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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鍾惺對《朱傳》的取捨

與孫《批評詩經》相同的是:鍾惺的批評也是以《朱傳》為基礎來 立論的。鍾惺〈詩論〉云:「考亭注有近滯者、近癡者、近者、近累者、

近膚者、近迂者。……意有所得,間拈數語,大抵依考亭所注。稍為之導 其滯,醒其癡,補其,省其累,奧其膚,徑其迂。」自言所評乃據《朱

149[明]姚舜 牧:《重訂詩 經疑問》(《 景印文淵閣 四庫全書》 本),卷 2,頁 21。據卷 首〈重訂詩 經疑問原序 〉署萬曆辛 亥––三十 九年(1611),則成書時 間與鍾評更 近 了。

150[清]范 家相:《詩瀋 》(《景印 文淵閣四庫 全書》本 ),卷 6,頁 11。

151《古詩歸》, 卷 14,〈梁二〉。

傳》之論說來進行評點,是故,有些評語不參照《朱傳》,常不明所以。如

〈小雅‧鴛鴦〉第二章:「鴛鴦在梁,戢其左翼,君子萬年,宜其遐福。」

鍾惺黛色眉批:「妙於觀物。」《朱傳》:「張子曰:禽鳥並棲,一正一倒,

戢其左翼,以相依於內,舒其右翼,以防患於外,蓋左不用而右便故也。」

知鍾惺以為「戢其左翼」是對鳥類生態深度觀察後的描寫,故評「妙於觀 物」。如參《鄭箋》,其解此章云:「明王之時,人不驚駭,斂其左翼以右翼 掩之,自若無恐懼。」強調的是太平之時,萬物各得其所,故無恐懼云云,

並不特別在鳥類的棲息生態上著墨,頗難藉此以知鍾惺下此評語的原委。

要配合《朱傳》,鍾評方有著落。又如〈齊風‧甫田〉詩:

無田甫田,維莠驕驕,無思遠人,勞心忉忉。

無田甫田,維莠桀桀,無思遠人,勞心怛怛。

婉兮孌兮,總角丱兮。未幾見兮,突而弁兮。

篇題下朱評:「宜書座右。」毛、鄭並未在〈甫田〉詩的注解中闡發什麼道 理,可以讓讀者謹記在心,如僅參毛、鄭,將不明鍾惺何以言「宜書座右」,

亦必須輔以朱熹之解,方能了解鍾惺言此詩可書之座右以自箴之故。朱熹 第一章註云:「言『無田甫田』也,田甫田而力不給,則草盛矣。『無思遠 人』也,思遠人而人不至,則心勞矣。以戒時人厭小而務大、忽近而圖遠,

將徒勞而無功也。」第三章註:「言總角之童,見之未久,而忽然戴弁以出 者,非其躐等而強求之也,蓋循其序而勢有必至耳。此又以明小之可大,

邇之可遠,能循其序而脩之,則可以忽然而至其極。若躐等而欲速,則反 有所不達矣。」是鍾惺取朱註中所闡發的欲速則不達,應循序漸進之理,

故評以「宜書座右」。

在孫《批評詩經》中,除錄〈小序〉首句外,或取〈小序〉、毛鄭之 說,與《朱傳》並觀,加上自己閱讀的體會斟酌於其間。鍾評則只以《朱 傳》一家之說為主,不管讚同或反對的評語,都針對《朱傳》而發。

元明雖奉《朱傳》為官學,但鍾惺在〈詩論〉中云:「考亭之意非以為

《詩》盡於吾之注,即考亭自為說《詩》,恐亦不盡於考亭之注也。」鍾惺 以為《詩》為活物,其意非朱熹所能說盡;因為時不同、人不同,讀《詩》

的體會也不同,所以《朱傳》所載,不過是淳熙四年(1177)成書之際時 的見解,不同時候的朱熹,讀《詩》應有不同的體會,恐日後朱熹自觀其 書,亦有所不滿、修正。所以鍾惺強調明者應進一步「神而明之,引而伸 之」,不必為《朱傳》所囿。鍾惺既然如此認為,故反駁、修正朱熹之說,

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然而鍾評與《朱傳》的性質並不同,鍾惺「意有所得,間拈數語」,所 論多半是《詩》之文法、修辭技巧,直述自己的閱讀心得,評議詩中涉及 的人、事……。雖偶或道及《朱傳》,但和經學家的態度又不同。如〈君子 偕老〉「象服是宜」朱色眉批:「象服,猶言象德之服也,訓法服不確。」

糾正《朱傳》「象服,法度之服」的解釋。又〈東門之池〉「可與晤歌」、「可 與晤語」、「可與晤言」,《朱傳》云:「晤,猶解也。」鍾惺以為「晤」字當 作會晤解,朱色眉批:「會晤之晤,解字之義在『可與』二字看出,朱註欠 的。」152〈商頌‧那〉「於赫湯孫,穆穆厥聲」,《朱傳》:「穆穆,美也。」

鍾惺黛色眉批:「功德則言於赫,聲則言穆穆,聲音之道微也。考亭解穆穆 字皆訓深遠,此獨作美字,甚無謂,今仍舊訓。」以為仍訓「深遠」為宜。

如上述之例,在一字一詞的訓詁上商榷的,在傳統解經之作的重點,而在 鍾評中卻極為罕見。

學者或言:「鍾氏與孫、戴君恩等人的評點顯著的不同之處,在於他 不是直接進入文本的藝術分析,而是首先領會詩旨,其次才展開對詩之情 感、義理、藝術的分析。」153所指為鍾評在〈國風〉的一些篇題下,有約 括詩旨之言,遍翻鍾評初、再評本,有標出簡單序言於篇題下者,有以下 諸篇:

〈衛風〉,二首

〈有狐〉,思配也。

152 姚際恆《詩經通 論 》亦 駁朱子此解,羅列 前人 諸 說,云:「 此雖皆非 確 義,然 猶 可 通 。

《集傳》云 『晤,猶解 也』,則無此 理矣。」

153 劉 毓慶:《從經學到 文學––明 代詩經學史 論》,頁 186。又云:「這 些序言,冠於篇 首,確能為詩點睛開 面。」按:這些序言皆 置於篇題下,而鍾評之 體例,篇題皆置 於詩末, 故非「冠於 篇首」明矣 。

〈木瓜〉,篤友也。

〈王風〉,七首

〈黍離〉,悲故都也。

〈君子于役〉,閨思也。

〈中谷有蓷〉,悲離也。

〈葛藟〉,歎依人也。

〈采葛〉,有所思也。

〈大車〉,畏也。

〈丘中有麻〉,遲所思也。

〈鄭風〉,十七首

〈緇衣〉,親其上也。

〈將仲子〉,淫始也。

〈叔于田〉,夸也。

〈大叔于田〉,同前。

〈清人〉,傷御臣無紀也。

〈羔裘〉,思賢臣也。

〈遵大路〉,錄別也。

〈女曰雞鳴〉,警也。

〈有女同車〉,懷佳人也。

〈蘀兮〉,思友也。

〈狡童〉,謔也。

〈褰裳〉,與〈狡童〉同意。

〈丰〉,失約也。

〈東門之墠〉,思也。

〈子衿〉,思良友也。

〈揚之水〉,畏間也。

〈野有蔓草〉,晤好友也,即班荊之意。

〈魏風〉,一首

〈葛屨〉,刺褊心也。

〈唐風〉,三首

〈揚之水〉,異謀也。

〈椒聊〉,謀成也。

〈無衣〉,誨篡也。

在三百零五篇中,共有三十篇約略點出詩意,只佔十分之一,其餘十分之 九都未於篇題下約括詩旨。而孫評本每篇前冠以〈小序〉首句,戴評錄

《詩集傳》之詩柄於每篇詩末,相較之下,若要特別強調鍾評比起孫評、

戴評其顯著特色為「首先領會詩旨,其次才展開對詩之情感、義理、藝術 的分析」,恐怕以偏概全,較缺乏說服力。筆者以為評點本就不似箋註之作 嚴謹,在隨興的過程中,充滿了變數,本非意在訓詁的,興到之時,亦聊 作解人;本非重在辨正詩旨的,亦或偶而為之,況且在以文學說詩的過程 中,詩旨本就關乎文學的表現,所以不論是孫評、鍾評、戴評,偶或言及 詩旨的,都應如是看待。

而鍾惺興到而下的詩旨,卻可供吾人作為探究其對《朱傳》取捨的素 材之一。朱熹《詩集傳》的一大特色,即是將前人附會政治史事、解作有 美刺意涵的〈國風〉,轉向男女的關係立論,亦具有美刺作用,不過朱熹已 將原本的刺政教之失轉為刺風俗之不善、刺淫。〈國風〉中特別是〈鄭風〉

被朱熹定位刺淫、淫奔者所作之詩尤其多,鍾評有多處對朱熹淫詩之解提 出辨駁。一方面反映《朱傳》雖為科舉用書,但其書的解說漸受到質疑的 現象;再者,也反映時人認為《詩序》、漢學之說固然過求艱深、流於牽強 附會,朱子解《詩》似又太尚平易,常直據詩辭字面的描述來定其詩旨,

如陸化熙(…1613–1626…)就曾批評朱子「忽於所謂微言託言」,以致於

「變風刺淫之語,概認為淫」154

晚明對朱子這種直據詩辭的解法頗有微詞,認為詩歌表現多尚比興,

以蘊藉為貴,忌拈皮帶骨,說得太直、太露,故常用託言、寓意等手法,

直據本文求之,常得其字面之意,逕將詩辭寫男女者釋為淫詩,未能領會 其寄託、言外之意。徐光啟云:「至于讀《詩》,全要領其不言之旨,……

154[明]陸化 熙:〈詩通自 序〉,《詩 通》(《四庫全 書存目叢書 》第 65 冊,影印明書林 李少泉刻本),卷首。

若一切粘皮帶骨,全非詩理。」155又云:「古詩亦有不得于君托于棄婦者,

詩中假托寓意,無所不至,彼明言夫婦,而意在君臣,讀者尚當求之文字 之外。」156持此態度讀《詩》,許多朱熹據字面解作淫詩、棄婦詩的,都 被視為用了託言、以客代主的手法,其詩可能是諷刺之作、可能是招隱詩、

可能是君子不遇於君的悲涼……。不僅徐光啟、陸化熙持此論,黃光昇(…

1529…)、顧起元(1565–1628)、戴君恩、凌濛初等都有類似的主張157。 鍾評對朱熹淫詩說的修正,應基於如上述諸人的心態,反對過於執定 字面以論詩旨。鍾評對朱熹淫詩之解辨駁之說如下:

1、〈蘀兮〉,《朱傳》:「此淫女之詞。」

鍾評「倡予和女」,黛色眉批:「倡和二字明明朋友,何必說到男女上。」

篇題下朱批:「思友也。」鍾評以為此詩所言是朋友之情,駁朱子說。

2、〈東門之墠〉,第一章《朱傳》解為:「門之旁有墠,墠之外有阪,阪之 上有草,識其所與淫者之居也。室邇人遠者,思之而未得見之詞也。」

鍾惺第一章朱色眉批云:「〈秦風〉『所謂伊人』六句,意象縹緲極矣,

此詩以『其室則』二句盡之,必欲坐以淫奔,冤甚!冤甚!」認為「其 室則邇,其人甚遠」二句,只如〈蒹葭〉詩「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洄從之,道阻且長;游從之,宛在水中央」,寫一種對於理想、或對 於賢人等的嚮往、追求。不應以淫奔之詩視之。

3、〈子衿〉,《朱傳》:「此亦淫奔之詩。」

鍾惺篇題下朱批:「坐青衿以淫奔,當加罪一等,甚矣,考亭之故入也,

止以挑達二字作證佐,刻哉!」「〈子衿〉,思良友也。」

以上諸詩的評語皆表達出對朱熹淫詩說的不滿,亦可看出,朱熹從男女關 係解釋的作品,鍾惺常作朋友關係解釋的傾向,以下數例亦是其證:

1、〈衛風‧木瓜〉,《朱傳》:「疑亦男女相贈答之詞,如〈靜女〉之類。」

篇題下朱批:「〈木瓜〉,篤友也。」

155《毛詩六帖》,卷 3,頁 86,〈召旻〉。

156《毛詩六帖》,卷 1,頁 24,〈柏舟〉。

157參本論文第 六章〈《臆評 》對《朱傳 》的商榷〉 一節,筆者 在此節中, 對朱熹直據 詩 辭的解法, 及徐、黃、 顧、戴、凌 之說,都有 詳細的引述 和說明。

2、〈鄭風‧野有蔓草〉,《朱傳》:「男女相遇於野田草露之間,故賦其所在 以起興。」

篇題下朱批:「晤好友也,即班荊之意。」158

3、〈齊風‧東方之日〉,《朱傳》:「履,躡;即,就也。言此女躡我之跡而 相就也。」

黛色眉批:「疑亦密友往來過從之詩。」

再者,經常朱熹明白指出淫奔、淫女、淫婦……之作者,鍾惺往往僅以三

再者,經常朱熹明白指出淫奔、淫女、淫婦……之作者,鍾惺往往僅以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