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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節以清末時留日士官生和革命勢力間的關係做為論述主軸。首先 回顧清末時留日士官生進行之自發性革命行動的概要。第一期騎兵科畢 業 的 吳 祿 貞 , 曾 與 同 為 張 之 洞 保 送 入 日 本 陸 士 的 好 友 傅 慈 祥 ( 1872- 1900)等人,於光緒二十六年(1900)在東京組織了中國留日學生界的 第一個親睦組織──勵志會,作為各省派赴留日的官費留學生聯絡感 情、交換知識的場所。164後因對清政府的態度向背及政治立場的不同,

勵志會漸分裂為穩健和激進兩派。前者以章宗祥(1879-1962)、曹汝霖、

王璟芳(1876-1920)等為首,主張體制內的改革,立場漸與官方接近。

後者除吳、傅之外,還有戢元丞、沈翔雲等人,主張排滿興漢,從事革 命運動以救中國。165

吳祿貞與戢、沈三人曾走訪僑居日本的孫文,對孫所宣揚之排滿革 命的理念頗為推崇。其中吳還曾加入興中會,並和傅、戢等回國參加唐 才常(1867-1900)於漢口所發動的自立軍之役,但是此役失敗,唐、傅 等人也為張之洞所殺。166此外,第六期畢業的閻錫山,曾在留日期間和 同期的李烈鈞、程潛(1882-1968)等 28 人組織「鐵血丈夫團」,以便 在留日士官生之間成立一純軍事同志的組織,擔負革命實施之責。167

為何留日武備留學生會前仆後繼的組織自發性革命行動?眾所周 知,近代中國的革命勢力,不論清末挑戰滿清政府,還是民初時對抗北 洋政府,大半來自華中的湖南(如黃興領導的華興會)、浙江(如陶成 章、蔡元培等領導的光復會),以及華南的廣東(如孫文領導的興中會)

164 趙宗頗、夏菊芳,《吳祿貞》,頁 12。

165 石錦,《中國現代化運動與清末留日學生》(臺北:嘉新水泥公司文化基金會,1968),

頁 68-69。

166 趙宗頗、夏菊芳,《吳祿貞》,頁 13-22。

167 閻錫山,《閻錫山早年回憶錄》,頁 4-5。

等省分。光緒三十一年,上述三個團體在東京合組中國同盟會,即倒滿 興漢之革命勢力的大集結。清末最早派遣留學生赴日習武的江浙、兩湖 等地,本來就是革命勢力盛行之地,加上遠渡重洋出國的留學生,往往 會參加留日同鄉會等組織以慰鄉愁,彼此間互通聲氣,使其原本在家鄉 即萌芽的反滿思想,遂與當時流行在東京等海外各地的革命思想互相激 盪。激進者甚至就如參加自立軍之役的吳祿貞等人一樣,直接回國投入 革命行動。

留日士官生於留學東京期間加入同盟會者頗眾,其中較著名的,包 括第三期步兵科許崇智(1886-1965)、第十期砲兵科張群(1889-1990)、

第十一期砲兵科朱紹良(1891-1963)、第十一期砲兵科谷正倫(1889- 1953)、第十一期輜重兵科賀耀組(1889-1961)等。

筆者在此嘗試解釋:為何清末民初的中國會引發南北相爭?關於南 北對抗的說法很多,筆者擬就南北軍人之不同養成背景來加以探討。北 方軍權掌握在直隸總督袁世凱手中,其大量派遣自軍中遴選的武備留學 生赴日,不過獲選子弟幾乎都來自「革命勢力沙漠」的北方各省;再加 上袁世凱長久以來灌輸子弟兵效忠朝廷及其個人的思想教育,以學成後 的功名利祿來籠絡,故來自北方的武備留學生大多不會傾向革命。而江 浙、兩湖、兩廣等地原即為革命勢力盛行之地,留學生素具反滿思想,

又和海外各地的革命思想相結合,遂使南方成為革命勢力的大本營,也 種下了南方革命勢力和北方保守勢力互別苗頭,終至引發南北對抗。

固然南北雙方皆有革命勢力,也都有保守勢力;再加上個人立場會 隨著時勢境遇而有所變化,革命、保守容或無法如此簡單二分。筆者在 此處的分析乃重視其比例原則,也就是以南方革命勢力和北方保守勢力 為主要討論對象,暫不著眼於身為少數之南方保守勢力和北方革命勢 力。李劍農曾謂:「自推倒滿清帝制以來,中國政治上的鬥爭,常常是 革命派和軍閥官僚派對抗的鬥爭。……漢陽的激戰,表面上是革命軍和 清軍鬥爭,實際上便是革命軍和北洋軍閥鬥爭的開始。」168誠哉斯言。

168 李劍農,《最近三十年中國政治史》(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4),頁 250。

清朝末年軍中人事之南方革命和北方保守兩派對立的結構性因素,竟成 了民國以後南北對立、兵連禍結的原因之一。

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中國畢業生,返國後除分布各省擔任軍事學校 的教習外,不少人亦供職於中央機構的陸軍部或軍諮府,其中又以漢人 居多。如第一期步兵科第一名畢業的陳其采,留日時加入興中會,回國 後在湖南巡撫端方麾下擔任湖南新軍第五十標(團)首任統帶(團長),

旋調任第四十九標統帶,期間曾暗中聯絡新軍中的革命黨人,陳後來出 任軍諮處第三廳廳長。清末最高的軍令系統機構軍諮處,其時已為革命 勢力所滲入。

革命勢力所滲入的,不只限於軍令系統,軍政系統的陸軍部也開始 出現革命勢力。宣統元年(1909)十月,陸士第四期步兵科第三名畢業 的蔣作賓(1884-1942),調任陸軍部軍衡司。袁世凱雖已於同年一月遭 清廷罷黜,但北洋六鎮各級軍官幹部者仍為袁的心腹舊人。蔣深知滿洲 親貴將北洋軍權收歸中央之渴望,便向陸軍部右侍郎(次長)廕昌及左 侍郎壽勳建議整編全國軍隊,期在五年內汰換原屬袁世凱所轄之北洋系 高級軍官,代之以畢業歸國的留日士官生。169宣統三年(1911),蔣升 任軍衡司司長,170他和第五期步兵科第七名畢業、時任軍制司蒐簡科科 員的何成濬(1882-1961),均為潛伏在陸軍部內的革命黨人。

廕昌、壽勳等當時正不遺餘力地集中軍權於朝廷,自然對蔣作賓的 建議深表贊同。彼等讓蔣放手行事,起用陸士留學生中之佼佼者。如號 稱「士官三傑」的第六鎮(直隸南苑)統制吳祿貞、第二十鎮(直隸灤 州)統制張紹曾(1879-1928)、第二混成協(奉天)協統藍天蔚等三人,

之所以能在北洋勢力雄厚的直隸和東北等地擔任統制(師長)、協統(旅 長),實和蔣的運作安排有關。蔣希望透過滿族親貴來威壓袁系軍官,

拓展革命勢力;滿族親貴則打算效其先祖於入關前後以漢制漢的故技,

欲提拔士官系來抑制北洋系的發展。由此可知,滿族權貴及蔣作賓雙方

169 蔣作賓,《蔣作賓回憶錄》(臺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67),頁 6-7。

170 張騰蛟,《使於四方──蔣作賓傳》(臺北:近代中國出版社,1984),頁 27。

各有盤算,然共同打倒目標都指向袁及其子弟兵。此一政策終歸失敗之 原因有二,一因人事布置不敵北洋軍系根深柢固的實力;171二因時機尚 未成熟,而武昌事起,遂給了蟄居中的袁世凱東山再起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