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礦藏，
重綻新景
――金瓜石尋覓記
◎文╱賴舒亞（作家）
◎圖╱賴舒亞、 Emmanuel Lee、Grace Lai
太陽難得露臉的天氣，一路上日 光安靜地陪伴，群山與大海等壯麗景 色相繼映入眼簾。客運行經羊腸般的 山路，司機熟練的一個轉彎，淳樸的 金瓜石聚落就呈現在眼前。
位處台灣東北角的金瓜石，隸屬 台北縣瑞芳鎮，東西坐擁無耳茶壺山
（獅子岩山）、基隆山，出海口為陰 陽海（黃金海）。據傳古早年代上山 採金要先經過現在的柑坪里，當時在 基隆河接駁渡口附近有家叫「瑞芳」
的雜貨店，為南北貨的聚集地，是許 多人到金瓜石與九份採礦的中途補給 站，鮮有人不知，也變成大夥相約之 地，「瑞芳」之名於是產生。再者，
聽 聞 清 道 光 年 間 ， 有 人 路 過 金 瓜 石 這個地方，看見聚落的形狀與南瓜類 似，南瓜的閩南語發音為「金瓜」，
也就是言談之間那座礦藏豐富的小金 瓜露頭，所以有「金瓜石」的地名。
此外，據《台灣雜記》所載：「金山，
在雞籠山三朝溪後，山主產金。有大如 拳者，有圓扁如石子者。番人拾金在 手，則雷鳴於上，棄之則止，小者亦間 有取出。山下水中，沙金碎如屑。其水 甚冷，番人從高望之，見有金，捧沙疾 行，稍遲，寒凍欲死矣。」無論是哪種 說法，皆不會縮減聚落之名的傳奇性。
在冬陽溫柔照拂之下的黃金山城，
不失曩者的淳樸，同時散發出雋詠風 采，光影流轉之際帶著嫵媚的味道。身 歷其境除了讚美造物主神奇偉大的傑作 之外，更要向下探索，展開理性與感性 的旅程。
山城的昔與今
翻閱金瓜石採金的扉頁，西元1890 年，正進行鐵橋工程的台灣八堵車站，
某名工人吃完午餐後拿著飯碗在水中淘 河沙，意外發現沙裡閃爍著點點金光，
采風
索性沿溪上行找源頭。金瓜石與九份原 屬同一區域，但日治時期政府為管理上 的方便，以基隆山的南北線為界，將它 們區分開來，金瓜石礦區在東邊，瑞芳 礦區在西邊。金瓜石產黃金，後來還發 現金銅等礦，採金風潮日益興盛。
聚落礦藏的消息傳開後，幾乎全面 開挖山脈，設置數個坑洞，運輸礦產。
許多欲藉此一夕致富的淘金客，從各地 漂洋過海前來，不管男女老少都想在 這座「錢」途無限的寶山分
數杯羹。大部分的礦工，多 是早上八點上工。上工前，
必須先至報到處拿派工卡登 記上班時間，下午兩點再走 出礦坑，回報到處領取派工 卡並填寫下班時間，如果派 工卡一直未被主人領取，上 級便會派員進坑尋人，以防 有人發生危險。一般礦工大 概下午三、四點就會出坑，
下工之後，男丁們洗過澡便 穿著體面步入酒家，暫時忘 記白天的辛勞，享用滿桌美 味酒菜，通宵達旦是常有的 事。造成礦工今朝有酒今朝 醉、及時行樂的原因，極可 能是因礦坑內空間密閉，長 期在那樣的環境下工作，不 是肺出問題影響健康，就是
採礦不慎而失掉生命。
台灣光復後，「台灣金屬礦業公 司」接管整個聚落，直至1987年關閉，
除禮樂煉銅廠與部分房舍轉交台電公 司，大部分礦權和廠房則轉予台糖公司 管理。有記憶以來，這個我從小生長的 聚落已不如曩昔繁華，採金也不再是多 數人賴以為生的飯碗，青壯人口陸續遷 移出這座曾被喻為「亞洲第一貴金屬礦
祈堂老街黑屋頂，記憶著曩昔生活。
走訪祈堂老街，還能遇見碩果僅存的柑仔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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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聚落，搬至城市另謀出路，聚落 多剩下老人和孩童。白晝，天色才亮，
婦女就在廚房起灶燒飯，送丈夫出門上 工、孩子上學之後，便趕忙打理家事，
待忙到一個段落，便各自從屋裡搬來椅 凳，三五成群地坐在門口分工合作趕做 手工，藉此賺取微薄的收入貼補家用。
榕樹下經常可以看到叔伯輩的鄰居圍坐 泡茶、講述過去的淘金事，聊及有些 淘金客乾脆在岸邊搭起簡單的茅屋當作 住所，也有人睡在河上的小船裡，希望 天亮後能直接從河裡撈些好處。談及往 事，有人笑開懷，也有人臉部表情僵 硬，連忙以「好漢不提當年勇」為擋箭 牌，硬是轉開尷尬的話題。
下午兩、三點左右，是孩童的快樂 時光，一群大小蘿蔔頭，三兩人一組，
彈珠賽、鬥蟋蟀、打陀螺等遊戲輪番上 陣，沒有人去想誰輸誰贏的問題，只在 乎玩得興高采烈。等野得被太陽蒸出滿 身鹹汗，就到附近的祈堂路買黑松沙士 解乾渴，再跑至不遠處的溪裡嬉戲，運 氣好或許能撈著金沙，消暑兼淘金，一 舉兩得。
現今的祈堂路已不像當年繁榮，這 裡已成為遊客口中的金瓜石老街，目前 還有一家商店與柑仔店正常營業，以古 早味濃厚的黑屋頂，見證舊昔年華，沒 有悲情，只是安分守己地等待另一次的 盛開。
十三層遺址下的黃金海
濱海公路濂洞灣上方，有一處龐大 的建築遺址，是1933年興建的十三層 煉銅場，當時礦工和居民都簡稱它為
「十三層」，這裡是大型的選礦場，內 有碎礦工廠、磨礦場、氰化工廠與浮選 工廠等。礦工將礦石運到礦坑外，初步 挑出具價值的礦石後，再由礦車或高空 索道送至選礦場，做進一步篩選。
十三層下方不遠處，是金瓜石著名 的黃金海，也就是一般旅遊指南上俗稱 的陰陽海，黃金海的正式名稱是「濂洞 灣」，依傍水湳洞溪流出海口的東海
十三層煉銅廠，蘊藏許多礦產故事。
黃金瀑布因礦物質沈澱，呈現出獨特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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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金瓜石山區溪水於此入海。流水流 經本山六坑及長仁五番坑坑口，匯集形 成黃金瀑布，據說黃金海中有高含量的 礦物質，因此才使入海口長年一半金 黃、一半碧藍。
有關黃金海形成的原因至今仍眾說 紛紜，有學者認為：「陰陽海是自然現 象，由於金瓜石具有許多黃鐵礦等硫化 礦或硫化銅的礦物，在風化過程中分解 成酸性的物質和鐵、銅等離子，鐵離子 在酸性或地下還原環境之下，易形成二 價鐵溶於地下水中，再轉變成較不易溶 解的三價離子自水中析出，造成河川岩 石變為黃褐色。當略酸性的水流入海，
降低鐵等陽離子的溶解度，產生氫氧化 鐵等懸浮物漂在海面，又因水湳洞附近
海灣內海流擴散能力不足，便形成此一 奇特海景。」
然而，令人不禁好奇的是，假若因 開礦汙染才造成黃金海面那片藍與黃的 分層現象，但金瓜石礦山停採已超過 二十年，為何陰陽海依然存在？
聚落的人文藝術
面對金瓜石的整體走向，有人主張 應該朝九份看齊，用觀光方式行銷；有 些居民則認為金瓜石與九份理當切割開 來，因為來到此地的人多半不貪圖熱 鬧，反而喜歡這裡的寧靜美麗。其實聚 落不需要刻意地去模仿其他觀光區，思 考未來如何能朝人文、自然、生態等導 向發展，並具體執行，這是許多在地人
黃金海（俗名陰陽海）靜靜拍打一個世紀前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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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關注的。近年來，許多藝文工作者陸 續進駐這座美麗山城，難得的是當年離 開的青壯人口也回到金瓜石，希望為自 己的家鄉盡點心力，或經營民宿，或投 身於黃金博物園區，或致力於其他公益 服務，帶領更多遊客認識聚落，他們與 當地的美進行巧妙聯結，適時地為這塊 土地發聲，這對金瓜石而言不失為一種 恩典。
從小在金瓜石聚落土生土長，同時 是台北縣瑞芳鎮石山里里長的吳乾正深 具信心地表示：「金瓜石絕對有成為台 灣普羅旺斯的潛力，其他鄉鎮也有各自 的特色，將人潮培養回來，每一個鄉鎮 就有未來。」這也是當初他選擇回到故 鄉金瓜石，推廣鄉村民宿的理由，讓喜 歡鄉村生活的人，找到一條回鄉的路，
也讓更多都市人，有機會下鄉尋找幸 福。
黃金博物園區的立意在於保存金瓜石人文場景。
日式宿舍四連棟，如今化作懷舊場域，供旅人駐足想望。
音樂製作人林垂立遷居金瓜石後，
寫下以無耳茶壺山為背景的〈春夏秋 冬〉，也在此地完成〈車站〉。林垂立 表示：「除了創作外，期盼能運用水湳 洞的古蹟十三層遺址，打造出一座晝夜 充滿音樂的文化藝術村，同時在藝術村 裡面蓋一座能容納五千人的，原汁原味 本土的舞台劇場──『車站，黃金劇 場』，讓劇場一年四季皆上演以『車 站』為主題，延伸出來的悲歡離 合不同故事。〈車站〉MV拍攝 於瑞芳、侯硐、暖暖車站，希望 讓所有慕名前來的人，知道我的 作品就是在這座美麗的山城孕育 而出。」將想法變成音樂，把音 樂變成畫面，將畫面變成動態的 劇場表演，這是林垂立回饋這塊 土地的具體構想。
除了民宿的經營與十三層煉 銅廠遺址再利用的構思之外，黃 金博物園區是一座以生態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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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念創設的博物館，包括被園區規建為 生活美學體驗館的四連棟日式宿舍、室 內展有全世界重量級金磚的黃金博物館 等，成立目的皆為了保存金瓜石及水湳 洞地區的人文景觀、礦業遺跡、生態特 色等文化資產，並非部分人所誤認：要 朝觀光發展。
每年夏天的礦山金采節，是黃金聚 落值得慶祝的日子，這是黃金博物園區 與當地居民共同籌備、接待訪客的時 候，邀請全台數百位
金屬工藝創作者一起 參展，期待能使金屬 工藝美學在這個地方 開花結果。
走過一世紀左右 的繁華盛世，山城的 生命力並未隨淘金熱 退潮而消逝。上帝允 許那扇採金的窗被關 閉，就會為聚落再開 啟另外一扇門。
金瓜石礦坑雖然 在1981年停止開採，
可是差不多就在那個 時期，透過電影《悲 情城市》在中山堂首 映宣傳，讓許多媒體 和民眾發現這個聚落 的美麗，同時對它投
以關注目光，這不僅讓聚落的靈魂甦 醒，更重新確認它的身分價值，「金瓜 石」這曾經象徵金碧輝煌的三個字，在 沉寂多年之後，終於再度被聽到，受重 視，被看見。
誠如〈聖經‧詩篇〉所寫：「匠人 所 棄 的 石 頭 ， 已 成 了 房 角 的 頭 塊 石 頭。」相信在不久的將來，這座美麗的 黃金山城將綻出屬於自己的，另一季春 天。
黃金博物館外的輕便台車道，曾往來多少企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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