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忘:去執、無我與融適
老子談「無為、虛靜」的功夫,莊子講「心齋、坐忘、朝徹、見獨」等修養,
他們的觀念是相通的,也就是強調「忘」的智慧,消解人為,不要因人為損害了 自己的天真本性,老子和莊子皆認為:只要不干預萬物,萬物自然會自生自長。
吳怡(1991:48)認為:「談到老莊的人生論,條目很多,如老子的『不爭』、『守 柔』、『知足』、『致虛』、『歸靜』,莊子的『坐忘』、『物化』等,甚至還有許多似 是而非之論,如認老莊為『無我』(否定形軀我)『去知』,甚至,反道德而流於 虛無頹廢,因此我們要研究老莊的人生論,必須先抓住他們兩人在人生哲學上的 共同精神就是反璞歸真之德」。由此可知,道家所謂「忘」的智慧,不是遺忘,
而是肯定萬物的自然本性,不以人為而損害自然。萬物如此,個人亦然,老子認 為「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致於無為」(王弼,1999:41),莊子強 調「至人无己,神人无功,聖人无名」(郭慶藩,1993:17),就是要消解人為的 戕害,提昇自我,反璞歸真。
道家認為萬物在不受到干擾的情況下,便會「自化」,因此老子說:「道常無 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化」(王弼,1999:31),莊子也說:「汝徒 處无為,而物自化墮爾形體,吐爾聰明,倫與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釋神,莫 然無魂。萬物云云,各復其根,各復其根而不知」(郭慶藩,1993:389)。春秋 戰國時代,各國征伐不斷,百家爭鳴,但在道家眼中,何以天下動亂如此?就是 因為人民的自然天性已經遭到攪動,這時再提倡「仁義」,再宣揚「兼愛」,無疑 是「以水救水,以火救火」,不是釜底抽薪之法。因為在道家觀念中,這些都不 是安定天下的根本方法,所以老子說:「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
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王弼,
1999:32),提倡禮義、仁愛,這些方法只是讓人民的自然天性,再受到攪動而 已。莊子認為:「且夫待鉤繩規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待繩約膠漆而固者,
是侵其德者也;屈折禮樂,呴俞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郭慶 藩,1993:321),仁義和禮樂,並不符合人民的自然常性,因此過度提倡仁義,
只會讓人離自然天性越來越遠。道家認為:在這種天下滔滔的情況下,各國的國 君的政治干預,各家言論的戕害,已經使得人的自然本性受到嚴重的干擾,因此 需要「忘」的智慧,不要干擾人民的生活,讓人民有喘息的機會,自然化育,如 此個人才可以滌除後天的人為,再返回自然天性。
何以莊子強調「忘」,就是因為人的自然本性受到擾動,所以才需要「忘」
的功夫修養,所以莊子「忘」的功夫修養,除了有時代背景因素外,並且有其思 想依據的,莊子認為個人的天性本「真」,是由於外在人為的干擾,才亡佚,因 此個人所修養的,只是將人為的障礙去除,如此才可以返回本「真」。
第一節 心齋、坐忘
心齋、坐忘,是莊子書中重要的功夫修養,一方面掃除自己心中的執著,另 一方面,可以忘卻以「自我」為中心的想法。將「我」、「執」去除後,自然天性 才得以彰顯。
壹、 心齋
在〈人間世〉中,莊子藉孔子和顏淵對談寓言,來傳達「心齋」的功夫修養 概念,並藉孔子之口,來說莊子的思想,而藉孔子教導顏淵的機會,批評儒家:
徒然有道德使命感和努力的目標,但卻不懂得處理事情的方法,雖然知其應為,
但更該瞭解如何為?以及自己是否具備為的條件?
顏淵聽到衛國的國君年輕氣盛,專制獨裁,不愛惜人民的生命,因此想藉著 自己的學識,說服衛君。孔子期期以為不可,因為顏淵抱持「衛君無道」的心態,
而自己可以導正之,因此想前往衛國從事政治改革。因為一方面衛君殘暴又不聽 諫言,另一方面若在未得到衛君的完全信任之前,就以仁義道德教訓他,必會遭 到對方的反撲。顏淵雖有理想,但方法有誤,若因此而見衛君,必招禍,所以孔 子說:
且德厚信矼,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而強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 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 為人菑夫(郭慶藩,1993:136)。
孔子問顏淵將如何說服衛君,顏淵達回答說:「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
(郭慶藩,1993:141),孔子以為不可,顏淵再回答道:「然則我內直而外曲,
成而上比」(郭慶藩,1993:143 ),孔子還是認為不可。因為這顏淵這兩次的回 答,還是未達「化」境。即使自己保持良好形象,外表謙虛,勉勵行事;或拐彎 抹角,曲意迎合,頂多只可免罪,如何進諫?顏淵單純認為只要自己道德高尚,
就可以感化他人;道家則認為:要深入對方內心,可以聲氣感通,也就是取的對 方的信任之後,才可以勸化他人。
因此莊子對顏淵自認為可感化衛君不以為然,因為「『化』是一個超越的理 想,而不堅持在某種意識型態內之事,儒門學院滿腦子的修身治國平天下,就是 想要『化貸萬民』,達到天下為公的理想,這些直來直往或拐彎抹角的應付方法,
都是基於心中還有這個意識型態的堅持」(杜保瑞,1995:111)。 顏淵還是抱持 要改造衛君的心態,若心中有這種想法,就會有所顧忌,無法見機行事,不夠虛 靈,因此孔子才會期期以為不可,顏淵無法可施,只好請教孔子,有何高見,孔 子這時說出「心齋」的修養:若一志,无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无聽之以心而聽 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郭慶藩,1993:147)。
何謂「心齋」?王邦雄(1991:9)解釋為:「心齋是由心而耳,由心而氣的
修養功夫,是由外而內,由有心而無心的超拔消解的歷程」。耳目感官是有限的,
因為它會被萬物所牽動,所以要用心聽。但是心會執守於與外界接觸的物象,因 此不可靠,所以莊子才會說:「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无師乎」(郭慶藩,1993:
56)?因此需要進一步聽之以「氣」,到達這個境界之後,才夠虛靈,不會在再 執守著勸衛君的目標,才夠資格去勸說衛君。顏淵領悟後說:「回之未始得使,
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郭慶藩,1993:148)。
顏淵在未瞭解「心齋」之前,以自己的意見行事,只見自己,未顧及到環境 的情況,和大道合而為一之後,沒有外物,也沒有自我,這才到達「虛」的境界。
因此孔子才說:「盡矣。吾語若!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
無門無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郭慶藩,1993:149)。到這境界之後,
一切順乎自然,衛君才可能聽得進去,若是聽不進去,也就不要勉強,抱持這種 態度則「近乎」和大道融合為一了。莊子所謂的「心齋」,就是「去執」,也就是 將自我的執著去除掉,如此才可以虛靈的面對外界事物。
在莊子的思想上,一切要順乎自然。勸說衛君這件事,本身就是有為的心態,
在有為的心態下,方法又不對,必定遭受禍害,「雖千萬人吾往矣」,這種悲壯的 勇氣雖然可歌可泣,問題在於事情能否完成?則令人質疑。顏淵抱持「仁義」以 救世,可是在未深入對方內心世界時,就要對方聽自己的話,這樣必定遭受禍害。
因此莊子認為,要修養自己後,才有辦法勸說對方,目標正確,也要良好的手段,
否則,一切只是空談,甚至是災害。莊子在〈大宗師〉開頭就提到:「且有真人 而後有真知」(郭慶藩,1993:224)。在人生境界提升之後,才會有真正的「智 慧」。而要有「智慧」,就需要有功夫修養以提昇自己。自己的打掃乾淨之後,才 會瞭解外界的情況,「我們能將我們的心退回到那無執著性的、為對象化的狀態 之中,這樣才可能如其為物之在其自己觀物」(林安梧,2001:149),而這種觀 物方法。莊子將之稱為「聽之以氣」,在莊子的思想中,萬物的變化,皆是源自 於「氣」,所謂「聽之以氣」,就是讓心靈淨空,不先存成見,回到萬物的根源以 觀物,如此才有辦法真正的認識外物。
在〈應帝王〉篇提到:「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 而不傷」(郭慶藩,1993:307)。至人的用心如同鏡子一般,隨物的來去,如實 反應而無所隱藏,不停留於過去,不祈求未來,只是如實反映現在的狀態,因此 才不會被外物所傷。這種修養如同「心齋」,退回到萬物的根源以觀物,不要對 萬物有所執定,對萬物不迎不將,也就是不要執著,也如同行船過水,船行過後,
水還是回復到原初的狀態。物在鏡前顯現,過後即沒;船曾行於水上,但船過水 無痕。經由心齋的功夫修養後,個人的內心,將一切外物的掛累去除後,如此才 可以如實反應外物的變化,事情過後,也不再有所執定,因此顏回才會說:「回 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郭慶藩,1993:148),經過 心齋的修養後,個人的「成心」可以去除,才可以回到萬物的根源以觀物。
貳、坐忘
在〈人間世〉莊子藉孔子和顏淵對談的寓言,提出「心齋」的功夫修養。「心 齋」的功夫修養,在強調「虛以待物」,就是潔淨自己,不帶有色眼鏡以看世界。
在〈大宗師〉再藉由孔子和顏淵提出「坐忘」的功夫修養,「坐忘」則是要去除 外在人為的枷鎖,以同於大道。
有一天,顏淵去看孔子,認為自己進步了,因為他已經忘掉「禮樂」了,
孔子雖然認為顏淵有進步,但還是有所不足。過了幾天,顏淵再度去看孔子,
報告說自己已忘掉「仁義」了,孔子還是認為未達究竟。過了幾天,顏淵再度 去看孔子,說自己已經達到「坐忘」的境界,就連孔子也尚未達到,所以他反 問顏淵,何謂「坐忘」,顏淵這時回答:「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 通,此謂坐忘」(郭慶藩,1993:284)。
王德有(1998:67)認為:「這個故事從三方面對坐忘做了描述,一是實現 坐忘的程序;二是達到了坐忘的標準;三是坐忘之後的效果。就程序而言,要
實現坐忘需要進行修練。修練的第一步,就是要忘掉身外之物,簡而言之,就 是『忘外』。身外之物包含很多種類比如物質方面的利益,精神方面的聲譽,行 為方面的規範等等。……修練的第二步是什麼,簡而言之,就是忘內。一旦實 現了忘內,就達到了坐忘的標準,也就進入方外的境界,也就是使自己融入了 大道。具體來說,忘內又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忘掉形體,這就是『墮肢體』,也 就是『離形』。二是『黜聰明』,也就是去知。……而修練到了家,也就是與貫 通天地萬物的大道融合為一,無所分別了,所以說『離形去知,同於大通』」。 由此我們可以瞭解,莊子要忘掉的,除了外在的行為規範外,還要忘掉內在的
「自我」,這也如同莊子在〈逍遙遊〉中揭示的「喪我」、「無己」的境界。坐忘 是坐而忘之,由外而內去掉真知的障礙,以冥於大道的功夫,離形是『吾喪我』
『無己』,去知則是『去小知』,臻至『心如死灰』,同於大通的境界。坐忘,就 是無我的功夫,不受外物的干擾,不再有內心物欲的紛雜,如此才是坐忘的境 界。
忘記外在的負累,已屬不易,所以顏淵在第二次才完成;而要忘掉自我,
更為困難,這個境界,連孔子也尚未達到。因為對我們而言,自我是如此真實,
也因堅持這個我,才會對塵世間的事物有所追求,人世間的爭端也由此而來,
貪生惡死更是人之常情。嬰兒在一歲之前,並沒有人我的分別心,因此他只有 基本的生理需求。可是在他瞭解自己和外界是不同的,自我意識產生之後,「我 的」「別人的」這種分別心便自然升起,我執的觀念,也從此開始。因為「我們 的自我意識是一個對於有生命的人的絕對真實存在的活動,我們可以遺忘一切 學習於社會文化的後天事物,卻在時時刻刻中不得已而然地活動在自我生命的 先天存在之真實中,而我們的學道,是一個根本的回歸活動,要回歸到自然本 根的道妙作用中,因此這個自我意識的自覺仍是一個障礙,『坐忘』的境界就是 將這一部給化除掉」(杜保瑞,1995:208)。坐忘,就是「無我」的功夫,將自 我去除後,進一步才能「與天地並生,與萬物為一」。
對於一般人而言,對自我的感知是最真實的,因為可以感受到自身的喜怒
哀樂,在修養過程中,忘卻外在事物的負累不是件容易的事,到了修道的最高 境界,連自己要修道的心也必須忘掉,這才是修道的最高境界。因此我們可以 說「小隱隱於山,大隱隱於市」,就表示在修道的過程中,必須連在修道的念頭 都必須忘掉,一切自自然然,這才是真正的修道。
第二節 朝徹、見獨
莊子在〈人間世〉提過「心齋」的功夫修養後,在〈大宗師〉篇,藉著南 伯子葵和女偊的對話,進一步提出外物的思想,也標示出「忘物」的功夫修養。
南伯子葵問女偊:你年紀已經很大了,但是外表看起來,還像小孩子,這 是什麼原因?女偊回答:因為我是有道之人。南伯子葵就進一步問:道是否可 學?女偊回答:道不可學。因為要修道,必須調整調整自己到可以學道的狀態,
如此才可能得道。所以女偊就說:卜梁倚才是可以學道之人,因為他有聖人之 才,只是因為不知道學道的要領。女偊雖然自認為有道之人,但卻沒有把握可 以教育好卜梁倚,因此在教育卜梁倚之前,還需要調整在自己心靈做一番滌除 的功夫,而這就是「朝徹、見獨」的功夫,也就是「外物」的功夫修養:
吾猶守而告之,參日而後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 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後能朝 徹;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後能入於不 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為物,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 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攖寧。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郭慶藩,1993:
252)。
這一段對話,和莊子所謂的心齋,的功夫境界修養是類似的,只是在「朝
徹、見獨」的功夫修養中,將「忘」的程序,做進一步的說明。徐復觀(1999:
391)認為:「上文中的外,也是忘的意思,『忘』就是把具體事物間的分別相,
乃至存在相忘掉」。首先要去除世俗競爭利害之心,也就是將世俗名利污濁人的 自然天性去除掉,第二步就是要去除物欲的驅使,也就如同在「心齋」的修養 中,「無聽之以心」,因為「心知的功能,僅能符應物象,且『與接為構,日以 心鬥』,物象為心知所執取,構成心象,並據為是非的標準,而與物相刃相靡」
(王邦雄,1991:9)。在這兩個步驟達成之後,進一步,就是要去除個人死生的 執著。
在莊子書中提到生死問題的地方極多,可見生死關之難過,要置個人死生 於度外,也就是「忘我」之後,才有辦法達到「朝徹」的境界,何謂「朝徹」, 郭象注曰:「遺生不惡死,不惡死故所欲即安,豁然無滯,見機而作,司朝徹也」
(郭慶藩,1993:254),成玄英則疏曰:「朝,旦也。徹,名也。死生一觀。物 我兼忘,惠照豁然,如朝陽初起,斯朝徹也」(郭慶藩,1993:254)。因此所謂 的朝徹,就是當自己「外天下」、「外物」、「外生」,將個人的執著消解之後,物 我兩忘,所達到的一種內心清明的狀態,也就是在這種內心空靈的狀態,內心 完全沒有執著之後,才有辦法進一步「見獨」。
何謂「見獨」,徐復觀(1999:391-392)認為:「莊子一書最重『獨』的觀 念……指的是人見道以後的精神境界。莊子所謂的『獨』就是無待的絕對精神 境界」,所以我們可以說,在朝徹後,再進一步就是「見獨」,就是對紛紜雜多 的現象紛呈總是掌握準確,對事物的領略總是透入核心的妙理,於是情境總是 被齊平,事件總是在消解,活動總是在消遙,心靈總是有自適,存在只是自然,
生命只為超昇,人生社會的一切歸於安寧。如此的心靈境界就是「攖寧」,見道 而後安於道,內心平靜,不再被外境所染。「雲在青天水在瓶」,在得道者眼中,
見萬物皆是如此,內心空靈,不再為外物所轉。因此對於萬物,不迎不將,一 切順其自然來去,這種內心平和的狀態,就是「攖寧」,對外境明明白白,了知 一切。
「外物、外天下、外生」,這也就是莊子「忘」的功夫進程,去掉「執著」
及「自我」。因此「朝徹、見獨」這一套的功夫修養,可以說是莊子「心齋」、「坐 忘」功夫修養的另一種更為有系統、具體的作法。
第三節 忘適
在前面所提的「心齋」、「坐忘」、「朝徹、見獨」的功夫修養,這些功夫修 養,還是強調「忘」字。「如果有意要忘,一心求適,反而多了一種執著,所以 忘的最高境界,不只是在忘物、忘我,根本上連要『忘』的念頭也忘記,這才是 真正的『忘』,真正的『適』,此種境界稱為忘適」(崔光宙,1982:68)。
在〈達生〉篇莊子提到:「忘足,屨之適也;忘要,帶之適也;知忘是非,
心之適也;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
(郭慶藩,1993:662)。當個人忘卻腳的存在時,這是鞋子最合適的狀態;當個 人忘記腰的存在時,這也是腰帶最合適的狀態。因此個人忘記是是非非的時候,
也就是心境最舒適的時候,「當自己內心不煩亂,外物無牽掛的時候。那就是與 外物最吻合的時候。一旦到了連舒適也忘掉的時候,那就沒有什麼不吻合的東西 了,沒有什麼不吻合的東西,也就是自身與一切東西相吻合,那就是自身處在與 自己本性完全適宜的環境之中」(王德有,1999:379)。當個人和其存在的場域 取得完全的和諧之後,一切事物皆是自自然然,個人內心不再有波瀾,定於道中,
一切都是處在合適的狀態。
〈大宗師〉提到:「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 於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郭慶藩,1993:242)。在這 裡,莊子用魚做比喻,泉水乾了,魚被困在陸上,因此必須彼此互相呼氣吐沫,
以維持生命,這種方式當然不是魚的正常生活方式,魚只要在大海中,就可以悠 遊自得。同樣的「與其自我構作一些是非觀念來彼此批判,『譽堯非桀』從而強
要自己要如何如何,甚至強要別人要如何如何,不如丟棄這些社會價值、相對的 是非觀念,而以自然的妙道為準,逍遙且自適些吧」(杜保瑞,1995:178)。可 以忘卻這些是是非非,才有辦法體會自然的妙道。因此莊子隨後提到:「魚相造 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
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郭慶藩,1993:272)。魚只要在水中,就會安 適自在,而人只要在道術中,就會依順自然,安適自得。因此只要魚在水中,就 會忘記一切而自由自在;同樣的,人只要遊於道術之中,就會忘記一切,自由快 活。這裡所講的「相忘」,也就是「忘適之適」,當魚處在水中時,它自己根本不 會覺得自己在水中;當個人體會大道,隨順自然,和環境取得和諧之後,一切都 安適了,根本不會覺得自己安於道術之中。處在這種狀態之下,就是最「忘適之 適」,根本連安適的感覺都沒有了。
道家哲學在於強調和天地萬物合而為一,也就是將自己消融於天地萬物之 間,因此所謂的「忘適之適」,也就是一種「融適」的境界,連安適自在,將 自己消融於天地萬物之間。
第四節 本章小結
何以道家強調「忘」的智慧?因為道家認為,個人天性本真,何以會有污染?
是因為人為的造作,因此若可以去除人為,即可以達到反璞歸真的境界。因此在 研讀莊子時,較少看到莊子用肯定的語法,要人如何做?較常見的用法是教人應 該做什麼?以避免「有為」的干擾。
忘即是要忘卻對於「我」以及「物」的執著,因為對於我的執著,所以求名、
逐利以養吾身,因為對於物的執著,因此個人逐物,而不知返,也就因此而造成,
自然本性的放失,因此莊子的「忘」即是要忘卻對於「我」以及「物」的執著,
以就是希望可以「去執」,而後「忘我」。
青原惟信有一次對學生說:「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及後來,親見知識,有個箇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箇休歇處,
依前見祇是山,見水祇是水」(普濟,1991:1135)。山依然是山,水依然是水,
並沒有什麼不同,所不同的是,個人境界的高低。忘己、忘物,都是有意的遺忘,
若是可以到達「忘適之適」,這才是真正「忘」的最高極致。
因此莊子「忘」的功夫修養,就是一套去除「執著」以及「自我」負累的功 夫修養,將自己放置於天地萬物之間,而後融於其中,與天地萬物合而為一。中 國山水畫所想表達的也是這種境界,在中國的山水畫中的人物,不會占據重要的 篇幅,或是凸出的地位。在山水中,常呈現「尺山、寸樹、豆人」,其意境是將 個人,放置在山水天地之間,與天地間融為一體,不是個人在觀看山水,人本身 就是山水天地的一份子,將自我融於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