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常貶抑鍾、譚空疏、不學,如《明詩綜》引張文寺云:
伯敬入中郎之室,而思別出奇,以其道易不下,多見其不知量也。
88《中國歷代 藝文總志‧ 經部》(臺北 :國立中央 圖書館編印 ,1984 年 11 月)。
89 日本靜嘉堂文庫編纂:《 靜嘉堂文庫 籍分類目錄》(臺北:大 立出版社,1980 年 6 月), 頁 52。
友夏別出蹊徑,特為雕刻。要其才情不奇,故失之纖;學問不厚,
故失之陋;性靈不貴,故失之鬼;風雅不遒,故失之鄙;一言以蔽 之,總之,不讀書之病也。
又云:「《詩歸》既出,紙貴一時,正如摩登伽女之淫咒,聞者皆為所攝,
正聲微茫,蚓竅蠅鳴,鏤肝鉥腎,幾欲走入醋甕,遁入蕅絲。充其意不讀 一卷書,便可臻於作者。」90馮班也言杜甫「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
是「鍾、譚之藥石」,豈非言其不讀書?馮班又云:「鍾伯敬創革宏、正、
嘉、隆之體,自以為得真性情也。人皆病其不學,余以為此君天資太俗,
雖學亦無益。」91可謂詆毀不遺餘力。
說鍾、譚不學、不讀書,自非事實,鍾惺本身之好讀書、重學,《隱秀 軒集》中就有許多文獻可證,嘗云「每用讀書作詩文為習苦銷閒之具」92, 說自己是「書淫詩癖」93。譚元春〈退谷先生墓誌銘〉又述鍾惺嘗僦秦淮 一水閣,閉門讀史之狀:「每游人午夜棹回,曲倦酒盡,兩岸寂不聞聲,而 猶有一燈熒熒,守筆墨不收者,窺窗視之,則嗒然退谷也。東南人士以為 真好學者,退谷一人耳。」94陳允衡言:「伯敬之究心經史《莊》《騷》,以 宦為隱,以讀書為宦,其人實不可及。」95
就文學理論而言,鍾、譚承公安之弊而起,公安末流,「戲謔嘲笑,間 雜俚語,空疏者便之」96,竟陵正要以「學」來救公安之失。周伯孔詩作 有袁中郎的影子,伯孔問:「小子不為明詩,何以遂有是?」鍾惺答曰:「此 固所謂駸駸乎入之者,實子不劌心唐以上之所至也。子從此苦讀唐以上詩,
90[清]朱彝 尊:《明詩綜 》(臺北:世 界書局,1970 年 8 月),卷 60,頁 21。
91[ 清]馮班著,[清 ]何焯評:《鈍 吟雜錄 》(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 叢書集成初 編》本 ),卷 3,頁 45、 47。
92〈與蔡敬 夫〉,《隱秀軒集》,卷 28,頁 468。
93〈自題詩 後〉,《隱秀軒集》,卷 35,頁 561。
94〈退谷先生 墓誌銘〉,《 譚元春集》, 卷 25,頁 682。
95[清]陳允 衡:〈復愚山 先生〉,[清 ]周亮工評 選:《賴古堂 名賢尺牘新 鈔二選》(《 四 庫禁燬書叢 刊》集部第 36 冊,影印清康熙賴古 堂刻本), 卷 16,頁 7。
96《明史》卷 288,〈文苑四〉。
精思妙悟,自無此失。」又勸周伯孔:「多讀書,厚養氣,暇日以脩其孝弟 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文行君子,其未可量。」97且強調:
「人之為詩,所入不同,而其所成亦異。從名入、才入、興入者,心躁而 氣浮。躁之就平,浮之就實,待年而成者。從學入者,心平而氣實。平之 不復躁,實之不復浮,不待年而成者也。」言孫曇生雖早夭,而其詩之所 以佳,乃因能從學入:「然就其意之所之,境之所會,機之所流,無借無強,
無離無竭者,從學入也。學之所至,足以持其名、其才、其興;而名與才 與興不能自持,故其所成異也。」98
〈與高孩之觀察〉中又云:「詩至於厚而無餘事矣。然從古未有無靈心 而能為詩者,厚出於靈,而靈者不即能厚。……然必保此靈心,方可讀書 養氣,以求其厚。」99可見「靈」與「厚」皆為鍾惺所重,而「厚」的境 界,必以靈心為起點,以「讀書養氣」為津筏,方可到達。
綜上所述,鍾、譚之重學固無可疑,而要學什麼呢?以「詩文氣運,
不能不代趨而下」100,故要學「古」,而古的界定,是以唐為界的101,前 述鍾惺要周伯孔「苦讀唐以上詩」,譚元春亦讚美熊伯甘「書無不閱者,惟 不愛閱近代文集」是正確的作法,言:「詩之衰也,衰於讀近代之集苦多,
而作古體之詩苦少也。近代之集,勢處於必降,而吾以心目受其沐浴,寧 有升者?」102可見鍾、譚皆以為詩文氣運代降,故應取法乎上,讀唐以前 近古之作,近代之作多讀反而有礙。以是之故,《詩歸》亦只收到晚唐,不 取唐以後詩。
《詩》之特質兼具古雅與自然,有〈風〉詩之平易,又有〈雅〉〈頌〉
之典則;有蘊藉的風格,亦有怨詈直斥之作……,包羅之豐富,使得後代 的作者、批評家可從中擷取自己所要的來發揮,昔人又以為《詩經》為孔
97〈周伯孔詩 序〉,《隱 秀 軒集》,卷 17,頁 254。
98〈孫曇生 詩序 〉,《隱 秀軒集 》,卷 17,頁 270。
99〈與高孩 之觀察 〉,《 隱秀軒集 》,卷 28,頁 474。
100〈詩歸序 〉,《 隱秀軒集 》,卷 16,頁 236。
101 可 參 陳萬益:〈竟陵派的文學思想 〉,《 大地文學》第 1 期(1978 年 10 月 ),頁 274–
337,此文中〈論「學 古」––竟 陵文學理論 的中心〉一 節。
102〈序操縵草〉,《譚元春集 》,卷 23,頁 625。
子刪定之經書,借重聖經的權威,宛似請來孔子背書,自是增強不少說服 力。所以在有明一代,不論復古派或新變派,總是能從《三百篇》中取資,
總是慣於借重經書來張揚自己的文學主張。《詩序》所言,是儒家詩教觀的 源頭,與《詩》、《詩序》相關的「詩言志」、「溫柔敦厚」、「比興」等議題,
是自漢以來歷代的文學批評所津津樂道的,尤其是如孫之類的復古提倡 者。然又因《詩經》為先秦古籍而趨近自然原始的風貌,尤其〈風〉詩大 都出於里巷歌謠,又保留了淳樸、真率的特質,又常為強調新變者所看重,
如馮夢龍(1574–1646)有感於山歌為鄉野之音,常為世所輕,「詩壇不列,
薦紳學士不道」,〈序山歌〉云:「桑間、濮上,國風刺之,尼父錄焉,以為 情真而不可廢也。山歌雖俚甚矣,獨非鄭、衛之遺歟?」103
雖《詩歸》依向來詩選不錄《詩經》篇章之例104,但《詩經》是詩選 之最古者,亦在「唐以上詩」的學古範疇中。且鍾、譚除了重學古外,亦 承繼了公安派「獨抒性靈」的主張,詩論中屢屢強調性情、性靈。鍾惺云:
「夫詩,道性情者也。」105當時又有「鍾、譚一出,海內始知性靈二字」
的說法106,且強調「真」一字,所謂「求古人真詩所在」,「真詩者,精神 所為也。」107所欣賞的詩作特色,都與《詩經》風格不悖。
《文心雕龍‧宗經》已云《詩經》「義既極乎性情,辭亦匠於文理」,
103[明]馮 夢龍:〈序山歌〉,《明代 文論選 》,頁 369。
104 按:古人認為《詩經 》是「經」而非「詩 」,故歷來詩選 不選《詩經 》是慣例。清朝 顧大申《詩原 》,以詩教起於《三 百 篇 》,故 分 錄《 毛 詩 》、《 楚 辭 》、《 選 詩 》、《 選 賦 》、
《唐詩》五集,其中《唐詩》所錄乃李攀龍 之詩選。《總目》評云:「 夫《三百篇》列 為《六經 》,豈容以後 人總集僭續 其後。王逸 、蕭統已病 不倫,乃更 益以李攀龍 ,不 亦異乎! 」。參見《總 目》,卷 194,〈總集類存 目四 〉,〈詩 原〉條。
105〈陪郎草序〉,《隱秀軒集 》,卷 17,頁 275–276。
106[清]錢 謙益:《列朝詩集小傳 》,丁集,頁 571– 574,〈 譚解元元春 〉條:「世之論 者曰:『鍾、譚一出, 海內始知性 靈二字。』 然則鍾、譚 未出,海內 之文人才士 皆石 人木偶乎 !」陳萬 益先生〈竟 陵派的文學思 想〉一文 曾駁錢說,認為「性靈 」思想固 倡 始 於 三 袁,但 海 內 真 正 重 視,視「 性靈 」為 詩 文 創 作 和 評 賞 時 不 得 不 考 慮 的 門 徑 , 恐怕真是 要等到鍾、 譚出來以後 。
107〈詩歸序 〉,《 隱秀軒集 》,卷 16,頁 236。
謝榛又云:「《三百篇》直寫性情,靡不高古。」108譚元春云:「《詩》自性 情外無餘物。」109《詩經》乃本乎性情之言,又為遠古先民樸素的詠唱,
故為出自性靈的真詩,何景明云:「如十五〈國風〉,出諸里巷婦女之口者,
情詞婉曲,有非後世詩人墨客,操觚染翰,刻骨流血所能及者,以其真也。」
110以其「情真」,故為後世所不及。且鍾、譚都有推重《詩經》之語,鍾 惺云:「《詩》之為教,和平沖澹,使人有一唱三歎,深永不盡之趣。」然 如〈秦風‧駟驖〉、〈小戎〉又具「奇奧工博之致」111。譚元春云《三百篇》
是「民間真聲」112,說「《六經》無不美之文,無不樸之美」,「《詩》三百 六篇,固予所最好」113。
在《詩歸》的評點中,鍾、譚,尤其是鍾惺,常引《三百篇》與古詩、
唐詩比較,如鍾評韋孟〈諷諫詩〉「致冰匪霜,致墜匪嫚」句云:「二『匪』
字峭急,是三百篇字法,近人不能用。」114無名氏〈古詩三首〉之二:「十 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遙望是君家,松柏冢纍纍。兔從狗竇入,雉從梁 上飛。中庭生旅穀,井上生旅葵。烹穀持作飯,采葵持作羹。羹飯一時熟,
不知貽阿誰?出門東向望,淚落沾我衣。」譚評:「周公〈東山〉詩法,從 庭戶無人生出許多妙語,遂為此詩鼻祖。」115鍾評張翰〈周小史〉:「由容 止看出性情,是〈衛風〉『手如柔荑』章法。」116鍾評謝惠連〈西陵遇風 獻康樂〉「回塘隱艫曳」句云:「『隱』字寫去舟如見,然總讓〈衛風〉『汎
108[明]謝榛 :《四溟詩話 》,卷 1,丁福保輯:《歷 代詩話續編》(臺北:木 鐸出版社,
1988 年 7 月),頁 1137。
109〈匡說序〉,《譚元春集 》,卷 23,頁 621。
110[明 ]李開先著,路工輯 校:《 李 開 先 集‧詞 謔 》( 北 京:中 華 書 局,1959 年 12 月 ),
頁 945,引何景明言 。
111〈文天瑞 詩義序 〉,《 隱秀軒集 》,卷 18,頁 281。
112〈樸草引 〉,《 譚元春集 》,卷 24,頁 678。
113〈黃葉軒詩 義序〉,《 譚 元春集》, 卷 23,頁 639。
114《古詩歸》, 卷 3,〈漢一〉。
115《古詩歸》, 卷 6,〈漢四〉。
116《古詩歸》, 卷 8,〈晉一〉。
汎其景』四字。」117張敬忠〈邊詞〉:「五原春色舊來遲,二月垂楊未掛絲。
即今河畔冰開日,正是長安花落時。」鍾評:「只敘時物,許多情感。《三 百篇》〈草蟲〉等詩之法也。」118或比較其字法、章法,或由其寫作技巧 的相似而論其承繼。由以上種種的線索看來,都可見鍾、譚對《詩經》的 欣賞、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