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佛关系的逆转看日本民族中心主义的萌生 *
⊙ 许宁宁
内容提要： 在古代日本，本土神道与外来佛教扮演了一对“自我”与“他者”的角色：当神佛遭 遇之初，后者以“他者”之普遍性包摄“自我”之特殊性的形式将日本人对神的崇拜 纳入对佛的信仰当中；而由此产生的文化压抑和原乡迷失，又推动前者以强调特殊之
“自我”有别于普遍之“他者”的方式摆脱对后者的依附。由此实现的神佛关系逆转不 止具有维护自身文化传统的积极意义，更内含了一种以“自我”包摄一切“他者”，即 民族中心主义的极端化倾向。
关 键 词： 神道 佛教 日本民族中心主义
作者简介： 许宁宁，历史学博士，山西大同大学云冈学学院讲师。
作 为 一 种 区 分“ 自 我 ”（Self） 与“ 他 者 ”（the other） 的 原 生 观 念， 民 族 中 心 主 义 是 人 类 社 会 的 普 遍 特 征。 它 具 有 维 护 本 民 族 不 被 异 族 文 化 侵 蚀、 同 化 的 积 极 作 用， 但 在 某 些 条 件 下 又 可 偏 激 为 对 本 族 文 化 的 绝 对 尊 崇 和 对 异 族 文 化 的 极 端 贬 斥， 从 而 成 为 滋 生 狭 隘 民 族 主 义 乃 至 种 族 主 义 的 温 床。 这 种 正 负 两 方 面 意 义 在 日 本 均 得 到 最 为 典 型 的 体 现： 一 方 面 民 族 中 心 主义是日本在大陆文明（以及后来西方文明）长期浸染下仍能保持独特文化传统的重要保障，
另 一 方 面 它 也 构 成 了 近 代 日 本 不 断 掀 起 对 外 扩 张 的 深 层 动 因。 时 至 今 日， 这 种 意 识 观 念 仍 在 以 不 同 形 式 形 塑 着 日 本 社 会 的 方 方 面 面。 而 日 本 传 统 的 宗 教 思 想 无 疑 是 探 究 其 民 族 中 心 主 义 的 重 要 维 度。 以 神 道 与 佛 教 共 处 的“ 神 佛 习 合 ” 是 日 本 宗 教 领 域 的 主 要 特 征。 在 这 种 信 仰 体 系 下， 本 土 特 殊 信 仰 的 天 神 地 祇 与 外 来 普 世 信 仰 的 佛 陀 菩 萨 作 为 一 组 对 置 的 概 念 并 存 于 日 本 人 的 宗 教 观 念 当 中， 构 成 了 民 族 中 心 主 义 最 为 关 切 的 一 个 问 题：“ 自 我 ”（ 本 国 之 神 ） 与“ 他 者 ”（ 外 来 之 佛 ）， 究 竟 谁 才 是 世 界 的 本 源、 宇 宙 的 中 心？ 而 对 此 作 出 自 我 本 位 的 回 答， 恰 是 民族中心主义的题中之义。
一、“他者”对“自我”的包摄 ：从神佛混淆到本地垂迹
作为神佛关系发生的起点，6 世纪中叶由百济圣明王进献佛法而引发的那场著名朝议颇具 象征意味。朝议中苏我稻目一方以佛法的广泛传布作为引入佛教的充分条件（“西蕃诸国，一 皆礼之。丰秋日本，岂独背也？”A），物部尾舆和中臣镰子一方则以传统的神祇信仰作为反 对礼佛的必要前提（“我国家之王化天下者，恒以天地社稷百八十神，春夏秋冬祭拜为事。方 今 改 拜 蕃 神， 恐 致 国 神 之 怒。”B）。 前 者 的 实 质 是 以“ 他 者 ” 的 普 遍 性 包 摄“ 自 我 ” 的 特 殊 性， 后 者 的 本 质 是 以“ 自 我 ” 的 特 殊 性 反 抗“ 他 者 ” 的 普 遍 性。 本 国 之 神 与 外 来 之 佛， 由 此 便作为一组对置的“自我”与“他者”登上了日本的历史舞台。而其特殊性与普遍性的对立，
更成为日后神佛关系演变的核心主题。
* 本 文 系 教 育 部 哲 学 社 会 科 学 研 究 重 大 课 题 攻 关 项 目“ 日 本 右 翼 势 力 研 究 ”（ 项 目 编 号：18JZD028） 的 阶 段 性
成果。
A ［日］舎人親王：《日本書紀》卷第十九《欽明天皇》，《国史大系》卷一，東京経済雑誌社 1898 年，第 331 页。
B ［日］舎人親王：《日本書紀》卷第十九《欽明天皇》，《国史大系》卷一，第 332 页。
由 这 场 朝 议 开 启 的 此 后 数 十 年 间 的 神 佛 之 争， 最 终 以 外 来 之 佛 在 本 国 之 神 的 势 力 范 围 内 赢 得 生 存 与 发 展 的 空 间 暂 告 一 段 落。 而 随 着 佛 教 扎 根 于 日 本， 日 本 人 也 逐 渐 认 识 到 这 一 最 初 被视为“蕃神”的外来之佛，是远比其源自精灵崇拜和祖灵崇拜的本国之神更高层次的存在。
雄 伟 宏 阔 的 塔 寺 珈 蓝， 博 大 精 深 的 教 义 教 理 以 及 那 些 魅 力 非 凡 的 仪 轨， 无 不 使 日 本 人 沉 醉 于 佛 教 所 营 造 的 庄 严 神 秘 的 宗 教 氛 围， 日 益 从 本 国 之 神 转 投 到 外 来 之 佛 的 怀 抱。 在 此 背 景 下，
佛教的影响力开始渗入神道领域，神佛习合的最初形态——神佛混淆出现了。
在 佛 教 理 论 中， 一 切 有 情 皆 因 业 报 轮 回 于 六 道 之 内。 神 虽 拥 有 广 大 神 通， 但 作 为 六 道 众 生 仍 不 免 受 轮 回 之 苦， 只 有 依 靠 佛 的 救 济 才 能 获 得 最 终 解 脱。 依 据 这 一 教 说， 从 8 世 纪 初 开 始 在 日 本 各 地 就 不 断 出 现 神 通 过“ 讬 宣 ” 向 世 人 传 达 自 己 脱 离 神 身 而 皈 依 佛 法 的 愿 望。 为 了 度 化 这 些“ 苦 恼 甚 深 ” 的 神 祇， 各 地 豪 族 和 游 行 僧 们 在 其 神 社 附 近 建 起 所 谓 神 宫 寺， 由 僧 侣 们 为 其 神 前 读 经， 日 夜 祷 告。 神 需 仰 仗 佛 的 救 济， 佛 也 同 样 需 要 神 的 拥 护。 在 稍 后 的 8 世 纪 后 期 到 9 世 纪 前 半 叶， 各 大 寺 院 也 纷 纷 将 各 地 神 祇 奉 请 为 本 寺 的 护 法 善 神， 并 在 寺 院 附 近 为 其 建 起 所 谓 镇 守 神 社。 通 过 神 宫 寺 与 镇 守 神 社 的 兴 建， 本 国 之 神 与 外 来 之 佛 作 为 完 全 异 质 的 存 在 走 进 彼 此 的 世 界。 随 着 神 佛 习 合 的 深 入 展 开， 二 者 渐 次 由 异 质 的 混 淆 变 为 同 质 的 融 合。
到平安中期形成了神佛习合的最终形态——本地垂迹。
本， 犹 根 本； 迹， 犹 足 迹。 大 乘 佛 教 认 为， 作 为 绝 对 超 越 者 的 佛 陀 为 度 化 众 生 而 化 为 种 种 之 身 示 现， 前 者 称 为 佛 之 本 地， 后 者 是 为 佛 之 垂 迹。 依 据 这 一 教 说， 神 佛 关 系 被 重 新 诠 释 为 佛 乃 神 之 本 地， 神 乃 佛 之 垂 迹 的“ 佛 本 神 迹 ” 关 系， 本 国 之 神 又 成 为 外 来 之 佛 的 化 身 与 显 现。贞观元年（859 年）天台宗僧侣惠亮的上表文中有“皇觉导物，且实且权；大士垂迹，或 神 或 王 ”A 一 语， 实 为 本 迹 思 想 在 日 本 的 最 早 展 现。 此 后， 关 于“ 佛 本 神 迹 ” 的 言 说 日 渐 增 多。到 11、12 世纪，特定的佛与特定的神之间的本迹关系逐渐对应起来，如将天照大神视为 观 音 菩 萨 或 大 日 如 来 的 垂 迹， 将 八 幡 大 神 视 为 阿 弥 陀 如 来 的 垂 迹， 将 素 盏 鸣 尊 视 为 势 至 菩 萨 的 垂 迹 等 等。 从 平 安 后 期 到 镰 仓 初 期， 越 来 越 多 的 本 国 之 神 被 冠 以 佛 菩 萨 之 垂 迹 的 名 号，“ 佛 本神迹”遂成为日本人宗教意识的常态。
尽管佛教在文化势位上要远高于由零散的神灵观念与简朴的祭祀活动所构成的原始神道，
但 神 道 作 为 土 生 土 长 的 信 仰 形 式 在 日 本 毕 竟 有 着 根 深 蒂 固 的 影 响 力。 人 们 对 佛 的 崇 信 纵 然 可 以 超 越 对 神 的 崇 拜， 但 外 来 之 佛 却 无 法 真 正 对 本 国 之 神 取 而 代 之。 因 此， 佛 教 要 谋 求 在 日 本 的 发 展 就 不 得 不 与 人 们 的 固 有 信 仰 相 妥 协， 通 过 吸 纳 神 道 信 仰 的 各 种 要 素， 以 一 种 日 本 人 熟 悉 的 方 式 将 佛 教 宇 宙 观 灌 输 进 人 们 的 头 脑。 无 论 是 神 身 脱 离 的 讬 宣、 护 法 善 神 的 奉 请 还 是 本 迹 关 系 的 构 筑 都 不 过 是 佛 教 利 用 日 本 人 的 神 道 信 仰 弘 扬 佛 法 的 手 段 而 已。 而 处 于 低 文 化 势 位 的 原 始 神 道 由 于 缺 乏 系 统 的 教 义 教 理， 亦 只 能 接 受 佛 教 理 论 对 其 做 出 的 种 种 诠 释， 甚 至 不 得 不 主 动 在 佛 教 宇 宙 中 为 自 身 的 存 在 寻 找 合 法 性 依 据。 神 悦 佛 法， 佛 增 神 威， 看 似“ 佛 力 神 威 相湏尚矣”B。但实际上，无论是希求皈依佛法的神、佛的护法善神抑或作为佛之垂迹的神，
都 是 把 神 视 为 附 属 于 佛 的 存 在， 而 把 佛 视 作 凌 驾 于 神 之 上 的 究 极 本 体。 由 此， 本 国 之 神 逐 渐 丧 失 了 独 立 地 位， 日 渐 被 摄 入 到 外 来 之 佛 的 信 仰 体 系 当 中， 形 成 了 由 佛 统 辖 神 祇、 由 神 彰 显 佛法的“佛主神从”的信仰格局。
然 而， 这 一 信 仰 格 局 的 形 成 是 以 本 国 之 神 归 化 依 附 于 外 来 之 佛 为 代 价 的， 这 就 必 然 加 剧
A ［日］藤原時平：《日本三代実録》卷第三“貞観元年八月二十八日辛亥条”，《国史大系》卷四，東京経済雑誌社 1898 年，
第 42 页。
B ［日］菅原道真：《類聚国史》卷第一八〇《仏道七》，《六国史：国史大系 . 類聚国史》，東京経済雑誌社 1916 年，第 1170 页。
了 神 道 信 仰 的 衰 落， 进 而 使 自 古 以 来 便 以 神 道 作 为 灵 魂 归 宿 的 日 本 人 在 皈 依 佛 法 的 同 时 也 不 可 避 免 地 迷 失 了 精 神 的 原 乡。 而 其 世 代 尊 奉 的 本 国 之 神 却 不 过 是 外 来 之 佛 的 附 庸 之 观 念 的 形 成， 亦 势 必 会 造 成 日 本 人 在 宗 教 情 感 上 受 到 广 泛 的 压 抑 和 冲 击。 由 这 种 普 遍 性“ 他 者 ” 包 摄 特殊性“自我”所导致的原乡迷失和文化压抑，在随后的日本社会中酿成了严重的信仰危机。
二、“自我”的迷失与复苏 ：神道信仰危机和末法思想的超克
平 安 末 期 以 后， 就 连 本 国 之 神 最 忠 实 的 信 徒、 侍 奉 天 神 地 祇 的 神 官 们 也 普 遍 受 本 迹 思 想 的 影 响， 以 佛 教 宇 宙 作 为 其 信 仰 观 念 的 基 础。 弘 长 年 间（1261 — 1264 年 ）， 僧 侣 无 住 在 参 诣 伊势神宫时，就曾有神官对他如此说道：
此（神代诸事）皆大海底之大日印文所生事也。内宫外宫乃两部大日之习传。天岩户乃都率 天也，亦云高天原。神代之事皆由此起。依真言之意，都率者内证之法界宫，亦名严密国。出彼 内证之都而垂迹于日域，故内宫乃胎藏之大日，……外宫乃金刚界之大日，或亦习侍阿弥陀也。A 作 为 神 道 信 仰 中 坚 力 量 的 神 官 阶 层 都 已 如 此， 就 更 不 必 说 普 通 信 众 了。 随 着 佛 教 影 响 力 的 持 续 扩 散， 自 8 世 纪 后 期 神 道 传 统 的 祭 祀 活 动 便 开 始 日 渐 废 弛， 象 征 以 神 道 信 仰 统 合 国 家 的 朝 廷 班 币 仪 式 到 9 世 纪 末 就 已 无 法 继 续 维 持。 及 至 镰 仓 前 期， 散 布 各 地 的 神 社 也 因 人 们 信 仰 对 象 的 转 移 而 多 破 败 坍 塌。 这 一 时 期 的 政 局 动 荡 与 王 权 衰 微， 又 进 一 步 动 摇 了 人 们 对 本 国 之 神 信 仰 的 根 基。 承 久 之 乱（1221 年 ） 后 镰 仓 幕 府 相 继 将 后 鸟 羽、 顺 德、 土 御 门 三 位 上 皇 流 放。 面 对 这 种 前 所 未 有 的 局 面， 时 人 不 禁 喟 叹：“ 天 照 大 御 神 乃 丰 秋 津 州 之 本 主， 皇 帝 之 祖 宗。（守护皇统）八十五代至今，何故改百皇镇护之誓，使三帝两亲王受配流之耻辱？实可疑 也。”B而世人的这种困惑，《百炼抄》中的一则记事似乎早已提供了答案：
（仁安元年，即 1166 年）七月。近日仁和寺边女梦云：依天下不政不法，贺茂大明神弃日本 国，可令渡他所给，云云。C
由于“天下不政不法”，贺茂大明神舍弃日本国去往了他处。结合“三上皇流放事件”中 天 神 地 祇 的 集 体 沉 默， 或 可 想 见 不 止 贺 茂 大 神， 那 些 原 本 由 人 们 的 信 仰 所 支 撑 的 神 明 们， 也 都 因 人 们 对 其 丧 失 信 仰 而 离 开 了 日 本。 这 种 神 祇 舍 国 观 的 出 现， 恰 如 其 时 地 反 映 出 因 皈 依 佛 法而迷失了精神原乡的日本人所面临的信仰危机。
由 本 国 之 神 舍 弃 日 本 所 带 来 的 信 仰 危 机， 又 因 外 来 之 佛 营 造 的 悲 情 氛 围 而 进 一 步 发 酵。
佛 教 认 为， 在 释 迦 入 灭 后 佛 法 会 随 着 时 间 的 推 移 逐 渐 衰 微， 从 教（ 教 义 ）、 行（ 实 践 ）、 证
（ 开 悟 ） 俱 现 的 正 法 时 代， 蜕 化 到 教、 行 虽 存 却 无 得 证 者 的 像 法 时 代， 直 至 仅 存 教 法 而 无 行、
证 的 末 法 时 代。 这 种 以 中 国 南 北 朝 至 隋 代 混 乱 动 荡 的 社 会 大 环 境 为 背 景， 并 在 北 魏 太 武 帝 和 北 周 武 帝 两 次 激 越 的 灭 佛 运 动 刺 激 下 形 成 的 末 法 思 想 带 有 强 烈 的 终 末 色 彩， 在 奈 良 时 代 便 广 为日本人所熟知。到了平安后期随着末法的临近D，这一思想更强烈地牵动着人们的神经。传 统 南 都 佛 教 屡 屡 发 生 的 寺 院 纷 争 与 僧 兵 械 斗， 刚 好 印 证 了 末 法 时 代 的 僧 侣 们“ 不 修 戒 律， 唯
A ［日］無住：《沙石集》卷第一上《太神宮御事》。
B ［日］白山芳太郎：《神道説の発生と伊勢神道》，東京国書刊行会 2010 年，第 82 — 83 页。
C ［日］《百錬抄》第七《六条天皇》，《国史大系》卷十四，東京経済雑誌社 1901 年，第 104 页。
D 在平安时代，日本人普遍相信永承七年（1052 年）即为末法元年。
尚 斗 诤， 增 长 邪 见 ”A的 佛 经 预 言。 而 从 10 世 纪 末 接 踵 而 至 的 战 乱、 灾 祸 和 疫 病 又 征 兆 般 地 预 示 着 末 法 的 来 临。 与 此 相 应 的 是“ 边 地 ”“ 片 州 ” 的 佛 教 空 间 观。 作 为 大 洋 悬 隔 的 边 陲 岛 国， 日 本 距 离 世 界 的 中 心 佛 国 天 竺 无 限 遥 远， 为 果 报 与 根 机 最 劣 之 众 生 转 生 之 地。 这 种 对
“粟散片州”的悲情与对“五浊恶世”的恐惧结合在一起，很快由一种单纯的宗教思想演变为 整 个 社 会 普 遍 的 危 机 意 识。 如 何 救 赎 在 这“ 末 法 边 地 ” 中 苦 苦 挣 扎 的 人 们， 成 为 平 安 末 期 镰 仓初期在信仰领域中亟待解决的课题。
针对这一末法、边地、片州的时空认知，日本佛教的革新者们借鉴中国佛教“时机相应”
的 理 论， 认 为 教 法 的 实 施 应 与 施 教 之 时 代 及 受 教 之 对 象 相 适 宜。 末 法 要 求 人 们 追 寻 与 末 法 相 应 的 佛 教， 边 地 也 需 要 人 们 信 修 与 此 国 有 缘 的 佛 法， 由 此 促 成 了 净 土 教 的 兴 盛 与 镰 仓 新 佛 教 的 兴 起。 而 佛 教 界 的 这 种 思 想 动 向， 也 恰 恰 反 映 出 日 本 人 摆 脱 外 来“ 他 者 ” 的 文 化 压 抑 以 重 归 精 神 原 乡 的 时 代 要 求。 其 提 出 的 本 质 上 为 以“ 自 我 ” 之 特 殊 性 克 服 末 法 之 普 遍 性 的 解 决 路 径， 不 仅 促 使 佛 教 在 日 本 走 向 本 土 化， 更 刺 激 日 本 人 在“ 佛 本 神 迹 ” 的 既 定 语 境 下 开 始 重 新 思考本国之神的存在意义。镰仓初年，鸭长明在《发心集》的跋文中便如此写道：
大抵，为末世之我等，纵使不思后世，也必应向神祈祷。诸事得其时，据其所，其勤也易，
其验亦得。然释尊入灭后两千余年，去天竺数万里。纵仅圣教传来，然正像已过，其行也难，其 验亦稀。故此，诸佛菩萨为无佛之世困顿浮沉之人，生此恶世众生边卑之界。因我等已失其时，
故化卑下鬼神之形，……此谓利生方便之故也。B
诸 佛 菩 萨 在 时 空 上 距 离 自 己 太 过 遥 远， 只 有 向 作 为 佛 之 垂 迹 的 神 祈 祷 才 能 亲 近 于 佛， 求 得 佛 之 救 济。 原 本 是 使 本 国 之 神 依 附 于 外 来 之 佛 的 本 迹 思 想， 在 末 法、 边 地、 片 州 的 时 空 认 知 下， 反 而 成 为 凸 显 本 国 之 神 的 存 在 依 据。 在 这 一 思 想 引 导 下， 镰 仓 初 期 人 们 向 天 神 地 祇 祈 求 往 生 净 土 的 奇 特 信 仰 现 象 出 现 了。 在 其 中 起 支 配 作 用 的 仍 是 佛 教 的 净 土 信 仰， 本 国 之 神 也 依 然 没 有 摆 脱 对 外 来 之 佛 的 依 附 地 位， 但 神 的 性 质 却 发 生 了 转 变， 由 过 去 的 共 同 体 祖 灵 变 为 时 机 相 应 的 现 当 二 世 利 益 救 济 者， 重 新 成 为 了 人 们 的 信 仰 对 象。 贞 应 二 年（1222 年 ） 的《 耀 天记》就这样称道日吉山王（日吉神）：
尺（释）伽如来曾赐金言：我度灭后，于末法中，现大明神。仰广度众生之请，山王之神现 世。……日本国虽是小国，仍为出世成道之地；虽为小根薄善之人、浅近钝昧之族聚集之所，亦 是说法教化之器。仅只更换样貌以神现，戒不净惩不信，鞭懈怠促精进，依信不信正赏罚，思食 满现世后生之愿也。C
为 广 度 末 法 众 生， 释 迦 如 来 化 为 日 吉 山 王 垂 迹 于 日 本。 虽 然 表 达 了 与《 发 心 集 》 相 似 的 主 题， 但 其 对 于“ 自 我 ” 的 认 知 态 度 却 与《 发 心 集 》 大 相 径 庭。 前 者 彻 底 的“ 自 我 ” 否 定 已 为 一 种 潜 含 着 的“ 自 我 ” 肯 定 所 取 代， 显 示 出 日 本 人 开 始 小 心 翼 翼 地 摆 脱 佛 教 所 营 造 的 悲 观 厌 世 的 宗 教 氛 围， 向 积 极 肯 定 现 实、 肯 定“ 自 我 ” 的 方 向 嬗 变。 在 此 基 础 上，《 耀 天 记 》 如 此 劝导那些祈求往生之人参诣日吉神社：
一度参拜，如行白地。许以慈悲利生本愿之人，无论高贱，皆受彼之和光。思食察九品往生
A 澄观：《华严经随疏演义钞》，赵朴初主编《永乐北藏》第一八二册《大明三藏法数》，线装书局 2005 年，第 161 — 162 页。
B ［日］鴨長明：《発心集》，近藤瓶城編《史籍集覧》23，東京近藤出版部 1926 年。
C ［日］高橋美由紀：《伊勢神道の成立と展開》，東京ぺりかん社 2010 年，第 154 — 155 页。
之根机，于此垂迹之庭必予一子平等之慈悲。A
在 这 里， 参 拜 作 为 佛 之 垂 迹 的 神 与 参 拜 作 为 神 之 本 地 的 佛 已 然 别 无 二 致 了。 那 么 本 国 之 神与外来之佛究竟孰优孰劣呢？无住在前述《沙石集》中给出了答案：
本地垂迹其体虽同，临机利益暂有胜劣。我国之利益，垂迹之面胜也。……我国之风仪，神 明明赏罚之故，信敬甚厚。佛菩萨与理相应，虽有远益，亦尽和光之方便，然愚痴之人所信甚少。
诸佛之利益亦偏重受苦者，为愚痴之族利益方便之故，现慈悲之深色，化善巧之浓形。如青出于 蓝而胜于蓝，贵（神）事出于佛而尊于佛。只和光神明之利益也。B
末 法 思 想 之 超 克 的 时 代 课 题， 最 终 为 求 庇 于 菩 提 树 下 的 天 神 地 祇 打 破“ 神 主 佛 从 ” 的 信 仰 格 局 创 造 了 契 机。 从 这 种 对“ 自 我 ” 特 殊 性 的 追 求 中， 已 能 感 受 到 一 种 前 近 代 民 族 意 识 的 缓 慢 胎 动。 而 同 样 是 以“ 自 我 ” 的 特 殊 性 克 服 末 法 的 普 遍 性， 相 较 于“ 佛 本 神 迹 ” 下 谨 小 慎 微 的 嬗 变， 平 安 末 期 成 书 的《 中 臣 祓 训 解 》 则 以 一 种 超 前 的 姿 态 对 这 一 课 题 做 出 了 自 己 的
解答：
见说从是东方，过八十亿恒河沙世界，有一神国，名云大日本国。神圣其中座，名曰大日孁 贵。当知受生此国众生，承佛威神力，与诸佛共游其国。C
人 们 孜 孜 以 求 的 佛 国 净 土 不 在 来 世， 不 在 他 处， 而 正 在 此 时 此 地 的 日 本。 人 们 也 不 必 因 末 法 的 到 来 感 到 伤 怀， 因 为 日 本 恰 恰 是 这 末 法 时 代 独 一 无 二 的 神 国。 值 得 注 意 的 是， 作 为 一 部 对 在 祭 神 仪 式 上 所 读 奉 词“ 中 臣 祓 ” 的 训 解 书，《 中 臣 祓 训 解 》 通 篇 采 用 的 却 是 佛 教 的 宗 教 哲学。“聊讬觉王之密教，略示心地之要路”D 是该书的主要特色。这种以佛教教理阐释神道 信 仰 之 方 式 的 出 现 是 日 本 思 想 史 上 的 一 大 进 步， 标 志 着 日 本 人 通 过“ 他 者 ” 赋 予 的 利 器 充 实
“自我”性格的开始。而其“惟吾国者神国也”E的宣言，也昭示着一种民族中心主义已在日 本人的意识深层酝酿发展。
三、“自我”的独立与充实 ：由“神佛峻别”开启的伊势神道
前 述《 沙 石 集 》 中， 伊 势 神 宫 的 神 官 在 告 知 无 住“ 大 海 底 之 大 日 印 文 所 生 事 ” 之 前， 还 曾向他讲述了一个饶有趣味的故事：
当社忌三宝之御名，禁僧等近诣御殿之事，乃因昔此国尚无时，大海底有大日印文之故，大 神宫（天照大神）探御矛入海搅拌。其矛之滴露渐成时，第六天魔王惧此滴露成国，佛法流布，
出人伦生死，为灭此国而降下。大神宫往见魔王曰：“我不唱三宝之名，我身亦不近三宝，请归 上。”故此归上。缘此御誓约故，禁僧等近诣御殿。于社坛亦禁持经，禁呼三宝之名。F
作 为 祭 祀 天 皇 祖 神 的 最 高 神 社， 伊 势 神 宫 的 神 官 纵 使 可 以 用 佛 教 宇 宙 来 附 会“ 神 代 之 事 ”， 但 却 不 得 不 编 造 天 照 大 神 与 第 六 天 魔 王 订 立“ 不 近 三 宝 ” 之 誓 约 的 故 事 来 加 以 解 释 的，
A ［日］高橋美由紀：《伊勢神道の成立と展開》，第 155 页。
B ［日］無住：《沙石集》卷第一上《和光利益甚深事》。
C ［日］《中臣祓訓解》，祖風宣揚会編《弘法大師全集》卷第十四，東京吉川弘文館 1911 年，第 162 — 163 页。
D ［日］《中臣祓訓解》，祖風宣揚会編《弘法大師全集》卷第十四，第 160 页。
E ［日］《中臣祓訓解》，祖風宣揚会編《弘法大師全集》卷第十四，第 176 页。
F ［日］無住：《沙石集》卷第一上《太神宮御事》。
便 是 伊 势 神 宫 长 期 奉 持 的 佛 教 禁 忌。 而 正 是 这 种 严 格 的 佛 教 禁 忌， 使 伊 势 神 宫 能 够 在 席 卷 全 国 的 神 佛 习 合 浪 潮 中 始 终 保 持 着 超 脱 其 外 的 姿 态， 将 神 道 固 有 的 祭 仪 传 统 原 原 本 本 地 保 存 下 来，不仅为神道信仰的复兴预留了火种，更为切断以普遍主义佛教哲学构筑起来的神佛羁绊，
使本国之神从外来之佛的束缚下解脱出来创造了条件。在末法思想的超克所引发的对“自我”
特 殊 性 的 追 求 中， 外 宫 的 度 会 氏 神 官 们 在 前 述 以 佛 教 教 理 阐 释 神 道 信 仰 之 思 想 动 向 的 启 发 和 刺 激 下， 通 过 对 自 身 祭 祀 传 统 的 深 刻 省 思 以 及 对 佛 教 哲 学、 道 教 阴 阳 五 行 和 儒 教 天 道 观 念 的 广泛吸收，形成了第一种自立体系的神道教说——伊势神道。
在 伊 势 神 道 家 们 的 宗 教 意 识 中， 只 有 杜 绝 外 来 之 佛 的 影 响， 恪 守 神 宫 世 代 相 传 的 古 仪，
才 能 真 正 实 现 对 本 国 之 神 的 纯 粹 信 仰。 因 此， 对 神 佛 进 行 严 格 理 论 区 分 的“ 神 佛 峻 别 ” 就 成 为了早期伊势神道的显著特征。最早成书的伊势神道经典《宝基本纪》开篇即写道：
惣而神代，人心圣而常也，直而正也。然地神之末，天下四国人夫等，其心黑焉。……人受 天地之灵气，不贵灵气之所化。种神明之光胤，不信神明之禁令。故沉生死长夜暗，吟根国底国。
因兹奉代皇天，西天真人以苦心诲喻，教令修善。随器授法以来，太神归本居，止讬宣给。A 这 种 对 理 想 化 过 去 的 追 慕 及 对 现 世 的 悲 情 否 定， 显 示 出 末 法 思 想 对 于 早 期 伊 势 神 道 的 深 刻 影 响。 然 而 其 语 境 中 的 外 来 之 佛 与 本 国 之 神 已 然 成 为 了 彼 此 分 离、 相 互 独 立 的 存 在。 在 此 基础上，《宝基本纪》又进一步区分了二者在本质上的差别：
神道则出混沌之堺，归混沌之始。三宝则破有无之见，拂实相之地。神则罚秽恶，导正源。
佛又立教令，破有相。B
神体现的是宇宙的本源，佛则作用于世界的表里。“混沌”“正源”与“实相”“教令”的 对 比， 暗 含 着 伊 势 神 道 家 们 对 于 本 国 之 神 与 外 来 之 佛 的 基 本 认 知： 神 不 仅 独 立 于 佛， 而 且 是 较 佛 更 为 根 源 性 的 存 在。 这 一 认 知 无 疑 是 对“ 佛 本 神 迹 ” 的 反 动。 而 由 此 衍 生 出 的 反 本 地 垂 迹 思 想， 最 早 就 体 现 在 伊 势 神 道“ 神 本 神 迹 ” 的 观 念 当 中。 继《 宝 基 本 纪 》 之 后 成 书 的《 神 祇谱传图记》中写道：
天下饥饿，于时伊奘诺、伊奘冉二柱尊，以瑞八坂瓊曲玉捧九空，所化神名号御馔都神，亦 名丰受宇介皇太神也。……乃依清净之愿力，垂爱愍慈悲，现化护之恣，同和光之尘。……或现 三光，天子耀德用于万方。或示八大龙王，灑恩波于四海。有请必致，有祈必应，而快一期之荣 乐，而施二世之利益耳。C
这里虽然套用了本地垂迹的基本语境，但“和光同尘”的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外来之佛，
本 地 与 垂 迹 都 成 为 了 神 自 身。 经 由 这 种“ 神 本 神 迹 ” 的 语 境 转 化， 伊 势 神 道 打 破 了 长 期 以 来
“佛主神从”的信仰格局，重新赋予了本国之神独立而超越的神格。以此为基础，伊势神道家 们 从 其 日 夜 勤 修 的 祭 祀 体 验 出 发， 借 用 儒 释 道 等 外 来 思 想 对 神 道 信 仰 进 行 了 一 系 列 宗 教 化 的 理论建构。
伊 势 神 宫 作 为 日 本 最 高 神 社 的 社 格 源 于 其 对 皇 祖 神 的 祭 祀 以 及 天 皇 朝 廷 对 其 的 供 奉， 因 此 伊 势 神 道 家 们 的 理 论 建 构 也 就 必 然 围 绕 着 皇 祖 神 与 天 皇 统 治 展 开。 在 皇 祖 神 方 面， 伊 势 神
A ［日］《造伊勢二所皇太神宮寶基本記》，《国史大系》卷七，東京経済雑誌社 1901 年，第 465 页。
B ［日］《造伊勢二所皇太神宮寶基本紀》，《国史大系》卷七，第 473 页。
C ［日］久保田収：《中世神道の研究》，京都神道史学会 1989 年，第 111 页。
道 强 调“ 凡 伊 势 二 所 皇 太 神 宫， 则 伊 奘 诺 伊 奘 冉 尊 崇 神， 宗 廟 社 稷 神。 惟 群 神 宗， 惟 百 王 祖 也。尊无与二。自余诸神者，乃子乃臣，孰能抗”A；在天皇统治方面，伊势神道重申“天照 大 神 悉 治 天 原， 耀 天 统； 皇 孙 尊 专 治 苇 原 中 国， 受 日 嗣。 圣 明 所 覃， 莫 不 砥 属。 宗 庙 社 稷 之 灵，得一无二之盟，百王之镇护孔照”B；而将皇祖神与天皇统治联结起来的，则是天孙降临 时 三 种 神 器 的 授 受 与 天 壤 无 穷 的 神 敕。 以 神 器 与 神 敕 为 中 心， 伊 势 神 道 又 把 自 古 以 来 的 神 国 观 念 重 新 标 榜 为“ 依 神 明 之 加 被， 得 国 家 之 安 全； 依 国 家 之 尊 崇， 增 神 明 之 灵 威 ”C， 使 神 国 观 念、 神 道 信 仰 与 天 皇 的 统 治 地 位 紧 密 结 合 在 了 一 起。 诚 如 伊 势 神 道 集 大 成 者 度 会 行 忠 在
《神名秘书》中所言：
夫日本者神胤也。日神增光于亿亿之季叶。天下者皇运也。天皇远德于万万之淳朴。君被崇 神之故，通三之位无穷。神令护君之际，明一之化乃稳。神者君之内证，垂慈悲而同尘；君者神 之外用，昭俭约而治国。神威莫不从助，君德莫不砥属。D
通 过 将 神 道 与 国 家 一 体 化、 神 明 与 天 皇 一 体 化、 神 器 与 皇 位 一 体 化， 伊 势 神 道 为 日 本 传 统 的 神 道 信 仰 建 构 起 一 整 套 以 天 皇 统 治 为 中 心 的 独 特 理 论 体 系。 其 中 尽 管 杂 糅 着 诸 多 外 来 思 想 因 素， 但 其 立 足 点 已 不 再 是“ 他 者 ” 的 宗 教 宇 宙， 而 是 现 实 的 统 治 秩 序 与 彼 岸 的 神 祇 世 界 相 互 印 证 的“ 自 我 ” 特 质， 这 就 使 日 本 人 着 力 追 求 的 有 别 于 普 遍 性“ 他 者 ” 的“ 自 我 ” 特 殊 性在信仰领域首次拥有了实质性内涵，使神道真正成为了属于日本人的“心地之要路”。
伴 随 这 种 “ 自 我 ” 特 质 的 日 渐 充 实 ， 到 镰 仓 中 后 期 ， 伊 势 神 道 已 不 再 满 足 于 对 “ 自 我 ” 特 殊 性 的 强 调 ， 转 而 力 求 将 其 拓 展 为 一 种 可 以 与 佛 教 哲 学 相 匹 敌 的 普 遍 主 义 神 道 理 论 。 而 这 种 使 神 道 信 仰 普 世 化 的 理 论 建 构 ， 最 早 便 是 从 对 国 常 立 神 这 一 原 初 之 神 的 重 新 塑 造 开 始 的 。 从 《 御 镇 座 本 纪 》 起 ， 伊 势 神 道 家 们 就 开 始 把 国 常 立 神 等 同 于 万 物 之 灵 的 虚 空 神 、 大 元 神 。 文 永 · 弘 安 之 役 前 后 ， 度 会 行 忠 又 在 《 大 元 神 一 秘 书 》 中 援 用 道 教 “ 一 ” 的 概 念 ， 将 国 常 立 神 进 一 步 阐 发 为 “ 一 气 之 元 神 ”。 所 谓 “ 一 气 化 为 天 地 ， 天 地 化 为 鬼 神 ”E， 随 着 作 为 根 源 性 “ 一 气 ” 的 国 常 立 神 自 我 展 开 ， 天 地 万 物 都 由 此 形 成 。 这 一 教 说 的 提 出 ， 一 方 面 使 人 与 神 具 有 了 内 在 的 一 致 性 ， 从 而 为 日 本 人 的 神 胤 观 念 提 供 了 理 论 依 据 ； 另 一 方 面 也 突 破 了 “ 自 我 ” 特 殊 性 的 界 限 ， 转 向 赋 予 本 国 之 神 以 超 越 一 切 “ 他 者 ” 之 上 的 普 遍 主 义 意 义 ， 即 “ 自 我 ” 相 比 于 “ 他 者 ” 之 优 越 性 的 追 求 。 由 此 ， 便 迈 出 了 走 向 日 本 民 族 中 心 主 义 的 关 键 一 步 。
四、“自我”对“他者”的包摄 ：走向民族中心主义
镰仓中期的文永·弘安之役（1274 — 1281 年）在日本思想史上极具转折意义。对“蒙古 袭 来 ” 的 恐 惧 以 及 随 之 实 施 的“ 异 国 警 固 ” 的 战 争 动 员， 在 日 本 人 中 酿 成 了 堪 比 末 法 的 危 机 意识。来自“他者”的强力压迫促使日本人进一步回归“自我”，逐渐复苏并开始宗教化的神 道 信 仰 成 为 人 们 战 胜 不 可 一 世 的 蒙 元 大 军 之 信 心 与 希 望 所 在。 而 蒙 元 大 军 两 次 入 侵 又 都 以 台 风 摧 毁 舰 队 宣 告 失 败， 这 就 使 人 们 越 发 坚 信 正 是 天 神 地 祇 之 灵 威 护 佑 掀 起“ 神 风 ” 才 使 日 本
A ［日］《倭姬命世記》，《国史大系》卷七，第 497 页。
B ［日］《豊受皇太神宮御鎮座本紀》，《国史大系》卷七，第 459 页。
C ［日］《倭姬命世記》，《国史大系》卷七，第 497 页。
D ［日］度会行忠：《伊勢二所太神宮神名秘書》，《神道思想·中世》，東京神宮皇学館惟神道場 1940 年，第 11 — 12 页。
E ［日］《造伊勢二所皇太神宮寶基本紀》，《国史大系》卷七，第 471 页。
免 受 灭 顶 之 灾。 在 举 国 狂 热 的 宗 教 氛 围 中， 迅 速 膨 胀 的 民 族 自 负 与 前 述 伊 势 神 道 对 本 国 之 神 普世意义的形塑结合起来，使日本人对于“自我”与“他者”的认知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由 佛 教 所 营 造 的 末 法、 边 地、 片 州 的 时 空 观 念， 此 时 已 为 一 种 以 神 道 信 仰 为 基 础 的 崭 新 宇 宙 秩序所取代。文永·弘安之役后不久，天台宗僧侣光宗便在《溪岚拾叶集》中写道：
吾国乃三千大千世界之中心，受众神之保佑，故异邦永不得入侵。……当今吾国乃是大 日之祖国，天竺乃佛释迦牟尼应身之国。故尔，觉悟之树，即山王降世之地，当在此大日之 祖国。A
日本由远离佛土的粟散片州变为“大日之祖国”，而印度则由佛陀诞生之地变成了“释迦 牟尼应身之国”。传统的佛教世界由此发生颠倒，日本取代印度成为了新的宇宙中心。元弘三 年（1332 年 ）， 同 为 天 台 宗 僧 人 的 慈 遍 在《 旧 事 本 纪 玄 义 》 中 以 草 木 的 根 芽、 枝 叶、 果 实 为 喻对这种以日本为中心的新宇宙秩序做了生动的说明：
抑和国者，三界之根。寻余州者，此国之末。谓日本则如种子芽，故依正和人心。幼似春草 木未得成就。论其功用，本在神国。唐掌枝叶，梵得果实。花落归根。B
深 受 伊 势 神 道 影 响 的 慈 遍 认 为， 日 本 原 本 就 是 由 神 统 治 的 国 度， 尽 管 期 间 本 国 之 神 让 位 于 外 来 之 佛， 但 随 着 末 法 时 代 佛 法 的 衰 微， 世 间 必 将 再 次 迎 来 神 的 统 治。 他 据 此 提 出“ 神 宣 指西天佛以为应迹”，而“如来既为皇天垂迹，诸贤圣恶无非应化”C。从这一思想出发，其 弟 子 良 遍 在《 丽 气 记 闻 书 》 中 进 一 步 具 体 提 出“ 尺（ 释 ） 尊 太 神（ 天 照 大 神 ） 所 化 ”D， 将
“自我”与“他者”的关系完全倒置了过来：“神本佛迹”取代“佛本神迹”，“神主佛从”取代
“佛主神从”，本国之神与外来之佛的关系发生了 180 度大逆转。
佛 教 界 的 这 种 以“ 自 我 ” 为 中 心 的 思 想 转 向 已 带 有 浓 厚 的 民 族 中 心 主 义 色 彩。 而 在 神 道 界， 这 种 民 族 中 心 主 义 则 得 到 了 更 为 彻 底 的 表 述。 奠 定 吉 田 神 道 理 论 基 础 的 卜 部 兼 直 在《 神 道 由 来 记 》 中 以 日、 月、 星 三 光 比 拟 日、 印、 中 三 国， 认 为 只 有 日 本 的 国 常 立 神 才 是 宇 宙 的 元始神，而印度的释迦与中国的孔丘则不过是受其讬宣才创立了佛教和儒教。“他邦虽殊，盖 是源在吾国，其宗在吾神”E，日本正是世界的中心与源泉。及至吉田神道之大成者吉田（卜 部）兼俱时，更将神道视为世间的唯一真理，而包括儒佛在内的一切万法都以神道为其宗源。
吉田神道又称“唯一神道”或“元本宗源神道”，其意即在于此。为了给这种日本中心论提供 依 据， 兼 俱 在《 日 本 书 纪 神 代 抄 》 中 将 日 本 的 神、 印 度 的 佛 和 中 国 的 圣 王 置 于 无 限 悠 远 的 神 代 进 行 对 比： 本 国 之 神 的 统 治 是 恒 久 不 变 的， 而 印 度 的 佛 或 中 国 的 圣 王， 不 仅 诞 生 年 代 要 远 迟 于 神， 其 治 世 时 间 与 神 相 比 也 只 有 短 短 一 瞬 而 已。 因 此， 只 有 本 国 之 神 才 能 代 表 宇 宙 的 根 源 与 秩 序， 只 有 本 国 之 神 道 才 是 宇 宙 的 恒 久 真 谛。 正 是 在 这 种 将 象 征“ 自 我 ” 的 本 国 之 神 超 越 化、 极 端 化， 以 体 现“ 自 我 ” 的 神 道 信 仰 包 摄 一 切 外 来 文 化 的 思 想 动 向 中， 诞 生 了 这 一 时 代最为彻底的日本民族中心主义宣言：
A 转引自［美］鲁宾·L.F. 哈比托：《天台本觉思想与日本民族中心主义转向》，［美］杰米·霍巴特、保罗·史万森主编《修 剪菩提树——“批判佛教”的风暴》，龚隽译，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4 年，第 378 页。
B ［日］慈遍：《舊事本紀玄義》卷第五《料簡伏難》，《神道思想·中世》，第 24 页。
C ［日］久保田収：《中世神道の研究》，第 150 页。
D ［日］久保田収：《中世神道の研究》，第 297 页。
E ［日］卜部兼直：《神道由来記》，《神道叢説》，東京国書刊行会 1911 年，第 1 页。
国者，是神国也。道者，是神道也。国主者，是神皇也。太祖者，是天照太神也。一神之威 光，遍照百亿之世界；一神之附属，永传万叶之王道。A
结 语
“自我”与“他者”是民族意识形成过程中一对相伴双生的概念。没有“他者”无以确立
“自我”，没有“自我”无法区分“他者”。在同那些能够反衬自身特征的外来事物——“他者”
广 泛 接 触 以 前，“ 自 我 ” 处 于 一 种 尚 未 觉 醒 的 自 在 状 态。 只 有 通 过 与“ 他 者 ” 的 交 织 碰 撞， 这 种 自 在 才 会 转 入 自 觉， 进 而 为“ 自 我 ” 认 同 和“ 自 我 ” 归 属 的 凝 聚 乃 至 民 族 观 念 的 形 成 奠 定 基 础。 在 古 代 日 本 的 信 仰 领 域， 本 土 的 神 道 与 外 来 的 佛 教 就 扮 演 了 这 样 一 对“ 自 我 ” 与“ 他 者 ” 的 角 色： 在 佛 教 传 布 日 本 的 过 程 中， 作 为“ 他 者 ” 的 外 来 之 佛 凭 借 较 高 的 文 化 势 位 积 极 对 作 为“ 自 我 ” 的 本 国 之 神 施 加 影 响， 迫 使“ 自 我 ” 不 得 不 接 受“ 他 者 ” 的 吸 纳 归 化 于“ 他 者 ”。 而 由 此 造 成 的 强 势 文 化 压 抑 以 及 精 神 原 乡 的 迷 失， 又 推 动“ 自 我 ” 努 力 摆 脱 对“ 他 者 ” 之 依 附， 重 新 实 现 神 道 信 仰 的 独 立。 正 是 这 种 从“ 自 我 ” 服 属 于“ 他 者 ” 到“ 自 我 ” 摆 脱
“他者”的历史转变，促使日本人实现了对于自身信仰传统的自觉，并刺激其“自我”意识走 向 觉 醒。 从 这 一 意 义 上 讲， 由 神 佛 关 系 的 转 变 所 带 来 的“ 自 我 ” 中 心 倾 向， 对 于 日 本 民 族 意 识的形成与文化传统的维护无疑起到了积极的正面作用。
然 而， 也 正 是 内 含 于 这 一 神 佛 关 系 转 变 中 的 历 史 逻 辑， 使 得 由 此 产 生 的“ 自 我 ” 中 心 主 义 偏 离 了 其 最 初 的 轨 道。 本 国 之 神 与 外 来 之 佛， 前 者 象 征“ 自 我 ” 的 特 殊 性， 后 者 代 表“ 他 者”的普遍性。外来之佛对本国之神的吸纳，所采取的便是以“他者”之普遍性包摄“自我”
之 特 殊 性 的 形 式； 本 国 之 神 要 摆 脱 对 外 来 之 佛 的 依 附， 亦 需 通 过 强 调 特 殊 之“ 自 我 ” 有 别 于 普 遍 之“ 他 者 ” 的 方 式。 而 要 强 调“ 自 我 ” 的 特 殊 性， 就 须 为“ 自 我 ” 赋 予 凌 驾 于“ 他 者 ” 之 上 的 普 世 意 义 —— 从 这 一 诡 吊 的 逻 辑 出 发， 这 种“ 自 我 ” 中 心 的 转 向 从 一 开 始 就 不 单 纯 是 将关注的重心由“他者”转向“自我”，而更含有以“自我”为宇宙中心的意味。如果说此种 意 义 上 的“ 自 我 ” 中 心 主 义 尚 属 为 摆 脱“ 他 者 ” 束 缚 不 得 已 而 为 之 的 话， 那 么 在 文 永· 弘 安 之 役 后 因 战 胜 强 大 的“ 他 者 ” 而 产 生 的“ 自 我 ” 膨 胀， 又 使 这 种 方 法 论 上 的“ 自 我 ” 中 心 很 快 蜕 变 为 一 种 彻 底 的“ 自 我 ” 本 位 的 虚 妄 认 知。 而 由 此 萌 生 的 日 本 民 族 中 心 主 义， 就 突 出 表 现 为 将 日 本 视 为 世 界 的 中 心， 将 本 国 之 神 视 为 宇 宙 的 根 本， 将 神 道 视 为 万 法 的 宗 源， 而 将 一 切“ 他 者 ” 均 视 为“ 自 我 ” 的 分 化 与 衍 生。 这 种 极 端 化 的 非 理 性 倾 向 尽 管 直 到 近 世 后 期 仍 为 日 本 主 流 意 识 形 态 所 排 斥， 但 其 赋 予 特 殊 性“ 自 我 ” 以 普 遍 性 意 义 的 逻 辑 演 绎 却 随 着 时 代 的 递嬗愈演愈烈，最终在近代酿成了无可挽回的恶果。
（责任编辑 王皓月）
A ［日］卜部兼俱：《唯一神道名法要集》，《勤皇文庫》第二卷，東京社会教育協会 1942 年，第 93 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