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譚《詩歸》選定於萬曆四十二年左右128,初刻約刊於萬曆四十五 年之間129,其成書與刊印的時間,與鍾評初評本的時間是重疊的。見諸《隱
127《詩義固說》(上),郭紹 虞編選,富 壽蓀校點:《 清詩話續編》(上海:上 海古籍出版 社,1999 年 6 月),頁 727。
128《譚元春集》,卷 25,〈退谷先生墓 誌銘〉:「 萬 曆甲寅、乙 卯間,取古 人詩,與元 春 商定,分朱 藍筆,各以 意棄取,… …,世所傳 《詩歸》是 也。」同書 ,卷 23,〈題西 陵草〉:「甲 寅之歲,予與鍾子選定《詩歸》。」故《詩歸》應選定於萬曆四 十二年(1614)。
129《國家圖書 館善本書志 初稿‧集部》(三)(臺北 :國家圖書 館編印,1999 年 6 月),
頁 391,〈古詩歸十五卷 唐詩歸三十 六卷〉條署 「萬曆四十 五年刊本」。
秀軒集》中,可屢屢看到鍾惺與友人蔡復一討論《詩歸》評選之事:
家居復與譚生元春深覽古人,得其精神,選定古今詩曰《詩歸》。
稍有評註,發覆指迷。蓋舉古人精神日在人口耳之下,而千百年未 見於世者,一標出之,亦快事也!
兩三月中,乘譚郎共處,與精定《詩歸》一事,計三易稿,最後 則惺手鈔之。……此雖選古人詩,實自著一書。
是以不揆鄙拙,拈出古人精神,曰《詩歸》,使其耳目志氣歸於此耳。
其一片老婆心,時下轉語,欲以此手口作聾瞽人燈燭輿杖,實於古 人本來面目無當。130
給弟弟的家書中,也叮嚀他好好的藉《詩歸》一書,體會古人的詩作、學 習作詩:「須細看古人之作。《詩歸》一書,便是師友。」131不管是鍾惺、
譚元春詩文書信中,論及《詩歸》之處相當多,可見此為兩人念玆在玆的 大事,鍾惺更與譚元春言其「平生精力,十九盡於《詩歸》一書,欲身親 校刻,且博求約取於中、晚之間,成一家言,死且不朽。」132可見二人對
《詩歸》之慎重其事,不但視為示人以學詩之門徑的範本,且視之為成一 家之言、闡揚竟陵派詩觀之作,更欲藉此以書之傳世,以使其聲名「不朽」。 而相較之下,《詩經》評除留下〈詩論〉––再評本的序外,鍾惺詩文書信 中都未有論及《詩經》評點之事,兩者之對待差別顯然。其故為何?
筆者以為《詩歸》是鍾、譚有為而作,而《詩經》評點不過是任性而 發、興到之評。其〈詩論〉云:「予家世受《詩》,暇日,取《三百篇》正 文流覽之。意有所得,間拈數語。」此態度與戴君恩言其評《詩經》的動 機,不過是為了困於闈場中「銷此清晝」133、打發時間頗相似。
130 以上三條分見於《隱 秀軒集 》,卷 28,頁 468、469、470。
131〈與弟恮 〉,《 隱秀軒集 》,卷 28,頁 476。
132〈與譚友 夏〉,《隱秀軒集》,卷 28,頁 472。
133[明]戴君 恩:〈讀風 臆 評自敘〉,《 讀 風 臆 評 》(《 四 庫 全 書 存 目 叢 書 》經 部 第 61 冊,
「意有所得,閒拈數語」,此與「平生精力,十九盡於《詩歸》一書」,
兩者的態度有天淵之別。筆者在第二章〈評點概說〉的第四節中,已言有 些評點本或近於寫作學的風格,評點的態度是較嚴肅的,較近於學究氣息;
有些評點本是近於文學欣賞眼光,態度是輕鬆的,較富閒雅氣息。評點本 的性質就在「寫作學/文學欣賞」、「嚴肅/輕鬆」、「學究氣息/閒雅氣息」
二端之間擺盪。兩相比較,《詩歸》是屬寫作學的,態度是嚴肅、具學究氣 息的,而《詩》評則近於文學欣賞、態度輕鬆,讀來較覺閒雅的。
曹學佺(1574–1646)曾云:「伯敬《詩歸》,其病在學卓吾評史。評 史欲其盡,評詩欲其不盡,卓吾以之評史則可,伯敬以之評詩則不可。」134 趙士(1610?–1665?)亦云:「伯敬絕世聰明,其所評往往出人意表。
《詩歸》之所以可傳者以此。然評語太繁,未能皆善,吾嘗欲嚴加澄汰,
存其十分之六者以此。」135《詩歸》評點之詳細,晚明的曹、趙二人已指 出,或言其太盡,或言其過繁。對於這樣的批評,鍾惺亦不否認,曾自言 評點《詩歸》「反覆注疏,見學究身而為說法,非惟開示後人,亦以深憫作 者」136,「反覆注疏」指評點詳盡、再三下評語之意。對於曹學佺「言《詩 歸》一書,和盤託出,未免有好盡之累」,鍾惺「心服其言」,又解釋:「然 和盤托出,亦一片婆心婆舌,為此頑冥不靈之人設。」137「其一片老婆心,
時下轉語,欲以此手口作聾瞽人燈燭輿杖」138。為「開示後人」,而詳加 解釋,故鍾惺云鍾、譚兩人評《詩歸》「和盤託出」、「時下轉語」,是「見 學究身而為說法」。
相較於《詩歸》之詳、之慎重,《詩》評不過「間拈數語」,或有評語 或無,或繁或簡,尤其是初評本,評語寥落,有時不但顯得點到為止,自
影印萬曆四 十八年[1620]閔刻本),卷首。
134[明]曹學 佺:〈與陳開 仲〉,《賴 古 堂名賢尺牘 新鈔》,卷 1,頁 15–16。
135[明]趙 士:《石 室談 詩》,卷 上,第 17 條。《明詩話全編》(十)(南京:江蘇古籍 出版社,1997 年 12 月),頁 10554。
136《唐詩歸》, 卷 13,〈盛唐八〉,岑參 〈還高冠潭 口留別舍弟 〉鍾評。
137〈與高孩之 觀察〉,《 隱 秀軒集》, 卷 28,頁 474。
138〈再報蔡 敬夫 〉,《隱 秀軒集 》,卷 28,頁 470–471。
己不求甚解,似乎也不管評點本的讀者解或不解,較乏為「頑冥不靈」者 說法的殷勤。若要以刊落一切傳注、評語又簡略的《詩》評作為「聾瞽人 燈燭輿杖」,想必對學子而言,讀詩、求知的路途定窒礙難行。