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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鍾評《詩經》」的作者辨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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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鍾惺《詩經》評點析論

第一節 鍾惺的生平與文學主張

一、鍾惺的生平

鍾惺,字伯敬,號退谷、退庵,明湖廣承天府竟陵縣人。生父鍾一貫,

以伯父鍾一理無子,故出嗣為鍾一理之後。生於萬曆二年(1574)七月,

卒於天啟五年(1625)六月。

關於其卒年,舊說多據鍾惺摯友譚元春(1586–1637)〈退谷先生墓誌 銘〉所云:「生於萬曆甲戌七月二十七日,沒以天啟四年六月二十一日。」

1定其卒年為天啟四年。在一九八六、八七年間,有多位學者針對卒年問題 加以考證2,以為「天啟四年」誤,鍾惺當卒於「天啟五年」。其持論重要 的證據如下:其一,譚作〈喪友詩三十首〉,詩前引言云:「予與鍾子交,

庶為近古。起萬曆乙巳,訖天啟乙丑,蓋二十有一年。」3「訖天啟乙丑」

點出鍾惺卒於天啟乙丑––即天啟五年。其二,譚作〈乙丑歲除夕感蔡敬 夫鍾伯敬二公之亡賦十二韻示弟〉有「師友新亡愧獨存」語4。因鍾惺卒於

1[明]譚元 春:〈退谷先 生墓誌銘〉, 陳杏珍標校 :《譚元春集 》(上海:上 海古籍出版 社,1998 年 12 月),卷 25,頁 680–685。

2 相關 文章如:祝誠〈鍾惺生卒年 考辨 〉(《鎮江師專學報》1986 年第 3 期,頁 72– 75),

張業茂〈 鍾惺生卒年 及譚元春卒 年考辨 〉(《華中師範大 學學報》 1986 年第 5 期 ,頁 101–104),陳廣宏:《鍾惺年譜 》(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3 年 12 月)在天啟五 年處,亦 有考證。

3《譚元春集》,卷 15,頁 425。

4 同前 註,卷 14,頁 413。

(2)

天啟五年六月,蔡復一卒於同年十月,故謂之「新亡」。其三,徐波〈鍾伯 敬先生遺稿序〉明言鍾惺「乙丑六月捐館舍」5。故學者們所考卒年為天啟 五年乙丑六月,當可信從。

譚元春〈退谷先生墓誌銘〉言:

退谷羸寢,力不能勝布褐。性深靖如一泓定水,披其帷,如含冰霜。

不與世俗人交接,或時對面同坐起若無睹者,仕宦邀飲,無酬酢主 賓,如不相屬,人以是多忌之。

沈春澤亦言其人「落落穆穆,涉世自深,出世自遠,意不可一世」6,可見 其性情嚴冷、落落寡合之一斑。

鍾惺於萬曆三十八年(1610)登進士第,授行人,官至福建按察司僉 事提督學政。宦途並不得意,〈與蔡敬夫〉云:「每念致身既遲,而作官已 五載,以閒冷為固然,習成偷墮,每用讀書作詩文為習苦銷閒之具。」7譚 元春云鍾惺先機早見,「是其人真可以大用。會有忌其才高者厄之,使不至 臺省,後遂偃抑郎署,衡文閩海,終不能大有所表見,僅以詩文為當時師 法,亦可惜也」(〈退谷先生墓誌銘〉)。

鍾惺於天啟元年(1621)陞福建按察司僉事提督學政,天啟三年因丁 父憂去職8,返竟陵途中,至武夷山作三日遊,並作有〈遊武夷山記〉等詩

5[明 ]徐波:〈鍾伯敬先生遺稿序 〉,李先耕、崔重慶標校:《隱秀軒集 》(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 ,1992 年 9 月),〈附錄一 〉,頁 603。

6[明]沈春澤:〈刻隱秀 軒集序〉,《 隱秀軒集》(《四庫禁燬書叢刊》集部第 48 冊,北 京:北京出 版社,2000 年 1 月影印天啟二年沈 春澤刊本), 卷首。又見 標校本《隱 秀 軒集》,頁 601–602。按:以上二書 同名,下文 但言「《隱秀 軒集》」者, 皆指標校本 的《隱秀軒 集》而言。

7《隱秀軒 集》,卷 28,頁 468。

8 生父 鍾一貫於天啟 二年九月去 世,享壽七 十有二,見 〈家傳 〉,《 隱秀軒集 》,卷 22,

頁 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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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福建巡撫南居益(?–1644)因而於天啟四年初上疏彈劾鍾惺,指責 鍾惺:「百度踰閑,《五經》掃地。化子衿為錢樹,桃李堪羞;延駔儈於皋 比,門墻成市。公然棄名教而不顧,甚至承親諱而冶遊。疑為病狂喪心,

詎止文人亡行!」10

在南居益上疏後一年餘,鍾惺去世。以鍾惺之知名度,此事在當時可 能沸沸揚揚的,所以譚元春在〈退谷先生墓誌銘〉中,特別提及鍾惺侍生 父及繼母之事,以證鍾惺孝親,為鍾惺辯解,云:

退谷內行過人。凡大父以下,先世貽家孝愛,為生艱難,事皆迴環 於心,未嘗一日忘生嗣父母,恩養教誨,言之哽咽,不能竟其詞。

弟侄相依,孤寡盈前,歡笑痛苦,一往無緒。然居喪作詩文,遊山 水,不盡拘乎禮俗,哀樂奇到,非俗儒所能測也。

顯然譚元春的辯解,說服力並不夠,從閻若璩(1636–1704)的批評可知。

閻若璩云蘇軾、蘇轍兄弟,號稱放曠,然居喪時「禁斷詩文」,頗怪鍾惺「素 稱嚴冷,具至性,能讀書」,何以反而昧禮至此?又言:「予尤怪譚友夏撰 墓銘不為隱避、不為微詞,反稱其『哀樂奇到,非俗儒所能測』。噫!三年 之喪,天下之通喪也,豈不俗人之所能免與?」11

南居益所劾,顧炎武在《日知錄》中又舊事重提,並對鍾惺大加批評,

言鍾惺「任福建提學副使,大通關節,丁父憂去職,尚挾姬妾游武夷山而 後即路。」在引述南居益疏文後,又言世人風靡鍾惺評點諸作,「而論者遂 忘其不孝貪污之罪,且列之為文人矣」,「余聞閩人言,學臣之鬻諸生,自

9〈遊武夷 山記 〉,收入於《隱秀軒 集》,卷 20,頁 342–347。除此外, 陳廣宏先生 並考 其遊山相 關的詩作共 十五首,見 《鍾惺年譜 》,頁 223–224。

10[明]李 長春撰:《明實錄附錄‧ 明熹宗七年 都察院實錄 》(臺北:中 央研究院歷 史語 言研究所 ,1967 年 3 月),卷 7 所 載,疏到時 為天啟四年 二月十八日 。南居益, 字思 受,萬曆 二十九年( 1601)進士,天啟三年, 擢右副都御 史,巡撫福 建。《明史》卷 264 有傳。

11《潛邱劄記》(《景印文 淵閣四庫全 書》本), 卷 1,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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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敬始。今之學臣其於伯敬固當如茶肆之陸鴻漸,奉為利市之神,又何怪 讀其所選之詩,以為風騷再作者邪?其罪雖不及李贄,然亦敗壞天下之一 人」12

指責的口吻強烈,以顧炎武的聲望、《日知錄》的影響力,此一批評無 疑的是對鍾惺形象的一大重擊。特別是在清初經世文風興起,更強調知識 份子的道德修持之際13,鍾惺曾居喪出遊、違背禮俗之舉,經顧炎武等之 大力放送,給清人的印象更差,無怪乎清人對鍾惺常無好評,《總目》每提 起鍾惺、竟陵派也總抱持負面的評價,視之為罪魁。

二、鍾惺的文學主張

14

鍾、譚兩人雖詩風有差異15,但其文學主張近似,又同為竟陵派的代 表人物,故常並稱。考鍾、譚萬曆三十二年(1604)結交16,所評《古詩 歸》、《唐詩歸》,合稱《詩歸》,《詩歸》選定於萬曆四十二年左右17,初刻

12[清]顧炎武:《原抄本日知錄 》(臺北:文史哲 出版社,1979 年 4 月),卷 20,〈鍾惺〉

條。

13 林 保淳先生強調:明 末 清初的知 識 分子,在「經世」思想 的主導下,深深地感受 到身 為一個知識 分子的社會 責任。「經世 」文論的特色,即在於他們所要求 的作者,在「經 世致用」的 前提下,較 之其他理論,更偏重於 作者個人的 道德修持及 學識經歷。以上 所述,參林保淳:《經世 思想與文學 經世––明 末清初經世 文論研究》( 臺北:文津出 版社,1991 年 12 月),頁 145。

14 研究 鍾惺、竟陵文學 主張的專著、論文頗多,竟陵的文 學主張亦非 筆者一小節 中所能 說明白, 本小節中所 論,僅擇與 本論文主題 較相關者, 簡要介紹而 已。

15 徐波〈鍾伯 敬先生遺稿 序〉云:「鍾 則經營慘澹,譚則佻達 顛狂。鍾如 寒蟬抱葉,玄 夜獨吟;譚 如怒鶻解絛 ,橫空盤硬 。」

16 譚元春〈喪 友詩三十首 〉詩前引言,自云二人相 交「起萬 曆 乙巳」–– 萬 曆 三十三 年 , 鍾惺〈書茂之所藏譚二元 春五弟快札 各一道紀事〉云:「記甲辰 十月,譚友夏過予,……」

(《隱秀軒集 》,卷 35,頁 576)。是二人結交應 始於萬曆三 十二年甲辰 十月。

17《譚元春集》,卷 25,〈退谷先生墓 誌銘〉:「萬 曆甲寅、乙卯間,取古人詩,與元春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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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刊於萬曆四十五年之際18,此時恰為公安派的末期。

七子的復古派,經公安諸子的抨擊,其弊已顯然。鍾惺承繼了公安反 七子擬古的主張,「惡近世一副擬古面目」19,〈詩歸序〉言「今非無學古 者,大要取古人之極膚、極狹、極熟,便于口手者,以為古人在是」,抨擊 七子派這種學古方式之非,矢志「求古人真詩所在」20。其持論大都是針 對七子擬古之失而發,在其文集及《詩歸》的評點中,屢屢強調反模擬、

重獨創的重要。

鍾惺說周伯孔雖「每欲自為伯孔」,「而口猶有袁石公,心猶有鍾子」,

鍾惺勸他:「子喜石公詩,用鍾子言,則可。為石公、鍾子者,則不可。聞 石公亦勸人勿學己作詩。」21章晦叔嘗以「不盡睹近時所為詩及交近時所 名為能詩之人」,而引以為憾,鍾惺云:「不知晦叔所以得為晦叔者,以不 睹近時詩及交近時所名為能詩之人也。」22以為不睹時人之作,反能不受 時人影響,而能自成一格。又云:「正恐口頭筆端,機鋒圓熟,漸有千篇一 律之意。如子瞻所稱『斥鹵之地,彌望皆黃茅白葦』,此患最不易療。」23

〈問山亭詩序〉中,指出今人步趨李攀龍、袁宏道(1568–1610)之弊:

今稱詩不排擊李于鱗,則人爭異之,猶嘉、隆間不步趨于鱗者,人 爭異之也。……夫于鱗前無為于鱗者,則人宜步趨之。後于鱗者,

人人于鱗也,世豈復有于鱗哉?勢有窮而必變,物有孤而為奇。……

定,分朱藍 筆,各以意 棄取,…… 世所傳《詩 歸 》是 也。」同 書,卷 23,〈 題 西 陵 草 〉:

「甲寅之歲 ,予與鍾子 選定《詩歸》。」故《詩 歸》應選定 於萬曆四十 二年(1614)。

18 本 論 文所引《詩歸》,為《四庫全書 存目叢書》集部第 337、338 冊所影印收錄的 萬曆 四十五年(1617)刻本,此為較早的 刻本,後又有閔氏三色 套印本,刻成於泰昌元 年 之後。

19〈寄叔弟 恮〉,《隱秀軒集》,卷 28,頁 464。

20〈詩歸序〉,《隱秀軒集 》,卷 16,頁 235–237。

21〈周伯孔 詩序 〉,《隱 秀軒集 》,卷 17,頁 254。

22〈章晦叔 詩序 〉,《隱 秀軒集 》,卷 17,頁 257。

23〈譚 友夏〉,《隱秀軒集》,卷 28,頁 461。

(6)

今稱詩者,遍滿世界,化而為石公矣,是豈石公意哉?24

「物有孤而為奇」,所以特賞王季木,奇情孤詣,「自成其為季木而已」「不 肯如近世效石公一語」的表現25

上述這些反模擬的主張,也讓人看到公安、竟陵間承繼的關係。袁宏 道〈敘小修詩〉云:「秦、漢人曷嘗字字學《六經》歟?……盛唐人曷嘗字 字學漢、魏歟?秦、漢而學《六經》,豈復有秦、漢之文?盛唐而學漢、魏,

豈復有盛唐之詩?唯夫代有升降,而法不相沿,各極其變,各窮其趣,所 以可貴,原不可優劣論也。且夫天下之物,孤行則必不可無,……雷同則 可以不有。」26強調要各極其變、各窮其趣,強調要孤行、反雷同,鍾、

譚在這些基礎上,都續有發揮。

正是由於反模擬、重獨創,使得鍾、譚的文學主張中,常出現「孤」

的字眼,如「孤迥」、「孤衷峭性」、「孤行」、「孤懷」、「孤詣」等等,強調 的無非是一種個體的靈心、個性的保有,發而為詩文不與人同的獨創風格。

如譚元春所說:「夫真有性靈之言,常浮出紙上,決不與眾言伍。」27性靈 之言,都是表現個體精神的真詩,絕不是模仿、步趨之作。反對模仿、因 襲,正是因為那將喪失作者原本的個性,失去靈心,而「詩,道性情者也」

28,「從古未有無靈心而能為詩者。」29

綜上所論,鍾惺正是要以讀古人詩要得古人精神而非襲其面貌,創作 要表現個體不與人同的性靈,而非步趨前人等主張,以修正七子派的偏頗。

鍾惺見時人學公安袁宏道、江盈科,鍾惺云:「學袁、江二公,與學濟南諸 君子何異?恐學袁、江二公,其弊反月甚於學濟南諸君子也。眼見今日牛 鬼蛇神,打油定鉸,遍滿世界,何待異日?」30一則重申反因襲的主張,

24〈問山亭詩 序〉,《隱 秀 軒集》,卷 17,頁 254–255。

25〈問山亭 詩序 〉,《隱 秀軒集 》,卷 17,頁 255。

26〈敘小修 詩〉,《明代文論選 》,頁 316。

27〈詩歸序 〉,《 譚元春集 》,卷 22,頁 594。

28〈陪郎草 序〉,《隱秀軒集》,卷 17,頁 275–276。

29〈與高孩 之觀察 〉,《 隱秀軒集 》,卷 28,頁 474。

30〈與王恭 兄弟〉,《 隱 秀軒集》, 卷 28,頁 463。

(7)

一則也指出公安末流之弊,針對公安末流「戲謔嘲笑,間雜俚語,空疏者 便之」的現象31,鍾惺所開出的藥方是要以「學古」來救公安之失。郭紹 虞云:

公安矯七子之膚熟,膚熟誠有弊,然而學古不能為七子之罪。竟陵 又矯公安之俚僻,俚僻誠有弊,然而性靈又不能為公安之非。竟陵 正因要學古而不欲墮於膚熟,所以以性靈救之,竟陵又因主性靈而 不欲陷於俚僻,所以又欲以學古矯之。32

郭紹虞頗賞鍾、譚能於當時,懲前之弊,折衷兩家,提出這樣的主張,讚 云:「論詩到此,豈復更有賸義!」33

不過,如前所說,鍾、譚的「學古」方法不同於七子,鍾、譚的「性 靈」亦與公安有所不同,學者指出:公安派的性靈說帶有一定的市民色彩,

且包融較廣,并不局限於一格,是一種開放的、積極入世的,反映了晚明 時期士人的世俗情趣;鍾、譚的性靈說則是內向的、避世的、一種靜觀默 照式的孤懷幽詣,惟以一己的偏好為性靈,專以深幽孤峭為宗,表現了士 夫夫一種落漠的孤芳自賞的心境34

鍾惺的個性落落寡合,加上仕途的失意,使鍾惺「志節不舒,故文氣 多幽抑處」35,又由於要矯七子、公安之弊,「思別出手眼,另立深幽孤峭 之宗,以驅駕古人之上」36。種種的原因,使其文學主張、創作、批評都 不能包羅萬象,而流於偏狹。

31《明史》, 卷 288,〈文苑四〉。

32 郭紹虞:《 中國文學批 評史》(臺北 :文史哲出 版社,1990 年 7 月),頁 714。

33 同前註,頁 715。

34 袁震宇、 劉 明今:《中國 文學批評通 史––明代 卷》(上海: 上海古籍出 版社,1996 年 12 月),頁 523–525。

35[明]陳允 衡:〈復愚山 先生〉,[清 ]周亮工評 選:《賴古堂 名賢尺牘新 鈔二選》(《 四 庫禁燬書叢 刊》集部第 36 冊,影印清康熙賴古 堂刻本), 卷 16,頁 6–7。

36《列朝詩集 小傳》(臺北:世界書局,1981 年 ),丁 集,頁 570– 571,〈 鍾 提 學 惺 〉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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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作在各種風格之中,原不妨有「深幽孤峭」一類,如鍾惺所主張,

以「清」、「逸」、「淨」、「幽」、「澹」、「曠」為尚37。然而鍾、譚的主張風 靡一時,《詩歸》示人以法,有入手處,在當時的影響也很大,錢謙益云:

「海內稱詩者靡然從之,謂之鍾譚體。」且言鍾、譚所編選的《詩歸》「盛 行於世,承學之士,家置一編,奉之如尼丘之刪定」38。錢鍾書曾引證諸 家所言以證鍾、譚之主張風靡當時,非公安所能及,言:「七子、鍾譚兩派 中分詩壇,對壘樹幟,當時作者如不歸楊則歸墨然。公安家言尚不足擬於 鄭之小國處兩大間,直曹鄶之陋不成邦而已。」39

由於風靡一時,鍾惺在世時,就有人作「擬鍾伯敬體」40,鍾惺從七子、

公安興廢的前車之鑑,已看清步趨之非,言「物之有跡者必敝,有名者必 窮」41,後果如鍾惺所預言,模擬之風造成詩壇不少壞的影響,從沈春澤 在天啟二年所作的〈刻隱秀軒集序〉中可知:

蓋自先生以詩若文名世也,後進多有學鍾先生語者,大江以南更甚。

然而其形貌,遺其神情。以寂寥言精練,以寡約言清遠,以俚淺言 沖澹,以生澀言新裁。篇章字句之間,每多重複,稍下一二助語,

輒以號於人曰:「吾詩空靈已極!」余以為空則有之,靈則未也。

沈春澤雖將其流弊歸諸於後進誤學之非,而非創始者之過,然鍾、譚持論 矯枉過正,實為後進誤學的源頭。在鍾惺歿後,論者或極力交攻,至錢謙

37〈簡遠堂近 詩序〉云:「 詩,清物也,其體好逸,勞則否;其地喜淨,穢則否;其 境取 幽,雜則否 ;其味宜澹 ,濃則否; 其遊止貴曠 ,拘則否。」《隱秀軒集》,卷 17,頁 249。

38《列朝詩集 小傳》,丁集 ,頁 570–571,〈鍾提學惺〉條。

39 錢鍾書:《 談藝錄》(增 訂本)(臺北 :書林出版 公司,1999 年 2 月),頁 420。

40 陳廣宏先生指出,所謂 的「鍾伯敬 體」,其風格 可以錢謙益 所評的「深 幽孤峭」來 概 括,此體正 式形成於萬 曆三十八年 至四十二年 這段時期。 參陳氏:〈論 「鍾伯敬體 」 的形成〉,《 中國文學研 究》1999 年第 4 期,頁 56–62。

41〈潘恭 詩序 〉,《隱 秀軒集 》,卷17,頁 267。

(9)

益甚至以「鬼趣」、「兵象」、「詩妖」喻之,以為是亡國之音42,放眼明末 至清朝的詩話、詩論中,關於竟陵派的批評、討論,始終是熱門的話題,

可見其影響深遠。

第二節 「鍾評《詩經》」的作者辨證

對於鍾惺《詩經》評點之作,後人有不同稱謂,姚際恆《好古堂書目》

題作「批評詩經」43;《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中,張壽林題作「批 點詩經」,倫明題作「詩經評」44;日本《內閣文庫漢籍分類目錄》其一題 作「鍾伯敬先生評點詩經」,其一題作「詩經」又註「詩經鍾評」45。以上 稱謂的紛歧,或出於版本上的差異46,然因筆者所見的三部初評本和一部 再評本,卷一大題處皆僅作「詩經」,所以筆者在行文時,皆以「鍾評《詩 經》」,「鍾惺《詩經》評點」來稱謂,或簡稱作「鍾評」。

日本學者村山吉廣先生,是較早關注鍾惺《詩經》評點的研究者,所 作〈鍾伯敬《詩經鍾評》及其相關問題〉云:「鍾惺之書偽撰的很多,關於

《詩歸》,《明詩綜》也加以懷疑,《詩經鍾評》的來歷,是否確實,很難遽 下判斷。」47明人喜作偽書,鍾惺因名氣大,尤其容易被偽託,明末題為

42《列朝詩集 小傳》,丁集 ,頁 570–571,〈鍾提學惺〉條。

43《好古堂書 目》,《姚 際 恆著作集》( 六)(臺北: 中央研究院 文哲研究所 ,1994 年 6 月),頁 23。

44《續修四 庫全書總目 提要‧經部 》(北京:中 華書局, 1993 年 7 月)頁 321、322。

45《內閣文庫 漢籍分類目 錄》(東京: 內閣文庫,1956 年 3 月),頁 211。

46 如內 閣文庫所藏題 作「鍾伯敬 先生評點詩 經」者,筆 者未能寓目 ,疑此本的 大題原 題作如此。而其他稱 謂上的差異,疑因著錄 者唯恐但題「詩經」二字,未能與白文 本

《詩經》有所區隔,亦不能點出其評點的性 質,故附加上「批評」、「 批 點 」、「 鍾 評 」、

「評」等 字眼。

4 7 該文原載:《 詩經研究》第 6 號( 1981 年 6 月),頁 1–7。以下所引參 林慶彰先生 譯 文,載:《中國文哲研 究通訊》第 6 卷第 1 期 (1996 年 3 月),頁 127–134。

(10)

鍾惺所選、所評的書,相當多,崇禎六年(1633)陶珽〈鍾伯敬評王文成 公文選敘〉曾云:

古文人之宦遊其地也,風波所不免,而往往留一段風雅之事,令人 思慕焉。予官武昌,九閱月而勞人被逐,宜矣。第念君臣政事之外,

無一風雅事可述,幾為黃鶴白雲所笑。獨於竟陵得吾友鍾伯敬所評

《公》、《穀》、《國策》、《國語》、《前後漢》、《三國史》,暨《通鑑纂》、

《衍義纂》、《昌黎選》、《東坡選》、《宋名家選》、《明文選》,與夫《王 文成選》諸遺書一十八種,歸途展玩,差為快耳。48

所列書目不及十八種,崇禎九年(1636)陶珽刻本《鍾伯敬評公羊穀梁二 傳》卷首的陶珽序,亦言獲鍾惺遺書十八種,所舉書目與〈鍾伯敬評王文 成公文選敘〉中所述,稍有出入49。陶珽作兩序的時間,距鍾惺卒年已相 隔八年、十一年之久,遺書十八種是否可信,亦需存疑。因盛名之故,偽 託鍾惺之作特別多,《總目》云:「鍾惺、譚元春之書盛行於天啟、崇禎閒,

至真贗並出,無由辨別。今鄉曲陋儒尚奉其緒論,繆種流傳,知為依託 者蓋少。」50《總目》並指出《五經纂註》(舊題鍾惺纂註)、《明詩歸》(舊

48 原載[明 ]王畿選,[ 明]鍾惺評 點:《王文成 公文選》(明 末金閶溪香 館刊本),卷 首。轉引自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 集》(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1992 年 12 月),卷 41,頁 1579,〈序說‧序 跋〉。此序末 署「崇禎癸 酉春二月黃 巖陶珽圭 父題」,編者 誤以「珽」為名,「圭 父」為字, 故題為「陶 珽」。

49 陶珽〈鍾伯敬評公羊穀 梁 二傳敘〉 云:「予官武 昌,九閱月 而勞人被逐 ,宜矣,第 念 君臣政事之 外,無一風 雅事可述,幾為黃鶴白 雲所笑矣。獨於竟陵得 吾友鍾伯敬 所評

《公》、《穀 》、《國策》、《 國語》、《前 後漢》、《三 國史》暨《通鑑纂》、《 昌黎選》、《 東 坡選》、《 古 今文選》,與 夫《朱子綱 目傳》、《 五 經》文字觀 ,諸遺書一 十八種,歸 途 展玩,差為 快耳。」文 見《鍾伯敬 評公羊穀梁 二傳》(明崇 禎九年[1636]陶 珽 刻 本 ),

卷首。按: 陶〈敘〉作 於崇禎九年 。

50《總目》, 卷 119,〈雜家類三〉,〈 卮林〉條。

(11)

題鍾惺、譚元春編)、《名媛詩歸》(舊題鍾惺編)皆為為託51。今人也指出 如《詮次四書翼考》、《明紀編年》、《新刻明朝通紀會纂》、《皇明八大家》、

《鍾伯敬先生硃評詞府靈蛇》、續集《鍾伯敬先生硃評詞府靈蛇二集》等署 為「鍾惺」編撰的著作,俱為託名之偽書52

在了解題為鍾惺的偽託之作如是之多後,更覺得有必要深入探討、確 定今所見署為鍾惺批點的《詩經》評本,作者是否即為鍾惺,亦或為他人 所偽作。

村山先生論定鍾惺是否為鍾評的作者時,態度相當謹慎,說「《詩經鍾 評》的來歷,是否確實,很難遽下判斷」云云。筆者以為此書––不管是 初評、再評本,都應該是鍾惺所作,最重要的證據是鍾惺所作的〈詩論〉。

〈詩論〉云:

予家世受《詩》,暇日,取《三百篇》正文流覽之。意有所得,間拈 數語,大數依數數所數。稍為之數其數,數其數,數其,數其數,

奧其膚,徑其迂。業已刻之吳興。再取披一過,而趣以境生,情由 日徙,已覺有異於前者。

筆者所見復旦大學藏鍾惺《詩經》評點三色套印本,卷首附有這篇〈詩論〉, 後署「明泰昌紀元歲庚申冬十一月竟陵鍾惺書」,「庚申」為泰昌元年

(1620)。文中所云:「業已刻之吳興」的,即是初評本,而「再取披一過」

的即是泰昌元年之際完成的再評本。

至於〈詩論〉的真實性如何呢?晚明沈春澤所刻《隱秀軒集》三十三

51 分別見《總 目》,卷 34,〈五經總 義 類存目〉,〈 五經纂註〉條及卷 193,〈總集類 存 目 三〉,〈明 詩 歸〉、〈名 媛 詩歸〉條的 辨正。

52 王重民《 中國善本書 提要》辨正 了《詮次四 書翼考》、《 明紀編年》、《新刻明朝通 紀 會纂》、《 皇 明八大家》 等署為鍾惺 編撰的著作 ,俱為託名 之偽書。參 該書,頁 44、

109、110、 478。大 陸 學者張健指出 《鍾伯敬先 生硃評詞府 靈 蛇》四卷 、續集《鍾 伯 敬先生硃評 詞府靈蛇二 集》同為刊 者唐建元偽 托,非鍾惺 所作。參張 健:《元代詩 法 校考》(北京 :北京大學 出版社,2001 年 9 月),頁 491。

(12)

卷本亦收有〈詩論〉一文,《隱秀軒集》卷首沈春澤〈刻隱秀軒集序〉言及 此書成書之始末,乃鍾惺天啟二年(1622)赴閩視學政之際,集其新舊所 撰詩文若干卷,經鍾惺親自去取,「自定其集」,手授沈春澤之書53。據沈 序所署年月,此〈序〉作於天啟二年六月。然徐波〈鍾伯敬先生遺稿序〉

云:「先生全集歲癸亥刻於白下。」54學者考證,沈氏所刻《隱秀軒集》可 能在癸亥––天啟三年(1623)刻成55

一來是沈刻《隱秀軒集》為鍾惺手定;再來沈春澤與鍾惺稔熟56,且 鍾惺卒於天啟五年六月,尚得見此書刻成,種種的條件,皆顯示〈詩論〉

無他人偽作摻入之可能,是以〈詩論〉所言,是最有力的證據。且,《詩經》

評本於〈駟驖〉詩朱色眉批:「校獵賦。」鍾惺所作〈文天瑞詩義序〉云:

「秦詩〈駟驖〉、〈小戎〉數篇,典而核,曲而精,有〈長楊〉〈校獵〉諸賦 所不能贊一辭者。」57〈小雅‧賓之初筵〉朱色眉批:「既醉而出,非惟飲 之有節,飲酒之趣亦自如此,所謂『飲酒無量,不及亂』,飲之聖也。」鍾 惺〈題酒則後四條〉分論「神」、「氣」、「趣」、「節」,第四條論飲酒之節,

53 沈 序收入於《隱秀軒集》,〈附錄一 〉,頁 601–602。

54 徐序收入 於《隱秀軒 集》,〈附 錄 一〉,頁 602–604。

55《隱秀軒集》,附錄三, 頁 623–627,李先耕、 崔重慶:〈鍾 惺詩文集考 〉文中提到 , 沈刻本收有 鍾惺寫於天 啟三年的〈 遊武夷山記〉,為他本未 收,可證沈 刻本絕對不 是 刻成於天啟 二年。又,鍾惺丁父憂 卻於天啟三 年二月攜妻 妾遊武夷事,曾遭福建巡撫 南居益疏劾,南居益之疏是天啟四 年二月到京,可見前此,此文已因《隱秀軒集》的 刊刻而流傳,是以〈鍾惺詩文集考 〉定沈刻本的《隱秀軒集》當刊印於天啟三年 夏到 四年初這一 年當中。再 參正文所引 徐波「癸 亥刻於白下 」語,沈刻本似應刻成 於天啟 三年。

56 沈春 澤,字雨若。《隱秀軒集》中收錄有〈沈雨若以朱白 民竹卷贄予 畫戲作此歌 〉(卷 5)、〈沈雨若自常熟過 訪九月七日 要集敝止有 虞山看紅葉 之約 〉(卷 8)、〈春日過沈雨 若問病並 訪唐宜之〉二首(卷 9)、〈 寄懷沈雨若病 〉(卷 9)諸詩,又作〈沈雨若時 義 序 〉,讚云:「 吾友沈雨若,高才博 學,奇趣深 心,善詩而 工時義。 」(卷 18)

57〈文天瑞詩 義序〉,《 隱 秀軒集》, 卷 18。文天瑞即文翔鳳 ,與鍾惺為 同年進士。

(13)

云:「『飲酒無量,不及亂。』從心所欲,從容中道,聖之時乎?」58〈衛 風‧定之方中〉,朱色眉批云:「靈雨,雨有,杜詩所謂好雨知時節也。」

《唐詩歸》評杜詩〈春夜喜雨〉「好雨知時節」句,鍾云:「五字可作〈衛 風〉『靈雨』注腳。」59這些《詩經》評點的評語,與鍾惺其它文章或《詩 歸》中的評語措辭或近似或彼此呼應,可證《詩》評是出自鍾惺之手。

又譚元春〈與舍弟五人書〉中,言及其評點《詩經》已完成〈商頌〉、

〈魯頌〉最後的批點,增減修改之後,「將同蔡、鍾二評刻之,題曰《詩觸》,

觸於師友也」60。所謂「蔡、鍾二評」,即指蔡復一(1576–1625)61與鍾 惺的《詩經》評點之作,自言所作《詩觸》得之於兩人作品的影響、啟發。

且凌義渠(1593–1644)為譚元春所作〈詩觸序〉云:

猶憶昔時,頫首硯北,讀竟陵鍾伯子所評三百六篇,每每挺其惠思 繇繹往作,理絕於中古之上者,意求於千載之下,陳其細趣,表其 鴻歸,巖巖山高,淵淵水深,於玆籍徵云。……蓋詩活物也,不可 一端求也,一端以求,得半之道也。譚子所為集鍾、蔡兩評,而通 其活趣,集其遙思,如雲垂煙接,望衡轉湘,令遊目者不能自絕於 其際。62

盛讚鍾惺評點《詩經》之作,其中所云「詩活物也」,乃襲取鍾惺〈詩論〉

58〈題酒則後 四條〉,《 隱 秀軒集》, 卷 35,頁 586。

59《唐詩歸》,卷 21,〈盛唐十六〉。鍾、譚所評《古 詩歸》、《唐 詩歸》,合稱《詩歸》(《 四 庫全書存目 叢書》集部 第 337、338 冊,影印明 萬曆四十五 年[1617]刻本)。

60 此文 見《譚元春集 》,卷 27。據卷 25〈先府君志銘〉所述,譚父生子 六 人,長 即 元 春 , 弟五人, 依次為;元 暉、元聲、 元方、元禮 、元亮。

61 蔡復 一,字敬夫。 其生年據《 隱秀軒集 》,卷 22,〈蔡先生傳〉 云「伯子少 惺二歲,

才德命世 」推得;卒 年則據譚元 春:〈送少司馬蔡師閩櫬 文〉(《譚元 春集 》,卷 26)

所云。

62《凌忠介 集》(《景印 文淵閣四庫 全書》本 ),卷 5。凌義渠,字駿 甫,萬曆二 十一年

( 1593) 生,崇禎十 七年( 1644)卒。

(14)

所言。此皆可證明鍾惺批點的《詩經》評本,在晚明的流傳。另一有力的 證據,則是譚元春的好友––萬時華所作的《詩經偶箋》。

萬時華,字茂先,《譚元春集》中收有與萬時華相關的詩作多首63,往 來書信亦不少64,除了有十年以上的情誼外,在《詩經》研究方面也互相 切磋。其證有二,其一,為孟登所作的〈匡說序〉云:「《詩》自性情外無 餘物。……予昔與退谷、元履尋味既久,中間海鹽馮宗之、南昌萬茂先往 復咨嗟。」65再者,萬時華曾寄《詩經》著作請譚元春指正,譚讚云:「《詩 經》疏義妙書也,時置枕中,以當傳經。」66 疑所云「《詩經》疏義」即

《詩經偶箋》,或《偶箋》的前身。譚元春與鍾惺、萬時華兩人相善,以萬 時華和譚元春的交情、兩人又曾相互切磋、交換研究《詩經》的心得,倘 署為鍾惺批點的《詩經》評點為偽作,當難逃萬時華之眼。今細按《詩經 偶箋》所引鍾惺諸條,大都見於今所流傳鍾惺《詩經》評本中,此亦可證 傳本不當為偽作。

另外,顧炎武與鍾惺的年代相去不到半世紀,《日知錄》指責鍾惺:「乃 選歷代之詩,名曰《詩歸》。其書盛行於世。已而評《左傳》、評《史記》、

評《毛詩》,好行小慧,自立新說。天下之士,靡然從之。……其罪雖不及

63 參《譚元春集》,卷 16〈三洲蔬圃同 陳大士萬茂 先起先徐巨 源集喻仲延 京孟父子齋 中 賦〉,卷 17〈朱禹卿深 柳居同彭汝 嘉萬茂先陳 士業〉、〈夜 靜閱茂先詩〉、〈龍沙寺同 陳 大士萬茂先 朱子強劉士 雲陳士業萬 起先〉,卷 18〈萬茂先見懷詩是十年 前 作 感 和 之 〉,

卷 19〈夕佳樓茂先起先 邀士雲武子 同坐〉。

64《譚元春集》卷 32 有〈與萬茂先〉,譚元春贈其 所作《遇莊》一冊。卷 32 有〈與茂先 起先〉書信 三封,言南 昌之游,因 病得萬時華 等之照顧,感激溢於言 表,云:「南 昌 一游,不得 於師而得於 友,知之於 放浪之中, 生之於病危 之際,教我 誨我,飲我 榻 我。」又云 :「章門吾師 友地,然茂 先、起先尤 魂夢眷眷人 也。」卷 23 有〈萬茂先 詩序〉,云:「聞茂先之名 者十年矣。 人稱其至性 深淳,篤實 而有光,深 思好學,不 知倦怠,古 今高深之文,聚為一區,而性靈淵 然以潔,浩 然以賾,且 為吾輩同調。」

65《譚元春集 》,卷 23。孟登,字誕 先,點校者 原注:「本篇 篇名,前題 作『匡說序』,

目錄作『孟 誕先詩經匡 說序』。」

66《譚元春集》,卷 32,〈與茂先起先 〉其三。

(15)

李贄,然亦敗壞天下之一人。」67此亦可以為證。

基於以上理由,筆者認為今所流傳題為「鍾惺」所評的凌氏朱墨本及 三色本《詩經》評點,不太可能是偽作,作者當是鍾惺無疑。

第三節 鍾評《詩經》的成書時間考 68

由於再評的三色套印本卷首附有鍾惺所作〈詩論〉,後署「明泰昌紀元 歲庚申冬十一月竟陵鍾惺書」,所以再評本成書時間較無疑義,可據〈序〉

而定為庚申––泰昌元年(1620)左右成書。較模糊的是鍾惺《詩經》初 評本的成書時間。

以往的研究著作中,罕少涉成書時間的問題,劉毓慶先生云:「鍾氏的

《詩經》評點,到底成於何年,今不大清楚。」69陳廣宏先生所作《鍾惺 年譜》將《詩經》初評本完成的下限繫於「萬曆四十四年」,云「評點《詩 經》已成」、「至遲是年春之前,伯敬已有《詩經》評本」70,之後,張淑 惠即從此說71。然而,陳廣宏所訂的時間是否正確呢?

陳廣宏論定的依據,參其後附的兩條資料。其一為凌濛初(1580–1644)

〈鍾伯敬批點《詩經》序〉,凌〈序〉云:「吾友鍾伯敬,以《詩》起家,

在長安邸中,示余以所評本。……」凌〈序〉未署時間,文中亦未言及鍾 惺「示余以所評本」的時間,無法用來直接證成初評本作於「萬曆四十四 年」。另一條為譚元春的〈與舍弟五人書〉,信中言及了譚元春與蔡復一的

67 參 [清]顧炎武:《原抄 本日知錄》, 卷 20,〈鍾惺〉條。

68 詳 參 筆者撰:〈鍾惺《詩 經》評點成 書時間考– –辨證《鍾 惺年譜》一 誤〉,收入於 林 慶彰先生主 編:《經學研 究論叢》第 十輯(臺北 :臺灣學生 書局,2002 年 3 月),頁 75– 84。本節所言,約 括此篇 論 文 的重點而成 。

69 劉毓 慶:《從經學到 文學––明 代詩經學史 論》,頁 183。

70《鍾惺年譜》,頁 148、149。

71 參張 淑惠:《鍾惺的詩經學 》,頁 110。按: 除張淑惠之 作外,其他 研究鍾惺《 詩經》

學的著作 ,皆未言及 初評本的完 成的時間。

(16)

鄖陽之會,以及其評點《詩經》的近作,近日已完成〈商頌〉、〈魯頌〉最 後的批點,增減修改之後,「將同蔡鍾二評刻之」,名之曰《詩觸》。由於道 及了鍾惺《詩經》評本,是故,此信成為考察的重要對象。

陳廣宏將譚元春〈與舍弟五人書〉的作時定為萬曆四十四年(1616),

據信中所述,言「元春與蔡復一晤在今年春」。既然〈與舍弟五人書〉已言 及鍾惺《詩經》評本,故定萬曆四十四年為初評本完成的下限。然而,譚 元春與蔡復一的會晤及〈與舍弟五人書〉的寫成,是否真為萬曆四十四年 呢?

〈與舍弟五人書〉一開頭即與諸弟分享與蔡復一相會的心得,言:「每 會蔡公一番,即骨為之重,識為之高,……蔡公以黔事大壞,奉命速征,

軍書如山,思手不停,偷閒節勞,與我作兩夕靜談。」據此知鄖陽之會是 在蔡復一因「黔事大壞」,赴黔之際,忙中偷閒與譚元春會面。而蔡復一是 何時入黔的?

據譚元春〈少司馬蔡公撫黔文〉云:「當萬曆乙卯、丙辰間,公在辰陽。

辰與黔,兵食相及,有欲用民力於苗者,公執不可,因自解歸去。」72

「萬曆乙卯、丙辰」––即萬曆四十三(1615)、四十四年蔡復一仍在湖廣 參政任上,而後,因意見不合免官歸去73。可見蔡復一在萬曆四十四年時,

應無入黔之事。考《明熹宗實錄》天啟四年(1624)二月處載云:「蔡復一 為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巡撫貴州。」74據此得知蔡復一入黔應在天啟 四年二月,譚、蔡之會當不在萬曆四十四年,而在天啟四年二月之際。而 由於〈與舍弟五人書〉中又有「久旱早熱,晚春便如仲夏」語,故這封信 的寫作時間當在「天啟四年晚春」。

72[明]譚 元春:〈少司馬蔡公撫黔 文〉,見《譚 元春集 》,卷 24,頁 648–649。此文中 亦言及蔡 復一「初下 黔,命春適 見於鄖中 」。

73[明]譚 元春:〈送少司馬蔡師閩 櫬文〉云:「憶公萬曆己 庚間,公已 拂衣歸鄉, 自號 遯士。」《譚元春集 》,卷 26,頁 722–723。「萬曆己庚 」,指萬曆四十七 年己未(1619)、 萬曆四十 八年庚辛, 此時蔡復一 已去職,拂 衣歸鄉。

74《明熹宗實 錄》(臺北: 中央研究院 歷史語言研 究所校印,1966 年 4 月),卷 39,頁 11。

(17)

除了以蔡復一的政治生涯為證外,尚可由以下兩端,進一步推翻《年 譜》「萬曆四十四年」之說,而強化筆者「天啟四年」的推論。

其一,〈與舍弟五人書〉云在舟中批完商、魯二〈頌〉,「到京當再細增 減一過,將同蔡鍾二評刻之」。〈送少司馬蔡師閩櫬文〉又云:「公來黔,方 予過京師,鄖署執別。」「到京」、「過京師」的記載,皆指出譚元春鄖陽之 會後,將趕赴北京的事實,其故為何?乃因譚元春久困諸生,屢試不中,

適逢恩選入太學,天啟四年以恩貢上京應試75。若為萬曆四十四年丙辰,

則據譚元春〈游南嶽記〉云:「丙辰三月,譚子自念其為楚人,忽與蔡先生 言:『我且欲之嶽。』於是遂之嶽。」76湖南之遊,顯然與前所言的鄖陽之 會、趕赴京師應考諸事有所衝突。

其二,〈送少司馬蔡師閩櫬文〉云蔡復一天啟五年十月四日「以病終於 平越」。文中又言及兩人:「鄖署執別,殷勤相訂,但謂公明年凱旋,則相 迎於武陵之邸。曾未兩年,而功未成而遽歸,身未歸而遽死。」以蔡復一 死於天啟五年十月往前推算,「未兩年」,與筆者所論定的「天啟四年晚春」

符合,二者相距一年半左右,未滿兩年。

透過以上對蔡復一萬曆末年宦途的梳理,以及譚元春其他相關文章的 佐證,筆者推翻了《年譜》的論定,考得譚、蔡的鄖陽之會,不在萬曆四 十四年,而在天啟四年(1624)春,〈與舍弟五人書〉當寫於天啟四年晚春,

已晚於刻成於泰昌元年(1620)的再評本,是以無法藉此信以證《詩經》

初評本的作時,必須另覓線索。

考凌濛初〈鍾伯敬批點《詩經》序〉云:「吾友鍾伯敬,以《詩》起家,

在長安邸中,示余以所評本。……」此〈序〉後雖未署時間,但「長安邸」

是一線索。在以往的詩文中,就有以「長安」來泛稱京師的現象,如李白

〈金陵詩〉云「晉家南渡日,此地舊長安」,而在鍾惺的詩文中亦不乏其證,

《隱秀軒集》卷六有〈十七夜到京看月所寓因題其軒曰僦月〉一詩:

不見長安月,那知近二年。卜居惟問此,對影已欣然。

75 參 陳杏珍:《 譚元春集‧前言 》。

76[明]譚元 春:〈游南嶽 記〉,《譚 元 春集》,卷 20,頁 552。

(18)

光在更深後,圓當我到先。清寒真可僦,絕勝買鄰錢。

據鍾惺生平考察,此「長安月」指的是北京的月色,依此類推,凌〈序〉

所云的「長安邸」,指的當是鍾惺在北京的住所,以長安舊為京師,故在此 詩及凌濛初的〈序〉中用來代指北京。這個推論又可從凌杜若的識語中得 到印證:

仲父初成自燕中歸,示余以鍾伯敬先生所評點《詩經》本,受而卒 業,玩其微言精義,皆于文字外別闡玄機,足為詞壇示法門,非僅 僅有裨經生家已也。因壽諸梨棗,以公之知《詩》者。77

「燕」為河北一帶之簡稱,明清或稱北京為燕京,是「燕」又可以狹義的 指北京一地,如鍾惺〈舟獄集自序〉云:「丙辰,鍾子自燕請假而南,暫憩 金陵。」(《隱秀軒集》,卷 17)〈題魯文恪詩選後二則〉云:「予喜誦鄉先 達魯文恪詩文,庚戌官燕,曾從其孫睢寧令乞一部,欲選之。」(同上,卷 35)皆是以「燕」代指北京之例。又如鍾惺作於萬曆四十一年六月的〈題 胡彭舉畫贈張金銘〉云:「金銘索予畫在燕,為癸丑春。予之題成而寄金銘 也,予在燕邸,金銘在濟陰官邸。」(同上,卷 35)以「燕邸」稱呼其在 北京的住宅,又是一例。

由以上所述,可勾勒出初評本印行的經過:鍾之初評本成書後,在北 京親授凌濛初,凌濛初「自燕中歸」––從北京帶回了《詩經》評本,凌 杜若因而壽諸梨棗。既然「長安邸」乃指鍾惺在北京的住所而言,於是,

鍾惺在北京逗留的情形,就成了破解初評本完成之時的關鍵了。

考鍾惺有三個時段流連於北京:

1、自萬曆三十八年初78至三十九年四月,因奉使四川而離京。

77 凌 杜 若識 語, 見 初評本 卷首,再評 本無。

78 以下 時段之歸納,多本自《鍾惺年譜 》的梳理。考《 年譜 》所載,鍾惺三十 七年八月 猶與友朋 相聚於南京 後,回到竟 陵,而後再 赴京,〈秋日舟中題胡彭 舉秋江卷〉 詩其 序云:「己酉秋,予將 由金陵還楚 。」(《隱秀 軒集 》,卷 2)可以為證 。又,〈題焦太

(19)

2、自萬曆四十年十二月至四十一年九月,因奉使山東而離京。

3、自萬曆四十三年二月初還京,至此年六月因出典黔試而離京。試畢還京

79,至萬曆四十四年八月離京。從此,未嘗再至北京。

鍾惺將初評本交付凌濛初是在那個時段呢?筆者以為在第一個時段中,鍾 惺剛於萬曆三十八年三月考中進士,觀政於京,且未有設邸的相關詩文記 載,其聲名是否大到足以讓凌濛初造訪、讚揚、為之傳刻此書亦值得懷疑。

故筆者以為此時段似較不可能。直至萬曆四十年十二月第二次赴京,始有

〈十七夜到京看月所寓因題其軒曰僦月〉一詩,言及其卜居於京,名其軒 為「僦月」之事80,此時交遊較先前為廣、聲名益顯,所以揣測交付凌濛 初《詩經》初評本約在此之後,至於是萬曆四十一年?四十三年?四十四 年?因未見足以為據的文獻,目前無法判斷。

第四節 鍾惺《詩經》評點的版本問題 81

史書卷〉 云:「惺生平不喜無故而 求見海內名 人,……至 秣陵焦弱侯 太史,猶欲 一見 其人。己 酉惺以計偕 過秣陵,適 先生謝客, 未遑求見而 去。 」(同上,卷 35)舉人入 京參加會 試稱「計偕 」,此記鍾惺 己酉赴北京 應考路過南 京拜訪焦竑 不遇之事, 隔年 三月鍾惺 中進士,未 能精確斷定 鍾惺抵達北 京的時間, 姑定為「三 十八年初 」。

79 鍾惺 八月在貴州典 試,試畢還京途中與譚 元春會於安 陸,譚作〈 伯敬典黔試 過家還京 與予遇於 安陸以詩三 首〉,其一有 「以家為道 路,驅車仍 上京。霜雪 我無緣,寒 香村 氣生 」語(《譚元春集 》,卷 3),可見鍾惺在霜 雪中還京,未明何時抵 達,然四十四年 春鍾惺已 在北京。

80 鍾惺 友人亦有相關 詩文提到「僦月軒」之事,如王象春在萬曆四 十四年作〈伯敬至京 有軒以僦 月名者因同 仲良顏之 〉,有「有居不 得月,何以 休瘦骨。僦 軒貯床席, 僦月 為詩窟。月是軒主人,僦軒先僦 月」等語(《問山亭詩集 選》「壬子 」)。四十一年 鍾惺 自作〈僦 月 軒 後 竹 〉詩(《 隱 秀 軒 集 》,卷 6),陸 夢 龍 則 有〈 和 伯 敬 僦 月 軒 後 竹 〉詩 , 有「促膝長安地,高軒似爾稀,幾時兼種竹,對月倍清 暉 」語(《 憨 生 集 》「 五 言 律 」)。

以上參《 鍾惺年譜 》,頁 101、114、 115。

81 筆者 曾撰:〈 鍾惺《 詩經》評點的版本問題 〉,收入於《經學研究論叢 》第十一輯(臺

(20)

鍾惺評點《詩經》,據其〈詩論〉自述,初評本刊於吳興凌氏後,續有 所得,又再重新批閱一過,〈詩論〉所謂「再取披一過,而趣以境生,情由 日徙,已覺有異於前者」,所言為再評本於泰昌元年成書的背景。而到底「異 於前者」何在?先前的研究者由於未能目睹再評本,或未刻意做比較,是 以對此問題未曾探究。筆者將在本章中,就所見的鍾惺初、再評本,佐以 書目文獻上的資料,考證初評本各本之間的異同,及初、再評本的差異。

一、三本初評本簡介

以下就筆者目前所見的三種初評本,簡介如下。

(一)日本九州大學藏本(以下簡稱「九大本」)

周彥文先生《日本九州大學文學部書庫明版圖錄》一書著錄九大本不 分卷,「20.9 ×14.8,半葉 8 行,行 18 字。左右雙欄,白口,無魚尾。」

卷首題「竟陵鍾惺伯敬父批點」82;筆者要補充的是:此書的經文為宋體 字(硬體)墨色,而眉批、旁批為楷體(軟體)朱色,且無界欄。卷首有 凌濛初〈鍾伯敬批點詩經序〉、凌杜若識語、〈詩大序〉,並經文共四冊;而

〈小序〉單獨二冊,但錄序文,並無鍾惺批語。

(二)臺北國家圖書館藏本(以下簡稱「國圖本」)

據《國家圖書館善本書志初稿》著錄,國圖本分成四卷六冊,版框高 20.8 公分,寬 14.5 公分,左右雙邊,每半葉 8 行,行 18 字。左右雙欄,

白口,卷首題「竟陵鍾惺伯敬父批點」83

又國圖本的經文亦為宋體字墨色,而眉批、旁批為楷體朱色,且無界 欄。卷首有凌濛初〈鍾伯敬批點詩經序〉、凌杜若識語、〈詩大序〉,皆與九

北:臺灣學生書局,2003 年 6 月),頁 173–194。一萬六千餘言,本節所論,約 括 此 文重點而 成。

82 周彥文:《 日本九州大 學文學部書 庫明版圖錄》(臺北:文 史哲出版社,1996 年 6 月), 頁 12。

83 國家 圖書館特藏組 編:《國 家圖書館善本書 志初稿‧經部 》(臺北:國家圖書館,1996 年 4 月 ),頁 83。

(21)

大本同。經筆者仔細核對,兩書之字體、批語位置、圈點情況皆極近似。

(三)上海復旦大學藏本(以下簡稱「盧本」)

復旦大學所藏鍾惺《詩經》評點共有二本,一為再評的三色本(詳後), 一為初評本。雖同為初評本,但復旦所藏初評本,與前二本在版刻上差異 較大,此書分成上、中、下三卷,上卷為〈國風〉,中卷為〈小雅〉,下卷 為〈大雅〉、〈三頌〉,版框高 22 公分,寬 14.5 公分,半葉 9 行,行 20 字,

白口,有單魚尾。卷首題「竟陵鍾惺伯敬評點 錢塘盧之頤訂正」,經文、

序、批語皆為墨色宋體字,且有烏絲欄。卷首有凌濛初〈鍾伯敬批點詩經 序〉、〈詩大序〉,此本未附〈小序〉,不同於前二本初評本的還有此本無凌 杜若識語。

二、三本初評本的比較

在字體方面,三本之間常有簡俗字等用字的差異。如:「個」用「箇」、

「 「體」用「体」」; 、「」;「懼」用「」;「靈」用「」;「聽」用「听」;

「辭」用「」;「妙」用「玅」;「憐」用「怜」;「厲」用「」;「禍」用

「」;「幾」用「几」;「婦」用「」;「機」用「机」;「邇」用「」;「觀」

用「」;「難」用「」等。雖字形不同,而於文義無礙。

相較之下,九大本、國圖本批語為手寫軟體字,書寫較隨意,多用簡 俗字,其中尤以國圖本所用簡俗字較多。字形而言,九大本較流動,趨於 行草,國圖本反顯得較工整,但差別甚微;至於用簡俗字方面,國圖本雖 稍多,但兩本相去不遠。而盧本批語用宋體(硬體字),較少用簡俗字的特 徵則十分顯然。玆舉以下數例以明之。

九大本 國圖本 盧本

〈碩人〉眉批「不在形」 「不在形体」 「不在形體」

〈緇衣〉眉批「只是真」 同左 「只是個真」

〈無羊〉眉批「几於相忘矣」 同左 「幾於相忘矣」

〈魯頌〉題下批「盡脫風体」 同左 「盡脫風體」

〈那〉眉批「先祖是听」 同左 「先祖是聽」

除版式、墨色、簡俗字、字形之差異外,在批語的內容上,因三本皆為初

(22)

評本,差異並不大。三本之間,或批語安放的位置稍有出入,如〈小星〉

第一章批語「寔命句,非婦人語」,九大本、國圖本置於第一章末;盧本則 置於書眉。

或刻本校對疏忽而有錯字,遂與他本相異,如九大本〈碩人〉眉批,「洛 神賦」,誤作「洛神試」。或因疏忽而漏刻,如〈大東〉眉批:「糾糾二語,

似亦古語,凡詩中重用者,類皆古語。如『立我蒸民』、『不識不知』、『毋 逝我梁』等句是也。」九大本漏刻「糾糾二語,似亦古語,凡詩」兩行眉 批,遂使語意不明。但綜合來看,三種版本雖出自不同的版刻,但皆以初 評本為藍本,故無太大的差異。或有小異,大都是校對的疏忽,較無關宏 旨。

三、初、再評本的異同

筆者所見的再評本乃復旦大學所藏三色套印本(以下簡稱「三色本」

或「再評本」),「三色」指朱、黛、墨三色,經文用墨,以朱、黛二色施之 於圈評上。以九州大學所藏朱墨套印初評本與此三色本比對,發現三色本 乃據九大本加以剜刻、補充而成。

三色本的版式,如:版框高 20.9 公分,寬 14.8 公分,半葉 8 行,行 18 字。左右雙欄,白口,無魚尾、無界欄、卷首題「竟陵鍾惺伯敬父批點」

等,全與九大本同。墨色經文、朱色批語和圈點,不論就字體、批語位置 來看,大致是完全一樣的,可看出乃源於相同的刻版所印,朱評不同處多 為再評增補時所作的取捨。其大致情況如下:

(一)裁換書前的序

九大本等初評本卷首原有的凌濛初序、凌杜若識,乃針對初評本而發,

三色本為再評本,刪去不適用的舊序,改冠以鍾惺自作署為泰昌元年的〈詩 論〉,觀此論之內容,應是以論代序,乃針對此次再評本刊行而作。序的不 同,是辨別初、再評本的重要依據。

(二)評語的修正

所謂「再取披一過,而趣以境生,情由日徙,已覺有異於前者」(〈詩 論〉),「異於前者」的心得,反映在再評本評語的修正、補充、新增上。玆

(23)

將初評本、再評本評語異同比較、介紹如下。

在對初評本原有評點的處置方面,再評本大多將初評本原有的評語原 式保留。其例頗多,所見三色本中,凡作朱色的評語、圈點者,皆為初評 本所有,三色本襲用。

或有刪去朱色評語的情形,但大都不是出於對初評的否定,而是再評 時因有新意要補入,覺原評意有未盡,而以黛色新評加以修正、補充。修 正幅度之大小,補充字數之多寡,則各有不同。比較之下,再評常較初評 詳細、具體些。如〈芣〉朱色題下批:「不添一語。」再評本刪去,改黛 色題下批:「此篇作者不添一事,讀者亦不添一言,斯得之矣。」〈大雅‧

板〉「老夫灌灌,小子蹻蹻」,朱色行批「千古通患」,再評本刪去,改成黛 色眉批:「二語古今進言、聽言通患。」〈氓〉詩「匪我愆期,子無良媒,

將子無怒,秋以為期」句下,朱色初評:「子無良媒,謔之也。」評語簡略,

再評本刪去,依然在句下以黛色再評:

奔豈有媒乎?「子無良媒」,謔之也。非惟此句,并「將子無怒,秋 以為期」,亦是謔之之詞。蓋「抱布貿絲」此春時事也,此時已身許 之矣,故又以此戲之,古今男女狎昵情詞,不甚相遠,但口齒醞藉,

後人不解,遂認真耳。

(三)圈評的新增

有時候對於初評的補充,並不以刪去舊評為手段,而是另立一條黛色 新評,仍保留原有的朱色評語,以新評來為原評作註解、補充。如:〈凱風〉

朱色題下批「立言最難,用心獨苦」。再評本另補黛色眉批以明何以「立言 最難,用心獨苦」,云:「〈小弁〉,親之過大者也,然說得出;〈凱風〉,親 之過小者,然說不出,所以立言蓋苦。」84

又有一種情形是,原評只有朱色圈點符號,而無評語,讀者但知圈點 之處常意味著此詩之關鍵、主旨所在,或是意涵佳,或是描寫出色、句法

84 鍾惺之論,本自《孟子‧告子篇》云:「〈 凱風〉,親之過小 者也;〈小弁 〉,親之過大 者也。」

(24)

字法可取……,如〈日月〉「畜我不卒」句旁原只有朱色圈。再評本加上黛 色評語:「語痴得妙,婦人口角。」可明其畫圈之因,乃因此句詩的口吻,

和詩中婦人角色、情感契合無間。

以上所引的再評,皆與初評略有相關,或修正、或加以補充,或予以 點明,將初、再評語對照,有助於對鍾惺批評原意的理解,對於詩篇的賞 析也大有裨益。另外,再評本中有許多新增的評語,數量相當可觀,不亞 於原評。

新增的評語,或短至是一、二字,如〈出車〉「僕夫況瘁」句,黛色旁 批「玅」,〈伐木〉「神之聽之」句,黛色旁批「怕人」。亦有長篇大論者,

如〈皇矣〉詩,再評不管是眉批、行批,皆增加了許多的評語,其中一條 黛色眉批云:

古公傳季歷以及文王,經史中無如此詩說得明備婉至,而立言甚妙,

不不不不形,大要歸之不意,不口不言上不、求不不,作一篇主 意。〔中略〕……「不謂文王」以後四章,詳言文王,以終古公上承 不意,立季傳昌之意,周之王業機緣,決于此矣。

長達一百五十三字,〈雄雉〉黛色篇題下批語更長達一百五十七字之多。由 於圈點等符號常是配合著評語而施,再評本評語的補充、增改,圈點符號 也必須隨之調整,如〈泉水〉「毖彼泉水,亦流于淇」,再評黛色旁批:「亦 字悲甚。」經文原無任何符號,再評在「亦」字旁畫上「o」。

四、小 結

以上所述,先介紹所見的三種初評本,並將三本作比較,釐清初評本 的問題。再探究復旦所藏的再評三色本,並比較再評本與初評本之異。由 於再評本補充原評、新添的評語極多,以往的研究者,大都僅據初評本來 討論鍾惺的《詩經》學,實僅運用了約三分之一左右的材料,十分可惜。

此外,除筆者親見的三種初評本、一種再評本外,筆者參考了關於鍾 評《詩經》版本的著錄書志、論述文字後,發現不管是初評、再評本,皆

(25)

多次被刻版印行85,簡列如下:

(一)初評本

1、日本九州大學藏朱墨本。

2、臺灣國家圖書館藏朱墨本。

3、上海復旦大學所藏盧之頤三卷單色刻本。

4、日本內閣文庫藏《鍾伯敬先生評點詩經》二冊本。

以上四種初評本,確知其不同,而《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著錄 的吳興凌氏刊朱墨本「批點詩經不分卷」,不知是否與另二本朱墨本有否異 同,姑且保留。

(二)再評本

1、上海復旦大學所藏不分卷三色本。

2、日本內閣文庫藏《詩經鍾評》三冊本(非朱墨本)。

3、美國國會圖書館藏「詩經四卷小序一卷」三色本。

4、美國國會圖書館藏「詩經四卷」朱墨本(或三色本)。

除以上四種再評本,《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著錄的明閔氏刊朱墨 套印本「詩經評不分卷」,不知是否與復旦所藏不分卷三色本相同,亦姑且 保留。如凌濛初《言詩翼》86,屢引鍾惺說,筆者細按,所引許多都不見 於初評,故所見應為再評本,然仔細核對筆者所見復旦大學所藏三色本,

文字卻常有小異87,不知凌氏是引述時大而化之所致,亦或凌氏所據再評 本,與筆者所見不同。

(三)其他

1、《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經部》著錄了鍾評「詩經四卷」一條,為「明末 刻本」,湖北省圖書館收藏。盧之頤初評本雖為單色,但只三卷;此四

85 詳 參 筆者:〈 鍾 惺《 詩 經 》評 點 的 版 本 問 題 〉一 文 中,〈 對 舊 說 的 檢 討 〉一 節 的 討 論 。

86[明]凌濛 初:《言詩翼 》(《四庫全 書存目叢書 》經部第 66 冊,影印明 崇禎刻本)。

87 如:〈汝墳 〉「 魴 魚 赬 尾 」句,鍾 旁 批「 文 字 奧 甚 」,凌 引 作:「 魴 魚 赬 尾 四 字,簡 甚 、 奧甚、工甚 。」〈鵲巢 〉「維鵲有巢 ,維鳩居之 」句,鍾眉 批:「悟此二 語,省得多 少 心力,落得 多少受用。 」凌引作:「 首二句,天 道物理,悟 此省多少心 力,落多少 受 用。」〈采蘋 〉「有齊季女 」句,鍾旁 批「筆法」, 凌引作:「季 女二字,書 法。」

(26)

卷的單色刻本,不知為初評或再評本,然與前述初評、再評的八種版 本皆不同。

2、《中國歷代藝文總志‧經部》88有「詩經評不分卷」條,云:「明鍾惺評 點(續四庫)。按今又傳有清刊本,四卷。」「詩經評不分卷」條,參 前所言《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中倫明所撰「閔氏刊朱墨套 印本」之提要。而「清刊本,四卷」語,疑此乃本自《靜嘉堂文庫籍 分類目錄》所載:「《詩經鍾評》四卷 明鍾惺撰 清刊」89。前引村 山先生文中論及內閣文庫藏《詩經鍾評》一書,但言「泰昌元年序刊 的三冊本」,不知是否亦為四卷,與此本的異同如何,待考。

綜合以上所述,鍾評《詩經》的初、再評本,至少有八、九種以上。若再 全面考察、比較《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經部》標識為「明凌杜若刻朱墨套 印本」的二十三處藏本及標識為「凌杜若刻三色套印本」的十一處藏本,

說不定又有出於筆者所論之外者。

而由鍾評《詩經》版本之眾、傳世數量之多,亦可窺知此書當年風靡 的情形。並了解到明末清初錢謙益、顧炎武,乃至《四庫全書總目》,在詆 斥評經時,總不免以鍾惺為罪魁禍首之故。傳本多、影響大,殆為主要的 原因之一。

第五節 鍾惺評《詩》之緣由與態度

一、學古與評《詩》

清人常貶抑鍾、譚空疏、不學,如《明詩綜》引張文寺云:

伯敬入中郎之室,而思別出奇,以其道易不下,多見其不知量也。

88《中國歷代 藝文總志‧ 經部》(臺北 :國立中央 圖書館編印 ,1984 年 11 月)。

89 日本靜嘉堂文庫編纂:《 靜嘉堂文庫 籍分類目錄》(臺北:大 立出版社,1980 年 6 月), 頁 52。

(27)

友夏別出蹊徑,特為雕刻。要其才情不奇,故失之纖;學問不厚,

故失之陋;性靈不貴,故失之鬼;風雅不遒,故失之鄙;一言以蔽 之,總之,不讀書之病也。

又云:「《詩歸》既出,紙貴一時,正如摩登伽女之淫咒,聞者皆為所攝,

正聲微茫,蚓竅蠅鳴,鏤肝鉥腎,幾欲走入醋甕,遁入蕅絲。充其意不讀 一卷書,便可臻於作者。」90馮班也言杜甫「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

是「鍾、譚之藥石」,豈非言其不讀書?馮班又云:「鍾伯敬創革宏、正、

嘉、隆之體,自以為得真性情也。人皆病其不學,余以為此君天資太俗,

雖學亦無益。」91可謂詆毀不遺餘力。

說鍾、譚不學、不讀書,自非事實,鍾惺本身之好讀書、重學,《隱秀 軒集》中就有許多文獻可證,嘗云「每用讀書作詩文為習苦銷閒之具」92, 說自己是「書淫詩癖」93。譚元春〈退谷先生墓誌銘〉又述鍾惺嘗僦秦淮 一水閣,閉門讀史之狀:「每游人午夜棹回,曲倦酒盡,兩岸寂不聞聲,而 猶有一燈熒熒,守筆墨不收者,窺窗視之,則嗒然退谷也。東南人士以為 真好學者,退谷一人耳。」94陳允衡言:「伯敬之究心經史《莊》《騷》,以 宦為隱,以讀書為宦,其人實不可及。」95

就文學理論而言,鍾、譚承公安之弊而起,公安末流,「戲謔嘲笑,間 雜俚語,空疏者便之」96,竟陵正要以「學」來救公安之失。周伯孔詩作 有袁中郎的影子,伯孔問:「小子不為明詩,何以遂有是?」鍾惺答曰:「此 固所謂駸駸乎入之者,實子不劌心唐以上之所至也。子從此苦讀唐以上詩,

90[清]朱彝 尊:《明詩綜 》(臺北:世 界書局,1970 年 8 月),卷 60,頁 21。

91[ 清]馮班著,[清 ]何焯評:《鈍 吟雜錄 》(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 叢書集成初 編》本 ),卷 3,頁 45、 47。

92〈與蔡敬 夫〉,《隱秀軒集》,卷 28,頁 468。

93〈自題詩 後〉,《隱秀軒集》,卷 35,頁 561。

94〈退谷先生 墓誌銘〉,《 譚元春集》, 卷 25,頁 682。

95[清]陳允 衡:〈復愚山 先生〉,[清 ]周亮工評 選:《賴古堂 名賢尺牘新 鈔二選》(《 四 庫禁燬書叢 刊》集部第 36 冊,影印清康熙賴古 堂刻本), 卷 16,頁 7。

96《明史》卷 288,〈文苑四〉。

(28)

精思妙悟,自無此失。」又勸周伯孔:「多讀書,厚養氣,暇日以脩其孝弟 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文行君子,其未可量。」97且強調:

「人之為詩,所入不同,而其所成亦異。從名入、才入、興入者,心躁而 氣浮。躁之就平,浮之就實,待年而成者。從學入者,心平而氣實。平之 不復躁,實之不復浮,不待年而成者也。」言孫曇生雖早夭,而其詩之所 以佳,乃因能從學入:「然就其意之所之,境之所會,機之所流,無借無強,

無離無竭者,從學入也。學之所至,足以持其名、其才、其興;而名與才 與興不能自持,故其所成異也。」98

〈與高孩之觀察〉中又云:「詩至於厚而無餘事矣。然從古未有無靈心 而能為詩者,厚出於靈,而靈者不即能厚。……然必保此靈心,方可讀書 養氣,以求其厚。」99可見「靈」與「厚」皆為鍾惺所重,而「厚」的境 界,必以靈心為起點,以「讀書養氣」為津筏,方可到達。

綜上所述,鍾、譚之重學固無可疑,而要學什麼呢?以「詩文氣運,

不能不代趨而下」100,故要學「古」,而古的界定,是以唐為界的101,前 述鍾惺要周伯孔「苦讀唐以上詩」,譚元春亦讚美熊伯甘「書無不閱者,惟 不愛閱近代文集」是正確的作法,言:「詩之衰也,衰於讀近代之集苦多,

而作古體之詩苦少也。近代之集,勢處於必降,而吾以心目受其沐浴,寧 有升者?」102可見鍾、譚皆以為詩文氣運代降,故應取法乎上,讀唐以前 近古之作,近代之作多讀反而有礙。以是之故,《詩歸》亦只收到晚唐,不 取唐以後詩。

《詩》之特質兼具古雅與自然,有〈風〉詩之平易,又有〈雅〉〈頌〉

之典則;有蘊藉的風格,亦有怨詈直斥之作……,包羅之豐富,使得後代 的作者、批評家可從中擷取自己所要的來發揮,昔人又以為《詩經》為孔

97〈周伯孔詩 序〉,《隱 秀 軒集》,卷 17,頁 254。

98〈孫曇生 詩序 〉,《隱 秀軒集 》,卷 17,頁 270。

99〈與高孩 之觀察 〉,《 隱秀軒集 》,卷 28,頁 474。

100〈詩歸序 〉,《 隱秀軒集 》,卷 16,頁 236。

101 可 參 陳萬益:〈竟陵派的文學思想 〉,《 大地文學》第 1 期(1978 年 10 月 ),頁 274–

337,此文中〈論「學 古」––竟 陵文學理論 的中心〉一 節。

102〈序操縵草〉,《譚元春集 》,卷 23,頁 625。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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