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賞情真、景真之作
第八節 鍾評的影響與評價
學者比較孫、戴君恩、鍾惺等人之《詩》評,以為:「數家評點,以 戴君恩《讀風臆評》為最著。」232其實以三家之《詩》評而論,最常被徵 引、最受矚目、最具知名度的應是鍾惺之作。說《臆評》「最著」,恐非事 實。在當時,鍾惺為竟陵派之領袖,挾其在文壇的影響及盛名之故,《詩》
評也受到重視,由本章前面所論鍾惺《詩》評有初、再評本,初、再評本 又各有不同的刊本,即可知其流傳之廣、影響之大。就其後續影響而論,
鍾評大都是精美的朱墨套印本、三色印本,儘管和清朝考據學風扞格,然 後世藏書家仍珍重護惜,較不致失傳,讓風雅之士仍有涵詠其書的機會。
筆者讀書不多,但所見的資料中屢屢發現引述或評論鍾評的情形。最 先受到鍾評影響的是譚元春,在本章〈鍾評《詩經》的作者辨證〉一節中 已曾略述,譚元春〈與舍弟五人書〉言其評點《詩經》接近完成,「將同蔡 鍾二評刻之,題曰《詩觸》,觸於師友也。」233自言所作《詩觸》得之於鍾 惺之觸發234。凌義渠在為譚元春所作〈詩觸序〉中,除引述鍾惺〈詩論〉
231《唐詩歸 》,卷 16,〈盛唐十一 〉,總評王季友 。
232 戴維:〈《詩經》學文 學評點的發 展〉,《詩經研究史 》(長沙:湖南教育 出版社,2001 年 9 月 ),頁 463。何以主張「 戴君恩《讀 風臆評》為 最著 」,作者並未說明其 故。
233《譚元春 集》,卷 27,頁 747。
234《詩觸》未 見傳本。萬 時華為譚元 春好友,萬 時華成書於 崇禎六年的 《詩經偶箋》,
屢引鍾惺之 說,卻未見 引譚元春《 詩觸》者;凌 義渠所作〈 詩觸序〉署 崇禎七年(1634), 由序末「請得合而梓之 」一語,知此書尚未刊 行。譚元春崇禎十年去 世,不知已成書 的《詩觸》 是否及時付 梓。[清]高 儕鶴:《詩經 圖譜慧解》( 臺北:文海 出版社影印 清康熙四十 六年著者第 三次手稿本),卷首,〈詩 義參詳〉中 列有「鍾伯 敬《詩觸》」,
的「活物」說外,亦對鍾評大加讚賞:
猶憶昔時,頫首硯北,讀竟陵鍾伯子所評三百六篇,每每挺其惠思 繇繹往作,理絕於中古之上者,意求於千載之下,陳其細趣,表其 鴻歸,巖巖山高,淵淵水深,於玆籍徵云。235
戴君恩《剩言》曾引述鍾評,足見戴氏亦看過鍾評236。張元芳(…
1624…)《毛詩振雅》237此書分上中下三欄(三截),最下欄「名公批評文 法」部份及中欄每詩章末之評,錄存了許多的鍾惺批語。凌濛初刊刻了鍾 評,所作《言詩翼》,「以選詞、遣調、造語、鍊字諸法論《三百篇》」238, 深受鍾評影響,其書凡例云:「經文圈點俱從鍾伯敬本,諸評語圈點,則不 佞竊有取焉。」239據筆者細考,其書引「鍾曰」處,乃出自再評本,經文 之圈評、行批亦從鍾評,但不免有小異,鍾惺再評本約百分之七十、八十 的精華盡入其中,從其徵引之繁,可見對鍾評的重視與肯定。
黃道周(1585–1646)《詩經琅玕》,其書〈例言〉云:「竟陵鍾伯敬先 生,以《詩》為活物,不事訓詁,耑慎批點,如老泉評《孟》、疊山品《檀 弓》,差為詩人點睛開面,今白文圈點依之。」240亦受鍾評影響。
不知是誤題,或即為譚元春彙蔡、鍾二評所成 的《詩觸》,亦 不 明 所 據 為 刊 本 或 抄 本 。
235《凌忠介 集》(《景印 文淵閣四庫 全書》本 ),卷 5。
236[明]戴君恩:《 剩言》(《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第 91 冊,影 印 明 末 刻 本 ),卷 9,
頁 9。
237[明]張元 芳:《毛詩振 雅》(明天啟 年間刊本, 中央研究院 傅斯年圖書 館藏),卷首 自序署為天 啟四年。
238《總目》, 卷 17,〈詩類存目一〉,〈言詩翼〉條 。
239[明]凌濛 初:《孔門兩 弟子言詩翼 ‧凡例》(《 四庫全書存 目叢書》經 部第 66 冊,
影印明崇禎 刻本)。
240[明]黃道 周:《詩經琅 玕》(人瑞堂 刊本),卷首 。此書中央 研究院中國 文哲研究所 藏有微卷, 據日本內閣 文庫藏本攝 。
馮元颺(1586–1644)、馮元飆(?–1645)合著《詩經狐白》241,所 引為鍾惺再評本,每首詩詩末〈總批〉中十之七八皆引「鍾伯敬曰」,據楊 晉龍先生的統計,「此書收錄鍾伯敬『批語』一四六條,幾乎已囊括鍾氏主 要的意見」242。
還有,朱朝瑛(1605–1670)《讀詩略記》243亦略有引述。成書於崇禎 六年(1633)左右的萬時華《詩經偶箋》,刊於順治八年(1651)的賀貽孫
(1605–1688?)《詩觸》244,由於兩人深受竟陵派的影響,所作兩書亦 屢引鍾惺之說。《總目》評《詩經偶箋》:「以竟陵之門徑,掉弄筆墨,以一 知半解訓詁古經。」評《詩觸》:「其所從入,乃在鍾惺《詩評》,故亦往往 以後人詩法,詁先聖之經,不免失之佻巧。」245皆點出兩書與鍾評的淵源。
由於經錢謙益、顧炎武的抨擊,說鍾惺評經是「非聖無法」「侮聖人之 言」,「好行小慧,自立新說」246,加上學風的轉變,以致入清以後,鍾評
241[明]馮 元 颺、馮元飆:(《詩經狐 白》(天啟三 年[1613]躍劍山房刊 本)。此 書中 央 研究院中國 文哲研究所 藏有微卷, 據日本內閣 文庫藏本攝 。
242 楊晉 龍 :《 明代詩經學 研究》,頁 325,註 103。
243[明]朱 朝 瑛《讀詩略 記》(《 景印 文淵閣四庫 全書》本 )。按朱書無自 序,然與張 次 仲在《詩經》研究上似互相切磋,《 讀詩略記》或引張氏《待軒詩記》之說,《待軒 詩 記》(《景印 文淵閣四庫 全書》本) 卷首錄了朱 朝瑛的〈讀 詩略記總論〉,又云:「予 友朱康流說 詩簡該雋永,予嘗質難,今錄其〈 讀詩略記總 論〉。」(卷 首,頁 60)。〈待 軒詩記自序 〉作於萬曆四十四年( 1616),依 此來 推,朱 朝 瑛 之 作,或 當 成 書 於 此 際 , 而可能尚未 定稿、續有 修改,故其 中又引了較 晚的萬時華《詩經偶箋 》〈大雅‧民 勞〉
之釋。
244 生卒年據 羅天祥:《賀 貽孫考》(南 昌:江西人 民出版社,1998 年 3 月),頁 21 所考。
由於賀氏卒 於清康熙二 十七年戊辰(1688)十二月,而中國農曆與西 曆的月日並 不同 步,此戊辰 的十二月初 九相當於西 元 1688 年 12 月 31 日,因而,若賀 貽孫卒於十 二 月中旬或下 旬,則其時 已是公元 1689 年 1 月。《詩觸》( 《 續修四庫全 書》經部第 61 冊,影印咸 豐二年[1852]敕書樓刻本)。
245《總目》, 卷 17,〈詩類存目一〉,〈詩經偶箋〉 條、〈詩觸〉 條。
246 所引見錢 謙益:〈 葛端 調編次諸家 文集序〉及 顧炎武:《 日 知錄 》,卷 20,〈 鍾 惺 〉條 。
不再普遍地受到肯定、徵引,然而我們還是可以找到相關的線索來證明:
鍾評在學術主流以外的邊緣地帶仍具影響力。如康熙年間高儕鶴云:「(前 明)說《詩》者遂不下數百種。而鍾伯敬、魏仲初二先生之說,尤出意表。」
而姚際恆《詩經通論》247、牛運震《詩志》248、陳繼揆《讀風臆補》249等 都是《詩經》評點的後繼者,書中或多或少,都徵引了鍾評。
以筆者所見有限,而已有上述這麼多學者看過鍾評、有這麼多書徵引、
評論,再加上考察《總目》每每論及評經或以文學說《詩》之作,屢將矛 頭指向鍾惺,說是受到鍾惺、竟陵之影響云云250,此皆可見鍾評影響之大,
實為孫、戴二書所望塵莫及。
鍾惺〈詩論〉的「活物說」,承認今人不可能與古人契合無間,讀者的 領會不可能同於作者本意,但並不因此而裁斷讀者為錯解、為非,鍾惺認 為歷代說《詩》者彼此所見不同本是理所當然,《詩》之可以為經,正因它 可以讓不同的讀者自其中得到不同的體會。這種思維,扭轉了向來以追求 作者本意為尚的批評傳統,毋寧是更近於閱讀過程中的真實現象。也因此 鍾惺評《詩》更不受束縛,「斷章取義」本就是鍾惺認可的。不論是用在解
《詩》或解「詩」上,「活物說」都給予讀者更多解釋的自由空間,也諳合 西方接受美學重視讀者的批評觀251。
此外,竟陵派興起之際,前人的抨擊已將復古派的流弊揭明,讓鍾惺
關於錢、顧 之論,筆者 在本論文第 四章第六節〈對《批 評 詩 經 》的 評 價 〉中 已 曾 略 言 , 且本論文第 七章的第二 節〈評經遭到撻伐之故 〉有更詳細的析論,故此處僅簡略 交代。
247[清]姚際恆 著,顧頡剛 點校:《詩經 通論》(臺北:中央研究 院中國文哲 研究所,1994 年 6 月)。
248[清]牛運 震:《詩志 》(嘉慶空山 堂刊本)。
249[清]陳 繼 揆:《讀 風臆 補》(《 續修 四庫全書》經部第 58 冊,影印光緒 六年[1880]
拜經館刻本)。
250 參《總目 》,卷 16,〈詩類二 〉,〈詩經稗疏〉條;卷 17,〈 詩 類 存 目 一 〉,〈 讀 風 臆 評 〉、
〈言詩翼 〉、〈 詩經偶箋 〉、〈言詩翼〉諸條;卷 18,〈詩類存目二 〉,〈復 庵詩說〉條 。
251 本論文第 八章第一節〈從「以意 逆志」到「 以臆逆志」〉一節有更深 入的介紹,此略 過不談。
可以免於重蹈覆轍,故鍾評對平易近人的〈國風〉著墨不少,對〈風〉、〈雅〉、
〈頌〉三體的關注較平均,不再有孫獨重〈雅〉〈頌〉,唯尚奇峭之失。
如針對〈秦風‧小戎〉「五楘梁輈,游環脅驅,陰靷鋈續,文茵暢轂」諸句 眉批:「雖是文字艱奧,亦由當時人人曉得車制,雖婦人女子觸目衝口皆能 成章。車制不傳,而此語始費解矣。」對這些艱深罕見的文字,能由時代 變遷、語言流變上去解釋,袁宗道曾云:「今人所詫謂奇字奧句,安知非古 之街談語耶?」252兩者相較,思維頗為類似,不無受到袁宗道影響的可能。
《總目》云:「明季說《詩》之家,往往簸弄聰明,變聖經為小品。」
253「變聖經為小品」用來形容鍾評最為適合。在孫、鍾、戴三評中,鍾評 名聲最著、影響最大,原因很多,如筆者前文所云:因竟陵派盛極一時、
鍾惺的知名度非孫、戴可及,以及印刷精美、持論較不偏頗……等,但筆 者以為,不論是「活物說」的主張,或「活物說」的批評思維下展現出的 評《詩》風格––隨興而發,類似小品、趨近玩賞的性質,都比「變聖經 為詩選」、猶帶些嚴肅性質、學究風格的孫評更符合晚明風雅之士的脾胃,
也是更受到時人歡迎的原因之一。
252[明]袁宗 道:〈論文‧ 上〉,《明 代 文論選》, 頁 302。
253《總目 》,卷 15,〈詩類一 〉,〈 毛詩陸疏廣 要〉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