葉正夫編,《現代史資料9 日中戰爭 2》。東京:株式會社み すず書房,1996 年第 7 刷。

交通部觀光局雲嘉南濱海國家風景區管理處、財團法人鹽光文教基金會,

《臺灣鹽業遺址史料回溯與潛力景點開發規劃》。臺南:交通部觀光 局雲嘉南濱海國家風景區管理處,2005 年。

近藤正己,《總力戰と臺灣日本殖民地崩壞の研究》。東京:株式會社刀水 書房,199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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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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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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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網站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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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川鹿造〉檢索詞條,收入「臺灣人物誌資料庫」網站:libdata.ascc.

sinica.edu.tw:8080/whos2app/start.htm(2015 年 1 月 25 日點閱)

〈臺灣第一批軍夫的回憶─何亦盛先生訪談記錄〉,「教育部歷史文化學 習 網 」:dns.tmps.hc.edu.tw/school/culture/95-96culture-2/culture/index/

hometownvisit_view_detail_id_fc239da6418.html(2015 年 1 月 10 日點 閱)

(39)

The first Taiwanese Imperial Japan Servicemen serving in non-combat capacity during the Second Sino-Japanese War(1937-1945):

Records of Interviews of Mr. Chang-sheng Li and Mr. Gong-lai Xu Bo-zong, Chen*

Abstract

July 7th 1937, Japanese military plotted Marco Polo Bridge Incident, also known as the Lugouqiao (Lugou Bridge) Incident, launching the war to China comprehensively. In September, Imperial Japanese Army General Office mobilized Taiwanese army to reinforce the battle line in China. Taiwanese Imperial Japan Servicemen serving in non-combat capacity, responsible for carrying provisions and ammunitions, were also sent to battlefield in China. The interviewee of this manuscript, Chang-sheng Li and Gong lai Xu coming from Tainan, were the first Taiwanese servicemen recruited into Japanese army in September 1937, and also the only historical witnesses at present. Through their memories, we could understand what roles Taiwanese servicemen play at the front in China and the real situation of Japanese Army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war, which are very important oral historical materials including life they were faced with after retiring from the service and their post-war life experience.

Keywords: Marco Polo Bridge Incident (Lugouqiao Incident)、Second Sino- Japanese War、Taiwanese Imperial Japan Serviceman serving in non- combat capacity

* Contract-based Assistant of Institute of Taiwan History, Academia Sinica.

(40)

數據

圖 1:高橋部隊(臺灣步兵第 2 聯隊)登陸上海實況
圖 5:李昌盛從軍照 2 說明:昭和 13 年(1938)3 月,此 時部隊準備再次向上海出征、 身著軍裝攝於屏東教會後庭。 資料來源:李昌盛提供圖4:李昌盛從軍照 1說明:昭和13 年(1938)3 月,李昌盛攝於屏東。資料來源:李昌盛提供
圖 6:李昌盛從軍照 3
圖 7:身著白色傷兵服的李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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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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